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鬼王宴

地煞七十二變·祭酒·4,581·2026/3/26

次日。 李長安早早入城,趕去與群鬼匯合。 卻不料,咸宜庵的尼姑告訴他,天不亮,黃尾他們就被師太攆下了山門,只留下一條口信,說是讓道士去城外富貴坊的華翁邸店匯合。 道士只好又打道回府。 華翁邸店很是顯眼,就在碼頭邊上。 佔地頗廣,房屋眾多。 主人家經營有道,偌大地盤一半作貨棧,一半作旅舍。他家旅舍也與別家不同,廂房裡沒有床,也沒有大通鋪,塞滿了三層的大木架,用木板或竹篾隔成一間間床位。 人躺進去,比棺材大不了多少。租客們都戲稱為“棺材盒”。 李長安看來,這“棺材盒”同現代某地的籠屋有異曲同工之妙。只能說,無論何處,窮人的境遇總是相似。 然逼仄如是,也比那些個黑心雞毛店好上太多。 至少,即便你生得細皮嫩肉、膚白挺翹,晚上也可放心大膽側身而臥。 更妙的是,若把棺材蓋……不,床門掩上,裡頭便自成一方天地,就似在自個兒家中,全無拘束。且外出討食時,大可把粗苯物件留在“家”裡,不必整日把全身家當都系在身上。 店主人華翁是錢唐有名的奢遮人物,公正有威信,有他老人家坐鎮,別說窮哈哈身上那三瓜兩棗,就是堆滿了金條銀錠,也保管沒人敢動一點兒歪腦筋! 後頭的話是黃尾當著店主人的面說的,可惜一番恭維,只換了店主人一個後腦勺。 黃尾一貫“心寬”,嘻嘻一笑放過,招呼大夥兒往邸店對門的飯攤說事。 …… 那飯攤塞在一個旮旯裡頭。 逼仄而寒磣。 好在李長安們更寒磣,摳摳搜搜湊了幾個銅子兒,向店家一人要了一碗米湯騙肚子,便堂而皇之地佔據了小攤唯一一張桌子。 李長安才落座,便露出詢問之色——今天聚頭的鬼們比昨夜少了一半。 那一家四口不見蹤影,鄉下漢子們少了小半,兩個貨郎只剩下老的。秀才們倒是一個不少,只是面對李長安的詢問,欲言又止。 鄉下漢子性子急,張口罵道:“道長莫提那些個狼心狗肺的東西,還說是甚麼同鄉?呸!噪死個人!” 老貨郎則平和許多:“大夥都是萍水相逢,非情非故的,人家也犯不上受咱們拖累。” 李長安越加不解。 黃尾輕輕搖頭,捋起袖子,但見毛絨絨的手腕上,有“八月八”的淤青般的字樣。 而後,老貨郎、盧秀才、兩個鄉下漢子相繼露出手腕,都有與黃尾一樣的字跡。 李長安皺眉稍作沉吟。 探出手臂來。 手腕間亦有“八月八”字樣烏青。 這是昨夜接觸到骷髏鬼散發的黑貼之後才出現的怪像。 “此乃何物?” “鬼王宴,萬錢貼。” ………… 黃尾是個文化鬼,至少曾經是。 所以有著文化人的毛病,不肯直白地說事,開口便是: “至德年間,天下大亂,中原的孤魂野鬼們大量湧入錢唐。” “縱使錢唐城裡寺廟、道觀眾多,但惡鬼們是隨流民而來,因戰亂而生,今日殺一百,明日多一千,根本不能禁絕。” “當年真如戲文所說,厲鬼嘯聚,白晝作祟,夜裡食人。” “那鬼王便是當時逃難而來的中原流民。” “流民麼,頭上無一片瓦,腹中沒一粒糧,為了一家老小,他與一眾鄉民為坊間惡少所欺,騙去了海邊修海塘。” “他本是中原人,不曉得其中險惡。修海塘可是鬼都不願意沾身的辛苦差事。” “一起修塘的同鄉一千人,不到月旬,就生生累死了一半。可一面為了家人,一面是官法如爐,都只能咬牙忍耐。” “終於到了工期,監工卻欺他們是沒跟腳的流民,將他們強行扣押下來繼續苦役。” “又過了月餘,有新加入的苦役是他的熟人,才得知,自己拼死拼活託人寄給家人那點兒微末工錢,只因家裡沒有男人撐腰,被流民中的無賴漢搶奪去了。可憐他闔家老小,已盡數餓死在了城外的窩棚裡。” “他聞此噩耗,嚎哭了三日。” “第一日,天昏地慘,他哭瞎了雙眼,流出血淚。” “第二日,日月無光,他連血都哭盡了。” “第三日,暴雨如注,他以鐵錘自碎頭顱,並立下誓言:死後,不入地獄,不入輪迴,只願為一厲鬼,殺盡天下奸賊!” “周遭目睹之人紛紛動容,引得與他經歷相同的上千苦役相繼效仿。 