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泥魃

地煞七十二變·祭酒·3,657·2026/3/26

“妖怪就在夫人腹中!” 這話出來。 莫說侯員外本人,就是馮翀和薄子瑜兩個都面露詫異,忙不迭要探頭去看。 “莫要打草驚蛇。” 道士趕緊低聲喝止。 “驚動了妖怪,夫人性命堪憂。” 侯員外扭頭的動作急急剎住,神色惶恐中帶著些不信。 “道長方才不是說府中無妖麼?” “我等的確沒找到妖怪。” 李長安聲音壓得很低。 “居士且看夫人的姿態。” 其餘人得了提醒,都裝作不經意瞥過去,只瞧著侯夫人挺著個大肚子正往後院走去。 侯員外不解。 只從流產之後,自己夫人在人前一直都裝作孕婦模樣。 “有何不妥?” 李長安解釋道:“夫人為心結所擾,佯裝孕婦,但其實心中是明白腹中無子的,所以白天我等上門之時,才會主動與他人推攘,並不顧忌有‘孕’在身。居士再看夫人現在……” 眾人仔細看去。 發現侯夫人雙手託扶著肚子,每一步都走出小心翼翼的模樣,唯恐顛簸了理論上不該存在的胎兒。 “這……”侯員外眼中的不信漸漸消失,面色也越來越惶恐,他反手抓住了道士,“這該如何是好?!” 李長安掰開員外的手,目光追隨著錢夫人離去的側影。 她微微垂首,嘴中呢喃著,似乎在與腹中的胎兒敘話。在昏紅的燈光下,透著母性的輝光與說不出的怪異。 “等。” ………… 小小居室,一燈如豆。 侯夫人端著一碗浮著黑色渣滓的溫水。 臉上寫滿抗拒。 據說這是那馮道人為表歉意,特意留下的符水,出自玄門正宗,有安定心神的奇效。 她一點也不想喝。 但瞧了眼桌邊眼巴巴等候的婢女,為了早些打發走這礙眼的傢伙,她還是捏著鼻子一飲而盡。 便急可不耐將婢女連人帶碗打發了。 很快,小小的居室就又剩下她一個人……不,她挽起衣角,露出高高鼓起的肚皮,撐得青白的皮膚下透著隱隱的紅色,似乎孕育著一團焰火。 她雙手溫柔地撫摩上去,嘴中淺淺呢喃。 “兒啦,你終於又回到娘身邊了。” 皮肉下動了動,似在回應。 於是她笑得愈加開懷,可偏偏在這“團圓”之際,一陣不識趣的濃濃睡意突兀湧上頭腦。 這安神符水的效力來得這麼快? 她來不及多過懷疑,踉蹌著回到床榻。 陷入沉睡前。 耳邊似乎聽到刺耳的金屬敲擊聲。 …… 不知過去多久。 在漸漸暗淡、漸漸晃動的油燈光照裡。 侯夫人的肚皮如同破了的氣球,一點點“洩”了下去。 俄爾。 床幔上投映出一團扭動的怪影。 ………… 夜霧已退。 殘月懸在雲頭,照得庭中寒氣依舊。 四周靜悄悄的。 忽的。 “嘎吱。” 細微卻刺耳的聲響裡,房門緩緩開啟一絲縫隙。 一個小小的影子鑽出門來。 月光適時灑下,照出那小小影子原來是個嬰孩。圓滾滾的身子,短手短腳,咿咿呀呀、左顧右盼著爬下石階,很有幾分天真可愛模樣。 當然,前提是得忽略它赤紅的表皮與一對黑洞洞的眼眶! 這怪嬰爬下石階,到了月色淤積的庭院,天真無邪的姿態忽而一變,如受了驚的野獸,一下子踮起腳尖,昂頭警惕周遭。 院子裡光照斑駁,黑暗中的聲響纖細而又微妙。 聽得到夜風嗚嗚,聽得到樹葉梭梭,聽得到……漸漸粗重的呼吸聲。 