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飢餓

地煞七十二變·祭酒·2,815·2026/3/26

世上的人家,富各有各的富法,窮卻大抵是一個樣子。 譬如家徒四壁。 譬如食不果腹。 譬如人家的媳婦兒生產後,喝的是雞湯,吃的是雞子,你家就只能熬一碗稀粥了事。 千恩萬謝送走了產婆。 王婆喜滋滋抱著剛出生的孫兒,坐在廊下,像是抱著個稀世珍寶。 瞧這皺巴巴的小臉,多像她那死去的老頭;瞧這小鼻子、小眼兒,多像她那外出未歸的兒子。 “祖宗保佑。” “有後啦!有後啦!” 她臉上的歡喜簡直抑制不住。 “從水鏡真人那裡求來的‘求子符’真真管用。” “等明日老母雞下了蛋,家裡的雞子就有十枚了,整好去集市換了銅錢,再去上柱香還個願哩。” 她如此尋思,滿懷著歡欣雀躍。 然而。 這點歡喜轉眼就被打擾了。 “婆婆。” 旁邊的茅舍裡,剛剛生產完的兒媳呼喚著,聲音怯生生的。 王婆一張老臉立馬繃了起來,不耐煩道。 “作甚?” “我餓咧。” “不是才吃了碗粥麼?” “餓得燒心哩。” 要是擱往常,兒媳這般“不懂事”,她老早就一頓打罵過去了。 可今天,看在兒媳剛生完孩子的份上,她還是一邊嘀咕著,一邊去颳了刮鍋底,盛了半碗粥端進了房裡。 可是,沒一陣。 “婆婆。” “又作甚?” “還餓。” “粥已經沒了。” “餓得要命咧。” 王婆氣得破口大罵,可瞧在自己乖孫兒的面子上,她還是掏出了昨天吃剩的半個餅子。 她心想:這次總能堵住嘴了吧?! 然而。 “婆婆,還是餓……” “沒了!沒了!粥吃完了,餅子也吃完了。” 這一次,無論兒媳怎麼喊餓,怎麼哀求,王婆就是咬定牙關不鬆口。 她算是看出來了。 這賤婢分明是仗著生了孩子,要貪嘴咧! 果不其然。 沒過一陣,房子裡就沒了喊餓的聲音。只是,懷裡的娃兒卻哇哇大叫,喊起了“餓”來。 王婆趕緊把孩子抱去吃奶。 但是剛推門進去,就詫異地發現,自家瘦小的兒媳正趴伏在撐牆的原木上,也不曉得在做什麼,只是發出了“嘎吱嘎吱”,好似老鼠磨牙的聲響。 興許是聽到了孩子的啼哭。 兒媳慢吞吞轉過臉來,咧開嘴,露出木頭上沒了樹皮光禿禿一塊,以及一嘴殷紅的牙齒。 此情此景。 王婆卻是啐了一口。 “你這瘟喪,嚇唬誰呢?!” 她三兩步就跨了過去,把孩子小心遞到兒媳懷裡。 “我孫兒餓了,趕緊餵奶。” 兒媳低眉順眼應了一聲,用舌頭舔去牙上的血,混著口水吞回肚子,這才撩開衣襟,露出只乾癟的乳房。 娃兒頓時停止了哭鬧,本能地摸索上去,吮吸起來。 王婆滿意地點點頭,再囑咐了兒媳幾句,便自顧自忙碌去了。 於是乎。 房中就只剩下這個餓得發慌的母親,和小口吮吸母乳的嬰孩。 漸漸的。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 她一動不動地看著孩子,眼也不眨地盯著孩子。 這就是我的娃? 看起來是多麼柔軟,又多麼稚嫩啊。 小巧的腳趾頭像是剛剝出來的蠶豆。 短短的手腳好似脆生生的蓮藕。 圓鼓鼓的小肚皮像是剛蒸好的米糕。 水盈盈的眼睛好似去了殼的荔枝。 “咕隆。” 她的喉頭滾動了一下。 ………… 日落月升。 王婆迷迷糊糊半夜起解。 剛出了房門,冷不丁的,眼角便窺見一席紅色在牆頭一閃而沒。 她大吃一驚,忙不迭扭頭看去。 可哪兒有什麼紅影?只有一方黃暈暈毛刺刺的勾月懸在牆頭而已。 她鬆了口氣,暗道自己疑神疑鬼,可經過這麼一打岔,睡意也去了個七七八八。 這時。 她才發現夜裡不知何時泛起了霧,淤積在院子裡,如煙似水。 王婆沒在意,只管踩進來,深一腳淺一腳,淌著霧氣往茅廁過去。 也在此時。 “嘎吱、嘎吱。” “這死材!又在作怪!” 她立刻認為是兒媳故態萌發,又在啃吃樹皮,可一轉眼,卻瞧見兒媳的房間門半掩著。 夜風吹進來,搖著房門。 “嘎吱、嘎吱。” 這聲音終於換起了她的記憶,想起了那個流傳在街頭巷尾的恐怖傳說。 糟糕! 孫子還在裡面咧! 稍後。 一聲哭嚎驚散霧夜。 ………… “此刀長二尺七寸,重一斤八兩。百鍊成鋼,淬火為鋒。天寶四年秋,吾鬥殺琅琊柳一刀於大江之畔,而後得之。” 遊俠兒橫刀於前,霜刃如雪,秋光冽冽。 誠然是柄好刀! 而此時此刻。 淡漠的人,鋒銳的刀,無需再過多言,便自有股肅殺之氣。 當然。 前提是這地方不是人聲鼎沸的市集。 觀眾們投來的目光不是像在看猴戲。 對面的人也不是個八九歲的小丫頭。 嘴裡下一句更不該是: “只賣五兩銀。” 這話一出,好似一場相聲講到了精彩處,抖開包袱惹得周圍人鬨笑不已。 若不是顧忌到遊俠兒手裡的刀子,恐怕一些難聽的話就得不陰不陽地鑽出來。 人堆裡,一個老夫子一邊笑,一邊搖頭,又衝遊俠兒說道: “你這後生好是糊塗。” “一小丫頭哪兒來5兩銀子買你的東西?” “再說這清平世道,誰會花這大價錢,只為弄個沒用處的鐵疙瘩,放在家裡當擺設?” 笑夠了的圍觀者們紛紛應和。 但人群中央的兩個卻全然充耳不聞。 小丫頭只管眼巴巴瞧著遊俠兒手裡的刀子,遊俠兒只管冷淡淡等著小丫頭掏出一筆壓根掏不出來的銀子。 直到邸店的老闆兒聞訊趕到,揪住小丫頭的耳朵就回了店裡,臨走還不忘吐上口唾沫。 這理所當然地又引得圍觀群眾一時歡喜。 遊俠兒卻只微微搖了搖頭。 “不識貨。” 說著,自顧自收刀歸鞘,站在那裡動也不動,只把目光投向了旁邊的兩層閣樓,也是城中最有名的食肆,有個古怪的名堂,叫做“狸兒樓”。 ………… 沒了熱鬧,人群散去,只留下個短髮的道人。 這道人自然是李長安,而那遊俠兒不是別人,正是衙門裡照過面的“義士”之一——遊俠兒張易。 李長安今天起了個大早,拜了祖師,做了早課,祭了劍胚與雷神,便又去城中四下探查起來。 等到挨近中午,仍是一無所獲。 正回邸店吃飯,就在大門口瞧見這麼又正經又滑稽的一出。 說實話,道士方才在人群中看得分明。 張易的刀用料講究、鍛工精良,是把好兵器,五兩銀子真算是賤賣了。 只不曉得為何挑了這麼個地方,挑了這麼個買家,結果演了這樣一出滑稽戲。 不過也巧。 道士正想找他們幾個,叫喚一下線索。 …… 片刻之後。 狸兒樓中。 李長安與張易相對而坐,隔著一桌子豐盛酒菜。 菜是張易點的,錢卻是李長安付的。 先前,道士上前邀遊俠兒吃酒,還擔心對方為了面子拒絕,誰知他當場就一口答應下來。 進了食肆。 更只是拋下一句:欠你一次。 便毫不客氣點下了一桌子的酒菜。 眼下,正甩開膀子胡吃海塞。 說來這人也有些意思,縱使吃相宛如餓死鬼投胎,臉上還維持著那副冷淡的“高手臉”。 反觀道士就拍馬難及了。 三兩杯黃湯下肚。 即便是身醉心不醉,也是歪歪散散沒了正形。 人在鬧市,捏著酒杯,神思卻早已飛到了九霄雲外。 只是忽然。 道士冷不丁發現周圍安靜了下來,便連同桌的遊俠兒也停下了動作,理了理鬍鬚,正襟危坐眼巴巴瞧向了食肆深處。 再往四周一看,食客們莫不如此。就是鄰桌那個先前醉得不省人事的酒鬼,也噴吐著酒氣瞪大了眼睛。 李長安正莫名其妙,就聽得遊俠兒壓抑著激動,小聲說著: “來了!” “什麼?” 道士沒等到回答,只瞧見店小二站在大堂上,把手攏在嘴邊,聲音像是唱大戲,低迴婉轉。 他朝樓上喚道: “三娘子吔。” ------------

世上的人家,富各有各的富法,窮卻大抵是一個樣子。

譬如家徒四壁。

譬如食不果腹。

譬如人家的媳婦兒生產後,喝的是雞湯,吃的是雞子,你家就只能熬一碗稀粥了事。

千恩萬謝送走了產婆。

王婆喜滋滋抱著剛出生的孫兒,坐在廊下,像是抱著個稀世珍寶。

瞧這皺巴巴的小臉,多像她那死去的老頭;瞧這小鼻子、小眼兒,多像她那外出未歸的兒子。

“祖宗保佑。”

“有後啦!有後啦!”