是夜。 天落血雨,海湧赤潮。 這千人果然如其誓言,盡數化為厲鬼,呼嘯血城。一夜之間,殺盡了那坊間惡少、無良監工、無賴流民等一切奸賊!” 黃尾一口氣說完,口乾舌燥,將米湯咕隆隆灌進肚皮,讓大夥兒稍待,自個兒腆著臉找老闆續湯去了。 此方世界民間復仇之風盛行。以血還血、剷除仇敵的故事最是深入人心。 所以,儘管故事主角是那鬼王,也聽得群鬼面紅耳熱,恨不得碗中不是米湯是烈酒,能一舒胸中熱氣。 但李長安卻掃興地搖起了頭。 秀才中有鬼直白問:“道長何以搖頭?” 道士先拿嘴把碗底兒“洗”了個乾淨。說來奇怪,這作了鬼反倒胃口大增,昨夜席上一通胡吃海塞,才過了一晚,肚皮裡又空空如也了。 “鬼王的故事有幾分真假?我不曉得。但我對厲鬼卻略知一二。” 悄悄瞅了眼在灶臺前打轉的黃尾,終究沒那厚臉皮,悻悻然拍了拍肚子,嘆氣反問: “諸位自認為是厲鬼麼?” 眾鬼趕忙搖頭。 “各位都算良善之鬼,然新死懵懂之際,尚且因橫死的不甘,本能地作祟道中。而厲鬼的怨恨百倍於諸位,神志最易為兇戾之氣所劫,一旦害人,又哪裡會分辨忠奸善惡呢?” “道長說得沒錯!” 黃尾還真續得米湯回來,大刺刺坐下,好似“作祟道中”四個字兒跟他沒一毛錢幹係,笑嘻嘻繼續講述故事: “那鬼王行事漸漸殘暴無度。” “初時只殺仇敵,後來與仇人沾親帶故的也難逃毒手,到最後便是不慎撞著他們的,也要追索上門,吞食滿門。好好的錢唐城,因他等一干厲鬼,幾成鬼蜮。” “直到某日,他兇性大發,竟率著手下惡鬼白日衝入太守府,將府中上至太守下至僕役一併吞殺!” “如此兇焰,終於惹得城中寺觀的神仙羅漢們下山聯手降魔。” “鬼王自是不敵,但神仙羅漢們憐他事出有因,又顧及他手下厲鬼眾多,如果盡數誅滅,恐傷天和。於是,同他定下誓約,他與手下厲鬼須得退入錢唐地下的‘窟窿城’,接受香火供奉,庇佑一方平安。” “從此之後,鬼王在地下吞食惡鬼,寺觀在地上超度善魂,才漸漸有了錢唐如今的繁華市面,也有了這麼一句:地上錢唐寺,地下窟窿冢。” 黃尾搖頭晃腦說罷,瞥見李長安碗裡空空,要分他一半米湯。 道士謝絕後,把故事咂摸了兩遍,總覺得哪裡滋味不對。 “故事裡辛秘頗多,你從何得知?” “哪兒有什麼辛秘?”黃尾把米湯分於大夥兒,只留下淺淺一口,“城裡供奉鬼王的神婆巫漢不少,人人手頭都有本《十方威德法王總攝凶煞百鬼真經》,我講的都是經上所記。” 說著,他捋起袖子,指著腕上黑字。 “這八月八鬼王宴,實則就是誓約中祭祀鬼王的日子。接到帖子的人與鬼,都得在這天把一萬錢交予巫師,由他們帶入窟窿城供奉給鬼王。所以,才喚作‘萬錢貼’。” 一談到錢,大夥兒立馬從故事的熱血沸騰裡清醒,擺回了自個的立場。 “真是豈有此理?!” 秀才鬼們最是義憤填膺。 “既受供奉,便是神靈,如何能奪民錢財?!” 黃尾不以為然地辯解道:“鬼王無廟,平日受的供奉不多。再者說,錢唐與別處不同,即便是鬼,也要穿衣吃飯。鬼王家大業大,如何少得了錢財。他也多少護得地方繁榮富庶,一萬錢倒也不算什麼大數目。” 說罷。 大夥兒都瞪大眼瞅著黃尾,彷彿再一次認識了他。 這個只能討米湯騙肚子的窮鬼,竟認為一萬錢只是小錢?! 難道這就是城裡鬼的格局麼? 可惜城裡鬼的心胸與鄉下鬼並不相通,尤其是窮得只能喝米湯,還有人試圖把自個兒攥出尿的時候。 幾個秀才帶頭一通鼓譟,很快達成共識,要上城隍廟,告冥狀! 黃尾好說歹說見勸不住,不知從哪裡弄來倆豬尿泡,灌滿了糞水,說是與他們傍身。 “道長就不必去了,先隨我去燒香拜社吧。” ………… 社。 本意指土地神,後漸漸引申為祭祀神靈的組織形式,再後來又擴充套件到其他方面的社會活動中。 