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洞天

地煞七十二變·祭酒·4,794·2026/3/26

下午大約3、4點鐘的光景。 雨勢難得小了些。 村子腹心處一口水池,仍舊黃湯翻湧,汙水橫流。 蕭疏往高處挪了挪步子,道出了大夥兒的心聲。 “水底下真有暗道?” 李長安沒做保票。 “不試一試怎麼知道。” 第二遍搜尋,所有人依舊無功而返,氣氛低沉時,李長安趁機說出了自己的發現。 他沒提法術的事,只說自己注意到積水的問題,再沿著水渠走向,找到了這口池子。 老實說。 這話有些天方夜譚。 水底下藏著暗道?又不是拍電影! 但該找的地方都找過了,大夥眼下也沒別的方向,也只好死馬當活馬醫。 商量著行動起來,想方設法填塞溝渠,阻斷水流。 忙活一陣。 池塘渾濁的水面漸漸平靜。 又過了幾分鐘。 水面更是出現了一個漩渦,卷得水位迅速下降,露出被淤泥覆蓋的階梯以及一扇……門? 大夥兒原以為這是一口蓄水池,然而水位退去,才發現,它其實是一條下沉的階道,階道的盡頭是一面石壁,鑿出宮闕城樓模樣,上頭嵌著一面大石門,用石栓牢牢鎖死。 從宮闕到大門,跟村子的建築風格一致,浮雕著繁複的雲紋鳥獸,工藝異常的精緻細膩,但奈何也同樣年久失修,門上破開了一個大口子,積水便是從中湧去的。 眼見為實,現在已經沒人再懷疑李長安的“推斷”了,更多的是詫異與震驚。 王忠民更是瞪圓了眼珠子。 “你妹兒咯,修得那麼好看,這村兒底下埋的啥子東西?秦始皇嗎?” 這時候,蕭疏突然尖叫起來。 “布?布!” 她又叫又跳,引著眾人去看,在石門缺口參差的邊緣掛著一小塊紅色的碎布料。 “春華穿的就是件紅衣服!” 無需多言了。 邵教授當即跳下階梯,其他男人緊隨其後,淌過尚且齊腰的汙水,合力解下門栓,推開石門。 正如“遊犬”所見。 門後是一條向下的隧道。 黑暗,幽邃。 飄搖的風雨、殘餘的積水與暗淡的天光都越過眾人,投入這深不見底的黑暗之中,可除了零星迴響,再無其他。 眾人不由躊躇。 邵教授卻一咬牙。 “有對流,能下去。” 又要一馬當先。 李長安趕緊拉住他。 “下面黑布隆冬的,不定撞見什麼,您老就先歇著,我先去探探路。” 邵教授本不想讓李長安一個“外人”出這頭,但道士說自個兒常在深林洞窟之類的危險地帶活動,有豐富的工作經驗,再加上邵教授想起昨兒撞見李長安時,他衣服打溼,露出那一身腱子肉,便實在找不到理由反對了。 但還是讓學生取了一捆尼龍繩,一頂礦工帽和一個對講機過來。 “當心些。” “我曉得。” 辭別身後或殷切或擔憂或羞愧的神色。 李長安緊了緊腰間的安全繩,轉身沒入幽暗的隧道中。 他祭起衝龍玉,鼻子輕嗅。 我倒要看看這冷山孤村下藏著什麼? 人、鬼還是妖魔。 ………… 隧道不大。 僅能讓成年人彎腰穿行。 但卻明顯經過了仔細打磨,周圍石壁都是平整圓滑,可惜覆了一層不知什麼品類的苔蘚。 暗綠色。 光照上去,泛出些別樣膿豔渾濁的色彩,手一抹,全是濃稠的粘液。 無奈腳下同樣溼滑。 李長安只好忍住噁心,五指抓緊石壁,穩住身形,慢慢向下。 隧道里沒有參照物,只有冷水沒過腳踝隨著他一步步向下,黑暗,死寂,將時間拉扯得分外冗長。 不知過了多久。 李長安終於踏上了平坦的路面。 他恍惚了一陣,才意識到自己已然穿過了隧道。 抬頭。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個巨大的溶洞,或者說,一片地下世界。 概因,除卻身後不斷延展開的石壁,前方、左右與頭頂,光照射過去,除了幾根巨大鐘乳石突兀聳立,便只餘黑暗深邃不見邊界。 不得其寬廣,亦不知其險惡。 李長安莫名想起兩個詞。 “幽冥”。 “洞天”。 李長安正要繼續探索。 腰間卻是一緊。 安全繩到頭了。 對講機也響起問詢,李長安於是報告了狀況。 “你先別亂走,我們這就下來跟你匯合。” 李長安自無不可,守在隧道邊等了許久。 一行人終於哼哼唧唧疊羅漢似的滑了下來。 