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困守孤村

地煞七十二變·祭酒·3,742·2026/3/26

“七點了。” 易寶華的手機還剩一絲電皮。 他最後望了眼屋外,大雨如同潑墨,把所有的東西都掩藏其後。 他緊緊關上房門。 重複著: “七點過兩分。” 一開始,屋裡的大夥並沒有太大的反應,依舊各自忙活著手裡的事情。 因為在今天,時間的流逝並不能給人太多的實感:風雨一刻不停,天色也一直晦暗,晝與夜的分割並不明朗 可是。 “入夜了。”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醒某種東西,話語混著屋外“嗚嗚”的風雨,幾不可聞。 但大夥兒卻不約而同地放緩了動作,噤住聲氣。 沉默在屋內蔓延。 夜晚,多少恐怖故事的開端。 天然能給人以陰冷與顫慄。 尤其在此時,尤其在此地。 毀壞的車輛與狂風暴雨將眾人困在了這座小小的、遠離人世的山村,潛伏村中的邪祟就像達摩利斯之間懸在眾人心頭。 “李哥……” “怎麼?” “村子裡的究竟是什麼東西?” “不知道。” 暴雨潑打屋瓦,發出“倥侗”的聲響,彷彿屋外有東西在扣響門扉。 “地下的封印能管多久?” “不知道。” 狂風在屋外怪笑,老舊的屋樑發出“嘎吱”的吟呻,一絲絲的冷風從縫隙滲進來,燭光搖晃。 “今晚……會有怪物找來麼?” “不知道。” 關嚴實的屋子裡,空氣中的黴臭越來越重。 牆壁、屋樑、門窗上的黴斑似乎又多了一些。 易寶華忽然覺得,是不是地下的怪物已經掙脫了封印,順著隧道爬上人間,那嗜血的菌絲早已悄然侵入房間每一個陰暗的角落。 他忽的情緒失控。 “那有什麼是我們知道的?”剛脫口,他就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對不起,我……” 神情苦澀。 “沒事,人之常情。” 李長安不以為意,但也多少抽出點注意來。這才發現,屋裡氣氛壓抑到了極致,人人都似繃緊的弦,隨時都會斷掉。 是了。 李長安恍然。 不是每個人都像他,習慣面對妖邪,習慣面對生死。 他沉吟了稍許。 “附在向岱安屍體上的東西,我也是第一次撞見,確實不瞭解。透過交手的結果,跟尋常的殭屍很不一樣,更難纏,一般的符籙恐怕沒什麼作用,但好在那玩意兒十分怕火。咱們做足了準備,也不用怕它。” “另外,它身上生出的絲,除了能纏人以外,不知道還有什麼古怪,最好把自己裹嚴實點,萬一倒黴撞見,別讓它沾了皮膚。” 李長安掃一眼,發現大夥兒早就裡三層外三層把自己裹嚴實了。 “至於地下那玩意兒,你們也不用太擔心,我處理得還算及時,一天兩天的,那東西出不來。到了明天,雨勢肯定放緩,咱們就立馬走人。有王老哥帶路,等那東西脫困,我們早就回縣城咯。” 一番話下來,大家多少得了些安慰,各人的臉上終於鬆弛了些。 而人一旦精神放鬆下來,緊張時被忽略的生理問題就自然浮現。 易寶華說自己口渴,王忠民叫喚著肚餓,曾廣文的腰帶綁得太緊,勒得發痛,就連蕭疏也上課似的舉起一隻手。 “我能不能出去一下?” 出去?現在? 大夥兒開始疑惑,可轉眼看她臉頰微紅,雙腿絞得緊緊的,頓時瞭然。 