第1章縫衣為謝
天氣漸熱,回春堂不得清閒,尤其是今日的集市,老老少少中暑的頗多,好在周翡有先見之明,提前備下了藿香散。
藿香,又叫大葉薄荷,也叫廣藿香,性微溫,味辛,歸肺、脾、胃經。可解表散暑熱之邪、利溼除風,和胃理氣,是治療霍亂、瘧疾、嘔吐腹瀉的良藥。
長玉叫來小喜,幫他看著算卦攤,他又買了一屜出尖饅頭,堆在小喜跟前,才擼起袖子進了回春堂。
翠屏娘子熬了一大鍋冰糖綠豆湯,放在茶水攤,供售給來往的路人,她瞅見小喜幹喫著出尖饅頭,噎得很,就端過去了一碗晾涼的綠豆湯。
「喝吧,解暑解渴。」
「我沒錢......」小喜不敢喝,而是怯生生的看著翠屏娘子,那帶著豆子清香的湯汁,讓小喜忍不住嚥了咽口水。
「不收你錢,你快喝,不夠喝再端著碗去盛。」翠屏娘子溫和一笑,說完就轉身回到了仙客來。
小喜見翠屏娘子走了,將兩隻手放在腰間蹭了蹭,才端起這隻陶碗,小口小口的喝著,綠豆湯很甜,他不捨得一口喝完。
集市一路向西蔓延,攤販琳琅滿目,吆喝聲此起彼伏,人羣攢動,好生熱鬧。
豆花娘子家的豆花攤人滿為患,豆香清甜。對麵餅鋪剛出爐的芝麻胡餅熱氣騰騰,香氣四溢,令人垂涎。雜糧鋪的毛驢邁著慢悠悠的步伐,一圈又一圈地拉著磨盤轉動,新榨出的菜籽油色澤金黃、質地濃鬱,還散發著令人心曠神怡的清香。
胡老闆和聞喜妹在胭脂鋪裡忙活著,店裡芬香四溢,引著穿著亮麗的小娘子們紛紛駐足挑選,貨架上那些精緻的胭脂盒,叫她們愛不釋手。
胡老闆臉上堆滿了笑容,熱情地介紹著店裡的每一款胭脂,聞喜妹則在一旁細心地為小娘子們試妝,她雙手靈巧,心思巧妙,銅鏡裡的小娘子們一個個嬌豔動人。
要說最熱鬧的還是鄭月嬋的織月樓,她新上了一款夏衣,用料輕盈柔軟,穿在身上清涼透氣,且設計精巧簡約,花色清雅,最適合在夏日裡穿。
設計此衣的人是織月樓新請來的畫樣師傅,還是位長相秀氣的秀才。這秀才名叫白敬石,是蜀州青城人士。
他本是要上京趕考,但是在半路丟了盤纏,只能暫時落腳揚州城,靠給人代寫書信和抄書維持生計。
那寫字攤就擺在織月樓對面,鄭月嬋也是偶然間發現此人極善丹青,尤善刻畫女子形態,但凡出自他筆下的女子個個身姿婀娜,宛若神女。
鄭月嬋計從心起,就拜託那秀才幫她畫了幾幅女子衣衫的草樣。沒想到那秀才不單畫工精湛,還心思巧妙,普普通通的衣衫在他的筆下像是有了靈魂,像是九天之上的仙衣,美而不凡。
繡娘們按著那幾張畫樣裁製出來的成衣,竟被一掃而空。鄭月嬋索性就將那秀才聘了過來,暫住在織月樓的門房裡,等他攢夠了盤纏,再啟程赴京趕考。
韋應棋帶著衙役在街上巡邏,從東到西,一路走來,抓了不少扒手小賊,走到織月樓時,正巧與剛出門的鄭月嬋迎面碰上。
「韋大人安!」鄭月嬋先福身行了禮。
「鄭娘子安好!」韋應棋也老老實實的回了一禮。
本來就是很尋常的巧遇,哪知鄭月嬋眼尖,瞧見了韋應棋的袖子破了一個洞,於是善意的提醒道,「大人的衣衫破了。」
韋應棋應聲抬起袖子,看了看,不甚在意道,「哦,可能是剛才抓小賊,被扯破的,無事,還能將就穿一日!」
鄭月嬋聞言一笑,她心知韋應棋孤身一人在揚州,平時喫飯都是在衙門或是去回春堂蹭飯,哪裡有人幫他縫補,只怕外面找來的那些縫補婆子也不上心。
