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屍佛

地煞七十二變·祭酒·2,830·2026/3/26

自洞窟深處而來的誦詠聲依舊折磨著眾人的神經。 窟中的惡臭愈加刺鼻,身前的陰暗愈加幽深。 興許是殘屍太多,以至於腳下腐積的血漿又厚了幾分,已然沒過腳面。 到了此時此刻,可謂是前路愈加險惡。 而反觀除魔的隊伍,能繼續前行的卻只區區三十六人。 敵眾我寡,概莫如是。 但是。 既然能頂著貫腦的魔音,殺透群屍,抵達此處。 這僅剩的三十六人,哪個又不是本領高絕且心智堅毅之輩? 所以,既然已下定決心,哪怕前路坎坷,只管奮力向前。 ………… 刻鐘之後。 李長安站在隊伍的最前頭,無視腳下堆疊的殘屍,只凝望著眼前愈加幽深的洞窟。 他沉聲問道: “還有多少人?” 火光晦暗不定裡,有個年輕的聲音昂揚應道: “二十一人。” 李長安點頭。 “走。” ………… 炷香之後。 道士割下一截袖袍,擦拭去劍柄上滑膩的血漿,又問道: “還剩多少人?” 一片喘息中,某個渾厚的聲音沉聲以對: “十二人。” 道士還是那一個字。 “走。” ………… 半個時辰之後。 李長安簡單處理了幾處新添的傷口,再問: “還餘多少人?” 此刻,身後的回應聲疲敝欲死。 “七人。” 李長安依舊是那一個字。 “走。” ………… 又是一刻鐘,轉瞬即過。 眼前。 熟悉的洞窟“大廳”,熟悉的透著微光的道口,以及踐入血漿的綾羅,染上汙濁的床榻……一切都如前日李長安造訪時一樣,連那日裡砍下的頭顱也還在血漿裡浸泡著。 這正是化魔窟的盡頭,再往前,透過對面那透著微光的甬道,便是曾經供奉三身佛的佛堂,如今屍佛的巢穴了。 可此時,此處卻相較於洞窟前段安靜空曠許多。 沒有蜂擁而上的屍群,也沒了漫天飄飛的黃符,只有通往佛堂的甬道前,幾具靜坐不動的“和尚”。 毗盧帽、錦袈裟,正是千佛寺特產:肉身佛。 三身佛都已然墜入魔道,它們自然不可倖免。 但相較於之前斬殺的活屍,它們的異化程度委實要“客氣”許多,不過長些紅毛,生對獠牙罷了。 配著陰慘的風聲,混著晦暗的火光,跌坐在血漿腐屍之間,倒也有些別樣的和諧之感。 但李長安卻絲毫不敢小覷。 說句俏皮話,這可是關底守衛,也算是小boss了吧。 他抹了把臉上血沫,習慣發問: “還剩……” 半截戛然而止的話語在空蕩蕩的洞窟中迴盪。 因為他意識到,此時此刻,哪裡還需得著多問。 只略一回顧。 左側,是塌著腰桿、氣喘如牛的老水匪黃太湖;右側,是披頭散髮、滿身血汙的龍圖道人;身後,則是一直處在眾人保護中的“小和尚”空衍。 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先前矢志相隨的三十六人,死的死傷的傷,其餘的抵不住魔音誦經斷續掉隊退去了。便是眼下這三人…… “如何?” 李長安低聲詢問,聲音沙啞,好似兩片砂布磨出來的。 龍圖一路走來,嘴上一刻不停地念誦著:太上臺星,應變無停。驅邪縛魅,保命護身……” 這是淨心神咒,他全靠此咒強撐至此。 此刻聞言不便回話,可那一對通紅的眼睛望過來,只透著兩個字: 慚愧。 老水匪好似個破風箱,艱難吞吐了好幾口濁氣,這才抬起頭來。 卻見著他一張老臉上,根根血管、經絡虯結凸起,青紅交錯分外滲人。 “頂不住了,老夫的腦漿子都被這破經給念沸了,要是還年輕個幾歲……”他語氣全是不甘,惡狠狠颳了幾眼前頭的肉身佛,又看向李長安。 “你這道人還能支撐?” 道士按劍點頭。 “果然厲害。” 他嘿笑一聲。 “怪不得少主栽在了你的手上。” 你家少主人是栽在了判官手上,雖然我也砍了他一劍。 道士心頭暗想,卻也懶得反駁,只回過身來,一邊默默恢復體力、法力,一邊仔細打量這幾具肉身佛。 他曉得,這最後一關,只能由他一人一劍獨自來闖了! 可,忽然間。 “李玄霄。” 