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夜探水月觀

地煞七十二變·祭酒·3,987·2026/3/26

幻境一度瀕臨崩潰。 那些燃燒自己、維持幻境的蝴蝶們本將混亂的苗頭控制下來。 可突兀間。 有黑雷震起,蝴蝶們觸不及防便被震死大半。 於是局面徹底失控。 火光熊熊沖天,映得殘月赤紅;濃霧沸騰急湧,淹沒整個城市。 火與霧中也再度上演起“群妖逐人”的戲碼,在鮮血與恐懼的重壓下,人們一個又一個化身妖魔,肆意揮灑獸慾。 幻境崩滅就在當前! “這……這……糟了!糟了!” 酒神在虞眉耳邊喃喃不休。 剛才虞眉動手的時候,他雖開口勸阻,但也悄悄出手,不讓李長安瞧見這邊的動作,未免沒有口是心非、暗自支援的意思。畢竟,他這個信眾消散殆盡的神明,支撐他苟延到如今的信念,無非就是毀掉幻境而已。 誰料混亂蔓延之迅疾出人意料,幾如干材烈火,轉眼便點燃了全城。 要說眼下妖魔彼此吞吃的場面和幾人原本的計劃看似相同,但實則是差之毫釐,謬以千里。 原因很簡單。 它們還不夠餓,不夠瘋,雖然被飢餓所折磨,但理智尚在,懂得隱忍退讓。如此一來,待到幻境崩潰,妖怪們恐怕還會剩下大半,然後一鬨而散…… 酒神愧疚、焦急不提。 虞眉可沒這麼多顧慮,她是個極果決的性子,一旦做下決定,便不會回頭。見到幻蝶還未現身,就拋下了滿城的混亂,一不做二不休,把目光投向了另一個地方——猖兵與齧鐵的戰場。 可是。 酒神忽的驚喜萬分。 “它來了!快走!” 虞眉不假思索,遁去身形。 下一刻。 月光大明。 皎皎然,凜凜然。 彷如嚴冬裡的冷陽投下萬千利刃。 刺開濃霧,切碎大火。 映照之處,無論是奔逃的人還是捕食的妖都慢慢變得遲緩,慢慢變得木訥。 漸漸的。 除卻那些徹底覺醒的妖怪在驚懼中潛伏下來,剩下的絕大部分人與妖們都如同提線木偶般僵止不動,慢慢的、齊齊的抬起頭來。 上方。 在月亮與城市的中間,巨大的璀璨的仿若神靈的蝴蝶盤旋飛舞。 ………… 李長安順利潛入了水月觀。 虞眉那邊連番的動作似乎真將幻蝶手上的力量全部調走。 觀內淒冷無聲。 只餘空蕩無物的牆垣上點點漆黑的怨斑。 道士的目光沒過多停留。 時間緊迫,動作要快。 幻蝶隨時可能察覺返還。 水月觀雖然不大,但一間間房舍去找也是耽擱時間,不合事宜的。 道士早有計較。 太歲妖既然成了食材,首先要搜尋的位置當然是廚房。 李長安熟門熟路,翻牆越垣很快到了地兒。 幻蝶是個懂得享受的妖怪,這水月觀落在他手裡,廚房非但沒荒廢,反倒精緻了許多,煎炸蒸煮人肉的傢伙樣樣俱全。 可惜的是,太歲妖不在這裡。 但倒也不是一無所獲。 李長安翻找一陣,在一大鍋子小火溫著的雜滷裡撈出了一顆美人頭。 接著。 他出門翻上屋脊。 這裡視野開闊,近能俯覽道觀,遠能眺望瀟水城上翩然盤旋的幻蝶。 他嗅了嗅手中人頭,而後閉上雙眼,存神靜思長吸一口氣。 以衝龍玉為本,以驅神為輔,竭力催動鼻神。 山間千萬駁雜氣味於是盡入鼻中。 片刻。 找到了! 李長安驀然睜開雙眼。 炯炯目光落在道觀一角。 …… 偏僻角落裡。 低矮的神堂配著個狹小的庭院。 李長安也記不得它曾安置過哪個神明。 都不重要了。 反正都被妖怪們作了“垃圾場”。 全道觀的神像都被拆了下來,扔到這偏僻狹小的院落,歪歪斜斜擠在一起,泥塑的面容爬滿了黴斑。 