譬如會社。 錢唐人尤愛結社、集會。 例如裁衣社,是裁縫們結成的行會;白社,是棺材鋪子、吹打手、陰陽師傅乃至廚子等喪葬從業者們互通聲氣的平臺;再如最常見的某某同鄉會,既是外來戶們尤其是流民,患難相扶的組織。 這些幫、門、會、社,說好聽些,是為了抱團求存、友愛互助。難聽點,卻是有活力的社會團體的溫床與雛形,或者,本就是! 李長安自然敬謝不敏。 黃尾勸道: “錢唐人人入社。入了社,事事有人出頭;不入社,行行寸步難行。即便是作苦力、作乞丐,不入社,也是作不安生的。” “再說,入了社,還有一項好處。錢唐城內,常常有富貴人家出頭祭厲施孤,都由會社暗中看顧,若不入社,連根冷香都吃不著哩。” 道士轉念一想。 反正不要錢,暫且就入鄉隨俗吧。 …… 黃尾引薦的會社是富貴坊裡勢力最大的一家,成員大多是碼頭賣力的苦哈哈,所以名字就叫“褐衣幫”。 香堂也恰巧設在華翁邸店裡。 剛開始,李長安頗有遐想。 入社的儀式是否像電影裡一樣。 先拜關公,再喝血酒。 唱什麼: “有忠有義,富貴榮華。” 啪!把碗一摔八瓣。 “無忠無義,照此蓮花。”、 可惜。 等了老半天,出來個山羊鬍顫巍巍的老頭,覷著老花眼,寫下了李長安姓名,領他給某不知名神像前燒了一炷香,就算正式入夥。 一點沒電影裡那樣有儀式感。 老頭和善,耐心詢問裡李長安近來可遭欺瞞?有什麼難處?可有餬口生計?若沒有,香堂能幫忙介紹去碼頭賣力氣,只是若經會社安排,就得把一部分工錢上繳入會社義庫。 李長安拒絕後,他也不惱,還反覆叮囑:過些日子就是中元節,介時有官府和大戶人家在富貴坊施孤。他已在香堂寄名,有資格分幾片冷豬肉。但切勿小心,莫亂闖入別家的厲壇,招惹麻煩云云。 ………… 道士這邊燒完香,那邊去告冥狀的眾鬼也回來了。 看他們神色,或惶恐,或憤懣,事情多半不順遂。 問起情況。 “唉~” 老貨郎重重嘆氣。 “我等方至城隍廟前,便被兩個鬼差攔下。秀才公述說了冤情,那鬼差竟真領著咱們往廟裡去。老朽眼睛尚未昏花,瞧見那鬼差腕上分明有同咱們一樣的字跡,問了一句;‘差爺的賀禮可曾湊齊?’,誰料……” 啪! 卻是先前鬧騰最歡的年輕秀才猛地一拍桌子,一張青白死人臉漲得通紅,若非是青天白日,恐怕就當場現出厲像了。 他搶過話頭,咬牙道: “那廝竟說:本來還差百十錢,多虧爾等,賣與苦役換了銀錢,不但能湊足,還能多出一頓吃酒錢。” “朗朗乾坤。” “朗朗乾坤啊!” 秀才氣得語無倫次,老貨郎只好又接回話頭,先起身向黃尾長長作揖。 “多虧了黃家兄弟的尿泡啊。” 黃尾正要擺手謙虛,可又覺得這話似有歧義。 那邊。 “趁鬼差不備,我等將尿泡擲在他倆身上。鬼差沾上穢物,一時難以顯出法身,我們才得以逃脫。” 說完,眾鬼皆是長籲短嘆。 一萬錢。 是十貫錢,是十兩銀! 擱在別處,往少說,能買下幾個大活人;往多了說,能購下田宅,置辦出一份家業。 豈會是黃尾口中輕飄飄的“不是什麼大數目”?! 至於,將萬錢貼拋之腦後,全當放屁? 呵,鬼王兇焰高織是神也搖頭,一群孤魂野鬼又如何抵擋呢? “大夥兒先莫著急。” 這時候,黃尾悠悠開口。 “實不相瞞,黃某還有點兒家當,能夠幫大夥兒渡過這場橫禍。” 眾鬼聞言一愣,隨即紛紛露出喜色,不要錢的馬屁正在嘴邊。 “只是……” 黃尾臉上又露出遺憾來。 “前些時日,我找著一門生意頗有前景,家當作了本錢,都給投了進去。眼下,與大夥兒一般,是身無分文吶。” 眾鬼目中欣喜不由暗淡。 “不過麼。” 這廝又話鋒一轉。 “那門生意若是成功,也算錢唐城裡獨一份兒。不說日進鬥金,也能財源滾滾。我獨自一人,力有不逮,若大夥兒願意幫我,從今日到八月八鬼王宴,一人掙下十兩銀子那是綽綽有餘!” 眾鬼面面相覷。 可還能說什麼呢?紛紛稱“喏”而已。 ------------

