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生意

地煞七十二變·祭酒·3,329·2026/3/26

明月高升。 不知哪戶人家辦起夜宴,咿咿呀呀的曲調隨著輕紗般的夜霧飄入陳列著腐屍的義莊。 紙鶴在其中盤旋,俄爾,收斂羽翼,落在了魯懷義的額頭。 不提李長安的恍然。 也不管何水生的驚愕。 小小黃符折成的紙鶴在這一刻重逾千鈞,輕易壓垮了昂藏大漢的脊樑。 魯捕頭跪伏下來,向著李長安與何水生磕頭。 何水生下意識躲閃,隨即醒悟,忙慌上前拉人。 魯捕頭紋絲不動,只不停叩首。 “捕頭何必如此?”李長安見狀,“貧道與水生兄弟都是為你而來,又怎麼會揭破你是鬼非人。” “鬼?!”魯捕頭沒有吭聲,何水生倒先漲紅了臉,“魯大哥活得好好的,怎會是……” 卻被打斷。 “水生。” 魯捕頭搖了搖頭。 從懷中取出了一個娃娃。 稻草紮成,裹著布衣很是簡陋。五官也由筆墨勾成,寥寥幾筆,卻抓住了神態精髓,一眼望去,絕似魯捕頭本人。 時有夜風湧入堂中,撩去一層薄薄煙氣。 魯捕頭霎時改換了形貌。 原本雄壯的身體大了一圈,鐵打的結實筋骨變得鬆軟浮腫,淺褐色的皮膚也變得慘白,與案臺上的浮腫屍一般無二。 何水生當即駭了一跳,卻強忍著沒有退開。 “哥哥,你……” 話到嘴邊卻是啞聲,只能默默垂淚。 “大丈夫豈可作女兒態。” 魯捕頭反而笑起來。 而後長長一嘆,沒增悲苦,倒把眉宇間的愁悶排解不少。 他娓娓道來: “別駕是個好官。” “雖落入咱們錢唐這個神大官小的地界不得伸張,卻仍一心為民,盡職盡責。” “我欽佩他的志氣,常在暗中為他奔走。” “月前,我押解囚犯出差只是幌子,出了地面,尋了片荒林將他搠了,便暗中折返,護送著別駕去一細作接頭。” “那細作說出件大事,海面上興起一個巨寇,人多船多,更兼有大人物與其勾結,其人已整合了海上群盜,不日將禍亂錢唐。” “可沒想,細作早已暴露,我們隨後便遭到襲殺,他們人多勢眾,我抵擋不住,別駕便教我拿他的魚袋作憑信,突圍向府衙示警。” “奈何賊人狠辣,我雖勉力擺脫追殺,卻仍因傷勢太重,死在了藏身的暗渠中。” “我死之後,渾渾沌沌漂泊數日,幸得覃十三發現收留……” “好哇!”何水生叫嚷起來,“哥哥還說與那巫師已割袍斷義!” 魯捕頭歉意連連拱手,繼續道: “頭七之後,神志漸醒。我想要尋回自己的屍身,隱瞞下自己的死訊,卻不料屍身被江潮衝出了暗渠……” 事情後面的發展也不必多說了。 何水生恍然:“是哥哥自個兒毀壞了屍體?!” 魯捕頭沒有否認。 “別駕的囑託?” 魯捕頭依然沒有回答。 何水生難以置信看去,他實在難以理解,作為一個受害人,卻主動掩蓋自己的冤屈,甚至不惜毀壞自己的屍身,違背一貫堅持的忠義。 “為什麼?!” 魯捕頭張嘴又羞愧難言,慘然不語。 “因為錢唐的規矩。” 李長安替他說。 “十三家有言,錢唐陰陽可以混雜,但人鬼定要分明。所已,凡人死成鬼,平日不得與生前親友接觸,甚至不能以生前的容貌、名字生活。” 何水生瞠目結舌,冷不丁聽著錢唐另一面的隱秘,腦子難免漿糊。 魯捕頭黯然一嘆。 “我上有年邁盲母,下有兩個年幼的孩兒,僅憑我那髮妻如何承擔得住?” “水生。” 他似在回答何水生,也似在回答自己。 “我得活著。” ………… “後來呢?” 慈幼院裡填滿了新鮮草藥的氣味兒,老醫官、黃尾、秀才、貨郎與鄉下漢子們都聚在這裡,就著劣酒冷菜夜談,追問著後頭的故事。 “後來麼。” 酒不多了,李長安決定長話短說。 “咱們尋了只野鬼,叫他附身在魯捕頭屍身上,謊稱是別駕的門客,當著府衙諸官兒的面前,‘親口’說出海寇一事,也算全了他的忠義。至於,魯捕頭能把身份遮掩多久,就看他造化吧。” 結局說不上好壞。 大概是同為孤魂寄生人世,大夥兒難免兔死狐悲,都有情緒梗在胸口。 但不管是肆虐的海寇,還是通賊的大人物,跟一幫子窮鬼也沒太大的幹係。 各自唏噓一場後,大夥兒關心起新的買賣能賺著多少錢。 於是都把炯炯目光投向了老貨郎和黃尾。 他倆今兒一大早就去各家生藥鋪子推銷藥材去了。 兩鬼繃起臉。 難不成…… 大夥兒的心不往下沉。 黃尾忽然拿出一包裹,攤開在桌上。 