有人? 埋伏! 怪嬰轉身就跑,以身形不相符的迅捷,直投還未掩上的房門而去。 顯然是要故技重施,拿侯夫人的性命作擋箭牌。 “馮道長?!” “跑不了!” 話聲方落。 臥室的門楣上突然抖開一條布軸,轉瞬間,一道用硃砂繪出符文的幕布便將房門牢牢遮掩。 怪嬰措手不及,悶頭撞上來,但見布帛上符文驀然放出毫光,霎時間就變得仿若銅牆鐵壁,將怪嬰整個彈飛出去,摔倒在庭院裡。 也在此時。 黑暗中迸起急促的敕咒聲。 “鎮妖伏魔,顯!” 隨之。 “嘩嘩。” 如同翻動書頁的聲響,庭院本來空無一物的青石地面上,突然翻出了一枚黃符,隨後是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不消片刻,百十張黃符顯現,構成太極八卦圖樣,將怪嬰圈在其中。 緊接著。 所有符咒上的硃砂齊齊放出微光。 這些光輝匯聚在一起,將怪嬰壓在陣中,動彈不得,同時也映照出從角落隱蔽處現身的李長安、馮翀與薄子瑜。 ………… “這妖怪……嘖嘖。” 薄子瑜挎著刀,繞著動彈不得的怪嬰打量了一圈,大刺刺品頭論足。 “倒是比那兩條魚妖好對付許多。” 李長安微微頷首。 憑那三條俎鬼展露的妖法神通,擱外面少說得有百十年道行,也不知“妖疫”是如何辦到的? 不過眼下也不好多說,只轉頭問: “馮道友,這你這法陣能維持多久?” “儘管放心。” 馮翀笑道。 “但凡妖物,入我陣中,就得任我揉搓,是決計掙脫不得。” 說得滿當的話剛入耳。 冷不丁。 那妖怪就“騰”的一下便站立起身,一對黑洞洞的眼眶直勾勾對準三人。 李長安有些嘀咕。 “道友這是?” 扭頭一看,卻發現馮翀一臉的茫然與訝異,直到對上李長安探尋的目光,他才恍然回神,臉上旋即漲得通紅,一邊在嘴裡嘟囔著“不可能”,一邊手上法訣接連變幻。 可怪嬰非但沒被再次鎮壓,反倒突兀動作起來。 李長安立刻拔劍護在兩人當前,卻發現怪嬰並沒有上來撲殺,或是趁機逃跑,只在原地跳起怪異的舞蹈,像酒鬼撒瘋,又像被頑童擺弄的提線木偶。 這是作甚? 道士方自疑惑。 就瞧見怪嬰身上漸漸滲出細密的血珠,在狂舞中潑灑出蓬蓬血霧。 薄子瑜福至心靈。 “當心。它腹中也有那蟲子!” 是了。 怪嬰現在的模樣可不與周淮死前相似? 李長安不假思索,揮手就擲出一點毫光,沒入怪嬰肚臍,露出短短一截針頭。 正是定魄針。 然而,先前無往不利的定魄針,如今卻失去了神效。怪嬰仍然放肆狂舞,揮潑血珠如雨,將符陣攪得七零八落。 道士並不意外。 畢竟定魄針射中的是怪嬰,而非它肚中的蟲子。 但好在,那寄身妖蟲的體型足夠大。 李長安眸光一閃,已然三兩步搶上去,一腳踏在怪嬰肚皮上,將短針深深壓進肚臍。 怪嬰的抽搐頓時停止。 李長安垂目打量,瞧見怪嬰體表的血珠在慢慢浸回身體,瞧見它空洞的眼眶裡似有紅光閃動,瞧見它驟然鼓起的腮幫子…… “嘔。” 大股暗紅色的泥漿從其嘴中噴薄而出。 還未近身。 道士便能聞到其中怪異的腥甜味兒。 有毒?! 李長安不假思索抽身急退。 怪嬰也迅速從道士劍下逃離。 “馮道友?” “曉得!” 馮翀高聲應諾,語氣裡頗有些惱羞成怒。 