只不過現在出門確實危險,只好騰了一個小桶,在屋角拉上一張簾子,讓她將就將就。 …… 注意力回到這邊。 王忠民啃了口餅乾,瞧見李長安又忙碌起手裡的活計。 著實好奇。 “小李道長,你這東西是作什麼的呀?” 一方面為了保命作準備,一方面也為了緩解焦慮,所有人都把自己忙碌到了現在。有用的事、沒用的事都反反覆覆做了許多。 比如用汽油做燃燒瓶,比如把燃燒瓶擦得鋥亮。 但唯有李長安從始到終只在做一件事情:把幾塊石頭敲碎,磨成粉,摻入硃砂,在地上繪製符文,符文一個挨著一個,眼下都快連成一個圈兒了。 石頭是道士順手帶上來的神像碎片。 “三打白骨精看過吧?”李長安隨口道,“這就那圈兒。” “嚯!”王忠民語調一揚,跟說相聲似的,“咱們還享受起唐僧的待遇啦!” “可不是。保不準還有女妖精出來勾你們哩。到時候,可得穩住了,別中了美人計。” 並不好笑。 但人需要笑的時候,不會放過每一個可以笑的機會。 先是王忠民,再是曾廣文,易寶華,邵教授……一個接一個笑了起來,笑聲匯在一起,逗得房梁“嘎吱”作響,牆壁輕輕晃動。 作響?晃動? 笑聲戛然而止。 “當心!” 轟~哐~房子塌了! …… 等大家狼狽爬起來,慌忙點亮能夠點亮的一切光源。 才瞧見,房子坍塌了一角,風雨肆無忌憚從缺口灌入。 沒來得及整理心情。 一聲淒厲尖叫差點顛破心肝。 幾隻手電光慌張移過去。 但見蕭疏匍匐在屋外的泥水裡,向屋內伸手求救,而後她好似聽到什麼動靜,驚駭的面孔望向身後。 那裡。 悄然出現一個模糊而怪異的影子。 沒等著大夥兒把手電光轉過去。 蕭疏整個人已猛然被拖進了黑暗裡,帶著一串尖叫沒入漆黑曲巷,徒留下一張驚惶的面孔印在每個人的心頭。 “蕭蕭!” 易寶華嚎叫一聲,就要追上去。 李長安一把拽住他。 沒有說話。 只是神情專注地繪完最後一道符。 再抬頭。 坍塌處,冷風夾著亂雨撲面,幾道慌亂的手電光束刺不開的濃重夜幕後,尖銳的哭喊聲聲急切。 李長安扭頭掃了眼神情各異的眾人,指了指腳下的符圈。 無需廢話。 蓋上雨衣兜帽。 縱身投入風雨。 ………… 神行甲馬在身。 李長安在老山村高高低低的牆頭、屋脊掠過,猶如飛燕,剪開了夜雨。 身後,屋子的光亮越來越遠:前方,蕭疏的慘叫也越來越近。 終於,目光捉著了那怪影。 可那東西興許是被追急了,竟是丟下了蕭疏,獨自投入了幽深的巷子裡。 李長安沒去追,也沒急著上前。 他從牆上躍下。 稍稍打量周遭。 這裡本該是一個小院子,但房屋已經徹底坍塌,在村莊密集的建築群裡突兀陷下一塊。大雨漫灌成了池塘,積水淤積沒過半截小腿。 蕭疏就在池塘的另一頭,手電打過去,見著雨衣裹著身子浸在濁水裡,長髮亂糟糟披散,遮蓋了面容。 “蕭疏?” 李長安慢慢靠近。 女人的身子顫了顫,雨中傳來低低的哭泣。 “別怕?妖怪已經逃走了。” 李長安越來越近,女人依舊沒有回答,只是哭聲越來越微弱,還夾雜著幾聲痛苦的低吟。 “你受傷了?” 李長安來到她的身邊,但女人已然不再哭泣。她蜷縮在冷水裡,頭髮遮掩下只有微弱的呼吸。 道士半跪下去,伸手把住她瘦削的肩膀,掰過身。 “你……” 話語戛然而止。 概因那翻轉過來的面孔竟是一張遍佈褶皺與黑斑的蒼老怪臉,臉上沒有鼻子,沒有耳朵,沒有嘴巴,只有一隻昏黃的眼珠嵌在中央。 