可偏偏太歲妖的氣味就來自此處。 李長安沒急著進去,空氣還隱藏著幾股特別的氣味,極細微,夾雜在濃重的妖氣裡,若非道士把鼻神催動到了極致,還真險些分辨不出。 他解下劍匣。 “敕。” 紅光一閃而沒。 神像林子裡滴溜溜就有幾顆頭顱滾落。 斷口處鮮血淋漓。 道士看也沒看上一眼,背上劍匣,穿過發黴的神佛們,推開了神堂大門。 …… 縱然堂內沒有光源,道士還是一眼就找到了太歲妖。 她就端“坐”在神壇上,肌膚欺霜賽雪,好似冷冷生著光。 可惜腰部以下卻現出了原形,化作一個大肉團,像是一大團融化又凝固的蠟油,與神堂嵌在了一起。 肉團上生出些手腳頭身,到處有切割的痕跡。 而它臉上始終是雙目微闔、帶著輕笑,與門外的神佛們一般神情。 當真是一尊肉身佈施的雪菩薩。 李長安依舊沒急著上前。 他將目光越過太歲妖,注視著它背後混沌的影子。 黑暗中有嘶啞的聲音幽幽響起。 “你終於來了。” 李長安按住長劍。 “於枚?” ………… 巨碟翱翔於天際。 瀕臨毀滅的瀟水在它翅下的月光裡緩緩癒合。 本該如此。 可不知為何。 突兀間。 它從容盤旋的姿態變得急迫。 壓低身形,揮動四翼,掀起狂風,掠過屋宇。 點點光輝自翅上紛紛墜下。 濺落之地。 霧氣驟然消散,房屋、街道煥然一新,妖在抖擻中變回了人,人又不再恍惚重新鮮活起來。 甚至於某些地方,酒神祭夜市又熱熱鬧鬧再度開始。 藏在暗處的虞眉鎖起眉頭,幻蝶的變化絕非無的放矢。 她問酒神: “道士那邊?” “出了些意外。” “有危險?” “說不準,撞見個意料之外的人。” “誰?” “於枚。” 不過三兩句的功夫,幻蝶翅上的“星光”幾乎墜盡,可卻換來整條長街又熱熱鬧鬧、熙熙攘攘。僅從表面看來,幾乎扭轉成變亂髮生前的模樣。 虞眉默然不語,再度解下了腰間的小酒葫。 這次酒神沒有勸阻,他只是提醒道: “你可想清楚了。” “你這一身法術都只因你是虞眉——瀟水幻境的虞眉。然以幻蝶對瀟水的掌控,你在它面前,很可能便不是虞眉。” 虞眉飲下神酒,蒼白到幾近透明的臉上湧出淺淺的血色。 “他需要時間。” “李道士恐怕不會願意用這種方式換取時間。” “那就別給他瞧見。” 虞眉說罷,扣上鬼面。 她拔出短劍,一席紅裙鼓盪氤氳,好似一團焰火衝上月空。 投向了天上那璀璨夢幻彷如神明的巨蝶。 ………… 李長安開啟窗戶。 過分明朗的月光湧進神堂,映照出神壇後那個龐然大物。 一隻巨大的、枯槁的、遍佈著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漆黑斑點的蝴蝶。 李長安曾經見過它,這是幻蝶的軀殼。 而也在這副蟲軀上,印著一張蒼老灰敗的面孔——於枚的面孔。 “於枚?” “是我。” 她的聲音嘶啞艱澀,似乎久不曾發聲。 “李道友似乎不信。” 李長安警惕著周遭的風吹草動,懷疑之色溢於言表。 那張面孔上的嘴角向上提了提,似乎在笑。 “以這副尊榮,確實難以取信於人,也是我咎由自取。當日鬥法,你我兩敗俱傷,我被宵小所欺,道友卻得以神靈救護。” 神靈? 它知道酒神?! 那張面孔似乎看穿了道士心中所想。 “李道友難道不是被酒神救治的麼?” 當年幻境還未鑄成,酒神就被俞真人封進了神像,扔到了現實中的酒神窯。而幻境中的瀟水雖也有酒神祭,但從未有神靈顯聖。 按說,幻蝶不會知道世上真有酒神。 