仔細一數,一個不拉,包括蕭疏這個女孩子,全都下來了。 也不怕一個意外,沒人給咱們收屍。 …… 雖有地上的石門打底,眾人對地下別有洞天有一些心理準備,但驟然見到黑暗逼仄的隧道後竟掩藏著一處如此寬廣的所在,難免驚奇。 幾隻手電徒勞晃了一陣。 王忠民“嘶嘶”吸了口涼氣。 也不知是摔下來痛的,還是吃驚嚇懵的。 “你妹兒囉,老子一輩子沒見過這麼大的洞!這怕是全世界最大的溶洞哦,搞個旅遊還不起飛?!” 曾廣文呵呵輕笑,眼鏡片在黑暗裡反著光。 “世界上最大的溶洞是美國的猛獁洞,目前探索出的長度就有六百多公里。” “美國的長,但我們的粗呀!”王忠民脫口一句黃腔,但很快意識到不合時宜,訕訕笑了笑,“找人,先找人。” 這麼一打岔,眾人也從驚詫中緩過神來。 又再次分頭搜尋。 李長安沿著左邊的石壁走,空氣中全是難聞的黴味兒,沒有找到馬春花的蹤跡。又繞過幾根鐘乳石柱,腳下的積水越來越深,他猜想除了隧道,應該還有別的進水口,而同時,洞窟中迴盪的“嘩嘩”聲逐漸激烈。 李長安循聲過去,發現了一條暗河。 十餘米寬,水流渾濁湍急,看不出深度。 黑暗裡陸續響起眾人的呼喚,都說看見了暗河,看來,整個溶洞都被這條暗河攔腰截斷。 李長安正想辦法能不能繞過去,溶洞繚繞的回聲裡突兀加入了一聲驚呼。 又是蕭疏。 她說: “這裡有座橋!” ………… 橋是鐵索橋。 橫跨暗河,直達對岸。 然而,鐵索鏽蝕,木板朽爛,從裡到外透著危險的味道。 “找到春華的蹤跡了麼?” 眾人都是搖頭。 邵教授擰著眉心,將手電打向對岸,光照昏暗處,隱隱見到些起伏的輪廓。 他踟躕了稍許。 “馬春花就在這洞裡,她說得沒錯,是我把你們帶進山來的。” 眾人七嘴八舌的勸:“教授別衝動,這橋太危險了!我們可以找其他的路。” “真有其他的路,前人也不會選擇在底下搭座橋了。” 他這次鐵了心不讓任何人替他冒險,自個兒用繩子做了安全措施,便登上了索橋。 出乎意料。 也能說合乎情理。 這橋竟然還堪使用。 伴著鐵索晃動,他顫顫巍巍一步一步慢慢摸索過了橋。 抵達對岸。 可是。 上一刻,他還在回應著這邊眾人的呼喊。 下一刻。 話語停了,人也頓住了。 呆立著一動不動。 好似整個人的魂魄被什麼東西驟然攝住了。 沒有人問發生了什麼,因為索橋這頭同樣如此。 在邵教授的手電照射中,對岸原本在黑暗中起伏的輪廓顯出形貌。 尖聳的是屋脊,平整的是院牆,而凹陷的是街道。 這是一座村莊。 一座建立在山腹深處的村莊。 一座正在發黴的村莊。 …… 村莊佈局簡單。 以一條約五米寬的街道為軸,建築物沿街分佈。 房舍都是石牆青瓦,只不過有的單門獨戶;有的築起高牆;有的僅僅紮了籬笆,可以看見院內的雞舍、豬圈與柴棚。一應俱全,甚至在街道邊鑿出水渠與蓄水池,旁邊還有飲畜生的石槽。 只是,這一切都不知為何發了黴、長了毛,膿黃的、暗綠的、青紫的、灰白的,各色黴絲肆意生長,在目光所及的地方覆了一層又一層。 濃豔得使人作嘔,讓李長安又想起了那隻死老鼠。 易寶華平時不聲不響,卻意外的好奇、膽大或說莽撞。 他推開了一戶人家的窗戶。 光照進去。 桌子、椅子、床……各式傢俱,各樣擺設,都覆蓋著黴菌。 除了人,無不具備。 李長安都沒見過這樣的稀奇,更別說其他人了。 尤其是邵教授,已然語無倫次。 “我去過中洞苗寨,說是最後的穴居部落,真正的底下村莊,不,不,不,都是放屁……《尋異志》有載:大興中,安平坊有百姓張甲掘井,過常井數丈無水,忽聽向下有人語及雞犬聲,甚喧囂,近如隔壁。更鑿數尺,見一石殼,破出一隙,隱隱有光,窺之見田舍井然……哈、哈,我是張甲,今天我們都是張甲!” 李長安理解邵教授此時的失態,作為一個考古人士,遇見了自己追尋半生之物,怎麼可能不為之心醉魂迷。 但道士卻是繃緊了神經。 他祭起衝龍玉,仔細捕捉著空氣中每一絲氣息。 事出反常必有妖,眼前莫名其妙建在溶洞中的村莊八成跟那神秘教派有關係。 可他竭力嗅了許久,發現除了黴味兒更重,以及靈氣比地上豐盈些,再無一絲一毫值得注意的氣味兒。 