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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家怨 第壹佰零柒章 緣起緣滅 3

作者:月靨

第壹佰零柒章 緣起緣滅 3

青鸞年少不懂,只知長姐一生都在等一個並不愛她的人。然而今日明白之時,卻已奪去了她唯一的期盼。她雙拳緊握,眼神一刻也沒有離開女子。而那邊的袁氏鼻翼一酸,已是訕訕地避開了這束目光。

“妹妹家人得此榮耀,本宮先待諸位姐妹在此賀喜了。”宸妃嫣然一笑,率先發話。皇后不在,宮中自以她為尊,如今這一呼便立時得到百應,眾人皆是讚不絕口。

太后微微一笑,舉起了酒樽一飲而盡。

“端如與湘嬪姐妹情深,又是多年未見,湘嬪,哀家就允你進前來敬你長姐一杯。”

她迫不及待的起身上前,卻被袁氏一聲止住。那女子徑自斟滿了酒,一步一步走下階來,向她舉杯道:“妾身不過是外戚,論尊卑,怎敢勞駕湘嬪娘娘親自上前。妾身不勝酒力,只此一杯,先乾為敬。”

青鸞身形一怔,只木訥地看著面前這張熟悉的面孔,喉中卻是陣陣刺痛難抑。她端起酒杯,未曾飲酒,卻是呢喃輕語道:“長姐,可是怪我。”

“娘娘,”端如平靜抬眼,目光沉靜如水,“請飲了這杯吧。”

青鸞緊抿下唇,手中酒樽竟似有千斤之重。她退後兩步,一仰頭,只覺滿嘴苦澀。重新坐回席上,眼神卻有些空洞無力。這一切皆被天子看在眼裡,他想起身帶走女子,然而卻沒有讓她不再傷心的勇氣。

“皇上以為,”太后見此微微側身,淺笑道,“哀家這樣做可好。”

眾人瞬間噤聲,那一口氣提在心中不敢大口喘息。大殿裡唯有端如一人正手舉金樽,牽著裙裾一步一步走回席位,金蓮織布鞋發出的聲響如同控制住了眾人心跳,直到她重新歸席,方才寂靜無聲。

“母后此舉,也正是朕想做的。湘嬪一向盡心服侍,這樣一來既能為她家中添彩,又能得一佳人為母后解悶,可謂一舉兩得。”

天子言畢,臉色愈發難堪,只不做聲地喝酒。他自有他的不甘,被這樣一個女人掌治,連心愛之人都保護不了,甚為天子如何能言笑晏晏。且如今,他與太后之間,哪裡還有半分母子情分。

那個女人,,她或許是真想將自己從皇位上拉下來吧。

太后卻全然不在意這些,依舊泰然自若地同大家共飲。即使明知皇上會心生厭煩,然而她決定了的事,又有誰敢斷然回絕。宴會進行不到一半,殿內已是沒了笑聲,妃嬪們不過是在絞盡腦汁地應付。然而瞧著皇上臉色,卻也不敢過分討好太后。

天子命人不停斟酒,彷彿醉了便能不理會這些紛亂糾纏。然而舉杯消愁愁更愁,青鸞就在眼前,她的心痛自己感同身受。倒是秦氏氣定神閒,儼然成了主持大局之人,見裕灝如此,也只是冷笑著不予勸告。

“哀家倒是想起一事。”

眾人幾乎同時落了箸,卻見太后正接過手帕擦拭手掌,似是隨口一提道:“宸妃,日前交由你查辦的關於賢妃腹中胎兒一事你辦的如何了。”

宸妃心下一驚,起身到宴席中央,方一抬首,卻見天子半伏在席上,正睨視著自己。

“回稟太后,事情就如那日所言一樣……”

“不過是聽信了一個叛了主的蹄子胡言亂語,便妄下定奪了?哀家是在問你,有沒有找到皇后親自戕害龍裔的證據。”

話已至此,即便是安排好了證物,宸妃又怎敢在此時說出。皇后經此一事已逐漸恢復了元氣,更何況時日尚多,並不急於這一時。宸妃跪在大殿之上不再開口。

“已然過了這些天,皇上的氣也該消了吧。若是因心疼賢妃而顛倒是非的話,如何讓天下人信服。”太后正襟危坐,正接過端如遞來的漱口茶,側目青鸞,語氣卻是不甚隨意。“湘嬪,皇上一向疼你,依你之見呢。”

她知道這是太后給自己敲響的第一聲警鐘,亦知裕灝此時有苦難言。然而自長姐出現在自己眼前的時刻開始,她便只是突然地感到心累。她沒有力氣再與面前之人抗衡下去了,她不能……不能親手將長姐推向萬丈深淵啊。

“太后所言極是。”聲音微弱而疲憊,青鸞甚至未曾抬眼看一看座上之人,便斂裙跪道,“此事的確有欠周全之處。”

“果然還是明辨是非的多。既然二人都這樣說了,皇上你看……”

“太后娘娘說的是呢。”席上靈貴人忽然開口,雙目迥然,卻是一副義正言辭的模樣,“皇后雖然有過錯,但事情尚未查清,決不能讓皇后住進冷宮。”

空氣似是驟然凝結,偌大殿堂之內,只聽得眾人忐忑不安的心跳聲。一旁的謐答應早已白了臉色,怔怔地看著一臉憤慨的女子。即使連青鸞也是啞然,只是重又打量了她幾眼。若說之前只是知道她有些小聰明,今日才算見識了這女子的膽量。