這哪裡會是蕭疏?! 霎時。 那昏黃的眼球驀然一轉。 亂髮突然暴漲,化作無數條小蛇,將李長安的手臂緊緊纏住。 緊接著。 雨衣被甩開。 露出底下枯瘦的身軀,身軀上竟然綴著四條手臂,沒有骨頭一般甩上來,將道士死死拽住。 然後。 聽得一陣低沉怪異的嘶吼,它乾癟的肚皮忽然裂開,成了一張血盆大口,啃咬過來。 生死一線。 李長安卻是一臉的淡漠,沒有驚訝,更沒有恐懼。 這般反常教怪物撲咬的動作都微微一滯。 臉上的獨眼眨了又眨。 然而,無需驚疑,因為它很快就瞧見,面前中了詭計,即將命喪它口的道士,眼眸裡映出一點火星。 那顆獨眼慌忙遊移到頭顱左側。 在它肩頭,在亂髮纏繞中,一紙黃符緩緩燃燒。 風呼雨嘯。 一聲扣齒清晰可聞。 “敕。” 轟~~ 大火驟起。 …… 獨獨一張火靈符,憑李長安的道行,燒不空這漫天大雨。 於是火焰很快被風雨壓滅。 李長安扯下還在蠕動的焦屍,丟到一邊。 補上一道符。 一邊等著怪物被徹底燒成灰燼,一邊將手臂浸入積水,滌去餘溫。 很不對勁。 當初,向岱安屍體變作的妖邪雖然有幾分狡詐,但也只是一個單純的怪物。而眼前的東西竟然有了明顯的情緒變化,難道它殘留著為人時的靈智? “你們有幾分是人?幾分是魔呢?” 無人回答。 但雨中卻響起“噠噠”腳步聲,前方的巷道里,那個擄走蕭疏的怪影去而復返,離得近了,才看見它的真容,同樣蒼老的面孔,同樣缺失的五官,同樣枯瘦的身體,卻沒有連著手臂,反是生著三對瘦腿,像只怪異的蜘蛛。 怪不得能在逼仄彎曲的巷子裡奔轉如飛。 但“蜘蛛”並未急著撲過來,只是惡狠狠盯著道士,駐足巷口,似在等待什麼。 果然。 黑暗中傳來讓人惡寒的“梭梭”聲響,“池塘”邊殘缺的牆頭游下來又一個怪物,它的身軀拉得極細長,光禿禿沒有手腳,腰下竟是又連著一副細長身軀。 “啪”,水花作響,角落裡跳下一個長手長腳卻矮小如孩童的身形,細細一看,原來沒有上半截身軀。 “轟”,一個肉山般的怪物推倒牆壁而出……一個又一個怪物相繼出現,將李長安圍在了這一池冷水中。 掃上一眼。 算上被燒成灰的,總共有六個怪物。 個頂個的奇形怪狀。 好像把許多人的的肢體雜揉在一起,然後再按人頭胡亂分配,便成了眼前這些扭曲畸形之物。 李長安眉頭緊蹙。 他並不害怕,只覺奇怪。 不應該還有一個麼? …………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透過坍塌的缺口。 冷風一刻不停將寒雨灌進屋子。 即便大夥都擠在“符圈”裡,即便衣物都裹得嚴實,但仍有莫名的寒意在彼此間蔓延。 “李哥他?” “閉嘴!” 不知是誰在動搖,也不知是誰在呵斥。 其實大傢伙都一樣,驚惶不已,之所以還維持著理智,只不過還有點希望可以寄託罷了。 可突然。 “誰?誰在那兒?” 帶著顫音的質問霎時就把眾人的神經繃到了極致。 “你出聲啊!你再不說話,我動手了啊。” 王忠民拿起個自制燃燒瓶,手比嗓子還抖,若不是忘了點火,真怕沒砸著別人,先把自己給點了。 還好。 一個身影從黑暗中哆哆嗦嗦走了出來,昂起慘白的小臉。 屋裡的大夥兒面面相覷。 “蕭疏?” ------------