道士想起鍾還素離開前的一番對話: “道友你不需要太緊張,真是緊要的任務上面也不會讓平民先上,還是老話,百分之九十九的牛鬼蛇神都在靈氣枯竭中身死道消了,你這次任務就是起個保險作用。” “既然沒什麼必要,為啥還要特意上門花錢?” “因為有時候,任務不僅僅是任務。” 鍾還素拋下一句機鋒,笑呵呵滾蛋了,可剛出門,躲在廁所全程偷聽的老水鬼吳老大就大刺刺揭穿了他言外之意。 “就是他們部門工作不好做咯,丟擲點骨頭,試一試你們這些民間閒散人員好不好聽話。” 其他暫且不論。 難道真像鍾還素說的那樣,這裡可能存在的牛鬼蛇神已經自己嗝屁啦? 呵,真這樣就太好了。 道士心想。 活少錢多,豈不妙哉? 前方傳來曾廣文的呼喊。 “教授,快過來!” …… 曾廣文在街道盡頭的小廣場上。 廣場邊立著石牆。 牆上繪著壁畫。 壁畫沒有被黴菌覆蓋,也一反這地方的常態,沒那麼精緻,那麼繁複,只用線條勾勒出一個群山中的村子陷入災難,村民一個個倒下,唯獨一個英雄獨自走出村莊。 簡單、粗獷,卻透著一股蓬勃的生命力,讓人不由為畫中情景所感染,不由想去了解接下來發生的故事。 可惜石牆其餘部分都已坍塌,碎片散落一地,被黴菌層層掩埋。 但曾廣文呼喚大夥兒的原因卻不僅僅是壁畫。 他的手電指向坍塌的石牆後,那裡一條向上的石階,石階覆著厚厚的黴菌,印著一串明顯的腳印。 折騰了大半天,終於要找到人了! 大夥這才從尋幽探奇的氣氛中拔出神來。 趕忙沿著石階往上,抵達一間神殿——一座建立在山腹溶洞中、用石頭雕刻出的神殿。 這會兒大夥已經有些麻木了,溶洞中可以有村莊,再加上一座神殿又有什麼稀奇? 有神殿當然有神像。 它就默然屹立在神殿深處。 豬鼻鷹眼,鬚髮戟張。 這副熟悉尊容從壁畫走入現實。 高據在神臺上,冷冷俯視闖入它殿堂的凡人。 手電光雜七雜八照過去,為神像披上一席參差的光影,愈加顯得森然恐怖,兇獰逼人。 冷不丁照面,當即給眾人以短促的驚呼與長久的心悸。 李長安最先回過神。 作為道士,他一向缺乏虔誠,沒有靈性的神像,對他而言,只是塊石頭而已。 他提著手電稍稍查詢,便在祭臺邊的角落尋到一抹暗紅。 馬春花! 大夥見了,忙不迭都把燈光指過去。 披頭散髮的女人蜷縮在那裡,懷抱著向安岱已然僵硬的屍體。 蕭疏小心呼喚了兩聲。 她才迎著光慢慢抬起頭來,臉上帶著恍惚的笑容。 然後。 將屍體的頭部攏近心口,輕輕搖晃。 嘴唇輕啟。 一首輕柔的山歌便在黑暗中迴響。 那歌聲含混、怪異,卻耳熟。 李長安又把手電指向那張鷹目豬鼻的面孔,曾廣文在旁喃喃道: “啖吔咦珂。” ………… 為了搜救馬春花,大夥兒都折騰了一整天。 個個精疲力盡。 所以考古隊的幾人雖然事業心發作,恨不得一頭紮在地下,但還是得先回地上修整。 於是大夥再次穿過搖晃的鐵索橋,攀上漫長的隧道。 眼見得快要重見天日。 打頭的王忠民突然一聲怪叫。 道士聽見,還以為牛鬼蛇神終於現身,懷揣著激動的心情,幾個健步躥上去。 然而。 沒有妖魔,也沒有鬼怪,有的只是石門前,幾個身影無聲立在昏暗的風雨裡。 共有七人。 同樣的乾瘦,同樣的枯朽,同樣的蒼老得不似活人,用同樣昏黃的眼珠子望過來,眸光瞧不出絲毫情緒,卻讓人隱隱脊背生寒。 正是這座山中孤村的主人,七位與村莊一同老朽的居民。 邵教授氣喘吁吁上來,見狀,立馬以自己的經驗勸道: “各位鄉親不要激動,我們考古隊的工作不是要打擾你們的祖先,或者是搞破壞,相反,我們是要幫你們保護它、修繕它。” “對。” 王忠民也插起話來。 “這些東西埋在地下也只有發黴,要是開發出來,全縣的人都會跟著沾光,難道不好嗎?” 他倆你一句我一句說了一大堆。 七個老人還是那副模樣,在雨中神情呆滯。 直到兩人口乾舌燥,面面相覷,再找不出話來。 他們卻同時轉身,各自離開。 從始到終,不發一語。 眾人啞然無措。 李長安則若有所思凝視過去。。 他們的背影像一塊塊朽木、一團團黴菌,在傍晚的悽悽風雨裡,融進了這老村的破敗凋敝。 ------------