輕易地將免除皇后罪行的話題轉移到了如何懲罰之上,便是已經認定了皇后有罪。她這樣一副天真無邪的面孔,倘使太后當真發作,也只能被人說成氣量狹小。就連裕灝也放下了酒盞,半笑的凝視她道:“朕暫時還不會將皇后打入冷宮,一言九鼎。”

尚不及太后開口,他便起身對著董畢吩咐道:“朕今日多飲了幾杯,先回去了。”

大殿萬籟俱寂,但聽腳步聲遠。太后緩緩起身,眼中卻佈滿了陰仄。

靈貴人此後必會長寵不衰,這想必是所有人腦海中浮現的第一念頭。然而這以命換來的榮耀,是她人妒忌不得的。

“靈貴人,”太后冷冷笑道,“勇氣可嘉呵。”

一聲清響,只見謐答應手旁的玉杯摔落在地。那女子臉色已是煞白,此時更加六神無主。想必此刻,她心中定是怕極,雖然一向安分守己,但有這樣一個妹妹事事爭先,想安然過活又談何容易。

“謝太后稱讚!”靈貴人卻似渾然不覺,眯起雙眼露出了無比甜美的一笑。她這般磊落,反而叫人說不出什麼。

太后斂起笑意,對著身邊嬤嬤道:“你且傳些舞姬上來為大夥兒助興,哀家上了年紀,也要回去歇一歇了。”她起身之時,端如正伸手去扶。秦氏停住腳步,卻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淡淡瞥了一眼青鸞。“你留下,宴後陪你妹妹說會兒話再回來。”

端如靜靜地垂下頭,謙卑的目光裡卻不見半點喜悅,只是面無表情地應道:“是。”

太后一走,僵硬的氣氛才算緩和下來。經方才一事,眾人皆是有些攀附靈貴人的樣子。那女子縮了縮身子坐在長姐身邊,擺出一副不勝嬌羞的姿態。唯有宸妃面色不悅,低低叱了一聲“自不量力”。

妃嬪間你一言我一語說的無非都是宮闈秘聞,青鸞自覺無趣,又是一門心思在長姐身上,自然心中煩悶,坐立不安。這樣一抬眼,卻見端如已然起身,欲從旁門離席。

她心中一急,脫口道:“夫人且慢。”

殿中一時安靜,都看向她。青鸞也顧不得許多,匆匆一行禮便向邁步上前。“請恕妹妹先行告退了。”

“湘嬪真是好掃興。”莊嬪開口盡是奚落之意,目光亦是不善,“大夥兒為了你姐妹二人前來,到頭來卻是你們最先離席。”

說話間,端如已是毫不遲疑地出了門。青鸞不欲多加糾纏,便賠罪辭去。她心中縱然不快,然而眼下並非口舌之爭的時候。福壽宮後門直通假山,道路曲折障目,青鸞追出來時早已不見女子身形。她心中焦急,便快跑了兩步。

逐漸遠離了正殿,這才見花樹中隱約立了一女子。青鸞面上一緩,快步走去喚了聲“長姐。”

端如見她,剛要行禮,卻被青鸞一手扶了起來。她心寒不已,只覺胸口刺痛,面前的女子頓時變得陌生無比。“長姐是生我的氣了?我在這宮中已然無依無靠,若是長姐還要捨棄我……”

那女子抬頭,才見眼中竟是凝著一汪淚,乾淨姣好的面容溺在光中,眉目間竟是有些不忍道:“我幾時責怪過你,只是宮中眼目多,我不得不按規矩行事。”

“鸞兒知道,長姐是為了我不受牽制於太后才故意對我疏遠。但請長姐相信我這一次,過了這段時間,我一定想法送你出去。”

“這些並不重要。”她伸手撫摸青鸞的臉頰,還同年少時一般。“我冷眼看著,這宮中與你為友者並不多,那些妃嬪字字句句都是衝著你來的。饒是如此,你獨享皇恩又有何用,太后一句話,你不是照樣得死。”

端如心中心疼自己,青鸞自是清楚。這麼多年,她的性子從未變過,她如此這般,也只是不希望,自己過得太辛苦。想明白這一層,她便一下破涕為笑,神情宛若孩童一般,拉上女子手道:“長姐在太后那裡萬事小心,這邊自有我來想辦法。”

“你……萬事小心。”端如面露難色,目光卻望向她身後,紅瓦琉璃的輝煌殿堂,“你要答應我,無論發生什麼事,你都要以自己為重。哪怕是太后以我作脅,你也要率先周全自己。”

“長姐……”

“答應我。鸞兒,這個家只有靠你去保全了。”

她還是第一次見長姐神色如此凝重,也許以她的閱歷,更清楚當今的局勢吧。但無論今後自己是何結局,總有一點不會變,那就是她二人相互扶持的心。她相信,只要裕灝擺脫了秦氏的束縛,衝破後宮掌權的桎梏,她也定會迎來自己的太平盛世。

“我答應你。”

端如微微鬆了一口氣,重又恢復到之前的神色,後退一步道:“如此,妾身先告退了。”

見女子離去,她卻不知為何心情沉重起來。蘇鄂從假石後上前扶過她時,只覺得青鸞似被抽空了所有力氣。其實究竟該怎樣做,她也不知道,只是若不答應,長姐就不會安心。

“蘇鄂,你知道麼。”她聲音低沉而黯淡,“我是第一次,第一次那麼想擁有權力,你知道麼。”

身旁的掌事姑姑點了點頭,卻未說什麼。權勢的好,總有一天會被人所知道。然而無論最終為誰掌權,只要爭奪之人不被變得面目全非就好。否則,她該以何種姿態面對那時的青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