次日。

李長安早早入城,趕去與群鬼匯合。

卻不料,咸宜庵的尼姑告訴他,天不亮,黃尾他們就被師太攆下了山門,只留下一條口信,說是讓道士去城外富貴坊的華翁邸店匯合。

道士只好又打道回府。

華翁邸店很是顯眼,就在碼頭邊上。

佔地頗廣,房屋眾多。

主人家經營有道,偌大地盤一半作貨棧,一半作旅舍。他家旅舍也與別家不同,廂房裡沒有床,也沒有大通鋪,塞滿了三層的大木架,用木板或竹篾隔成一間間床位。

人躺進去,比棺材大不了多少。租客們都戲稱為“棺材盒”。

李長安看來,這“棺材盒”同現代某地的籠屋有異曲同工之妙。只能說,無論何處,窮人的境遇總是相似。

然逼仄如是,也比那些個黑心雞毛店好上太多。

至少,即便你生得細皮嫩肉、膚白挺翹,晚上也可放心大膽側身而臥。

更妙的是,若把棺材蓋……不,床門掩上,裡頭便自成一方天地,就似在自個兒家中,全無拘束。且外出討食時,大可把粗苯物件留在“家”裡,不必整日把全身家當都系在身上。

店主人華翁是錢唐有名的奢遮人物,公正有威信,有他老人家坐鎮,別說窮哈哈身上那三瓜兩棗,就是堆滿了金條銀錠,也保管沒人敢動一點兒歪腦筋!

後頭的話是黃尾當著店主人的面說的,可惜一番恭維,只換了店主人一個後腦勺。

黃尾一貫“心寬”,嘻嘻一笑放過,招呼大夥兒往邸店對門的飯攤說事。

……

那飯攤塞在一個旮旯裡頭。

逼仄而寒磣。

好在李長安們更寒磣,摳摳搜搜湊了幾個銅子兒,向店家一人要了一碗米湯騙肚子,便堂而皇之地佔據了小攤唯一一張桌子。

李長安才落座,便露出詢問之色——今天聚頭的鬼們比昨夜少了一半。

那一家四口不見蹤影,鄉下漢子們少了小半,兩個貨郎只剩下老的。秀才們倒是一個不少,只是面對李長安的詢問,欲言又止。

鄉下漢子性子急,張口罵道:“道長莫提那些個狼心狗肺的東西,還說是甚麼同鄉?呸!噪死個人!”