下午大約3、4點鐘的光景。

雨勢難得小了些。

村子腹心處一口水池,仍舊黃湯翻湧,汙水橫流。

蕭疏往高處挪了挪步子,道出了大夥兒的心聲。

“水底下真有暗道?”

李長安沒做保票。

“不試一試怎麼知道。”

第二遍搜尋,所有人依舊無功而返,氣氛低沉時,李長安趁機說出了自己的發現。

他沒提法術的事,只說自己注意到積水的問題,再沿著水渠走向,找到了這口池子。

老實說。

這話有些天方夜譚。

水底下藏著暗道?又不是拍電影!

但該找的地方都找過了,大夥眼下也沒別的方向,也只好死馬當活馬醫。

商量著行動起來,想方設法填塞溝渠,阻斷水流。

忙活一陣。

池塘渾濁的水面漸漸平靜。

又過了幾分鐘。

水面更是出現了一個漩渦,卷得水位迅速下降,露出被淤泥覆蓋的階梯以及一扇……門?

大夥兒原以為這是一口蓄水池,然而水位退去,才發現,它其實是一條下沉的階道,階道的盡頭是一面石壁,鑿出宮闕城樓模樣,上頭嵌著一面大石門,用石栓牢牢鎖死。

從宮闕到大門,跟村子的建築風格一致,浮雕著繁複的雲紋鳥獸,工藝異常的精緻細膩,但奈何也同樣年久失修,門上破開了一個大口子,積水便是從中湧去的。

眼見為實,現在已經沒人再懷疑李長安的“推斷”了,更多的是詫異與震驚。

王忠民更是瞪圓了眼珠子。

“你妹兒咯,修得那麼好看,這村兒底下埋的啥子東西?秦始皇嗎?”

這時候,蕭疏突然尖叫起來。

“布?布!”

她又叫又跳,引著眾人去看,在石門缺口參差的邊緣掛著一小塊紅色的碎布料。

“春華穿的就是件紅衣服!”