他雙手捻訣,口中急誦。 “追妖索魔,疾!” 立時。 地上散落黃符通通隨咒飛起,於空中絞成一條靈索,朝著怪嬰的後腦勺電射而去。 怪嬰逃得快,靈索追得更快! 且看馮翀目含羞怒的模樣,這靈索及身後,怕不單是捆縛這麼簡單,少不得要穿琵琶、過丹田,真真切切從裡到外捆個嚴實。 然而。 “莫殺我的孩兒!” 一個人影突然從房中撲了出來,將那怪嬰護在了懷中。 “天殺的愚婦!”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馮翀一時禁不住破口大罵。 原是飲下符水本該熟睡的侯夫人,不知為何清醒了過來,並在這關鍵之時跑出來攪局。 馮道士雖口中一時不慎,但也不會亂造殺孽。 趕緊撤換法訣。 “砰。” 但見黃符絞成的靈索頓時崩散,化作片片紙屑飄零。 一時間,竟也如落英紛紛飄灑庭中。 遠處的馮翀受到反噬,面色一時青白;薄子瑜鞭長莫及、高聲呵斥;李長安持劍大步奔近。但侯夫人全沒把三人放在眼中,她只是抱住怪嬰,將臉頰輕柔貼在怪嬰的額頭。 “我的兒,我的兒……” 可惜。 人有舐犢之情,妖哪兒有孺慕之心? 怪嬰在侯夫人的懷中忽的融化,變成一灘淤泥鑽進她的衣襟。 薄子瑜目呲欲裂。 “侯夫人,那是妖怪,不是你的孩子!” 可她哪裡會聽,只柔聲呢喃:“好!乖兒,回到為孃的腹中來。” 若是妖怪得逞,那局面豈不是又回到了先前?三人半夜苦候不就成了笑話。 李長安儘管狂奔而來,但還是慢了一步。 這時。 “刺啦。” 某處忽的響起一聲類似鐵錐劃過鋼板的尖銳聲音。 侯夫人懷中的爛泥頓時劇烈顫動,滾出衣襟,居然又變回了嬰孩模樣。 同時,一柄長劍將將殺到,探入侯夫人懷中,將一人一妖隔開,隨即一挑,便把怪嬰挑飛出去。 侯夫人不避鋒刃,還要伸手去抱,卻被李長安一記手刀砍在頸後,揪住後領,甩飛出去。 不必道士再出聲提醒。 馮翀已然抓住時機,雙手一合。 “鎮!” 掩藏在黃紙屑中的數張完好符籙,化作箭鏃,飆射而下! …… 塵埃落定。 三人都是不自覺鬆了一口氣。 全程划水的薄子瑜再沒開始時那樣拿大,只是盯著身上裹滿符紙的怪嬰,好奇問道: “這究竟是什麼妖怪?忒狡猾了些。” “泥魃。” 馮翀解釋。 “我師門中有載:海邊有泥魃,狀如嬰孩,高二尺許,通體紅色,每以溼泥投人,中之輒病。畏金鐵,聞聲即退。” 一番書袋子掉完,馮翀卻仍是眉頭緊蹙,倒不是為腳下的妖怪,而是……他俯身檢視了泥魃肚臍上的針眼,又望向了方才金鐵聲響起的方向,最後目光直勾勾落在了李長安臉上,滿懷探尋與深意。 好在道士臉皮夠厚。 “妖怪既然已被制服,也該換個合適的地方關押封印,同時也好嘗試治癒這妖疫。衙門那邊?” 李長安瞧向薄子瑜,薄子瑜卻乾脆地搖起了頭。 “莫說大牢已經毀壞,就算還在,也指望不上。” 他仔細想了想,還是露出苦笑。 “恐怕整個瀟水城內都無一處合適的地方。” 確實如此。 畢竟是關押妖怪,一時不慎恐怕就會波及鄰裡,城中人家擁擠,實在不適合安置妖魔。 “也許……” 馮翀忽的開口,語態遲疑。 “有一個地方適合。” ------------