她臉上的歡喜簡直抑制不住。

“從水鏡真人那裡求來的‘求子符’真真管用。”

“等明日老母雞下了蛋,家裡的雞子就有十枚了,整好去集市換了銅錢,再去上柱香還個願哩。”

她如此尋思,滿懷著歡欣雀躍。

然而。

這點歡喜轉眼就被打擾了。

“婆婆。”

旁邊的茅舍裡,剛剛生產完的兒媳呼喚著,聲音怯生生的。

王婆一張老臉立馬繃了起來,不耐煩道。

“作甚?”

“我餓咧。”

“不是才吃了碗粥麼?”

“餓得燒心哩。”

要是擱往常,兒媳這般“不懂事”,她老早就一頓打罵過去了。

可今天,看在兒媳剛生完孩子的份上,她還是一邊嘀咕著,一邊去颳了刮鍋底,盛了半碗粥端進了房裡。

可是,沒一陣。

“婆婆。”

“又作甚?”

“還餓。”

“粥已經沒了。”

“餓得要命咧。”

王婆氣得破口大罵,可瞧在自己乖孫兒的面子上,她還是掏出了昨天吃剩的半個餅子。

她心想:這次總能堵住嘴了吧?!

然而。

“婆婆,還是餓……”

“沒了!沒了!粥吃完了,餅子也吃完了。”

這一次,無論兒媳怎麼喊餓,怎麼哀求,王婆就是咬定牙關不鬆口。

她算是看出來了。

這賤婢分明是仗著生了孩子,要貪嘴咧!

果不其然。

沒過一陣,房子裡就沒了喊餓的聲音。只是,懷裡的娃兒卻哇哇大叫,喊起了“餓”來。

王婆趕緊把孩子抱去吃奶。

但是剛推門進去,就詫異地發現,自家瘦小的兒媳正趴伏在撐牆的原木上,也不曉得在做什麼,只是發出了“嘎吱嘎吱”,好似老鼠磨牙的聲響。

興許是聽到了孩子的啼哭。

兒媳慢吞吞轉過臉來,咧開嘴,露出木頭上沒了樹皮光禿禿一塊,以及一嘴殷紅的牙齒。

此情此景。

王婆卻是啐了一口。

“你這瘟喪,嚇唬誰呢?!”

她三兩步就跨了過去,把孩子小心遞到兒媳懷裡。

“我孫兒餓了,趕緊餵奶。”

兒媳低眉順眼應了一聲,用舌頭舔去牙上的血,混著口水吞回肚子,這才撩開衣襟,露出只乾癟的乳房。

娃兒頓時停止了哭鬧,本能地摸索上去,吮吸起來。

王婆滿意地點點頭,再囑咐了兒媳幾句,便自顧自忙碌去了。

於是乎。

房中就只剩下這個餓得發慌的母親,和小口吮吸母乳的嬰孩。

漸漸的。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

她一動不動地看著孩子,眼也不眨地盯著孩子。

這就是我的娃?

看起來是多麼柔軟,又多麼稚嫩啊。

小巧的腳趾頭像是剛剝出來的蠶豆。

短短的手腳好似脆生生的蓮藕。

圓鼓鼓的小肚皮像是剛蒸好的米糕。

水盈盈的眼睛好似去了殼的荔枝。

“咕隆。”

她的喉頭滾動了一下。

…………

日落月升。

王婆迷迷糊糊半夜起解。

剛出了房門,冷不丁的,眼角便窺見一席紅色在牆頭一閃而沒。

她大吃一驚,忙不迭扭頭看去。

可哪兒有什麼紅影?只有一方黃暈暈毛刺刺的勾月懸在牆頭而已。

她鬆了口氣,暗道自己疑神疑鬼,可經過這麼一打岔,睡意也去了個七七八八。

這時。

她才發現夜裡不知何時泛起了霧,淤積在院子裡,如煙似水。

王婆沒在意,只管踩進來,深一腳淺一腳,淌著霧氣往茅廁過去。

也在此時。

“嘎吱、嘎吱。”

“這死材!又在作怪!”