無需多言了。

邵教授當即跳下階梯,其他男人緊隨其後,淌過尚且齊腰的汙水,合力解下門栓,推開石門。

正如“遊犬”所見。

門後是一條向下的隧道。

黑暗,幽邃。

飄搖的風雨、殘餘的積水與暗淡的天光都越過眾人,投入這深不見底的黑暗之中,可除了零星迴響,再無其他。

眾人不由躊躇。

邵教授卻一咬牙。

“有對流,能下去。”

又要一馬當先。

李長安趕緊拉住他。

“下面黑布隆冬的,不定撞見什麼,您老就先歇著,我先去探探路。”

邵教授本不想讓李長安一個“外人”出這頭,但道士說自個兒常在深林洞窟之類的危險地帶活動,有豐富的工作經驗,再加上邵教授想起昨兒撞見李長安時,他衣服打溼,露出那一身腱子肉,便實在找不到理由反對了。

但還是讓學生取了一捆尼龍繩,一頂礦工帽和一個對講機過來。

“當心些。”

“我曉得。”

辭別身後或殷切或擔憂或羞愧的神色。

李長安緊了緊腰間的安全繩,轉身沒入幽暗的隧道中。

他祭起衝龍玉,鼻子輕嗅。

我倒要看看這冷山孤村下藏著什麼?

人、鬼還是妖魔。

…………

隧道不大。

僅能讓成年人彎腰穿行。

但卻明顯經過了仔細打磨,周圍石壁都是平整圓滑,可惜覆了一層不知什麼品類的苔蘚。

暗綠色。

光照上去,泛出些別樣膿豔渾濁的色彩,手一抹,全是濃稠的粘液。

無奈腳下同樣溼滑。

李長安只好忍住噁心,五指抓緊石壁,穩住身形,慢慢向下。

隧道里沒有參照物,只有冷水沒過腳踝隨著他一步步向下,黑暗,死寂,將時間拉扯得分外冗長。

不知過了多久。

李長安終於踏上了平坦的路面。

他恍惚了一陣,才意識到自己已然穿過了隧道。

抬頭。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個巨大的溶洞,或者說,一片地下世界。

概因,除卻身後不斷延展開的石壁,前方、左右與頭頂,光照射過去,除了幾根巨大鐘乳石突兀聳立,便只餘黑暗深邃不見邊界。

不得其寬廣,亦不知其險惡。

李長安莫名想起兩個詞。

“幽冥”。

“洞天”。

李長安正要繼續探索。

腰間卻是一緊。

安全繩到頭了。

對講機也響起問詢,李長安於是報告了狀況。

“你先別亂走,我們這就下來跟你匯合。”

李長安自無不可,守在隧道邊等了許久。

一行人終於哼哼唧唧疊羅漢似的滑了下來。

仔細一數,一個不拉,包括蕭疏這個女孩子,全都下來了。

也不怕一個意外,沒人給咱們收屍。

……

雖有地上的石門打底,眾人對地下別有洞天有一些心理準備,但驟然見到黑暗逼仄的隧道後竟掩藏著一處如此寬廣的所在,難免驚奇。

幾隻手電徒勞晃了一陣。

王忠民“嘶嘶”吸了口涼氣。

也不知是摔下來痛的,還是吃驚嚇懵的。

“你妹兒囉,老子一輩子沒見過這麼大的洞!這怕是全世界最大的溶洞哦,搞個旅遊還不起飛?!”

曾廣文呵呵輕笑,眼鏡片在黑暗裡反著光。

“世界上最大的溶洞是美國的猛獁洞,目前探索出的長度就有六百多公里。”

“美國的長,但我們的粗呀!”王忠民脫口一句黃腔,但很快意識到不合時宜,訕訕笑了笑,“找人,先找人。”

這麼一打岔,眾人也從驚詫中緩過神來。

又再次分頭搜尋。

李長安沿著左邊的石壁走,空氣中全是難聞的黴味兒,沒有找到馬春花的蹤跡。又繞過幾根鐘乳石柱,腳下的積水越來越深,他猜想除了隧道,應該還有別的進水口,而同時,洞窟中迴盪的“嘩嘩”聲逐漸激烈。

李長安循聲過去,發現了一條暗河。

十餘米寬,水流渾濁湍急,看不出深度。

黑暗裡陸續響起眾人的呼喚,都說看見了暗河,看來,整個溶洞都被這條暗河攔腰截斷。

李長安正想辦法能不能繞過去,溶洞繚繞的回聲裡突兀加入了一聲驚呼。

又是蕭疏。

她說:

“這裡有座橋!”