“妖怪就在夫人腹中!”

這話出來。

莫說侯員外本人,就是馮翀和薄子瑜兩個都面露詫異,忙不迭要探頭去看。

“莫要打草驚蛇。”

道士趕緊低聲喝止。

“驚動了妖怪,夫人性命堪憂。”

侯員外扭頭的動作急急剎住,神色惶恐中帶著些不信。

“道長方才不是說府中無妖麼?”

“我等的確沒找到妖怪。”

李長安聲音壓得很低。

“居士且看夫人的姿態。”

其餘人得了提醒,都裝作不經意瞥過去,只瞧著侯夫人挺著個大肚子正往後院走去。

侯員外不解。

只從流產之後,自己夫人在人前一直都裝作孕婦模樣。

“有何不妥?”

李長安解釋道:“夫人為心結所擾,佯裝孕婦,但其實心中是明白腹中無子的,所以白天我等上門之時,才會主動與他人推攘,並不顧忌有‘孕’在身。居士再看夫人現在……”

眾人仔細看去。

發現侯夫人雙手託扶著肚子,每一步都走出小心翼翼的模樣,唯恐顛簸了理論上不該存在的胎兒。

“這……”侯員外眼中的不信漸漸消失,面色也越來越惶恐,他反手抓住了道士,“這該如何是好?!”

李長安掰開員外的手,目光追隨著錢夫人離去的側影。

她微微垂首,嘴中呢喃著,似乎在與腹中的胎兒敘話。在昏紅的燈光下,透著母性的輝光與說不出的怪異。

“等。”

…………

小小居室,一燈如豆。

侯夫人端著一碗浮著黑色渣滓的溫水。

臉上寫滿抗拒。

據說這是那馮道人為表歉意,特意留下的符水,出自玄門正宗,有安定心神的奇效。

她一點也不想喝。

但瞧了眼桌邊眼巴巴等候的婢女,為了早些打發走這礙眼的傢伙,她還是捏著鼻子一飲而盡。

便急可不耐將婢女連人帶碗打發了。

很快,小小的居室就又剩下她一個人……不,她挽起衣角,露出高高鼓起的肚皮,撐得青白的皮膚下透著隱隱的紅色,似乎孕育著一團焰火。

她雙手溫柔地撫摩上去,嘴中淺淺呢喃。

“兒啦,你終於又回到娘身邊了。”

皮肉下動了動,似在回應。

於是她笑得愈加開懷,可偏偏在這“團圓”之際,一陣不識趣的濃濃睡意突兀湧上頭腦。

這安神符水的效力來得這麼快?

她來不及多過懷疑,踉蹌著回到床榻。

陷入沉睡前。

耳邊似乎聽到刺耳的金屬敲擊聲。

……

不知過去多久。

在漸漸暗淡、漸漸晃動的油燈光照裡。

侯夫人的肚皮如同破了的氣球,一點點“洩”了下去。

俄爾。

床幔上投映出一團扭動的怪影。

…………

夜霧已退。

殘月懸在雲頭,照得庭中寒氣依舊。

四周靜悄悄的。

忽的。

“嘎吱。”

細微卻刺耳的聲響裡,房門緩緩開啟一絲縫隙。

一個小小的影子鑽出門來。

月光適時灑下,照出那小小影子原來是個嬰孩。圓滾滾的身子,短手短腳,咿咿呀呀、左顧右盼著爬下石階,很有幾分天真可愛模樣。

當然,前提是得忽略它赤紅的表皮與一對黑洞洞的眼眶!

這怪嬰爬下石階,到了月色淤積的庭院,天真無邪的姿態忽而一變,如受了驚的野獸,一下子踮起腳尖,昂頭警惕周遭。

院子裡光照斑駁,黑暗中的聲響纖細而又微妙。

聽得到夜風嗚嗚,聽得到樹葉梭梭,聽得到……漸漸粗重的呼吸聲。

有人?

埋伏!