道士心頭驚訝,也瞭解自己不擅隱藏,乾脆大方承認。 “你說得沒錯。” 那張面孔聞言卻幽幽嘆了口氣。 “可道友還是不信我。” 道士嘿然不語,他心思雖不細膩,但被騙過了一次,好歹長了些記性。 面孔於是再度開口。 “道友不妨想想。” “若我不是於枚,而是幻蝶所化,卻為何知曉酒神?之前槐靈種種反常的舉動,搞出了偌大的麻煩,卻為何不曾懷疑過是道友你死而復生,重入幻境而引發的呢?還乖乖被你們牽著鼻子走?” “為何?” “因為是我告訴它的。我告訴它:我已將道友你挫骨揚灰、神魂俱滅。” “幻蝶是三歲小兒?” “言語固不足為信,可若是它吃掉了貧道一部分神魂,從中‘親眼’看到的呢?” 道士虛起眸子,那張面孔又笑了笑,繼續說道: “那日鬥法後,我重傷脫身,卻又落到了幻蝶手中,自知無法倖免,又曉得那酒神一直陰魂不散……” 李長安打斷她。 “你怎麼篤定酒神會救我?又一定救得了我?而我會重回幻境,站在你面前呢?” 那張面孔笑得坦然:“賭一次而已,反正我也沒什麼好輸的了。” 道士點頭,示意她繼續。 “於是我任那妖怪將我吞食,甚至將大部分神魂都輕易拋給它,僅守住一絲真靈不滅。當然,神魂中我作了些小小的手腳。” “我掌控了幻境多年,多少悟得些手段。縱使騙不了幻蝶,還騙不了自己麼?” 李長安再度點頭。 這麼一來就說得通了。 當初,自己與虞眉混進水月觀,發現幻蝶能隱去怨氣,都以為它已徹底吞噬了於枚,卻想不到是於枚為了守住真靈,故意如此。 這也解釋了,為何瀟水城被攪得天翻地覆,幻蝶也遲遲不肯出手,只因它在煉化於枚的真靈,無暇抽身而已。 道士於是抽出長劍,大步上前。 “你既如此苦心孤詣,有什麼話就快些說罷。” 說完,埋頭劈砍起太歲妖腰下肉團,要把它的本體從神壇上弄下來。 見得道士終於相信了自己,於枚也是隱隱鬆了口氣。 “以幻蝶對幻境的掌控,已能重啟幻境輪迴,從頭梳理幻境,安撫群妖。道友可知它為何不這麼做?” 李長安頭也不抬。 “時間緊迫,勿要贅言。” 於枚稍稍一愣,旋即大笑。 “道友還是快言快語,是我婆婆媽媽了。” 她正色道: “因為幻蝶需要酒神祭,它計劃在酒神祭最後一日的大典上,在酒中下蠱,在所有人的腹中都寄入妖蟲。它不僅要控制瀟水,也要控制瀟水中這數萬妖魔!” 她吐露出幻蝶的計劃後,神色明顯愈加衰敗。 “最後還得麻煩道友兩件事。” “請講。” “這觀裡有真人的墳冢,但只是假墓。裡面藏著真人遺留下來的一些符籙、法器,雖靈性消磨日久,但應該還堪使用。勞煩交託給槐靈,若要對付幻蝶,她應該用得上。” “好。” “最後一件。” 她忽而深深嘆了口氣,透著數不盡的疲憊。 “請道友助我解脫。” ………… 一夜的混亂終將平息。 幻蝶不惜血本,縫補了幻境,鎮壓了齧鐵。 從容而來,急迫而去。 拖著光輝暗淡的身軀迴歸水月觀。 然後。 轟! 劇烈爆炸幾將山頭顛倒。 宮殿觀堂灰飛煙滅,俱為焦土。 沖天大火中,析出點點熒光,浮在火中聚成只蝴蝶模樣。 又翩翩然落在山前。 幻化成一個相貌尋常的男子。 盯著大火。 面色鐵青。 俄爾。 妖蟲猖兵們凱旋迴歸,本來一路鼓吹盛大,卻在男子陰沉的目光下,怯怯熄了吹打,戰戰兢兢,俱都匍匐在地不敢做聲。 而在這一地滾地蟲中,兩個被鐵索緊縛的身影格外顯眼。 高大的,是渾身浴血、奄奄一息的齧鐵。 纖細的,是面目灰白、不知生死的虞眉。 ------------