老貨郎則平和許多:“大夥都是萍水相逢,非情非故的,人家也犯不上受咱們拖累。”

李長安越加不解。

黃尾輕輕搖頭,捋起袖子,但見毛絨絨的手腕上,有“八月八”的淤青般的字樣。

而後,老貨郎、盧秀才、兩個鄉下漢子相繼露出手腕,都有與黃尾一樣的字跡。

李長安皺眉稍作沉吟。

探出手臂來。

手腕間亦有“八月八”字樣烏青。

這是昨夜接觸到骷髏鬼散發的黑貼之後才出現的怪像。

“此乃何物?”

“鬼王宴,萬錢貼。”

…………

黃尾是個文化鬼,至少曾經是。

所以有著文化人的毛病,不肯直白地說事,開口便是:

“至德年間,天下大亂,中原的孤魂野鬼們大量湧入錢唐。”

“縱使錢唐城裡寺廟、道觀眾多,但惡鬼們是隨流民而來,因戰亂而生,今日殺一百,明日多一千,根本不能禁絕。”

“當年真如戲文所說,厲鬼嘯聚,白晝作祟,夜裡食人。”

“那鬼王便是當時逃難而來的中原流民。”

“流民麼,頭上無一片瓦,腹中沒一粒糧,為了一家老小,他與一眾鄉民為坊間惡少所欺,騙去了海邊修海塘。”

“他本是中原人,不曉得其中險惡。修海塘可是鬼都不願意沾身的辛苦差事。”

“一起修塘的同鄉一千人,不到月旬,就生生累死了一半。可一面為了家人,一面是官法如爐,都只能咬牙忍耐。”

“終於到了工期,監工卻欺他們是沒跟腳的流民,將他們強行扣押下來繼續苦役。”

“又過了月餘,有新加入的苦役是他的熟人,才得知,自己拼死拼活託人寄給家人那點兒微末工錢,只因家裡沒有男人撐腰,被流民中的無賴漢搶奪去了。可憐他闔家老小,已盡數餓死在了城外的窩棚裡。”

“他聞此噩耗,嚎哭了三日。”

“第一日,天昏地慘,他哭瞎了雙眼,流出血淚。”

“第二日,日月無光,他連血都哭盡了。”

“第三日,暴雨如注,他以鐵錘自碎頭顱,並立下誓言:死後,不入地獄,不入輪迴,只願為一厲鬼,殺盡天下奸賊!”

“周遭目睹之人紛紛動容,引得與他經歷相同的上千苦役相繼效仿。

是夜。

天落血雨,海湧赤潮。

這千人果然如其誓言,盡數化為厲鬼,呼嘯血城。一夜之間,殺盡了那坊間惡少、無良監工、無賴流民等一切奸賊!”

黃尾一口氣說完,口乾舌燥,將米湯咕隆隆灌進肚皮,讓大夥兒稍待,自個兒腆著臉找老闆續湯去了。

此方世界民間復仇之風盛行。以血還血、剷除仇敵的故事最是深入人心。

所以,儘管故事主角是那鬼王,也聽得群鬼面紅耳熱,恨不得碗中不是米湯是烈酒,能一舒胸中熱氣。

但李長安卻掃興地搖起了頭。

秀才中有鬼直白問:“道長何以搖頭?”

道士先拿嘴把碗底兒“洗”了個乾淨。說來奇怪,這作了鬼反倒胃口大增,昨夜席上一通胡吃海塞,才過了一晚,肚皮裡又空空如也了。

“鬼王的故事有幾分真假?我不曉得。但我對厲鬼卻略知一二。”

悄悄瞅了眼在灶臺前打轉的黃尾,終究沒那厚臉皮,悻悻然拍了拍肚子,嘆氣反問:

“諸位自認為是厲鬼麼?”

眾鬼趕忙搖頭。

“各位都算良善之鬼,然新死懵懂之際,尚且因橫死的不甘,本能地作祟道中。而厲鬼的怨恨百倍於諸位,神志最易為兇戾之氣所劫,一旦害人,又哪裡會分辨忠奸善惡呢?”