“七點了。”

易寶華的手機還剩一絲電皮。

他最後望了眼屋外,大雨如同潑墨,把所有的東西都掩藏其後。

他緊緊關上房門。

重複著:

“七點過兩分。”

一開始,屋裡的大夥並沒有太大的反應,依舊各自忙活著手裡的事情。

因為在今天,時間的流逝並不能給人太多的實感:風雨一刻不停,天色也一直晦暗,晝與夜的分割並不明朗

可是。

“入夜了。”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醒某種東西,話語混著屋外“嗚嗚”的風雨,幾不可聞。

但大夥兒卻不約而同地放緩了動作,噤住聲氣。

沉默在屋內蔓延。

夜晚,多少恐怖故事的開端。

天然能給人以陰冷與顫慄。

尤其在此時,尤其在此地。

毀壞的車輛與狂風暴雨將眾人困在了這座小小的、遠離人世的山村,潛伏村中的邪祟就像達摩利斯之間懸在眾人心頭。

“李哥……”

“怎麼?”

“村子裡的究竟是什麼東西?”

“不知道。”

暴雨潑打屋瓦,發出“倥侗”的聲響,彷彿屋外有東西在扣響門扉。

“地下的封印能管多久?”

“不知道。”

狂風在屋外怪笑,老舊的屋樑發出“嘎吱”的吟呻,一絲絲的冷風從縫隙滲進來,燭光搖晃。

“今晚……會有怪物找來麼?”

“不知道。”

關嚴實的屋子裡,空氣中的黴臭越來越重。

牆壁、屋樑、門窗上的黴斑似乎又多了一些。

易寶華忽然覺得,是不是地下的怪物已經掙脫了封印,順著隧道爬上人間,那嗜血的菌絲早已悄然侵入房間每一個陰暗的角落。

他忽的情緒失控。

“那有什麼是我們知道的?”剛脫口,他就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對不起,我……”

神情苦澀。

“沒事,人之常情。”

李長安不以為意,但也多少抽出點注意來。這才發現,屋裡氣氛壓抑到了極致,人人都似繃緊的弦,隨時都會斷掉。

是了。

李長安恍然。

不是每個人都像他,習慣面對妖邪,習慣面對生死。

他沉吟了稍許。

“附在向岱安屍體上的東西,我也是第一次撞見,確實不瞭解。透過交手的結果,跟尋常的殭屍很不一樣,更難纏,一般的符籙恐怕沒什麼作用,但好在那玩意兒十分怕火。咱們做足了準備,也不用怕它。”

“另外,它身上生出的絲,除了能纏人以外,不知道還有什麼古怪,最好把自己裹嚴實點,萬一倒黴撞見,別讓它沾了皮膚。”

李長安掃一眼,發現大夥兒早就裡三層外三層把自己裹嚴實了。

“至於地下那玩意兒,你們也不用太擔心,我處理得還算及時,一天兩天的,那東西出不來。到了明天,雨勢肯定放緩,咱們就立馬走人。有王老哥帶路,等那東西脫困,我們早就回縣城咯。”

一番話下來,大家多少得了些安慰,各人的臉上終於鬆弛了些。

而人一旦精神放鬆下來,緊張時被忽略的生理問題就自然浮現。

易寶華說自己口渴,王忠民叫喚著肚餓,曾廣文的腰帶綁得太緊,勒得發痛,就連蕭疏也上課似的舉起一隻手。

“我能不能出去一下?”

出去?現在?

大夥兒開始疑惑,可轉眼看她臉頰微紅,雙腿絞得緊緊的,頓時瞭然。

只不過現在出門確實危險,只好騰了一個小桶,在屋角拉上一張簾子,讓她將就將就。

……

注意力回到這邊。

王忠民啃了口餅乾,瞧見李長安又忙碌起手裡的活計。

著實好奇。

“小李道長,你這東西是作什麼的呀?”