白花花銀光晃人,真是一劑良藥,能救苦悶。 仔細數來。 桌上銀錢雖不算多。 但。 “發財了!”大夥兒都雀躍萬分。 這又不是一錘子買賣,山上草藥一茬茬長,這生意便一茬茬做,銀子也就一茬茬來! “沒下回了。” 黃尾突然道。 “就這一回,沒有下次。” 瞧著大夥兒詫異的神情,黃尾苦著臉。 “錢唐市面上的草藥大多是外地販賣來的,價格昂貴,我原本想著飛來山的藥材藥效好,又便宜,定不愁銷路。” 大夥兒點頭,一開始就是這麼打算的。 “但沒想……”黃尾苦悶地撓著毛臉,“窟窿城著急立廟,這此鬼王宴搜刮得狠了,生藥行當好多東家都被逼死了。而今,整個錢唐的生藥生意都被剩下幾個大商行瓜分了。這些個大商行的生意便通四方,各種藥材都有自個兒的產地,輕易不會變更。” 老貨郎添了一句:“這一遭,還是人家看在無塵大師的面子上,勉強收購的。” “下一次,再想賣藥,便只收巴戟天這些個名貴藥材,至於仙茅根一類尋常貨,人家便不收了,除非……” 黃尾報了個數目。 幾個懂算術的一算,火冒三丈。 加上供奉山上厲鬼的開支,別說賺大錢,不虧本都是好的。 大夥兒默默相對。 剛才那點歡喜已徹底消失。 油燈暗淡撲閃。 說不清憤懣還是悽苦。 一次看葬,一次祭山賣藥。 眼見著這操蛋的鬼生就要撥雲見日,可轉眼就被打下谷底。 大憨紅了眼眶。 “咱們孤魂野鬼想翻個身,怎麼就這般難啊!” 這時。 何五妹端著碗進來。 她心思細膩,當即瞧出屋中氣氛,但沒點破,將碗分下去,抹著額頭細汗。 “我見草藥有些剩的,挑出些,熬了一鍋飲子,錢唐溼氣重,我摻了些祛溼化痰的藥材。”(一種草藥熬煮的飲料) 說著,泥鰍和另一個大孩子“哼哧哧”抬著一口大鍋進來。 大夥兒連忙擠出笑臉,身為大人總不好在孩子面前擺出苦瓜臉來。 可偏生泥鰍這猴崽子眼尖。 “呀!大憨哭了哩!” “去,去!大憨是你叫的,要叫叔。” 大憨趕忙揉了把眼睛,舀了碗飲子,強自辯解。 “俺是許久沒喝到飲子,一時情不自禁。” 大夥兒紛紛附和,說是在家鄉常喝各種香飲,到了錢唐這天下唯二的大城市,反倒喝不著了十分不習慣,今天多虧何五妹,能再嚐到故鄉滋味兒。 李長安也附和一聲,舀了半碗一瞧,碗中飲水呈青色,應當用紗布過濾過,沒有一點殘渣,盈盈清澈客人。 飲上一口,頓覺一點辛澀刺激渾身生出暖意,待辛澀自舌尖褪去,口中又泛出絲絲清甜。 當真好手藝。 說來也稀奇。 李長安走遍各方,無論是鄉野,還是城市,各種飲子一直是最常見的飲品。但到錢唐,市面上綠豆湯、甜米酒、姜蜜水以及種種花果製成的飲料應有盡有,但偏偏不見飲子。 轉念一想。 飲子本就是用各種藥材熬煮成的。 錢唐市面上草藥少而貴。 風靡中原的飲子反而在富庶的錢唐銷聲匿跡,也就不奇怪了。 李長安心思一動,抬頭,對面黃尾小口小口嘬著藥飲,眼珠滴溜溜亂轉,活似偷食的老鼠。 “五娘。”道士問,“用山上藥材,能熬煮多少種藥飲?” 何五妹笑答:“若添上蜜糖、鮮果、花粉,能煮二十三味。” 道士搖頭:“成本高了。” 何五妹聰慧,稍一思索,便明白了道士的用意。 “若要在街頭販賣,我有三味藥飲,一祛溼寒,一活經絡,一止咳化痰。” 好極了! 李長安當即拍板:“各位,既然草藥不好賣,咱們便不賣草藥。” 大夥兒聞聲愕然之際。 黃尾笑嘻嘻舉起手中陶碗。 心領神會。 “咱們賣藥飲。” ………… 同在富貴坊。 慈幼院的生意黃了,但華翁的生意卻談得正好。 “華老何故猶疑?您老嫌我貨棧貴,我打折賣於你;您老說手裡無錢,我借錢賣於你。” “借的錢總歸是要還的。” “您老怎麼……”員外瞠目無語。 良久,搖著頭。 “我有位朋友是襄州的豪商,專營糧食的生意。” “我本已與他定約,將貨棧改為糧倉,租賃於他。我那貨棧改建已然將成,卻不料遭此橫禍。您若有意,我可厚顏搭橋引薦。介時,您老收了租金,不就有錢還給我了麼?” 這麼一算,相當於不花一枚銅子白嫖一座貨棧,由不得華老不心動。 但畢竟是一樁大買賣。 華老遲疑:“那抵押?” 員外聞言拍起大腿。 “我的華老呀!你可盡逮著我欺負吧。” 華老畢竟性子方正些,談生意的臉皮薄些。 “好,好。” 他老臉微紅。 “就按規矩來吧。” ------------