怪嬰轉身就跑,以身形不相符的迅捷,直投還未掩上的房門而去。

顯然是要故技重施,拿侯夫人的性命作擋箭牌。

“馮道長?!”

“跑不了!”

話聲方落。

臥室的門楣上突然抖開一條布軸,轉瞬間,一道用硃砂繪出符文的幕布便將房門牢牢遮掩。

怪嬰措手不及,悶頭撞上來,但見布帛上符文驀然放出毫光,霎時間就變得仿若銅牆鐵壁,將怪嬰整個彈飛出去,摔倒在庭院裡。

也在此時。

黑暗中迸起急促的敕咒聲。

“鎮妖伏魔,顯!”

隨之。

“嘩嘩。”

如同翻動書頁的聲響,庭院本來空無一物的青石地面上,突然翻出了一枚黃符,隨後是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不消片刻,百十張黃符顯現,構成太極八卦圖樣,將怪嬰圈在其中。

緊接著。

所有符咒上的硃砂齊齊放出微光。

這些光輝匯聚在一起,將怪嬰壓在陣中,動彈不得,同時也映照出從角落隱蔽處現身的李長安、馮翀與薄子瑜。

…………

“這妖怪……嘖嘖。”

薄子瑜挎著刀,繞著動彈不得的怪嬰打量了一圈,大刺刺品頭論足。

“倒是比那兩條魚妖好對付許多。”

李長安微微頷首。

憑那三條俎鬼展露的妖法神通,擱外面少說得有百十年道行,也不知“妖疫”是如何辦到的?

不過眼下也不好多說,只轉頭問:

“馮道友,這你這法陣能維持多久?”

“儘管放心。”

馮翀笑道。

“但凡妖物,入我陣中,就得任我揉搓,是決計掙脫不得。”

說得滿當的話剛入耳。

冷不丁。

那妖怪就“騰”的一下便站立起身,一對黑洞洞的眼眶直勾勾對準三人。

李長安有些嘀咕。

“道友這是?”

扭頭一看,卻發現馮翀一臉的茫然與訝異,直到對上李長安探尋的目光,他才恍然回神,臉上旋即漲得通紅,一邊在嘴裡嘟囔著“不可能”,一邊手上法訣接連變幻。

可怪嬰非但沒被再次鎮壓,反倒突兀動作起來。

李長安立刻拔劍護在兩人當前,卻發現怪嬰並沒有上來撲殺,或是趁機逃跑,只在原地跳起怪異的舞蹈,像酒鬼撒瘋,又像被頑童擺弄的提線木偶。

這是作甚?

道士方自疑惑。

就瞧見怪嬰身上漸漸滲出細密的血珠,在狂舞中潑灑出蓬蓬血霧。

薄子瑜福至心靈。

“當心。它腹中也有那蟲子!”

是了。

怪嬰現在的模樣可不與周淮死前相似?

李長安不假思索,揮手就擲出一點毫光,沒入怪嬰肚臍,露出短短一截針頭。

正是定魄針。

然而,先前無往不利的定魄針,如今卻失去了神效。怪嬰仍然放肆狂舞,揮潑血珠如雨,將符陣攪得七零八落。

道士並不意外。

畢竟定魄針射中的是怪嬰,而非它肚中的蟲子。

但好在,那寄身妖蟲的體型足夠大。

李長安眸光一閃,已然三兩步搶上去,一腳踏在怪嬰肚皮上,將短針深深壓進肚臍。

怪嬰的抽搐頓時停止。

李長安垂目打量,瞧見怪嬰體表的血珠在慢慢浸回身體,瞧見它空洞的眼眶裡似有紅光閃動,瞧見它驟然鼓起的腮幫子……

“嘔。”

大股暗紅色的泥漿從其嘴中噴薄而出。

還未近身。

道士便能聞到其中怪異的腥甜味兒。

有毒?!

李長安不假思索抽身急退。

怪嬰也迅速從道士劍下逃離。

“馮道友?”

“曉得!”