幻境一度瀕臨崩潰。

那些燃燒自己、維持幻境的蝴蝶們本將混亂的苗頭控制下來。

可突兀間。

有黑雷震起,蝴蝶們觸不及防便被震死大半。

於是局面徹底失控。

火光熊熊沖天,映得殘月赤紅;濃霧沸騰急湧,淹沒整個城市。

火與霧中也再度上演起“群妖逐人”的戲碼,在鮮血與恐懼的重壓下,人們一個又一個化身妖魔,肆意揮灑獸慾。

幻境崩滅就在當前!

“這……這……糟了!糟了!”

酒神在虞眉耳邊喃喃不休。

剛才虞眉動手的時候,他雖開口勸阻,但也悄悄出手,不讓李長安瞧見這邊的動作,未免沒有口是心非、暗自支援的意思。畢竟,他這個信眾消散殆盡的神明,支撐他苟延到如今的信念,無非就是毀掉幻境而已。

誰料混亂蔓延之迅疾出人意料,幾如干材烈火,轉眼便點燃了全城。

要說眼下妖魔彼此吞吃的場面和幾人原本的計劃看似相同,但實則是差之毫釐,謬以千里。

原因很簡單。

它們還不夠餓,不夠瘋,雖然被飢餓所折磨,但理智尚在,懂得隱忍退讓。如此一來,待到幻境崩潰,妖怪們恐怕還會剩下大半,然後一鬨而散……

酒神愧疚、焦急不提。

虞眉可沒這麼多顧慮,她是個極果決的性子,一旦做下決定,便不會回頭。見到幻蝶還未現身,就拋下了滿城的混亂,一不做二不休,把目光投向了另一個地方——猖兵與齧鐵的戰場。

可是。

酒神忽的驚喜萬分。

“它來了!快走!”

虞眉不假思索,遁去身形。

下一刻。

月光大明。

皎皎然,凜凜然。

彷如嚴冬裡的冷陽投下萬千利刃。

刺開濃霧,切碎大火。

映照之處,無論是奔逃的人還是捕食的妖都慢慢變得遲緩,慢慢變得木訥。

漸漸的。

除卻那些徹底覺醒的妖怪在驚懼中潛伏下來,剩下的絕大部分人與妖們都如同提線木偶般僵止不動,慢慢的、齊齊的抬起頭來。

上方。

在月亮與城市的中間,巨大的璀璨的仿若神靈的蝴蝶盤旋飛舞。

…………

李長安順利潛入了水月觀。

虞眉那邊連番的動作似乎真將幻蝶手上的力量全部調走。

觀內淒冷無聲。

只餘空蕩無物的牆垣上點點漆黑的怨斑。

道士的目光沒過多停留。

時間緊迫,動作要快。

幻蝶隨時可能察覺返還。

水月觀雖然不大,但一間間房舍去找也是耽擱時間,不合事宜的。

道士早有計較。

太歲妖既然成了食材,首先要搜尋的位置當然是廚房。

李長安熟門熟路,翻牆越垣很快到了地兒。

幻蝶是個懂得享受的妖怪,這水月觀落在他手裡,廚房非但沒荒廢,反倒精緻了許多,煎炸蒸煮人肉的傢伙樣樣俱全。

可惜的是,太歲妖不在這裡。

但倒也不是一無所獲。

李長安翻找一陣,在一大鍋子小火溫著的雜滷裡撈出了一顆美人頭。

接著。

他出門翻上屋脊。

這裡視野開闊,近能俯覽道觀,遠能眺望瀟水城上翩然盤旋的幻蝶。

他嗅了嗅手中人頭,而後閉上雙眼,存神靜思長吸一口氣。

以衝龍玉為本,以驅神為輔,竭力催動鼻神。

山間千萬駁雜氣味於是盡入鼻中。

片刻。

找到了!

