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記憶

地煞七十二變·祭酒·2,426·2026/3/26

幻境之外。 酒神廟遺蹟。 神窯之上,規格宏大的廡殿式重簷大殿早已坍塌,只餘幾根筆直向天的大柱,卻再無牆垣屋瓦遮擋,於是風也進來、雨也進來,蟲鳥築巢,花草生長。 時深日久。 酒神窯就成了個小小的山谷,谷邊的峭壁掛滿了苔蘚藤蔓花草,谷底則被深深的積水淹沒,可奇怪的是,水中央竟有一塊“島嶼”,面積很小,不過一步見方,鋪滿了柔軟的淺草,點綴些當季開放的野花。 酒神的石像靜臥於此,衣襬生著苔蘚,領口沾著鳥糞,腳尖探入水中,眼睛望著上頭小小一圈天空。 一副在時光中慢慢死去模樣。 安靜而頹敗。 突然。 水波翻湧。 一隻手突兀從手中冒出,抓住了酒神的腳脖子,接著指掌發力,一個人影便狼狽翻上了“小島”。 那人先是俯身一通撕心裂肺的嘔吐,嘔出了大量泥水與血水的混合物,這才翻過身子,依靠在石像上,露出一張年輕而慘白的臉來。 正是脫出幻境的李長安。 可此時,他的臉上卻找不出什麼喜色,全不像逃出生天的模樣。 因為。 他就快死了。 事實再度證明,與一個擺下法壇且準備齊全的道士正面交鋒,實屬不智。 他雖讓於枚被天雷糊臉,但自個兒受傷同樣很重。 傷勢不復雜,無外多處骨折、內臟受損、流血過多、傷口感染而已。 或許現在就拖去搶救,憑藉自個兒的修為還能挺過來,但別說現實中的瀟水城是一片廢墟,便是左近地方恐怕都因天災人禍成了鬼蜮,哪裡去找人醫治呢? 再說經過幻境中一番苦戰,又在水底靠著一手一足折騰了許久,他是完完全全精疲力盡,現在的李長安,恐怕連酒神窯這口深井都爬不出去。 罷了。 由它去吧。 也不知陰曹地府收不收咱這條偷渡的魂魄。 若是收了,千萬不要急著送去輪迴,寧做太平犬,不做亂世人嘛。 也不對。 照說我砍了這麼多妖怪,也算薄有功德,跟天上地下也打過交道,就算做不了神仙,也當得了鬼差吧? 判官?無常?什麼都好,只要不去燕大鬍子手底當差就行,我可不想去糞尿地獄鏟屎。 李長安胡思亂想之際,突覺周遭明亮。 抬頭看。 原是夜風逐走雲翳,露出圓月正在中天。 月華如水,注入酒神窯。 映得四周花草婆娑,水面波光盈盈。 李長安望著月華,感受著自己漸漸衰微,展顏一笑。 多好的月色,正是埋骨之地,尸解之時。 可惜,月盞遺留在了幻境中的俞家邸店,如此良辰美景,彌留之際,卻不能痛飲月光。 他挪了挪身子,讓自個兒換了個舒坦的姿勢,還饒有閒心拿石像開起玩笑。 “酒神啊酒神,你這神明當得可真不靈驗。鎮不了妖魔也罷,將死之人連杯水酒也討要不到麼?” 沒想。 “道人又不曾向某禱告,哪知我這酒神靈驗與否?” “欸?” ………… 突如其來的搭話教李長安嚇了一跳。 循聲望去。 未見其人,卻先聞著一股子特殊的氣味兒。 那是土腥氣混著陳年香燭味兒形成的異香。 李長安記憶裡曾經聞到過一次,那還是陰死白蓮少主那時,從湖底鬼蜮中的平冶城隍身上聞到的。但此時所聞到的卻比平冶城隍身上淡薄了許多。 “地祇?” 可瞧清這突兀現身之人,卻是個中年文士形象,身形似虛似幻,衣冠散亂,卻不顯邋遢,自有一股子疏狂,與酒神像一般無二。 “酒神?” 身邊人哈哈一笑,拱手道: “區區不才即是土地,亦是酒神。” 說罷,他把寬大的長袖拂過兩人之間的空隙,就見得大袖過後,一撮淺草迅速生長,並互相糾纏,幾個呼吸,便織成了一盞青翠的酒杯。 他再手腕一翻,手上已然多出了個青瓷酒瓶。 咔嚓。 細微的碎裂聲傳入耳中。 李長安循聲瞧去。 發現些細細裂紋爬上了酒神石像的袖擺。 道士眉峰一挑。 “這是何物?” 身為一個道士,用這樣的語氣對一位神祇說話,委實談不上恭敬。 好在這位並不以為意,只傾斜瓶口,將琥珀色的液體慢慢斟入青草杯子。 “誰知道呢?也許是穿腸藥,也許是救命方。” 酒杯將滿,他衝道士促狹一笑。 “怎麼?道士方才饒舌許多,如今美酒當前,竟不敢飲麼?” 李長安沒有回答。 他默默看著眼前這位自稱酒神的男人,他身上帶著神祇的氣息,身形卻虛幻得好似一抹孤魂,看著他斟滿酒杯,看著裂紋漸漸爬過石像半身,終究搖頭失笑。 撐起殘軀,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好酒!” …… 美酒入喉。 說不出的溫潤香醇沉入胸腹,一股子熏熏醉意也趁機衝上頭腦,教人眼暈臉熱。 一個恍惚。 窯底的積水上竟然蒸騰起大量的霧氣。 不消片刻。 便將李長安包圍,彷彿置身雲海。 道士心思一動,抬頭看,頭頂上那一圈狹小的月空已然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寬闊無垠的朗朗青天。 得,又是幻術,這次又是為啥? 道士扭頭看向身旁的酒神,酒神卻沒作聲,只向下指去。 李長安便俯身下探,頓見雲層變薄,腳下的,原是一座依山傍水的小城。 再熟悉不過。 還是瀟水城。 只不過,眼下的瀟水沒有幻境中那麼精緻,那麼幹淨,那麼繁榮,那麼富足,更沒有纏繞滿城的紫藤蘿。 卻是同樣的安逸與平和。 但這平靜顯然是短暫的、有瑕疵的,李長安的目光投向地圖的邊際,那裡燃起道道煙塵,一支軍隊正在跨越群山而來。 “這又是什麼?” 酒神的目光帶著懷念帶著悲憫。 “這片土地的記憶。” ………… 兵災席捲之後。 倖存的人們走出藏身的山林,留給他們的,是滿目的瘡痍與親友的屍骸。 田園被踐踏,府庫被搬空,工坊與房舍都被付之一炬。屍骸累累,填塞了溝渠與街巷。 剛開始。 人們整理了田地,修繕了房屋,埋葬了親友,試圖在這片殘破的土地上重新生活。 可天下大亂,世道日日敗壞,生活終究難以繼續。 人們只得含淚遷移,將這片故土留給茅草、禽獸與孤魂野鬼。 漸漸的。 田地被野草侵佔,房屋住進了麋鹿、豺狼與鳥雀,便連人們還在時,年年都會修繕的酒神廟也終於垮塌。 風雨倒灌。 就如同瀟水漸漸沉淪於荒草,酒神也漸漸沉沒於水中。 直到…… 不知多少個日出與月落之後,一位年邁的女冠回到故土。 她白髮蒼蒼,身形佝僂,面頰上刻著深深的疲憊與沉沉的死氣,眼中卻燃著一股莫名的火焰。 雲端之上,道士皺眉。 “於枚?” “不。” 酒神卻搖了搖頭。 “是俞梅。” 他用雲氣寫出“俞梅”二字。 “閭山派上代掌教真人。” ------------

