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蜂起

地煞七十二變·祭酒·4,242·2026/3/26

日暮。 水月觀。 松濤陣陣送來寒意。 “阿嚏。” 王六指打了個噴嚏,他小聲罵了幾句,緊了緊身上的公服,抬頭張望。 別院空闊,紅色的晚霞與紫色的藤蘿交相輝映,色彩暈染開來,渡在壁畫上,使得畫上的鬼神愈加鮮活,彷彿隨時都能睜開雙眼,跳出噬人。 他愈加感到這山裡寒氣逼人。 但好在。 他瞧了瞧日頭,交班的時間快到了。 王六指連忙結束摸魚,快步回到崗位,翹首以待,可等到不耐煩了,頂班的衙役才帶著一身酒氣姍姍來遲。 彼其娘之! 至少遲了半個鐘頭。 他心裡暗罵,趕緊把值班所用的符籙、法器,一股腦兒塞給這醉漢,恨不得長出翅膀,快快離開這清寒的山林、恐怖的道觀,回到城裡溫暖又快活的賭檔與女支館裡。 可交班這廝卻磨磨蹭蹭,醉醺醺拉著他不停廢話。 “老爺們到底怎麼想的?讓咱們來看守妖怪?嘿!我要有這本事,還當你的差?” “道士也是多事。妖怪頭子麼,抓著了,早早殺了就是,何必關著押著,倒教咱們擔心受累?” 王六指心裡早就罵娘了,但為了儘快交接,只好耐起性子應付。 “說是為了拷問出潛藏的妖怪。” “放他孃的屁,這幾日風平浪靜,哪兒藏著什麼妖怪。” “還為研製解藥。” “呸!都成妖怪吃人了,還救個啥?不若早早殺了,濫發個什麼善心?” 王六枝隨口應付,忽的瞥見一個短髮道人落拓拓走來,趕忙恭聲問安。 “見過仙長。” 醉漢聞聲一顫,趕緊也跟著問安,那點頭哈腰的模樣,哪裡有半分醉意? 王六枝暗裡啐了一口,就知道這廝是裝嘴撒酒瘋,正好趁機交接,溜班下崗。 …… “辛苦了。” 李長安溫聲回應一句。 他沒注意到兩個衙役小小的撕扯,就算注意到了,也不過哂然一笑而已。 畢竟是看守妖怪的苦差事,危險又沒什麼油水,划水或推脫也是人之常情。 從金府掙脫夢魘,抓住妖魔頭子—郎中,已經過去好幾天了。 這些日子來,虞眉連同她身後的鎮撫司高人都銷聲匿跡,也不知在暗地裡鼓搗些什麼,卻把郎中連同妖魔們都給留了下來。 這可是一幫子燙手山芋! 瀟水府衙是不願管卻不得不管,整好馮翀說服了青萍真人水月觀於觀主出面,老爺們便順水推舟,把妖怪們盡數關押進水月觀,交給了馮翀拷問研究,並派遣了許多衙役充作看守。 先前那個王六指就是其中一員。 可在李長安看來,這純粹就是多此一舉,畢竟鎮壓妖魔,靠的是水月觀立觀百年的香火與庇護,靠的是馮翀不惜血本佈下的法陣禁制,而不是這幫彷如驚弓之鳥,隨時隨地都準備一鬨而散的衙役。 他們唯一的作用大抵是給官老爺們一個放手不管的藉口,以及攔住某些人吧。 比如,整天杵著柺杖揣著刀子,在山門附近轉悠的張少楠;再比如,不曉得從哪裡聽了二手訊息,要來分塊太歲肉的憨批。 想到這裡,李長安搖頭失笑,慢慢悠悠晃到了水月觀後山石洞,關押妖魔的監牢,在這裡,馮翀、薄子瑜已然等待多時。 時隔數日,三人再度聚首。 不同兩個傷勢沒好利索的道士,薄子瑜這幾日過得分外滋潤,臉頰都豐盈了不少。 李長安還從他身上聞到一股淡淡的異香。 那是多種名貴香料混合的味道,整個瀟水,獨一份兒…… “又去了狸兒樓?” 薄子瑜沒急著開口,先遞來了兩壺好酒,李長安揭開紅綢塞子,入鼻別緻香醇。 “好酒。” 捕快嘿嘿一笑。 “三娘子的珍藏能不是好酒?” 他似是感慨,又似是自嘲。 “往日喝上半滴都是奢望,沒成想,今兒借了這妖怪的光,天天都能混個肚飽。” 夢魘事件之後。 