李長安驀然睜開雙眼。

炯炯目光落在道觀一角。

……

偏僻角落裡。

低矮的神堂配著個狹小的庭院。

李長安也記不得它曾安置過哪個神明。

都不重要了。

反正都被妖怪們作了“垃圾場”。

全道觀的神像都被拆了下來,扔到這偏僻狹小的院落,歪歪斜斜擠在一起,泥塑的面容爬滿了黴斑。

可偏偏太歲妖的氣味就來自此處。

李長安沒急著進去,空氣還隱藏著幾股特別的氣味,極細微,夾雜在濃重的妖氣裡,若非道士把鼻神催動到了極致,還真險些分辨不出。

他解下劍匣。

“敕。”

紅光一閃而沒。

神像林子裡滴溜溜就有幾顆頭顱滾落。

斷口處鮮血淋漓。

道士看也沒看上一眼,背上劍匣,穿過發黴的神佛們,推開了神堂大門。

……

縱然堂內沒有光源,道士還是一眼就找到了太歲妖。

她就端“坐”在神壇上,肌膚欺霜賽雪,好似冷冷生著光。

可惜腰部以下卻現出了原形,化作一個大肉團,像是一大團融化又凝固的蠟油,與神堂嵌在了一起。

肉團上生出些手腳頭身,到處有切割的痕跡。

而它臉上始終是雙目微闔、帶著輕笑,與門外的神佛們一般神情。

當真是一尊肉身佈施的雪菩薩。

李長安依舊沒急著上前。

他將目光越過太歲妖,注視著它背後混沌的影子。

黑暗中有嘶啞的聲音幽幽響起。

“你終於來了。”

李長安按住長劍。

“於枚?”

…………

巨碟翱翔於天際。

瀕臨毀滅的瀟水在它翅下的月光裡緩緩癒合。

本該如此。

可不知為何。

突兀間。

它從容盤旋的姿態變得急迫。

壓低身形,揮動四翼,掀起狂風,掠過屋宇。

點點光輝自翅上紛紛墜下。

濺落之地。

霧氣驟然消散,房屋、街道煥然一新,妖在抖擻中變回了人,人又不再恍惚重新鮮活起來。

甚至於某些地方,酒神祭夜市又熱熱鬧鬧再度開始。

藏在暗處的虞眉鎖起眉頭,幻蝶的變化絕非無的放矢。

她問酒神:

“道士那邊?”

“出了些意外。”

“有危險?”

“說不準,撞見個意料之外的人。”

“誰?”

“於枚。”

不過三兩句的功夫,幻蝶翅上的“星光”幾乎墜盡,可卻換來整條長街又熱熱鬧鬧、熙熙攘攘。僅從表面看來,幾乎扭轉成變亂髮生前的模樣。

虞眉默然不語,再度解下了腰間的小酒葫。

這次酒神沒有勸阻,他只是提醒道:

“你可想清楚了。”

“你這一身法術都只因你是虞眉——瀟水幻境的虞眉。然以幻蝶對瀟水的掌控,你在它面前,很可能便不是虞眉。”

虞眉飲下神酒,蒼白到幾近透明的臉上湧出淺淺的血色。

“他需要時間。”

“李道士恐怕不會願意用這種方式換取時間。”

“那就別給他瞧見。”

虞眉說罷,扣上鬼面。

她拔出短劍,一席紅裙鼓盪氤氳,好似一團焰火衝上月空。

投向了天上那璀璨夢幻彷如神明的巨蝶。

…………

李長安開啟窗戶。

過分明朗的月光湧進神堂,映照出神壇後那個龐然大物。

一隻巨大的、枯槁的、遍佈著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漆黑斑點的蝴蝶。

李長安曾經見過它,這是幻蝶的軀殼。

而也在這副蟲軀上,印著一張蒼老灰敗的面孔——於枚的面孔。

“於枚?”

“是我。”

她的聲音嘶啞艱澀,似乎久不曾發聲。

“李道友似乎不信。”

李長安警惕著周遭的風吹草動,懷疑之色溢於言表。

那張面孔上的嘴角向上提了提,似乎在笑。

“以這副尊榮,確實難以取信於人,也是我咎由自取。當日鬥法,你我兩敗俱傷,我被宵小所欺,道友卻得以神靈救護。”

神靈?

它知道酒神?!

那張面孔似乎看穿了道士心中所想。

“李道友難道不是被酒神救治的麼?”