“道長說得沒錯!”

黃尾還真續得米湯回來,大刺刺坐下,好似“作祟道中”四個字兒跟他沒一毛錢幹係,笑嘻嘻繼續講述故事:

“那鬼王行事漸漸殘暴無度。”

“初時只殺仇敵,後來與仇人沾親帶故的也難逃毒手,到最後便是不慎撞著他們的,也要追索上門,吞食滿門。好好的錢唐城,因他等一干厲鬼,幾成鬼蜮。”

“直到某日,他兇性大發,竟率著手下惡鬼白日衝入太守府,將府中上至太守下至僕役一併吞殺!”

“如此兇焰,終於惹得城中寺觀的神仙羅漢們下山聯手降魔。”

“鬼王自是不敵,但神仙羅漢們憐他事出有因,又顧及他手下厲鬼眾多,如果盡數誅滅,恐傷天和。於是,同他定下誓約,他與手下厲鬼須得退入錢唐地下的‘窟窿城’,接受香火供奉,庇佑一方平安。”

“從此之後,鬼王在地下吞食惡鬼,寺觀在地上超度善魂,才漸漸有了錢唐如今的繁華市面,也有了這麼一句:地上錢唐寺,地下窟窿冢。”

黃尾搖頭晃腦說罷,瞥見李長安碗裡空空,要分他一半米湯。

道士謝絕後,把故事咂摸了兩遍,總覺得哪裡滋味不對。

“故事裡辛秘頗多,你從何得知?”

“哪兒有什麼辛秘?”黃尾把米湯分於大夥兒,只留下淺淺一口,“城裡供奉鬼王的神婆巫漢不少,人人手頭都有本《十方威德法王總攝凶煞百鬼真經》,我講的都是經上所記。”

說著,他捋起袖子,指著腕上黑字。

“這八月八鬼王宴,實則就是誓約中祭祀鬼王的日子。接到帖子的人與鬼,都得在這天把一萬錢交予巫師,由他們帶入窟窿城供奉給鬼王。所以,才喚作‘萬錢貼’。”

一談到錢,大夥兒立馬從故事的熱血沸騰裡清醒,擺回了自個的立場。

“真是豈有此理?!”

秀才鬼們最是義憤填膺。

“既受供奉,便是神靈,如何能奪民錢財?!”

黃尾不以為然地辯解道:“鬼王無廟,平日受的供奉不多。再者說,錢唐與別處不同,即便是鬼,也要穿衣吃飯。鬼王家大業大,如何少得了錢財。他也多少護得地方繁榮富庶,一萬錢倒也不算什麼大數目。”

說罷。

大夥兒都瞪大眼瞅著黃尾,彷彿再一次認識了他。

這個只能討米湯騙肚子的窮鬼,竟認為一萬錢只是小錢?!

難道這就是城裡鬼的格局麼?

可惜城裡鬼的心胸與鄉下鬼並不相通,尤其是窮得只能喝米湯,還有人試圖把自個兒攥出尿的時候。

幾個秀才帶頭一通鼓譟,很快達成共識,要上城隍廟,告冥狀!

黃尾好說歹說見勸不住,不知從哪裡弄來倆豬尿泡,灌滿了糞水,說是與他們傍身。

“道長就不必去了,先隨我去燒香拜社吧。”

…………

社。

本意指土地神,後漸漸引申為祭祀神靈的組織形式,再後來又擴充套件到其他方面的社會活動中。

譬如會社。

錢唐人尤愛結社、集會。

例如裁衣社,是裁縫們結成的行會;白社,是棺材鋪子、吹打手、陰陽師傅乃至廚子等喪葬從業者們互通聲氣的平臺;再如最常見的某某同鄉會,既是外來戶們尤其是流民,患難相扶的組織。

這些幫、門、會、社,說好聽些,是為了抱團求存、友愛互助。難聽點,卻是有活力的社會團體的溫床與雛形,或者,本就是!