…………

橋是鐵索橋。

橫跨暗河,直達對岸。

然而,鐵索鏽蝕,木板朽爛,從裡到外透著危險的味道。

“找到春華的蹤跡了麼?”

眾人都是搖頭。

邵教授擰著眉心,將手電打向對岸,光照昏暗處,隱隱見到些起伏的輪廓。

他踟躕了稍許。

“馬春花就在這洞裡,她說得沒錯,是我把你們帶進山來的。”

眾人七嘴八舌的勸:“教授別衝動,這橋太危險了!我們可以找其他的路。”

“真有其他的路,前人也不會選擇在底下搭座橋了。”

他這次鐵了心不讓任何人替他冒險,自個兒用繩子做了安全措施,便登上了索橋。

出乎意料。

也能說合乎情理。

這橋竟然還堪使用。

伴著鐵索晃動,他顫顫巍巍一步一步慢慢摸索過了橋。

抵達對岸。

可是。

上一刻,他還在回應著這邊眾人的呼喊。

下一刻。

話語停了,人也頓住了。

呆立著一動不動。

好似整個人的魂魄被什麼東西驟然攝住了。

沒有人問發生了什麼,因為索橋這頭同樣如此。

在邵教授的手電照射中,對岸原本在黑暗中起伏的輪廓顯出形貌。

尖聳的是屋脊,平整的是院牆,而凹陷的是街道。

這是一座村莊。

一座建立在山腹深處的村莊。

一座正在發黴的村莊。

……

村莊佈局簡單。

以一條約五米寬的街道為軸,建築物沿街分佈。

房舍都是石牆青瓦,只不過有的單門獨戶;有的築起高牆;有的僅僅紮了籬笆,可以看見院內的雞舍、豬圈與柴棚。一應俱全,甚至在街道邊鑿出水渠與蓄水池,旁邊還有飲畜生的石槽。

只是,這一切都不知為何發了黴、長了毛,膿黃的、暗綠的、青紫的、灰白的,各色黴絲肆意生長,在目光所及的地方覆了一層又一層。

濃豔得使人作嘔,讓李長安又想起了那隻死老鼠。

易寶華平時不聲不響,卻意外的好奇、膽大或說莽撞。

他推開了一戶人家的窗戶。

光照進去。

桌子、椅子、床……各式傢俱,各樣擺設,都覆蓋著黴菌。

除了人,無不具備。

李長安都沒見過這樣的稀奇,更別說其他人了。

尤其是邵教授,已然語無倫次。

“我去過中洞苗寨,說是最後的穴居部落,真正的底下村莊,不,不,不,都是放屁……《尋異志》有載:大興中,安平坊有百姓張甲掘井,過常井數丈無水,忽聽向下有人語及雞犬聲,甚喧囂,近如隔壁。更鑿數尺,見一石殼,破出一隙,隱隱有光,窺之見田舍井然……哈、哈,我是張甲,今天我們都是張甲!”

李長安理解邵教授此時的失態,作為一個考古人士,遇見了自己追尋半生之物,怎麼可能不為之心醉魂迷。

但道士卻是繃緊了神經。

他祭起衝龍玉,仔細捕捉著空氣中每一絲氣息。

事出反常必有妖,眼前莫名其妙建在溶洞中的村莊八成跟那神秘教派有關係。

可他竭力嗅了許久,發現除了黴味兒更重,以及靈氣比地上豐盈些,再無一絲一毫值得注意的氣味兒。

道士想起鍾還素離開前的一番對話:

“道友你不需要太緊張,真是緊要的任務上面也不會讓平民先上,還是老話,百分之九十九的牛鬼蛇神都在靈氣枯竭中身死道消了,你這次任務就是起個保險作用。”

“既然沒什麼必要,為啥還要特意上門花錢?”

“因為有時候,任務不僅僅是任務。”

鍾還素拋下一句機鋒,笑呵呵滾蛋了,可剛出門,躲在廁所全程偷聽的老水鬼吳老大就大刺刺揭穿了他言外之意。

“就是他們部門工作不好做咯,丟擲點骨頭,試一試你們這些民間閒散人員好不好聽話。”

其他暫且不論。

難道真像鍾還素說的那樣,這裡可能存在的牛鬼蛇神已經自己嗝屁啦?