也許是出於報答,也許是心有餘悸,金員外與三娘子、衙門一齊出面,多次在狸兒樓宴飲城中富豪,商議出錢出力搜捕城中可能存在的妖魔餘孽。 本來這等宴會,憑薄子瑜的身份頂多在門外站崗,可一來,三人中李長安和馮翀對此不感興趣,二來衙門中關於妖魔的事宜一直由他在負責,這一來二去,倒是讓他得以敬陪末座。 但也僅僅是“敬陪”。 話是半句發不上的,帶個耳朵聽,帶個嘴巴吃而已。頂天,散席後,能順手摸走兩壺佳釀。 幾天下來。 他臉上油光厚了一層,貴人們還在吵吵嚷嚷沒個準頭,就是準備拿出來作懸賞的銀子加了一層又一層。 到了今兒,已然豐厚到薄子瑜每每提及,都不住搖頭咂舌的地步。 “那麼大把銀錢灑出來,也不曉得是福是禍?” 李道士小小抿了一口美酒。 “福禍成敗自有天數,凡事盡力而為、不愧於心就是。” 嗯,滋味不錯。 一壺掛上腰間,一壺塞給馮翀。 “說說吧,著急喚我上山,是出了什麼事兒?” 這幾日。 薄子瑜忙於公務。 馮翀一頭扎進水月觀,醉心妖疫研究。 李長安則是一邊休養,一邊在城中探查妖魔餘孽。可惜,打郎中被捕起,城裡突兀風平浪靜,倒教李長安長劍空利、無處下手。 探查之事,落在實處,就成了西市沽酒,東坊吃肉,北郊看花,南城泛舟。今兒天光和煦,他正貓在青(和諧)樓裡,看今年的花魁跳舞,冷不丁,就被馮翀傳信叫回了這深林老觀。 洞口不是談事兒的地,馮翀招呼兩人進了石洞。 才跨進來。 好似換了人間。 洞裡陰潮穢臭,火光昏暗,影影綽綽裡捆縛、關押著許多奇形怪狀的妖怪。它們或是呻吟、或是哀嚎,石室彷彿成了一座擁擠的地獄。 怪不得馮道士傷勢比自個兒輕,臉色卻反而更憔悴,呆在這種鬼地方,好得起來才怪。 李長安心裡嘀咕,這邊馮翀已領著兩人到了一張厚木桌子前。 這桌子散發著一股子淡淡的腥臭,桌面覆著一層褐色,那不是油漆,是血水浸透木料後留下的汙跡。 也無怪桌上的倒黴蛋忘了妖怪的尊嚴,在封鎮中,涕淚橫流、瑟瑟發抖了。 這是一隻蚊母,就是在金府被猖將一叉放翻那隻。 此刻被仰面綁著,腹部的羽毛被仔細清理乾淨,露出粉紅色的皮肉。 馮翀熟練地聚攏光源,抄起小刀。 “這幾日,我一直呆在這小小石室,就是為了研製出逆轉妖變的法子,可惜我多番試驗,嚐盡所學,仍是一無所獲,除了……” 說著,他乾淨利落一刀刨開了蚊母的胸腹,將這妖怪的五臟六腑展示給兩人。 薄子瑜湊過來,嘖嘖有聲。 “嘿!這妖怪看來兇惡,刨開肚皮,裡頭跟雞鴨也沒甚區別麼,就是大上一些……咦?”他一挑眉,“它肚子裡沒有寄生妖蟲!” 誠然。 這隻蚊母就跟那頭禍鬥一樣,腹中沒有妖蟲。 “不止。” 李長安接過小刀,仔細翻檢蚊母的內臟,甚至切下了一小片肝。 “你看,這妖怪臟器與肌肉的肉質紋理是一樣的。” “有何問題?”薄子瑜不明所以。 問題大了! 蚊母這種妖怪,李長安是清楚的。 多出現在南方瘴癘之地,生來能與蚊群伴生,可驅使蚊群作祟。據說成氣候者,能在呼吸之間,吞(和諧)吐蚊群遮天蔽日,方圓十里之內,無論人畜,盡成乾屍。在某些偏僻地方,甚至被當做神明祭祀。 其肉質似雞而柴,肝臟肥嫩鮮美,但有劇毒,須得用雄黃、八角、草果……咳咳,總而言之,正常蚊母的內臟肉質紋理決不會如此。 “正如道兄所言。” 馮翀點頭,又搬出一個罈子,從裡面撈出了一副連著寄生妖蟲的胃囊。 這胃囊一半都被妖蟲同化,呈乳白色;另一半沒被同化,呈暗紅色。 馮翀各切了一刀。 但見,沒被同化的地方,切口還是正常的胃壁紋理,但被同化的部分,切口截然不同,卻與蚊母的一般無二。 “這……” 薄子瑜福至心靈。 “妖怪看來是隻鳥,實則是條蟲!” “沒錯。” 