當年幻境還未鑄成,酒神就被俞真人封進了神像,扔到了現實中的酒神窯。而幻境中的瀟水雖也有酒神祭,但從未有神靈顯聖。

按說,幻蝶不會知道世上真有酒神。

道士心頭驚訝,也瞭解自己不擅隱藏,乾脆大方承認。

“你說得沒錯。”

那張面孔聞言卻幽幽嘆了口氣。

“可道友還是不信我。”

道士嘿然不語,他心思雖不細膩,但被騙過了一次,好歹長了些記性。

面孔於是再度開口。

“道友不妨想想。”

“若我不是於枚,而是幻蝶所化,卻為何知曉酒神?之前槐靈種種反常的舉動,搞出了偌大的麻煩,卻為何不曾懷疑過是道友你死而復生,重入幻境而引發的呢?還乖乖被你們牽著鼻子走?”

“為何?”

“因為是我告訴它的。我告訴它:我已將道友你挫骨揚灰、神魂俱滅。”

“幻蝶是三歲小兒?”

“言語固不足為信,可若是它吃掉了貧道一部分神魂,從中‘親眼’看到的呢?”

道士虛起眸子,那張面孔又笑了笑,繼續說道:

“那日鬥法後,我重傷脫身,卻又落到了幻蝶手中,自知無法倖免,又曉得那酒神一直陰魂不散……”

李長安打斷她。

“你怎麼篤定酒神會救我?又一定救得了我?而我會重回幻境,站在你面前呢?”

那張面孔笑得坦然:“賭一次而已,反正我也沒什麼好輸的了。”

道士點頭,示意她繼續。

“於是我任那妖怪將我吞食,甚至將大部分神魂都輕易拋給它,僅守住一絲真靈不滅。當然,神魂中我作了些小小的手腳。”

“我掌控了幻境多年,多少悟得些手段。縱使騙不了幻蝶,還騙不了自己麼?”

李長安再度點頭。

這麼一來就說得通了。

當初,自己與虞眉混進水月觀,發現幻蝶能隱去怨氣,都以為它已徹底吞噬了於枚,卻想不到是於枚為了守住真靈,故意如此。

這也解釋了,為何瀟水城被攪得天翻地覆,幻蝶也遲遲不肯出手,只因它在煉化於枚的真靈,無暇抽身而已。

道士於是抽出長劍,大步上前。

“你既如此苦心孤詣,有什麼話就快些說罷。”

說完,埋頭劈砍起太歲妖腰下肉團,要把它的本體從神壇上弄下來。

見得道士終於相信了自己,於枚也是隱隱鬆了口氣。

“以幻蝶對幻境的掌控,已能重啟幻境輪迴,從頭梳理幻境,安撫群妖。道友可知它為何不這麼做?”

李長安頭也不抬。

“時間緊迫,勿要贅言。”

於枚稍稍一愣,旋即大笑。

“道友還是快言快語,是我婆婆媽媽了。”

她正色道:

“因為幻蝶需要酒神祭,它計劃在酒神祭最後一日的大典上,在酒中下蠱,在所有人的腹中都寄入妖蟲。它不僅要控制瀟水,也要控制瀟水中這數萬妖魔!”

她吐露出幻蝶的計劃後,神色明顯愈加衰敗。

“最後還得麻煩道友兩件事。”

“請講。”

“這觀裡有真人的墳冢,但只是假墓。裡面藏著真人遺留下來的一些符籙、法器,雖靈性消磨日久,但應該還堪使用。勞煩交託給槐靈,若要對付幻蝶,她應該用得上。”

“好。”

“最後一件。”

她忽而深深嘆了口氣,透著數不盡的疲憊。

“請道友助我解脫。”

…………

一夜的混亂終將平息。

幻蝶不惜血本,縫補了幻境,鎮壓了齧鐵。

從容而來,急迫而去。

拖著光輝暗淡的身軀迴歸水月觀。

然後。

轟!

劇烈爆炸幾將山頭顛倒。

宮殿觀堂灰飛煙滅,俱為焦土。

沖天大火中,析出點點熒光,浮在火中聚成只蝴蝶模樣。

又翩翩然落在山前。

幻化成一個相貌尋常的男子。

盯著大火。

面色鐵青。

俄爾。

妖蟲猖兵們凱旋迴歸,本來一路鼓吹盛大,卻在男子陰沉的目光下,怯怯熄了吹打,戰戰兢兢,俱都匍匐在地不敢做聲。

而在這一地滾地蟲中,兩個被鐵索緊縛的身影格外顯眼。

高大的,是渾身浴血、奄奄一息的齧鐵。

纖細的,是面目灰白、不知生死的虞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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