那黃太湖沒由來地鄭重喚了一聲道士名號。 “何事?” “此番入這窟中,費我許多氣力,折我許多弟兄,皆是因你一句:聖女就在窟中。是也不是?” 李長安雖不解他為何突然說出這番話,但也坦然承認: “是。” “那好!那你給老夫聽清楚了!”他戟指著道士,語氣兇狠,“老夫不管它屍佛死不死,也不管這鬱州活不活,我只要你把聖女給我帶出來!” 這話未免太蠻橫,前路兇險未知,誰人敢打包票? 但李長安卻也不與他爭辯,只反問道: “若是令教聖女已死?” 當時還有一口氣,現在誰曉得? 可哪想黃太湖半點糾纏也無,反而當即斬釘截鐵道: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道士沉默熟久,終於應允。 “然。” “好!” 黃太湖猛地大喝一身,這副老朽殘軀好似又注入了新的活力。 他忽而俯身,將雙手摁進地上血漿,口中快速誦詠著些模糊不清的字句,聽來頗似閩南土語。 隨即。 李長安詫異地發現,腳下粘稠的血漿突然好似活水流淌起來。 而身後,幾人來時的方向竟隱隱傳來些波濤湧動聲。 “這是……” 道士還沒估摸出味兒,耳邊就聽得老水匪大笑道: “今日就讓你們這些腐屍爛肉見識見識。” 身後的波濤聲漸如雷霆湧動。 “八百里太湖,為何只有老子敢稱蛟龍?!” 話音方落。 夾雜著殘屍、碎木、鐵片、砂石的血水匯成波濤洶湧而來。 幾具肉身佛哼也沒哼上一聲,便被血浪席捲,接而攪入狂亂的水波當中。 “啊喝!” 老水匪雙手一分,自胸腔裡迸出一聲斷喝。 頓見塞滿眼前洞窟的血浪中,立時裂出一條道路,直通鄰接屍佛所在佛堂的甬道道口。 無需多言。 李長安拽起空衍便飛掠而去。 但將要抵達道口,一具肉身佛居然掙脫了血浪,撲咬上來。 只聽得。 “敕。” 火光乍現。 一聲轟響裡,肉身佛滾回血浪當中。 李長安回頭望去,龍圖半跪在地,咧嘴一笑。 他點點頭。 轉身。 一步跨入甬道。 而屍佛…… 就在前方! ………… 這是李長安第一次親眼看見這屍佛的模樣。 三頭六臂、身形巨大、青面獠牙、容貌獰惡,跌坐在蓮臺之上,一如佛門護法明王。 可惜是魔不是佛。 再細觀之,依稀見得,那三張面孔還保留些原本形象,一為悲憫老者,一為嚴肅中年,一為灑脫青年。 正同道士圖冊上一般無二。 “找到你了!” 道士眸光冷冽,邁步向前。 可就是這一步,耳邊的誦詠聲忽而大盛。 如果說先前是銼刀,這一下便是重錘鐵鑿! 冷不丁的,便讓李長安一個趔趄半跪在地,眼耳口鼻析出點點血跡。 但也就在這時。 一道溼潤清風忽從身後掠出。 那經聲即刻戛然而止。 但奈何餘威猶在,道士恍恍惚惚抬起頭,發花泛紅的視線裡,屍佛那張相對年輕的面孔上神情變幻不定,艱難地吐出了半句: “快……” 空衍成功了! 李長安心頭一喜,卻也立刻意識到 時間緊迫,空衍撐不了多久。 於是,道士心裡一發狠,狠狠咬了口舌尖,一股子劇痛衝散了腦中迷濛。 他奮力往地上一撐,跌跌撞撞衝上前去,而後奮力一躍。 人在半空,長劍鏘然有聲,青光大漲。 這一劍。 便要了斷因果。 可就當劍尖將要臨身,空衍那張痛苦掙扎的面孔終於再度開口,說出了之前沒說完的半句話。 只一個字。 “……逃!” 什麼?! 一點涼氣忽自尾椎炸起,直竄天靈。 李長安怒目圓睜,卻眼睜睜看著…… 那屍佛施施然一轉身,露出了掩藏在三顆碩大頭顱之後的——第四副面孔。 發如披墨,膚若凝脂,媚眼如絲。 白蓮聖女。 ------------

自洞窟深處而來的誦詠聲依舊折磨著眾人的神經。

窟中的惡臭愈加刺鼻,身前的陰暗愈加幽深。

興許是殘屍太多,以至於腳下腐積的血漿又厚了幾分,已然沒過腳面。

到了此時此刻,可謂是前路愈加險惡。

而反觀除魔的隊伍,能繼續前行的卻只區區三十六人。

敵眾我寡,概莫如是。

但是。

既然能頂著貫腦的魔音,殺透群屍,抵達此處。

這僅剩的三十六人,哪個又不是本領高絕且心智堅毅之輩?