馮翀目光凝重。 “我也剖開了其他妖怪,發現金府裡捕獲的妖怪,都同這隻蚊母一般。如若拋開那隻禍鬥不談,我推測這妖疫實則是妖蟲潛入人體,一開始取代腸道,將人變作妖魔,然後逐步感染、同化胃囊、食道、其餘臟器,再是血肉、筋骨、毛髮,最後……” “徹徹底底,取而代之!” 李長安沉思不語,薄子瑜也是臉色難看。 因為這情況意味著,妖疫恐怕遠比想象中更加詭異,更加危險,也更加棘手。 三人一時間誰也沒有說話,只有周遭妖怪們虛弱的哀嚎、呻吟愈加淒厲、刺耳。 良久。 “他還不開口?” 李長安口中的他,當然是妖怪頭子,自稱為幕後元兇的郎中。 馮翀搖了搖頭,然後又點了點頭。 “喚道兄上山,就是為此。” 他遲疑了一陣,目光透著不解。 “他說,他要見你。” ………… 周身纏滿符籙鐵索,鐵鉤穿進琵琶骨,氣海、膻中、百會釘入鋼釘。 石室深處。 李長安第一次見到這位妖疫元兇時,他便是這副悽慘模樣。 確如他人所描述的,他看起來普普通通,就是一個尋常路人模樣,卻怪異地給人一種“此人是郎中”的感覺。 他看來並不兇戾危險,但李長安絲毫不認為這些封禁有任何多餘。 不僅因他是妖疫的源頭,艹縱諸多妖魔的元兇;也不僅是馮翀曾多番嘗試,卻發現許多法術對其無用,只能辨出他是非人之身,卻終究不知是何種妖魔。 更重要的是,它在這極致而酷烈的封鎮下,卻仍能言笑晏晏,語態輕鬆地招呼自己。 “多日不見,道長身體安康否?” 道士深深看了它一眼。 “承蒙掛念,暫且無恙。” 道士會同妖魔禮貌問候,卻不會和仇敵虛與委蛇。 他開門見山。 “我聽馮道友說,閣下幾日來不曾有丁點兒言語,今日甫一開口,就要單獨見某。如今貧道如約而至,有何話語,不妨明言。” “李道長還真是一貫的爽直。” 郎中作勢要拱手行禮,奈何鐵索縛得緊,讓他難以動彈。 他也不介意,只是笑道: “我只是覺得時間差不多了。” “什麼時間?” “取我性命的時間。” “閣下倒是有自知之明。” 郎中渾不在意。 “畢竟諸位恨不得殺我而後快,留我性命,不過是為從我口中得到妖變詳情,可我前幾日不言不語,諸位留下我性命又有什麼用呢?” 他倒是猜中了李長安的心思。 這幾日來瀟水風平浪靜,沒見著有何妖怪作祟,這廝還一言不發,哪個有閒心等他開口?道士早尋思,過幾日,懵管馮翀這邊有沒有頭緒,先把這禍根宰了再說! “今日為何又要開口?” “因為時間差不多了。” 李長安不自覺按住劍柄,他敏銳地意識到,此時間非彼時間。 郎中微笑著,侃侃而談。 “兵法雲,未慮勝先慮敗,此言深得我心。所以,金府之前,我也做了一點小小的準備,我帶上了所有完成蛻變的孩兒,然後把尚在繭中的留了下來,囑咐它們小心潛藏,切勿暴(和諧)露行跡。但畢竟只是孩子,沒了約束,又能堅忍到幾時呢?” “你聽。” 說著,他微微側耳,好似有什麼只有他能聽到美妙聲樂傳入耳朵。 他長長舒了一口氣。 “到時間了。” 李長安臉色大變,返身就往回走。 還沒出石室。 “班頭、道長。” 外頭響起慌張的呼喊。 “城裡出事啦!” 李長安兩三步搶出去,尋了個開闊高地,向著山下張望。 夜幕下。 往昔寧靜的瀟水城已成了一鍋沸水。 長街短巷打起了無數燈燭,人流奔跑中,偶爾窺見一些或怪異或猙獰或巨大的影子。 人的呼嚎、尖叫、哭喊沸反盈天,妖魔的嘶吼夾雜其中。 果然。 前些日子的和平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而今夜。 群妖已然出籠。手機使用者請瀏覽閱讀,更優質的閱讀體驗來自愛網。 ------------