明月高升。

不知哪戶人家辦起夜宴,咿咿呀呀的曲調隨著輕紗般的夜霧飄入陳列著腐屍的義莊。

紙鶴在其中盤旋,俄爾,收斂羽翼,落在了魯懷義的額頭。

不提李長安的恍然。

也不管何水生的驚愕。

小小黃符折成的紙鶴在這一刻重逾千鈞,輕易壓垮了昂藏大漢的脊樑。

魯捕頭跪伏下來,向著李長安與何水生磕頭。

何水生下意識躲閃,隨即醒悟,忙慌上前拉人。

魯捕頭紋絲不動,只不停叩首。

“捕頭何必如此?”李長安見狀,“貧道與水生兄弟都是為你而來,又怎麼會揭破你是鬼非人。”

“鬼?!”魯捕頭沒有吭聲,何水生倒先漲紅了臉,“魯大哥活得好好的,怎會是……”

卻被打斷。

“水生。”

魯捕頭搖了搖頭。

從懷中取出了一個娃娃。

稻草紮成,裹著布衣很是簡陋。五官也由筆墨勾成,寥寥幾筆,卻抓住了神態精髓,一眼望去,絕似魯捕頭本人。

時有夜風湧入堂中,撩去一層薄薄煙氣。

魯捕頭霎時改換了形貌。

原本雄壯的身體大了一圈,鐵打的結實筋骨變得鬆軟浮腫,淺褐色的皮膚也變得慘白,與案臺上的浮腫屍一般無二。

何水生當即駭了一跳,卻強忍著沒有退開。

“哥哥,你……”

話到嘴邊卻是啞聲,只能默默垂淚。

“大丈夫豈可作女兒態。”

魯捕頭反而笑起來。

而後長長一嘆,沒增悲苦,倒把眉宇間的愁悶排解不少。

他娓娓道來:

“別駕是個好官。”

“雖落入咱們錢唐這個神大官小的地界不得伸張,卻仍一心為民,盡職盡責。”

“我欽佩他的志氣,常在暗中為他奔走。”

“月前,我押解囚犯出差只是幌子,出了地面,尋了片荒林將他搠了,便暗中折返,護送著別駕去一細作接頭。”