所以,既然已下定決心,哪怕前路坎坷,只管奮力向前。

…………

刻鐘之後。

李長安站在隊伍的最前頭,無視腳下堆疊的殘屍,只凝望著眼前愈加幽深的洞窟。

他沉聲問道:

“還有多少人?”

火光晦暗不定裡,有個年輕的聲音昂揚應道:

“二十一人。”

李長安點頭。

“走。”

…………

炷香之後。

道士割下一截袖袍,擦拭去劍柄上滑膩的血漿,又問道:

“還剩多少人?”

一片喘息中,某個渾厚的聲音沉聲以對:

“十二人。”

道士還是那一個字。

“走。”

…………

半個時辰之後。

李長安簡單處理了幾處新添的傷口,再問:

“還餘多少人?”

此刻,身後的回應聲疲敝欲死。

“七人。”

李長安依舊是那一個字。

“走。”

…………

又是一刻鐘,轉瞬即過。

眼前。

熟悉的洞窟“大廳”,熟悉的透著微光的道口,以及踐入血漿的綾羅,染上汙濁的床榻……一切都如前日李長安造訪時一樣,連那日裡砍下的頭顱也還在血漿裡浸泡著。

這正是化魔窟的盡頭,再往前,透過對面那透著微光的甬道,便是曾經供奉三身佛的佛堂,如今屍佛的巢穴了。

可此時,此處卻相較於洞窟前段安靜空曠許多。

沒有蜂擁而上的屍群,也沒了漫天飄飛的黃符,只有通往佛堂的甬道前,幾具靜坐不動的“和尚”。

毗盧帽、錦袈裟,正是千佛寺特產:肉身佛。

三身佛都已然墜入魔道,它們自然不可倖免。

但相較於之前斬殺的活屍,它們的異化程度委實要“客氣”許多,不過長些紅毛,生對獠牙罷了。

配著陰慘的風聲,混著晦暗的火光,跌坐在血漿腐屍之間,倒也有些別樣的和諧之感。

但李長安卻絲毫不敢小覷。

說句俏皮話,這可是關底守衛,也算是小boss了吧。

他抹了把臉上血沫,習慣發問:

“還剩……”

半截戛然而止的話語在空蕩蕩的洞窟中迴盪。

因為他意識到,此時此刻,哪裡還需得著多問。

只略一回顧。

左側,是塌著腰桿、氣喘如牛的老水匪黃太湖;右側,是披頭散髮、滿身血汙的龍圖道人;身後,則是一直處在眾人保護中的“小和尚”空衍。

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先前矢志相隨的三十六人,死的死傷的傷,其餘的抵不住魔音誦經斷續掉隊退去了。便是眼下這三人……

“如何?”

李長安低聲詢問,聲音沙啞,好似兩片砂布磨出來的。

龍圖一路走來,嘴上一刻不停地念誦著:太上臺星,應變無停。驅邪縛魅,保命護身……”

這是淨心神咒,他全靠此咒強撐至此。

此刻聞言不便回話,可那一對通紅的眼睛望過來,只透著兩個字:

慚愧。

老水匪好似個破風箱,艱難吞吐了好幾口濁氣,這才抬起頭來。

卻見著他一張老臉上,根根血管、經絡虯結凸起,青紅交錯分外滲人。

“頂不住了,老夫的腦漿子都被這破經給念沸了,要是還年輕個幾歲……”他語氣全是不甘,惡狠狠颳了幾眼前頭的肉身佛,又看向李長安。

“你這道人還能支撐?”

道士按劍點頭。

“果然厲害。”

他嘿笑一聲。

“怪不得少主栽在了你的手上。”

你家少主人是栽在了判官手上,雖然我也砍了他一劍。

道士心頭暗想,卻也懶得反駁,只回過身來,一邊默默恢復體力、法力,一邊仔細打量這幾具肉身佛。

他曉得,這最後一關,只能由他一人一劍獨自來闖了!