一方面為了保命作準備,一方面也為了緩解焦慮,所有人都把自己忙碌到了現在。有用的事、沒用的事都反反覆覆做了許多。

比如用汽油做燃燒瓶,比如把燃燒瓶擦得鋥亮。

但唯有李長安從始到終只在做一件事情:把幾塊石頭敲碎,磨成粉,摻入硃砂,在地上繪製符文,符文一個挨著一個,眼下都快連成一個圈兒了。

石頭是道士順手帶上來的神像碎片。

“三打白骨精看過吧?”李長安隨口道,“這就那圈兒。”

“嚯!”王忠民語調一揚,跟說相聲似的,“咱們還享受起唐僧的待遇啦!”

“可不是。保不準還有女妖精出來勾你們哩。到時候,可得穩住了,別中了美人計。”

並不好笑。

但人需要笑的時候,不會放過每一個可以笑的機會。

先是王忠民,再是曾廣文,易寶華,邵教授……一個接一個笑了起來,笑聲匯在一起,逗得房梁“嘎吱”作響,牆壁輕輕晃動。

作響?晃動?

笑聲戛然而止。

“當心!”

轟~哐~房子塌了!

……

等大家狼狽爬起來,慌忙點亮能夠點亮的一切光源。

才瞧見,房子坍塌了一角,風雨肆無忌憚從缺口灌入。

沒來得及整理心情。

一聲淒厲尖叫差點顛破心肝。

幾隻手電光慌張移過去。

但見蕭疏匍匐在屋外的泥水裡,向屋內伸手求救,而後她好似聽到什麼動靜,驚駭的面孔望向身後。

那裡。

悄然出現一個模糊而怪異的影子。

沒等著大夥兒把手電光轉過去。

蕭疏整個人已猛然被拖進了黑暗裡,帶著一串尖叫沒入漆黑曲巷,徒留下一張驚惶的面孔印在每個人的心頭。

“蕭蕭!”

易寶華嚎叫一聲,就要追上去。

李長安一把拽住他。

沒有說話。

只是神情專注地繪完最後一道符。

再抬頭。

坍塌處,冷風夾著亂雨撲面,幾道慌亂的手電光束刺不開的濃重夜幕後,尖銳的哭喊聲聲急切。

李長安扭頭掃了眼神情各異的眾人,指了指腳下的符圈。

無需廢話。

蓋上雨衣兜帽。

縱身投入風雨。

…………

神行甲馬在身。

李長安在老山村高高低低的牆頭、屋脊掠過,猶如飛燕,剪開了夜雨。

身後,屋子的光亮越來越遠:前方,蕭疏的慘叫也越來越近。

終於,目光捉著了那怪影。

可那東西興許是被追急了,竟是丟下了蕭疏,獨自投入了幽深的巷子裡。

李長安沒去追,也沒急著上前。

他從牆上躍下。

稍稍打量周遭。

這裡本該是一個小院子,但房屋已經徹底坍塌,在村莊密集的建築群裡突兀陷下一塊。大雨漫灌成了池塘,積水淤積沒過半截小腿。

蕭疏就在池塘的另一頭,手電打過去,見著雨衣裹著身子浸在濁水裡,長髮亂糟糟披散,遮蓋了面容。

“蕭疏?”

李長安慢慢靠近。

女人的身子顫了顫,雨中傳來低低的哭泣。

“別怕?妖怪已經逃走了。”

李長安越來越近,女人依舊沒有回答,只是哭聲越來越微弱,還夾雜著幾聲痛苦的低吟。

“你受傷了?”

李長安來到她的身邊,但女人已然不再哭泣。她蜷縮在冷水裡,頭髮遮掩下只有微弱的呼吸。

道士半跪下去,伸手把住她瘦削的肩膀,掰過身。

“你……”

話語戛然而止。

概因那翻轉過來的面孔竟是一張遍佈褶皺與黑斑的蒼老怪臉,臉上沒有鼻子,沒有耳朵,沒有嘴巴,只有一隻昏黃的眼珠嵌在中央。

這哪裡會是蕭疏?!