幻境之外。

酒神廟遺蹟。

神窯之上,規格宏大的廡殿式重簷大殿早已坍塌,只餘幾根筆直向天的大柱,卻再無牆垣屋瓦遮擋,於是風也進來、雨也進來,蟲鳥築巢,花草生長。

時深日久。

酒神窯就成了個小小的山谷,谷邊的峭壁掛滿了苔蘚藤蔓花草,谷底則被深深的積水淹沒,可奇怪的是,水中央竟有一塊“島嶼”,面積很小,不過一步見方,鋪滿了柔軟的淺草,點綴些當季開放的野花。

酒神的石像靜臥於此,衣襬生著苔蘚,領口沾著鳥糞,腳尖探入水中,眼睛望著上頭小小一圈天空。

一副在時光中慢慢死去模樣。

安靜而頹敗。

突然。

水波翻湧。

一隻手突兀從手中冒出,抓住了酒神的腳脖子,接著指掌發力,一個人影便狼狽翻上了“小島”。

那人先是俯身一通撕心裂肺的嘔吐,嘔出了大量泥水與血水的混合物,這才翻過身子,依靠在石像上,露出一張年輕而慘白的臉來。

正是脫出幻境的李長安。

可此時,他的臉上卻找不出什麼喜色,全不像逃出生天的模樣。

因為。

他就快死了。

事實再度證明,與一個擺下法壇且準備齊全的道士正面交鋒,實屬不智。

他雖讓於枚被天雷糊臉,但自個兒受傷同樣很重。

傷勢不復雜,無外多處骨折、內臟受損、流血過多、傷口感染而已。

或許現在就拖去搶救,憑藉自個兒的修為還能挺過來,但別說現實中的瀟水城是一片廢墟,便是左近地方恐怕都因天災人禍成了鬼蜮,哪裡去找人醫治呢?

再說經過幻境中一番苦戰,又在水底靠著一手一足折騰了許久,他是完完全全精疲力盡,現在的李長安,恐怕連酒神窯這口深井都爬不出去。

罷了。

由它去吧。

也不知陰曹地府收不收咱這條偷渡的魂魄。

若是收了,千萬不要急著送去輪迴,寧做太平犬,不做亂世人嘛。

也不對。

照說我砍了這麼多妖怪,也算薄有功德,跟天上地下也打過交道,就算做不了神仙,也當得了鬼差吧?

判官?無常?什麼都好,只要不去燕大鬍子手底當差就行,我可不想去糞尿地獄鏟屎。

李長安胡思亂想之際,突覺周遭明亮。

抬頭看。

原是夜風逐走雲翳,露出圓月正在中天。

月華如水,注入酒神窯。

映得四周花草婆娑,水面波光盈盈。

李長安望著月華,感受著自己漸漸衰微,展顏一笑。

多好的月色,正是埋骨之地,尸解之時。

可惜,月盞遺留在了幻境中的俞家邸店,如此良辰美景,彌留之際,卻不能痛飲月光。

他挪了挪身子,讓自個兒換了個舒坦的姿勢,還饒有閒心拿石像開起玩笑。

“酒神啊酒神,你這神明當得可真不靈驗。鎮不了妖魔也罷,將死之人連杯水酒也討要不到麼?”

沒想。

“道人又不曾向某禱告,哪知我這酒神靈驗與否?”

“欸?”

…………

突如其來的搭話教李長安嚇了一跳。

循聲望去。

未見其人,卻先聞著一股子特殊的氣味兒。

那是土腥氣混著陳年香燭味兒形成的異香。

李長安記憶裡曾經聞到過一次,那還是陰死白蓮少主那時,從湖底鬼蜮中的平冶城隍身上聞到的。但此時所聞到的卻比平冶城隍身上淡薄了許多。

“地祇?”