韋應棋幫過鄭月嬋多次,她還沒有正式拜謝,所以想趁著今日聊表謝意,她走上前再次福身,誠懇道,「若大人不嫌棄就隨我來織月樓,我幫大人縫補一下。」
韋應棋一愣,鄭娘子要幫她縫補衣裳?這......這好嘛?心裡有些猶豫,到了嘴邊卻成了,「那有勞鄭娘子了!」
「大人言重了!韋大人先前幫我多次,我還沒來得致謝,縫補個衣衫不過是舉手之勞......」
韋應棋老臉一紅,好在他臉黑,旁人瞧不出來,他跟在鄭月嬋後面美滋滋的進了織月樓,身後傳來下屬們的起鬨聲。
「去去去!」韋應棋冷著臉,斜眼一掃,隔著空氣踹上那幾個長得兇神惡煞的黑臉漢子。
鄭月嬋聽見後面的嬉鬧聲,不明所以得轉過身,韋應棋趕緊上前走了幾步,高高大大的擋在了鄭月嬋的身前,生怕那幾個『門神』嚇著嬌嬌弱弱的鄭娘子。
那幾人不笑的時候兇神惡煞,笑的時候更是陰森恐怖,堪比夜叉羅剎,能嚇哭小孩。幾人哄作一團,捂著屁股跑開了。
織月樓裡梨香清甜,柔紗飄逸,那座繡著十二花神的屏風叫人注目凝望,十二位花神,神態逼真,栩栩如生,色彩斑斕,工藝精湛,不愧是織月樓的鎮店之寶。
韋應棋跟著鄭月嬋上了二樓,他傻呵呵的坐在椅子上,連著喝了好幾碗茶,才覺得解了渴。
「大人更衣吧......」鄭月嬋出聲提醒,說罷還轉過身背對著韋應棋,這是在避嫌。
「哦......哦......好......」
韋應棋解下佩刀,還有腰間的蹀躞,東西七零八落的放在了桌子上,鬧出一陣聲響,他只穿著一件月牙白色的裡衣,將脫下的衣衫遞給了鄭月嬋。
鄭月嬋雙手接過衣衫,說道,「大人再喫盞涼茶,歇歇腳,一會兒便好!」
韋應棋等著鄭月嬋轉身離開後,才又坐回到了椅子上,他閒來無事,四處打量。這間房裝修的精緻清雅,軟榻軟椅俱全,款式繁瑣而精美,大到櫥具小到茶具,都是女兒家一貫喜歡的。
矮榻上的軟枕還是波斯過來的稀罕貨,那軟枕下還壓著一本書,韋應棋鬼使神差的將那本書拿了起來,只看一眼,他就莫名的紅了臉。
——《清冷書生遇上小繡娘》
咳咳咳......鄭娘子還真是......還真是博學啊!
韋應棋只覺得燙手,趕緊又將那話本字放回了原處。他不敢在亂動亂瞧,只能猛喝幾口涼茶,試圖緩解臉上的熱燥。
這天兒,還真是熱了起來......
門外傳來響動,韋應棋以為是鄭月嬋去而復返,趕緊掛上最得體的笑容,迎接來人,不成想推門而入的竟是一位陌生的男子。
韋應棋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因為這男子就是個書生的打扮,長得秀氣還清冷,正巧與那話本子對上了。
來人正是白敬石,他是來送衣樣畫稿的,他在樓下見到了鄭月嬋,還以為房中無人,這才推門而入,打算放下就走。
此時,在鄭月嬋的房中見到這位只穿著裡衣的黑臉男子,也是有些不明所以,更有些怪罪,這光天化日,此人衣衫不整在女子的閨房,成何體統!
兩人四目相觸,眸如寒刀,刀光劍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