霎時。

那昏黃的眼球驀然一轉。

亂髮突然暴漲,化作無數條小蛇,將李長安的手臂緊緊纏住。

緊接著。

雨衣被甩開。

露出底下枯瘦的身軀,身軀上竟然綴著四條手臂,沒有骨頭一般甩上來,將道士死死拽住。

然後。

聽得一陣低沉怪異的嘶吼,它乾癟的肚皮忽然裂開,成了一張血盆大口,啃咬過來。

生死一線。

李長安卻是一臉的淡漠,沒有驚訝,更沒有恐懼。

這般反常教怪物撲咬的動作都微微一滯。

臉上的獨眼眨了又眨。

然而,無需驚疑,因為它很快就瞧見,面前中了詭計,即將命喪它口的道士,眼眸裡映出一點火星。

那顆獨眼慌忙遊移到頭顱左側。

在它肩頭,在亂髮纏繞中,一紙黃符緩緩燃燒。

風呼雨嘯。

一聲扣齒清晰可聞。

“敕。”

轟~~

大火驟起。

……

獨獨一張火靈符,憑李長安的道行,燒不空這漫天大雨。

於是火焰很快被風雨壓滅。

李長安扯下還在蠕動的焦屍,丟到一邊。

補上一道符。

一邊等著怪物被徹底燒成灰燼,一邊將手臂浸入積水,滌去餘溫。

很不對勁。

當初,向岱安屍體變作的妖邪雖然有幾分狡詐,但也只是一個單純的怪物。而眼前的東西竟然有了明顯的情緒變化,難道它殘留著為人時的靈智?

“你們有幾分是人?幾分是魔呢?”

無人回答。

但雨中卻響起“噠噠”腳步聲,前方的巷道里,那個擄走蕭疏的怪影去而復返,離得近了,才看見它的真容,同樣蒼老的面孔,同樣缺失的五官,同樣枯瘦的身體,卻沒有連著手臂,反是生著三對瘦腿,像只怪異的蜘蛛。

怪不得能在逼仄彎曲的巷子裡奔轉如飛。

但“蜘蛛”並未急著撲過來,只是惡狠狠盯著道士,駐足巷口,似在等待什麼。

果然。

黑暗中傳來讓人惡寒的“梭梭”聲響,“池塘”邊殘缺的牆頭游下來又一個怪物,它的身軀拉得極細長,光禿禿沒有手腳,腰下竟是又連著一副細長身軀。

“啪”,水花作響,角落裡跳下一個長手長腳卻矮小如孩童的身形,細細一看,原來沒有上半截身軀。

“轟”,一個肉山般的怪物推倒牆壁而出……一個又一個怪物相繼出現,將李長安圍在了這一池冷水中。

掃上一眼。

算上被燒成灰的,總共有六個怪物。

個頂個的奇形怪狀。

好像把許多人的的肢體雜揉在一起,然後再按人頭胡亂分配,便成了眼前這些扭曲畸形之物。

李長安眉頭緊蹙。

他並不害怕,只覺奇怪。

不應該還有一個麼?

…………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透過坍塌的缺口。

冷風一刻不停將寒雨灌進屋子。

即便大夥都擠在“符圈”裡,即便衣物都裹得嚴實,但仍有莫名的寒意在彼此間蔓延。

“李哥他?”

“閉嘴!”

不知是誰在動搖,也不知是誰在呵斥。

其實大傢伙都一樣,驚惶不已,之所以還維持著理智,只不過還有點希望可以寄託罷了。

可突然。

“誰?誰在那兒?”

帶著顫音的質問霎時就把眾人的神經繃到了極致。

“你出聲啊!你再不說話,我動手了啊。”

王忠民拿起個自制燃燒瓶,手比嗓子還抖,若不是忘了點火,真怕沒砸著別人,先把自己給點了。

還好。

一個身影從黑暗中哆哆嗦嗦走了出來,昂起慘白的小臉。

屋裡的大夥兒面面相覷。

“蕭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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