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家怨 第玖拾柒章 落鳳成雞 1
第玖拾柒章 落鳳成雞 1
不過幾日光景,那日下午在狩獵場發生的事就已傳遍朝野。
當日在場的人本就眾多,又何況宮中從來不乏唯恐天下不亂者。雖然事情被添油加醋的傳了出去,但無論如何,天子與太后之間惡劣的關係已是眾所周知了。朝中局勢每日都在以肉眼難以察覺的速度變更著。
皇上先是以辦事不力為名貶黜了太后手下一批近臣。秦氏的兵權早已在日月消磨中所剩無幾,眼下大部分兵力都是他即位以來暗中栽培之人。之前天子對太后畢恭畢敬,也只是為了逐步消耗她的勢力。這對母子已然到了兵戎相見的地步,在天子清除掉她最後的羽翼之前,權欲熏天的秦氏定會發動一場駭人聽聞的宮變。這種密謀,早已是不言而喻的事了。
也正因如此,年輕的帝王才會在暗中極力搜尋秦氏不法之事。她曾依靠各種手段攀爬至今天的地位,一定有著見不得人的過去。事到如今,太后之位是斷然留不得了。裕灝雖不能揹負一個弒母的罪名,然而他對太后也並沒有所謂的母子之情。若非因著血濃於水,他亦不會忍受至今。
而他與太后公開宣戰的方式還有一個,那便是一直以來苦心維持於眾人面前的帝后恩愛終於轟然倒塌。自靈謐雙姝入宮以來,便被專寵於朝鳳宮內。連皇后每日午後本該有的問安,都被靈貴人那扇漆紅的大門擋在了外面。
隨著皇后失勢,宸妃幾乎寵霸後宮。曾有的平衡勢力以極快的速度倒向一邊,中宮這道殘垣似乎只消一場大風,便能毀於頃刻之間。為此,秦素月幾乎想盡辦法,甚至不惜低聲下氣地候在凌仙宮外請求見皇上一面。
然饒是如此,也盡是無望。
而就在這一籌莫展之際,有人忽然呈了密保。仿若是陰霾中透出的一絲明亮天光,照亮了死氣沉沉的朝鳳宮內。
昭和九年五月的一天註定是要被載入史冊的一日。這一天宮中發生了件天翻地覆的大事,也正是這一次徹底扭轉了僵持不下的局面。
那天方下了朝,裕灝正於側室更衣。便服穿罷,忽聽得大內總管董畢呈報,說是皇后盛服候於殿外,道有要是稟報。如果見不到皇上,便在此長跪不起。
秦素月本非執拗之人,也從未有過這種時候。他心中雖微有不悅,然而仍沒有拒絕,只是偏頭問道:“今天可是什麼大日子。”
“回皇上,今兒個沒什麼特殊的。”總管小心翼翼地審度著天子容顏,“若非說有,本該是這個月後宮拜謁皇后的日子。”
二人說著話,已走出大殿。果然見皇后身著玫瑰紅白珠孔雀紋錦,以進線繡織的碧霞翟鳳赫然伸展在胸前。霞披以錦繡穿成西番蓮與瀟湘圖案,點點水鑽在陽光下光彩奪目。
皇后攜朝鳳宮上下跪於高階之前,精緻的妝容愈發華彩溢人。她本也生得細膩雅緻,如今這般裝扮,倒是少了平日的柔和,多了種風韻。
天子立於殿前,飛鳥簷在他俊朗的面容上投下一片鉛灰的影跡。他微微眯起雙眼,長久地看著跪在下面的女子卻一言不發。他知道,皇后為了見自己一面已是使盡解數。也許這場政治的聯姻於一個女子來說並不公平,然而每每想到她是如何登上後位的,裕灝便會覺得厭惡無比。
“臣妾攜朝鳳宮人見過皇上,皇上萬歲。”
那女子忽然抬頭,正對上他疑惑的目光。那一瞬,仿若時光逆流成水,依稀是她冊封時的樣子。只是如今,她眼中多了一種本不屬於她的情感,,是怨懟。饒是多年順從如她,奮力周旋於太后與自己之間,被冷落久了,依舊會生出這等不甘。
裕灝忽然預感,跪在自己面前的這個人會給他帶來意想不到的驚異。
他甚至未曾邁開步子,依舊是立於簷下冷冷地看著皇后。他們之間,早已沒有繼續演下去的必要了。
“你來這做什麼,六宮都在等你呢。”
“六宮要等的不是臣妾,是皇上。”秦素月揚起一絲淡淡的笑,“眼下妃嬪們都在熙寧宮恭候皇上大駕呢。”
他只覺得心中一寒,冷冷道:“等著朕做什麼。”
“今日難得各宮齊聚,臣妾想著要當著眾人面好好為賢妃這一胎檢查祈福。畢竟是皇上的第一個孩子,既交給了臣妾,臣妾不敢有絲毫疏忽。”她一口氣說了這許多,卻仍不見皇上有讓她起身的意思,便繼續埋首道,“臣妾特意來請皇上,也是想著皇上近來政務繁忙,總無暇照顧賢妃,若聽太醫親口說了胎兒情況,也能鬆一口氣。”
天子靜默許久,只是目不轉睛地凝視女子,意從她眼中尋出一絲逃避。然而她沒有。這番磊落平靜,倒讓自己一時拒絕不得。
“也罷,就一同去看看吧。”
想到前一陣賢妃總不願見人,他也並非沒有憂慮之心。何況這一忙便有半個月之久都不曾去過熙寧宮,於情於理都該去看看的。也許皇后只是想借這件事重樹中宮的威儀,倒是他想多了。
宮外早已備好了轎輦,天子卻沒像平時一樣與皇后共乘一車,而是徑自進了一輛獨輦之中。秦素月微微一怔,但旋即便恢復了常色,扶著桂嬤嬤的手上了後面鳳鸞車中。
這裡距熙寧宮並不遠,即使不同乘一輛車輦,入殿之後皇后也自然而然地站在了天子身邊。然而一進到殿中,裕灝便敏銳地感覺到了空氣中瀰漫著的肅穆之意。這並非源於帝后同時出現的震懾。也許於妃嬪們來說,更清楚接下來將要發生什麼吧。
“人還沒有到齊麼。”鳳冠女子淡淡地掃了掃昭貴嬪身旁的空位。
“回娘娘,湘貴人方才並不在宮中。”昭貴嬪忙上前,“許是先一步去了朝鳳宮拜謁,這會兒大概已在往回走了吧。”
“少一個人並不打緊。”天子眉頭微蹙,示意賢妃先坐下。她的臉色比幾日前好了許多,卻依舊有著虛虧的氣色。常人懷胎五月,肚子本也該略大一些,饒是賢妃孱弱,也不該如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