她立刻認為是兒媳故態萌發,又在啃吃樹皮,可一轉眼,卻瞧見兒媳的房間門半掩著。

夜風吹進來,搖著房門。

“嘎吱、嘎吱。”

這聲音終於換起了她的記憶,想起了那個流傳在街頭巷尾的恐怖傳說。

糟糕!

孫子還在裡面咧!

稍後。

一聲哭嚎驚散霧夜。

…………

“此刀長二尺七寸,重一斤八兩。百鍊成鋼,淬火為鋒。天寶四年秋,吾鬥殺琅琊柳一刀於大江之畔,而後得之。”

遊俠兒橫刀於前,霜刃如雪,秋光冽冽。

誠然是柄好刀!

而此時此刻。

淡漠的人,鋒銳的刀,無需再過多言,便自有股肅殺之氣。

當然。

前提是這地方不是人聲鼎沸的市集。

觀眾們投來的目光不是像在看猴戲。

對面的人也不是個八九歲的小丫頭。

嘴裡下一句更不該是:

“只賣五兩銀。”

這話一出,好似一場相聲講到了精彩處,抖開包袱惹得周圍人鬨笑不已。

若不是顧忌到遊俠兒手裡的刀子,恐怕一些難聽的話就得不陰不陽地鑽出來。

人堆裡,一個老夫子一邊笑,一邊搖頭,又衝遊俠兒說道:

“你這後生好是糊塗。”

“一小丫頭哪兒來5兩銀子買你的東西?”

“再說這清平世道,誰會花這大價錢,只為弄個沒用處的鐵疙瘩,放在家裡當擺設?”

笑夠了的圍觀者們紛紛應和。

但人群中央的兩個卻全然充耳不聞。

小丫頭只管眼巴巴瞧著遊俠兒手裡的刀子,遊俠兒只管冷淡淡等著小丫頭掏出一筆壓根掏不出來的銀子。

直到邸店的老闆兒聞訊趕到,揪住小丫頭的耳朵就回了店裡,臨走還不忘吐上口唾沫。

這理所當然地又引得圍觀群眾一時歡喜。

遊俠兒卻只微微搖了搖頭。

“不識貨。”

說著,自顧自收刀歸鞘,站在那裡動也不動,只把目光投向了旁邊的兩層閣樓,也是城中最有名的食肆,有個古怪的名堂,叫做“狸兒樓”。

…………

沒了熱鬧,人群散去,只留下個短髮的道人。

這道人自然是李長安,而那遊俠兒不是別人,正是衙門裡照過面的“義士”之一——遊俠兒張易。

李長安今天起了個大早,拜了祖師,做了早課,祭了劍胚與雷神,便又去城中四下探查起來。

等到挨近中午,仍是一無所獲。

正回邸店吃飯,就在大門口瞧見這麼又正經又滑稽的一出。

說實話,道士方才在人群中看得分明。

張易的刀用料講究、鍛工精良,是把好兵器,五兩銀子真算是賤賣了。

只不曉得為何挑了這麼個地方,挑了這麼個買家,結果演了這樣一出滑稽戲。

不過也巧。

道士正想找他們幾個,叫喚一下線索。

……

片刻之後。

狸兒樓中。

李長安與張易相對而坐,隔著一桌子豐盛酒菜。

菜是張易點的,錢卻是李長安付的。

先前,道士上前邀遊俠兒吃酒,還擔心對方為了面子拒絕,誰知他當場就一口答應下來。

進了食肆。

更只是拋下一句:欠你一次。

便毫不客氣點下了一桌子的酒菜。

眼下,正甩開膀子胡吃海塞。

說來這人也有些意思,縱使吃相宛如餓死鬼投胎,臉上還維持著那副冷淡的“高手臉”。

反觀道士就拍馬難及了。

三兩杯黃湯下肚。

即便是身醉心不醉,也是歪歪散散沒了正形。

人在鬧市,捏著酒杯,神思卻早已飛到了九霄雲外。

只是忽然。

道士冷不丁發現周圍安靜了下來,便連同桌的遊俠兒也停下了動作,理了理鬍鬚,正襟危坐眼巴巴瞧向了食肆深處。

再往四周一看,食客們莫不如此。就是鄰桌那個先前醉得不省人事的酒鬼,也噴吐著酒氣瞪大了眼睛。

李長安正莫名其妙,就聽得遊俠兒壓抑著激動,小聲說著:

“來了!”

“什麼?”

道士沒等到回答,只瞧見店小二站在大堂上,把手攏在嘴邊,聲音像是唱大戲,低迴婉轉。

他朝樓上喚道:

“三娘子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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