馮翀高聲應諾,語氣裡頗有些惱羞成怒。

他雙手捻訣,口中急誦。

“追妖索魔,疾!”

立時。

地上散落黃符通通隨咒飛起,於空中絞成一條靈索,朝著怪嬰的後腦勺電射而去。

怪嬰逃得快,靈索追得更快!

且看馮翀目含羞怒的模樣,這靈索及身後,怕不單是捆縛這麼簡單,少不得要穿琵琶、過丹田,真真切切從裡到外捆個嚴實。

然而。

“莫殺我的孩兒!”

一個人影突然從房中撲了出來,將那怪嬰護在了懷中。

“天殺的愚婦!”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馮翀一時禁不住破口大罵。

原是飲下符水本該熟睡的侯夫人,不知為何清醒了過來,並在這關鍵之時跑出來攪局。

馮道士雖口中一時不慎,但也不會亂造殺孽。

趕緊撤換法訣。

“砰。”

但見黃符絞成的靈索頓時崩散,化作片片紙屑飄零。

一時間,竟也如落英紛紛飄灑庭中。

遠處的馮翀受到反噬,面色一時青白;薄子瑜鞭長莫及、高聲呵斥;李長安持劍大步奔近。但侯夫人全沒把三人放在眼中,她只是抱住怪嬰,將臉頰輕柔貼在怪嬰的額頭。

“我的兒,我的兒……”

可惜。

人有舐犢之情,妖哪兒有孺慕之心?

怪嬰在侯夫人的懷中忽的融化,變成一灘淤泥鑽進她的衣襟。

薄子瑜目呲欲裂。

“侯夫人,那是妖怪,不是你的孩子!”

可她哪裡會聽,只柔聲呢喃:“好!乖兒,回到為孃的腹中來。”

若是妖怪得逞,那局面豈不是又回到了先前?三人半夜苦候不就成了笑話。

李長安儘管狂奔而來,但還是慢了一步。

這時。

“刺啦。”

某處忽的響起一聲類似鐵錐劃過鋼板的尖銳聲音。

侯夫人懷中的爛泥頓時劇烈顫動,滾出衣襟,居然又變回了嬰孩模樣。

同時,一柄長劍將將殺到,探入侯夫人懷中,將一人一妖隔開,隨即一挑,便把怪嬰挑飛出去。

侯夫人不避鋒刃,還要伸手去抱,卻被李長安一記手刀砍在頸後,揪住後領,甩飛出去。

不必道士再出聲提醒。

馮翀已然抓住時機,雙手一合。

“鎮!”

掩藏在黃紙屑中的數張完好符籙,化作箭鏃,飆射而下!

……

塵埃落定。

三人都是不自覺鬆了一口氣。

全程划水的薄子瑜再沒開始時那樣拿大,只是盯著身上裹滿符紙的怪嬰,好奇問道:

“這究竟是什麼妖怪?忒狡猾了些。”

“泥魃。”

馮翀解釋。

“我師門中有載:海邊有泥魃,狀如嬰孩,高二尺許,通體紅色,每以溼泥投人,中之輒病。畏金鐵,聞聲即退。”

一番書袋子掉完,馮翀卻仍是眉頭緊蹙,倒不是為腳下的妖怪,而是……他俯身檢視了泥魃肚臍上的針眼,又望向了方才金鐵聲響起的方向,最後目光直勾勾落在了李長安臉上,滿懷探尋與深意。

好在道士臉皮夠厚。

“妖怪既然已被制服,也該換個合適的地方關押封印,同時也好嘗試治癒這妖疫。衙門那邊?”

李長安瞧向薄子瑜,薄子瑜卻乾脆地搖起了頭。

“莫說大牢已經毀壞,就算還在,也指望不上。”

他仔細想了想,還是露出苦笑。

“恐怕整個瀟水城內都無一處合適的地方。”

確實如此。

畢竟是關押妖怪,一時不慎恐怕就會波及鄰裡,城中人家擁擠,實在不適合安置妖魔。

“也許……”

馮翀忽的開口,語態遲疑。

“有一個地方適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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