日暮。

水月觀。

松濤陣陣送來寒意。

“阿嚏。”

王六指打了個噴嚏,他小聲罵了幾句,緊了緊身上的公服,抬頭張望。

別院空闊,紅色的晚霞與紫色的藤蘿交相輝映,色彩暈染開來,渡在壁畫上,使得畫上的鬼神愈加鮮活,彷彿隨時都能睜開雙眼,跳出噬人。

他愈加感到這山裡寒氣逼人。

但好在。

他瞧了瞧日頭,交班的時間快到了。

王六指連忙結束摸魚,快步回到崗位,翹首以待,可等到不耐煩了,頂班的衙役才帶著一身酒氣姍姍來遲。

彼其娘之!

至少遲了半個鐘頭。

他心裡暗罵,趕緊把值班所用的符籙、法器,一股腦兒塞給這醉漢,恨不得長出翅膀,快快離開這清寒的山林、恐怖的道觀,回到城裡溫暖又快活的賭檔與女支館裡。

可交班這廝卻磨磨蹭蹭,醉醺醺拉著他不停廢話。

“老爺們到底怎麼想的?讓咱們來看守妖怪?嘿!我要有這本事,還當你的差?”

“道士也是多事。妖怪頭子麼,抓著了,早早殺了就是,何必關著押著,倒教咱們擔心受累?”

王六指心裡早就罵娘了,但為了儘快交接,只好耐起性子應付。

“說是為了拷問出潛藏的妖怪。”

“放他孃的屁,這幾日風平浪靜,哪兒藏著什麼妖怪。”

“還為研製解藥。”

“呸!都成妖怪吃人了,還救個啥?不若早早殺了,濫發個什麼善心?”

王六枝隨口應付,忽的瞥見一個短髮道人落拓拓走來,趕忙恭聲問安。

“見過仙長。”

醉漢聞聲一顫,趕緊也跟著問安,那點頭哈腰的模樣,哪裡有半分醉意?

