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肆拾壹章 心生罅隙 2
第肆拾壹章 心生罅隙 2
一眼望去.庭院裡不知何時只餘下她與皇帝二人了.秋風卷著梧桐葉瀟瀟而落.他們的影子疊在西斜的日光裡.被拉得無限冗長.不分彼此.耳邊紅豆綺珠被天子下顎蹭得沙沙作響.這樣的曖昧的氣氛中.玉衍卻倏忽感到一絲不適.於是佯作羞赧地推開男子臂膀.垂頭笑道:“皇上既已知道.何須再問.”
“你為何從不親口對朕說.你明知道.你若開口.朕定會來陪你.”
他當真這樣深情.玉衍緘默不語.心中卻只覺得好笑.帝王之寵豈是輕易便能開口求來的.宸妃昔年盛寵.未必會想到今時今日她身處冷宮.天子卻附在她人耳畔許諾.瑾皇妃曾與他海誓山盟.相許一生.也未必會料到她深信不疑之人竟如此薄情寡義.
然而玉衍不會忘記.她是天子眼中的賢妃.是對他用情至深的女子.於是強忍著心頭翻湧.低聲道:“臣妾知道.宮中每一位姐妹都是這樣等來的.皇上永遠不能只屬於臣妾一人.因此臣妾不會勉強.”
“你永遠這樣懂得體貼.”天子將她輕輕攬入鶴羽大衣之中.二人並肩向殿內走去.待坐定.他才再度開口道.“若是朕要選秀.你會心甘情願麼.”
玉衍正向六安茶中兌入少許醃製好的甘草片.聞言便有些詫異地抬起頭來:“這是……皇上要聽實話.”
“自然.”
“憑心而論.天下哪有女子願把夫君送入她人懷中.只不過皇上與庶民有別.后妃理應以子嗣為重.賢良淑德.不妒不嗔.因此臣妾能夠理解.卻不歡喜.”她審度著裕灝瞳孔中的深意.謹慎小心道.“若有朝一日臣妾能夠淡然此事.那麼皇上在臣妾眼中便不再是夫了.而是君.”
裕灝聽罷忽然失聲笑道:“好一個是君不是夫.還是你看得清楚.”那一陣笑聲如同忽然蕩過竹林的寒風.讓人覺得無比凜冽.他雙手緊緊握著茶杯.面上卻有著難掩的失落與蒼白.兀自道:“阿瑾.她不再把朕當夫了.朕與她.終究是回不去了.”
玉衍眼中的不安更為濃重起來.似是掩飾般急急開口道:“瑾皇妃一向以國事為重.臣妾等怎抵姐姐遠見卓識.再者.姐姐一定是知道無論如何.在皇上心中的地位都不會被撼動才敢言出於此.”
“阿瑾從前最是看重朕對她的專一.”六安茶本是清香怡人.裕灝卻似極為厭棄一般.緊蹙眉頭.“從前朕因秦氏所迫.即便偶然去一兩次她人寢宮.阿瑾都會發好大脾氣.她便是這樣直率坦誠.因此她要朕許諾一定要立她為後時.朕其實是很欣喜的.”裕灝眼中的光逐漸黯淡下去.彷彿是沉浸在回憶之中.卻又在痛苦中難以自拔.“如今她變得不一樣了.朕現在對她竟是有一絲敬畏的.”
是因為察覺到她不再屬於自己了.所以才會畏懼吧.也正因如此.裕灝才開始審度自己對她的情分究竟還留有幾分.世事本不過如此.再轟轟烈烈的曾經.一旦淹沒於時間的洪流之中.便不會再有彼時的影跡了.
然而往往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皇上現在許姐姐後位也不晚.”玉衍的聲音忽而空靈輕柔.連她自己都不相信竟說出了這樣的話.她在男子詫異的目光下淡淡微笑.彷彿是在訴說著與自己並無半點瓜葛的提議.這並非試探.玉衍也無需試探.裕灝心中怎樣想的她本也一清二楚.只是從何時開始.與他說的每一句話都要經過這樣精心算計.更可怕的是.這樣的算計.她早已習慣.
“關於此事……”反倒是裕灝一時有些躊躇之意.“玉衍.朕是答應過你的.”
“臣妾不求名分地位.再者臣妾已然位至貴妃.還有什麼不滿.”玉衍目光清澈.眼底滿是誠摯之意.“比起榮華.皇上的心意才更重要.”她從前是不說這些冠冕堂皇的話的.而此時此刻.她卻不覺有任何不安.
裕灝似乎忖度再三.才緩緩開口道:“即便如此.阿瑾她沒有孩子.即使曾有功勞也畢竟是那麼多年前的事了.難以使眾人信服.”
“從前雖沒有.卻不意味著今後不會有.”
然而此語一出.裕灝卻似被一箭穿心一般.整個身子頹然地塌了下去:“不瞞你說.自她回來後.還未與朕同床共枕過.朕只是不懂.明明是回到朕身邊了.為何還要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樣子.”
玉衍亦不明白.
曾經高傲如她.也終因擔心計劃被查知而違心回到了後宮之內.她既然如此看重自己的大業.為何不表現的更加真誠一些.明明只要她一句話.裕灝便會毫無理由地相信她.
“姐姐也許終究不能釋懷.所以皇上待她才更要謹慎細心.”玉衍淡然一笑.一手輕輕覆上男子手背.“不如這樣.皇上暫且派人放出要立姐姐為後的風聲.再著人暗中留意群臣口舌.今後也好有個應對之策.”見他眼中果然泛起一絲光芒.玉衍忙補充道.“只是此事臣妾不願再涉足其中.即便是臣妾.也是有私心在的.”
她這樣的為難更叫裕灝心中過意不去.天子扳過她的肩.鄭重道:“即便是阿瑾為後.你在朕心中也是無可取代的.你要知道這一點.”
玉衍靠在他懷中.靜靜微笑.她轉頭看向窗外.蒼穹已是一片灰藍.琉璃燈光掩映著赤瓦灰牆.卻唯有九凰宮依舊是黯淡無光.她不知這副景象是否也能同樣躍入天子眼底.他們的關係便如這無窮無盡的夜.冷漠.倏然.這樣的兩個人.究竟還能走得多遠.
而若追溯起來.裕灝對那個女子的懷疑也便是從那時起.
時間一晃已是年下的深冬.那一日玉衍正哄著紫陽午睡.裕灝身邊忽然來人急召她前往御書房.刻不容緩.玉衍不知所為何事.只得當即動身.偏偏那日雪下得極大.轎輦走的慢了些.行至儀元殿前正見鶴貴人領著三皇子永兗哭哭啼啼地自殿內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