“那細作說出件大事,海面上興起一個巨寇,人多船多,更兼有大人物與其勾結,其人已整合了海上群盜,不日將禍亂錢唐。”

“可沒想,細作早已暴露,我們隨後便遭到襲殺,他們人多勢眾,我抵擋不住,別駕便教我拿他的魚袋作憑信,突圍向府衙示警。”

“奈何賊人狠辣,我雖勉力擺脫追殺,卻仍因傷勢太重,死在了藏身的暗渠中。”

“我死之後,渾渾沌沌漂泊數日,幸得覃十三發現收留……”

“好哇!”何水生叫嚷起來,“哥哥還說與那巫師已割袍斷義!”

魯捕頭歉意連連拱手,繼續道:

“頭七之後,神志漸醒。我想要尋回自己的屍身,隱瞞下自己的死訊,卻不料屍身被江潮衝出了暗渠……”

事情後面的發展也不必多說了。

何水生恍然:“是哥哥自個兒毀壞了屍體?!”

魯捕頭沒有否認。

“別駕的囑託?”

魯捕頭依然沒有回答。

何水生難以置信看去,他實在難以理解,作為一個受害人,卻主動掩蓋自己的冤屈,甚至不惜毀壞自己的屍身,違背一貫堅持的忠義。

“為什麼?!”

魯捕頭張嘴又羞愧難言,慘然不語。

“因為錢唐的規矩。”

李長安替他說。

“十三家有言,錢唐陰陽可以混雜,但人鬼定要分明。所已,凡人死成鬼,平日不得與生前親友接觸,甚至不能以生前的容貌、名字生活。”

何水生瞠目結舌,冷不丁聽著錢唐另一面的隱秘,腦子難免漿糊。

魯捕頭黯然一嘆。

“我上有年邁盲母,下有兩個年幼的孩兒,僅憑我那髮妻如何承擔得住?”

“水生。”

他似在回答何水生,也似在回答自己。

“我得活著。”

…………

“後來呢?”

慈幼院裡填滿了新鮮草藥的氣味兒,老醫官、黃尾、秀才、貨郎與鄉下漢子們都聚在這裡,就著劣酒冷菜夜談,追問著後頭的故事。

“後來麼。”

酒不多了,李長安決定長話短說。

“咱們尋了只野鬼,叫他附身在魯捕頭屍身上,謊稱是別駕的門客,當著府衙諸官兒的面前,‘親口’說出海寇一事,也算全了他的忠義。至於,魯捕頭能把身份遮掩多久,就看他造化吧。”

結局說不上好壞。

大概是同為孤魂寄生人世,大夥兒難免兔死狐悲,都有情緒梗在胸口。

但不管是肆虐的海寇,還是通賊的大人物,跟一幫子窮鬼也沒太大的幹係。

各自唏噓一場後,大夥兒關心起新的買賣能賺著多少錢。

於是都把炯炯目光投向了老貨郎和黃尾。

他倆今兒一大早就去各家生藥鋪子推銷藥材去了。

兩鬼繃起臉。

難不成……

大夥兒的心不往下沉。

黃尾忽然拿出一包裹,攤開在桌上。

白花花銀光晃人,真是一劑良藥,能救苦悶。

仔細數來。

桌上銀錢雖不算多。

但。

“發財了!”大夥兒都雀躍萬分。

這又不是一錘子買賣,山上草藥一茬茬長,這生意便一茬茬做,銀子也就一茬茬來!

“沒下回了。”

黃尾突然道。

“就這一回,沒有下次。”

瞧著大夥兒詫異的神情,黃尾苦著臉。

“錢唐市面上的草藥大多是外地販賣來的,價格昂貴,我原本想著飛來山的藥材藥效好,又便宜,定不愁銷路。”

大夥兒點頭,一開始就是這麼打算的。

“但沒想……”黃尾苦悶地撓著毛臉,“窟窿城著急立廟,這此鬼王宴搜刮得狠了,生藥行當好多東家都被逼死了。而今,整個錢唐的生藥生意都被剩下幾個大商行瓜分了。這些個大商行的生意便通四方,各種藥材都有自個兒的產地,輕易不會變更。”

老貨郎添了一句:“這一遭,還是人家看在無塵大師的面子上,勉強收購的。”