可,忽然間。

“李玄霄。”

那黃太湖沒由來地鄭重喚了一聲道士名號。

“何事?”

“此番入這窟中,費我許多氣力,折我許多弟兄,皆是因你一句:聖女就在窟中。是也不是?”

李長安雖不解他為何突然說出這番話,但也坦然承認:

“是。”

“那好!那你給老夫聽清楚了!”他戟指著道士,語氣兇狠,“老夫不管它屍佛死不死,也不管這鬱州活不活,我只要你把聖女給我帶出來!”

這話未免太蠻橫,前路兇險未知,誰人敢打包票?

但李長安卻也不與他爭辯,只反問道:

“若是令教聖女已死?”

當時還有一口氣,現在誰曉得?

可哪想黃太湖半點糾纏也無,反而當即斬釘截鐵道: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道士沉默熟久,終於應允。

“然。”

“好!”

黃太湖猛地大喝一身,這副老朽殘軀好似又注入了新的活力。

他忽而俯身,將雙手摁進地上血漿,口中快速誦詠著些模糊不清的字句,聽來頗似閩南土語。

隨即。

李長安詫異地發現,腳下粘稠的血漿突然好似活水流淌起來。

而身後,幾人來時的方向竟隱隱傳來些波濤湧動聲。

“這是……”

道士還沒估摸出味兒,耳邊就聽得老水匪大笑道:

“今日就讓你們這些腐屍爛肉見識見識。”

身後的波濤聲漸如雷霆湧動。

“八百里太湖,為何只有老子敢稱蛟龍?!”

話音方落。

夾雜著殘屍、碎木、鐵片、砂石的血水匯成波濤洶湧而來。

幾具肉身佛哼也沒哼上一聲,便被血浪席捲,接而攪入狂亂的水波當中。

“啊喝!”

老水匪雙手一分,自胸腔裡迸出一聲斷喝。

頓見塞滿眼前洞窟的血浪中,立時裂出一條道路,直通鄰接屍佛所在佛堂的甬道道口。

無需多言。

李長安拽起空衍便飛掠而去。

但將要抵達道口,一具肉身佛居然掙脫了血浪,撲咬上來。

只聽得。

“敕。”

火光乍現。

一聲轟響裡,肉身佛滾回血浪當中。

李長安回頭望去,龍圖半跪在地,咧嘴一笑。

他點點頭。

轉身。

一步跨入甬道。

而屍佛……

就在前方!

…………

這是李長安第一次親眼看見這屍佛的模樣。

三頭六臂、身形巨大、青面獠牙、容貌獰惡,跌坐在蓮臺之上,一如佛門護法明王。

可惜是魔不是佛。

再細觀之,依稀見得,那三張面孔還保留些原本形象,一為悲憫老者,一為嚴肅中年,一為灑脫青年。

正同道士圖冊上一般無二。

“找到你了!”

道士眸光冷冽,邁步向前。

可就是這一步,耳邊的誦詠聲忽而大盛。

如果說先前是銼刀,這一下便是重錘鐵鑿!

冷不丁的,便讓李長安一個趔趄半跪在地,眼耳口鼻析出點點血跡。

但也就在這時。

一道溼潤清風忽從身後掠出。

那經聲即刻戛然而止。

但奈何餘威猶在,道士恍恍惚惚抬起頭,發花泛紅的視線裡,屍佛那張相對年輕的面孔上神情變幻不定,艱難地吐出了半句:

“快……”

空衍成功了!

李長安心頭一喜,卻也立刻意識到

時間緊迫,空衍撐不了多久。

於是,道士心裡一發狠,狠狠咬了口舌尖,一股子劇痛衝散了腦中迷濛。

他奮力往地上一撐,跌跌撞撞衝上前去,而後奮力一躍。

人在半空,長劍鏘然有聲,青光大漲。

這一劍。

便要了斷因果。

可就當劍尖將要臨身,空衍那張痛苦掙扎的面孔終於再度開口,說出了之前沒說完的半句話。

只一個字。

“……逃!”

什麼?!

一點涼氣忽自尾椎炸起,直竄天靈。

李長安怒目圓睜,卻眼睜睜看著……

那屍佛施施然一轉身,露出了掩藏在三顆碩大頭顱之後的——第四副面孔。

發如披墨,膚若凝脂,媚眼如絲。

白蓮聖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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