王六枝暗裡啐了一口,就知道這廝是裝嘴撒酒瘋,正好趁機交接,溜班下崗。

……

“辛苦了。”

李長安溫聲回應一句。

他沒注意到兩個衙役小小的撕扯,就算注意到了,也不過哂然一笑而已。

畢竟是看守妖怪的苦差事,危險又沒什麼油水,划水或推脫也是人之常情。

從金府掙脫夢魘,抓住妖魔頭子—郎中,已經過去好幾天了。

這些日子來,虞眉連同她身後的鎮撫司高人都銷聲匿跡,也不知在暗地裡鼓搗些什麼,卻把郎中連同妖魔們都給留了下來。

這可是一幫子燙手山芋!

瀟水府衙是不願管卻不得不管,整好馮翀說服了青萍真人水月觀於觀主出面,老爺們便順水推舟,把妖怪們盡數關押進水月觀,交給了馮翀拷問研究,並派遣了許多衙役充作看守。

先前那個王六指就是其中一員。

可在李長安看來,這純粹就是多此一舉,畢竟鎮壓妖魔,靠的是水月觀立觀百年的香火與庇護,靠的是馮翀不惜血本佈下的法陣禁制,而不是這幫彷如驚弓之鳥,隨時隨地都準備一鬨而散的衙役。

他們唯一的作用大抵是給官老爺們一個放手不管的藉口,以及攔住某些人吧。

比如,整天杵著柺杖揣著刀子,在山門附近轉悠的張少楠;再比如,不曉得從哪裡聽了二手訊息,要來分塊太歲肉的憨批。

想到這裡,李長安搖頭失笑,慢慢悠悠晃到了水月觀後山石洞,關押妖魔的監牢,在這裡,馮翀、薄子瑜已然等待多時。

時隔數日,三人再度聚首。

不同兩個傷勢沒好利索的道士,薄子瑜這幾日過得分外滋潤,臉頰都豐盈了不少。

李長安還從他身上聞到一股淡淡的異香。

那是多種名貴香料混合的味道,整個瀟水,獨一份兒……

“又去了狸兒樓?”

薄子瑜沒急著開口,先遞來了兩壺好酒,李長安揭開紅綢塞子,入鼻別緻香醇。

“好酒。”

捕快嘿嘿一笑。

“三娘子的珍藏能不是好酒?”

他似是感慨,又似是自嘲。

“往日喝上半滴都是奢望,沒成想,今兒借了這妖怪的光,天天都能混個肚飽。”

夢魘事件之後。

也許是出於報答,也許是心有餘悸,金員外與三娘子、衙門一齊出面,多次在狸兒樓宴飲城中富豪,商議出錢出力搜捕城中可能存在的妖魔餘孽。

本來這等宴會,憑薄子瑜的身份頂多在門外站崗,可一來,三人中李長安和馮翀對此不感興趣,二來衙門中關於妖魔的事宜一直由他在負責,這一來二去,倒是讓他得以敬陪末座。

但也僅僅是“敬陪”。

話是半句發不上的,帶個耳朵聽,帶個嘴巴吃而已。頂天,散席後,能順手摸走兩壺佳釀。

幾天下來。

他臉上油光厚了一層,貴人們還在吵吵嚷嚷沒個準頭,就是準備拿出來作懸賞的銀子加了一層又一層。

到了今兒,已然豐厚到薄子瑜每每提及,都不住搖頭咂舌的地步。

“那麼大把銀錢灑出來,也不曉得是福是禍?”

李道士小小抿了一口美酒。

“福禍成敗自有天數,凡事盡力而為、不愧於心就是。”

嗯,滋味不錯。

一壺掛上腰間,一壺塞給馮翀。

“說說吧,著急喚我上山,是出了什麼事兒?”