可瞧清這突兀現身之人,卻是個中年文士形象,身形似虛似幻,衣冠散亂,卻不顯邋遢,自有一股子疏狂,與酒神像一般無二。

“酒神?”

身邊人哈哈一笑,拱手道:

“區區不才即是土地,亦是酒神。”

說罷,他把寬大的長袖拂過兩人之間的空隙,就見得大袖過後,一撮淺草迅速生長,並互相糾纏,幾個呼吸,便織成了一盞青翠的酒杯。

他再手腕一翻,手上已然多出了個青瓷酒瓶。

咔嚓。

細微的碎裂聲傳入耳中。

李長安循聲瞧去。

發現些細細裂紋爬上了酒神石像的袖擺。

道士眉峰一挑。

“這是何物?”

身為一個道士,用這樣的語氣對一位神祇說話,委實談不上恭敬。

好在這位並不以為意,只傾斜瓶口,將琥珀色的液體慢慢斟入青草杯子。

“誰知道呢?也許是穿腸藥,也許是救命方。”

酒杯將滿,他衝道士促狹一笑。

“怎麼?道士方才饒舌許多,如今美酒當前,竟不敢飲麼?”

李長安沒有回答。

他默默看著眼前這位自稱酒神的男人,他身上帶著神祇的氣息,身形卻虛幻得好似一抹孤魂,看著他斟滿酒杯,看著裂紋漸漸爬過石像半身,終究搖頭失笑。

撐起殘軀,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好酒!”

……

美酒入喉。

說不出的溫潤香醇沉入胸腹,一股子熏熏醉意也趁機衝上頭腦,教人眼暈臉熱。

一個恍惚。

窯底的積水上竟然蒸騰起大量的霧氣。

不消片刻。

便將李長安包圍,彷彿置身雲海。

道士心思一動,抬頭看,頭頂上那一圈狹小的月空已然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寬闊無垠的朗朗青天。

得,又是幻術,這次又是為啥?

道士扭頭看向身旁的酒神,酒神卻沒作聲,只向下指去。

李長安便俯身下探,頓見雲層變薄,腳下的,原是一座依山傍水的小城。

再熟悉不過。

還是瀟水城。

只不過,眼下的瀟水沒有幻境中那麼精緻,那麼幹淨,那麼繁榮,那麼富足,更沒有纏繞滿城的紫藤蘿。

卻是同樣的安逸與平和。

但這平靜顯然是短暫的、有瑕疵的,李長安的目光投向地圖的邊際,那裡燃起道道煙塵,一支軍隊正在跨越群山而來。

“這又是什麼?”

酒神的目光帶著懷念帶著悲憫。

“這片土地的記憶。”

…………

兵災席捲之後。

倖存的人們走出藏身的山林,留給他們的,是滿目的瘡痍與親友的屍骸。

田園被踐踏,府庫被搬空,工坊與房舍都被付之一炬。屍骸累累,填塞了溝渠與街巷。

剛開始。

人們整理了田地,修繕了房屋,埋葬了親友,試圖在這片殘破的土地上重新生活。

可天下大亂,世道日日敗壞,生活終究難以繼續。

人們只得含淚遷移,將這片故土留給茅草、禽獸與孤魂野鬼。

漸漸的。

田地被野草侵佔,房屋住進了麋鹿、豺狼與鳥雀,便連人們還在時,年年都會修繕的酒神廟也終於垮塌。

風雨倒灌。

就如同瀟水漸漸沉淪於荒草,酒神也漸漸沉沒於水中。

直到……

不知多少個日出與月落之後,一位年邁的女冠回到故土。

她白髮蒼蒼,身形佝僂,面頰上刻著深深的疲憊與沉沉的死氣,眼中卻燃著一股莫名的火焰。

雲端之上,道士皺眉。

“於枚?”

“不。”

酒神卻搖了搖頭。

“是俞梅。”

他用雲氣寫出“俞梅”二字。

“閭山派上代掌教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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