李長安自然敬謝不敏。

黃尾勸道:

“錢唐人人入社。入了社,事事有人出頭;不入社,行行寸步難行。即便是作苦力、作乞丐,不入社,也是作不安生的。”

“再說,入了社,還有一項好處。錢唐城內,常常有富貴人家出頭祭厲施孤,都由會社暗中看顧,若不入社,連根冷香都吃不著哩。”

道士轉念一想。

反正不要錢,暫且就入鄉隨俗吧。

……

黃尾引薦的會社是富貴坊裡勢力最大的一家,成員大多是碼頭賣力的苦哈哈,所以名字就叫“褐衣幫”。

香堂也恰巧設在華翁邸店裡。

剛開始,李長安頗有遐想。

入社的儀式是否像電影裡一樣。

先拜關公,再喝血酒。

唱什麼:

“有忠有義,富貴榮華。”

啪!把碗一摔八瓣。

“無忠無義,照此蓮花。”、

可惜。

等了老半天,出來個山羊鬍顫巍巍的老頭,覷著老花眼,寫下了李長安姓名,領他給某不知名神像前燒了一炷香,就算正式入夥。

一點沒電影裡那樣有儀式感。

老頭和善,耐心詢問裡李長安近來可遭欺瞞?有什麼難處?可有餬口生計?若沒有,香堂能幫忙介紹去碼頭賣力氣,只是若經會社安排,就得把一部分工錢上繳入會社義庫。

李長安拒絕後,他也不惱,還反覆叮囑:過些日子就是中元節,介時有官府和大戶人家在富貴坊施孤。他已在香堂寄名,有資格分幾片冷豬肉。但切勿小心,莫亂闖入別家的厲壇,招惹麻煩云云。

…………

道士這邊燒完香,那邊去告冥狀的眾鬼也回來了。

看他們神色,或惶恐,或憤懣,事情多半不順遂。

問起情況。

“唉~”

老貨郎重重嘆氣。

“我等方至城隍廟前,便被兩個鬼差攔下。秀才公述說了冤情,那鬼差竟真領著咱們往廟裡去。老朽眼睛尚未昏花,瞧見那鬼差腕上分明有同咱們一樣的字跡,問了一句;‘差爺的賀禮可曾湊齊?’,誰料……”

啪!

卻是先前鬧騰最歡的年輕秀才猛地一拍桌子,一張青白死人臉漲得通紅,若非是青天白日,恐怕就當場現出厲像了。

他搶過話頭,咬牙道:

“那廝竟說:本來還差百十錢,多虧爾等,賣與苦役換了銀錢,不但能湊足,還能多出一頓吃酒錢。”

“朗朗乾坤。”

“朗朗乾坤啊!”

秀才氣得語無倫次,老貨郎只好又接回話頭,先起身向黃尾長長作揖。

“多虧了黃家兄弟的尿泡啊。”

黃尾正要擺手謙虛,可又覺得這話似有歧義。

那邊。

“趁鬼差不備,我等將尿泡擲在他倆身上。鬼差沾上穢物,一時難以顯出法身,我們才得以逃脫。”

說完,眾鬼皆是長籲短嘆。

一萬錢。

是十貫錢,是十兩銀!

擱在別處,往少說,能買下幾個大活人;往多了說,能購下田宅,置辦出一份家業。

豈會是黃尾口中輕飄飄的“不是什麼大數目”?!

至於,將萬錢貼拋之腦後,全當放屁?

呵,鬼王兇焰高織是神也搖頭,一群孤魂野鬼又如何抵擋呢?

“大夥兒先莫著急。”

這時候,黃尾悠悠開口。

“實不相瞞,黃某還有點兒家當,能夠幫大夥兒渡過這場橫禍。”

眾鬼聞言一愣,隨即紛紛露出喜色,不要錢的馬屁正在嘴邊。

“只是……”

黃尾臉上又露出遺憾來。

“前些時日,我找著一門生意頗有前景,家當作了本錢,都給投了進去。眼下,與大夥兒一般,是身無分文吶。”

眾鬼目中欣喜不由暗淡。

“不過麼。”

這廝又話鋒一轉。

“那門生意若是成功,也算錢唐城裡獨一份兒。不說日進鬥金,也能財源滾滾。我獨自一人,力有不逮,若大夥兒願意幫我,從今日到八月八鬼王宴,一人掙下十兩銀子那是綽綽有餘!”

眾鬼面面相覷。

可還能說什麼呢?紛紛稱“喏”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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