這幾日。

薄子瑜忙於公務。

馮翀一頭扎進水月觀,醉心妖疫研究。

李長安則是一邊休養,一邊在城中探查妖魔餘孽。可惜,打郎中被捕起,城裡突兀風平浪靜,倒教李長安長劍空利、無處下手。

探查之事,落在實處,就成了西市沽酒,東坊吃肉,北郊看花,南城泛舟。今兒天光和煦,他正貓在青(和諧)樓裡,看今年的花魁跳舞,冷不丁,就被馮翀傳信叫回了這深林老觀。

洞口不是談事兒的地,馮翀招呼兩人進了石洞。

才跨進來。

好似換了人間。

洞裡陰潮穢臭,火光昏暗,影影綽綽裡捆縛、關押著許多奇形怪狀的妖怪。它們或是呻吟、或是哀嚎,石室彷彿成了一座擁擠的地獄。

怪不得馮道士傷勢比自個兒輕,臉色卻反而更憔悴,呆在這種鬼地方,好得起來才怪。

李長安心裡嘀咕,這邊馮翀已領著兩人到了一張厚木桌子前。

這桌子散發著一股子淡淡的腥臭,桌面覆著一層褐色,那不是油漆,是血水浸透木料後留下的汙跡。

也無怪桌上的倒黴蛋忘了妖怪的尊嚴,在封鎮中,涕淚橫流、瑟瑟發抖了。

這是一隻蚊母,就是在金府被猖將一叉放翻那隻。

此刻被仰面綁著,腹部的羽毛被仔細清理乾淨,露出粉紅色的皮肉。

馮翀熟練地聚攏光源,抄起小刀。

“這幾日,我一直呆在這小小石室,就是為了研製出逆轉妖變的法子,可惜我多番試驗,嚐盡所學,仍是一無所獲,除了……”

說著,他乾淨利落一刀刨開了蚊母的胸腹,將這妖怪的五臟六腑展示給兩人。

薄子瑜湊過來,嘖嘖有聲。

“嘿!這妖怪看來兇惡,刨開肚皮,裡頭跟雞鴨也沒甚區別麼,就是大上一些……咦?”他一挑眉,“它肚子裡沒有寄生妖蟲!”

誠然。

這隻蚊母就跟那頭禍鬥一樣,腹中沒有妖蟲。

“不止。”

李長安接過小刀,仔細翻檢蚊母的內臟,甚至切下了一小片肝。

“你看,這妖怪臟器與肌肉的肉質紋理是一樣的。”

“有何問題?”薄子瑜不明所以。

問題大了!

蚊母這種妖怪,李長安是清楚的。

多出現在南方瘴癘之地,生來能與蚊群伴生,可驅使蚊群作祟。據說成氣候者,能在呼吸之間,吞(和諧)吐蚊群遮天蔽日,方圓十里之內,無論人畜,盡成乾屍。在某些偏僻地方,甚至被當做神明祭祀。

其肉質似雞而柴,肝臟肥嫩鮮美,但有劇毒,須得用雄黃、八角、草果……咳咳,總而言之,正常蚊母的內臟肉質紋理決不會如此。

“正如道兄所言。”

馮翀點頭,又搬出一個罈子,從裡面撈出了一副連著寄生妖蟲的胃囊。

這胃囊一半都被妖蟲同化,呈乳白色;另一半沒被同化,呈暗紅色。

馮翀各切了一刀。

但見,沒被同化的地方,切口還是正常的胃壁紋理,但被同化的部分,切口截然不同,卻與蚊母的一般無二。

“這……”

薄子瑜福至心靈。

“妖怪看來是隻鳥,實則是條蟲!”

“沒錯。”

馮翀目光凝重。

“我也剖開了其他妖怪,發現金府裡捕獲的妖怪,都同這隻蚊母一般。如若拋開那隻禍鬥不談,我推測這妖疫實則是妖蟲潛入人體,一開始取代腸道,將人變作妖魔,然後逐步感染、同化胃囊、食道、其餘臟器,再是血肉、筋骨、毛髮,最後……”

“徹徹底底,取而代之!”