呵,真這樣就太好了。

道士心想。

活少錢多,豈不妙哉?

前方傳來曾廣文的呼喊。

“教授,快過來!”

……

曾廣文在街道盡頭的小廣場上。

廣場邊立著石牆。

牆上繪著壁畫。

壁畫沒有被黴菌覆蓋,也一反這地方的常態,沒那麼精緻,那麼繁複,只用線條勾勒出一個群山中的村子陷入災難,村民一個個倒下,唯獨一個英雄獨自走出村莊。

簡單、粗獷,卻透著一股蓬勃的生命力,讓人不由為畫中情景所感染,不由想去了解接下來發生的故事。

可惜石牆其餘部分都已坍塌,碎片散落一地,被黴菌層層掩埋。

但曾廣文呼喚大夥兒的原因卻不僅僅是壁畫。

他的手電指向坍塌的石牆後,那裡一條向上的石階,石階覆著厚厚的黴菌,印著一串明顯的腳印。

折騰了大半天,終於要找到人了!

大夥這才從尋幽探奇的氣氛中拔出神來。

趕忙沿著石階往上,抵達一間神殿——一座建立在山腹溶洞中、用石頭雕刻出的神殿。

這會兒大夥已經有些麻木了,溶洞中可以有村莊,再加上一座神殿又有什麼稀奇?

有神殿當然有神像。

它就默然屹立在神殿深處。

豬鼻鷹眼,鬚髮戟張。

這副熟悉尊容從壁畫走入現實。

高據在神臺上,冷冷俯視闖入它殿堂的凡人。

手電光雜七雜八照過去,為神像披上一席參差的光影,愈加顯得森然恐怖,兇獰逼人。

冷不丁照面,當即給眾人以短促的驚呼與長久的心悸。

李長安最先回過神。

作為道士,他一向缺乏虔誠,沒有靈性的神像,對他而言,只是塊石頭而已。

他提著手電稍稍查詢,便在祭臺邊的角落尋到一抹暗紅。

馬春花!

大夥見了,忙不迭都把燈光指過去。

披頭散髮的女人蜷縮在那裡,懷抱著向安岱已然僵硬的屍體。

蕭疏小心呼喚了兩聲。

她才迎著光慢慢抬起頭來,臉上帶著恍惚的笑容。

然後。

將屍體的頭部攏近心口,輕輕搖晃。

嘴唇輕啟。

一首輕柔的山歌便在黑暗中迴響。

那歌聲含混、怪異,卻耳熟。

李長安又把手電指向那張鷹目豬鼻的面孔,曾廣文在旁喃喃道:

“啖吔咦珂。”

…………

為了搜救馬春花,大夥兒都折騰了一整天。

個個精疲力盡。

所以考古隊的幾人雖然事業心發作,恨不得一頭紮在地下,但還是得先回地上修整。

於是大夥再次穿過搖晃的鐵索橋,攀上漫長的隧道。

眼見得快要重見天日。

打頭的王忠民突然一聲怪叫。

道士聽見,還以為牛鬼蛇神終於現身,懷揣著激動的心情,幾個健步躥上去。

然而。

沒有妖魔,也沒有鬼怪,有的只是石門前,幾個身影無聲立在昏暗的風雨裡。

共有七人。

同樣的乾瘦,同樣的枯朽,同樣的蒼老得不似活人,用同樣昏黃的眼珠子望過來,眸光瞧不出絲毫情緒,卻讓人隱隱脊背生寒。

正是這座山中孤村的主人,七位與村莊一同老朽的居民。

邵教授氣喘吁吁上來,見狀,立馬以自己的經驗勸道:

“各位鄉親不要激動,我們考古隊的工作不是要打擾你們的祖先,或者是搞破壞,相反,我們是要幫你們保護它、修繕它。”

“對。”

王忠民也插起話來。

“這些東西埋在地下也只有發黴,要是開發出來,全縣的人都會跟著沾光,難道不好嗎?”

他倆你一句我一句說了一大堆。

七個老人還是那副模樣,在雨中神情呆滯。

直到兩人口乾舌燥,面面相覷,再找不出話來。

他們卻同時轉身,各自離開。

從始到終,不發一語。

眾人啞然無措。

李長安則若有所思凝視過去。。

他們的背影像一塊塊朽木、一團團黴菌,在傍晚的悽悽風雨裡,融進了這老村的破敗凋敝。

------------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