“下一次,再想賣藥,便只收巴戟天這些個名貴藥材,至於仙茅根一類尋常貨,人家便不收了,除非……”

黃尾報了個數目。

幾個懂算術的一算,火冒三丈。

加上供奉山上厲鬼的開支,別說賺大錢,不虧本都是好的。

大夥兒默默相對。

剛才那點歡喜已徹底消失。

油燈暗淡撲閃。

說不清憤懣還是悽苦。

一次看葬,一次祭山賣藥。

眼見著這操蛋的鬼生就要撥雲見日,可轉眼就被打下谷底。

大憨紅了眼眶。

“咱們孤魂野鬼想翻個身,怎麼就這般難啊!”

這時。

何五妹端著碗進來。

她心思細膩,當即瞧出屋中氣氛,但沒點破,將碗分下去,抹著額頭細汗。

“我見草藥有些剩的,挑出些,熬了一鍋飲子,錢唐溼氣重,我摻了些祛溼化痰的藥材。”(一種草藥熬煮的飲料)

說著,泥鰍和另一個大孩子“哼哧哧”抬著一口大鍋進來。

大夥兒連忙擠出笑臉,身為大人總不好在孩子面前擺出苦瓜臉來。

可偏生泥鰍這猴崽子眼尖。

“呀!大憨哭了哩!”

“去,去!大憨是你叫的,要叫叔。”

大憨趕忙揉了把眼睛,舀了碗飲子,強自辯解。

“俺是許久沒喝到飲子,一時情不自禁。”

大夥兒紛紛附和,說是在家鄉常喝各種香飲,到了錢唐這天下唯二的大城市,反倒喝不著了十分不習慣,今天多虧何五妹,能再嚐到故鄉滋味兒。

李長安也附和一聲,舀了半碗一瞧,碗中飲水呈青色,應當用紗布過濾過,沒有一點殘渣,盈盈清澈客人。

飲上一口,頓覺一點辛澀刺激渾身生出暖意,待辛澀自舌尖褪去,口中又泛出絲絲清甜。

當真好手藝。

說來也稀奇。

李長安走遍各方,無論是鄉野,還是城市,各種飲子一直是最常見的飲品。但到錢唐,市面上綠豆湯、甜米酒、姜蜜水以及種種花果製成的飲料應有盡有,但偏偏不見飲子。

轉念一想。

飲子本就是用各種藥材熬煮成的。

錢唐市面上草藥少而貴。

風靡中原的飲子反而在富庶的錢唐銷聲匿跡,也就不奇怪了。

李長安心思一動,抬頭,對面黃尾小口小口嘬著藥飲,眼珠滴溜溜亂轉,活似偷食的老鼠。

“五娘。”道士問,“用山上藥材,能熬煮多少種藥飲?”

何五妹笑答:“若添上蜜糖、鮮果、花粉,能煮二十三味。”

道士搖頭:“成本高了。”

何五妹聰慧,稍一思索,便明白了道士的用意。

“若要在街頭販賣,我有三味藥飲,一祛溼寒,一活經絡,一止咳化痰。”

好極了!

李長安當即拍板:“各位,既然草藥不好賣,咱們便不賣草藥。”

大夥兒聞聲愕然之際。

黃尾笑嘻嘻舉起手中陶碗。

心領神會。

“咱們賣藥飲。”

…………

同在富貴坊。

慈幼院的生意黃了,但華翁的生意卻談得正好。

“華老何故猶疑?您老嫌我貨棧貴,我打折賣於你;您老說手裡無錢,我借錢賣於你。”

“借的錢總歸是要還的。”

“您老怎麼……”員外瞠目無語。

良久,搖著頭。

“我有位朋友是襄州的豪商,專營糧食的生意。”

“我本已與他定約,將貨棧改為糧倉,租賃於他。我那貨棧改建已然將成,卻不料遭此橫禍。您若有意,我可厚顏搭橋引薦。介時,您老收了租金,不就有錢還給我了麼?”

這麼一算,相當於不花一枚銅子白嫖一座貨棧,由不得華老不心動。

但畢竟是一樁大買賣。

華老遲疑:“那抵押?”

員外聞言拍起大腿。

“我的華老呀!你可盡逮著我欺負吧。”

華老畢竟性子方正些,談生意的臉皮薄些。

“好,好。”

他老臉微紅。

“就按規矩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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