李長安沉思不語,薄子瑜也是臉色難看。

因為這情況意味著,妖疫恐怕遠比想象中更加詭異,更加危險,也更加棘手。

三人一時間誰也沒有說話,只有周遭妖怪們虛弱的哀嚎、呻吟愈加淒厲、刺耳。

良久。

“他還不開口?”

李長安口中的他,當然是妖怪頭子,自稱為幕後元兇的郎中。

馮翀搖了搖頭,然後又點了點頭。

“喚道兄上山,就是為此。”

他遲疑了一陣,目光透著不解。

“他說,他要見你。”

…………

周身纏滿符籙鐵索,鐵鉤穿進琵琶骨,氣海、膻中、百會釘入鋼釘。

石室深處。

李長安第一次見到這位妖疫元兇時,他便是這副悽慘模樣。

確如他人所描述的,他看起來普普通通,就是一個尋常路人模樣,卻怪異地給人一種“此人是郎中”的感覺。

他看來並不兇戾危險,但李長安絲毫不認為這些封禁有任何多餘。

不僅因他是妖疫的源頭,艹縱諸多妖魔的元兇;也不僅是馮翀曾多番嘗試,卻發現許多法術對其無用,只能辨出他是非人之身,卻終究不知是何種妖魔。

更重要的是,它在這極致而酷烈的封鎮下,卻仍能言笑晏晏,語態輕鬆地招呼自己。

“多日不見,道長身體安康否?”

道士深深看了它一眼。

“承蒙掛念,暫且無恙。”

道士會同妖魔禮貌問候,卻不會和仇敵虛與委蛇。

他開門見山。

“我聽馮道友說,閣下幾日來不曾有丁點兒言語,今日甫一開口,就要單獨見某。如今貧道如約而至,有何話語,不妨明言。”

“李道長還真是一貫的爽直。”

郎中作勢要拱手行禮,奈何鐵索縛得緊,讓他難以動彈。

他也不介意,只是笑道:

“我只是覺得時間差不多了。”

“什麼時間?”

“取我性命的時間。”

“閣下倒是有自知之明。”

郎中渾不在意。

“畢竟諸位恨不得殺我而後快,留我性命,不過是為從我口中得到妖變詳情,可我前幾日不言不語,諸位留下我性命又有什麼用呢?”

他倒是猜中了李長安的心思。

這幾日來瀟水風平浪靜,沒見著有何妖怪作祟,這廝還一言不發,哪個有閒心等他開口?道士早尋思,過幾日,懵管馮翀這邊有沒有頭緒,先把這禍根宰了再說!

“今日為何又要開口?”

“因為時間差不多了。”

李長安不自覺按住劍柄,他敏銳地意識到,此時間非彼時間。

郎中微笑著,侃侃而談。

“兵法雲,未慮勝先慮敗,此言深得我心。所以,金府之前,我也做了一點小小的準備,我帶上了所有完成蛻變的孩兒,然後把尚在繭中的留了下來,囑咐它們小心潛藏,切勿暴(和諧)露行跡。但畢竟只是孩子,沒了約束,又能堅忍到幾時呢?”

“你聽。”

說著,他微微側耳,好似有什麼只有他能聽到美妙聲樂傳入耳朵。

他長長舒了一口氣。

“到時間了。”

李長安臉色大變,返身就往回走。

還沒出石室。

“班頭、道長。”

外頭響起慌張的呼喊。

“城裡出事啦!”

李長安兩三步搶出去,尋了個開闊高地,向著山下張望。

夜幕下。

往昔寧靜的瀟水城已成了一鍋沸水。

長街短巷打起了無數燈燭,人流奔跑中,偶爾窺見一些或怪異或猙獰或巨大的影子。

人的呼嚎、尖叫、哭喊沸反盈天,妖魔的嘶吼夾雜其中。

果然。

前些日子的和平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而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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