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漣漪

地煞七十二變·祭酒·14,907·2026/3/26

中秋之後,海霧日稠。 今兒晨鐘都敲盡了,錢唐仍深陷霧中,襯著城門外等候入城的蜿蜒隊伍,似沉在濁水裡將死的長蟲,半死不活地向前挪動。 這般遲緩,不是因昨夜的騷動,而是從今日起,錢唐城破天荒收起了城門稅。 法王立廟是闔城共參的盛舉,衙門自不例外,奈何庫房空空只住耗子,何來銀兩?老爺們一合計,錢唐大埠,商旅如流,儘可加徵一道城門稅,只徵車馬與商賈,不刮窮人油水,豈不兩全其美? 老爺們只管要錢,可差事到了城門吏這頭,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那些個車馬相連的豪商,鬼曉得背後是哪尊大佛,豈容小吏隨意伸手。 只好靈活應變。 你包裹裡總帶有物件吧,如何證明不是販賣的商品?你得繳錢。 你口袋裡總有傍身的銀錢吧,如何證明不是買賣的本錢?你得繳錢。 就算既無物件,也沒銀錢,你人進了城,如何保證不去市上做買賣?你得繳錢。 總而言之,你得繳錢。 如此“一視同仁”,門前豈能不慢? 一個老翁排了許久,眼瞧到了門前,忽覺頭上溼潤似有小雨滴落,往前一步就能進城門洞中避雨,可週遭擠滿了人,動彈不得,更兼汗氣燻蒸,惡臭逼人。 他受不住方要罵娘。 旁邊一老嫗瞧他一眼,怔了稍許,竟尖叫起來。 隊伍紛紛聚來目光。 頓時。 驚叫聲此起彼伏。 人群嘩地散開,在本來擁擠的城門前騰出好大一片空地,留得老翁茫然立在原地。 “雨水”沿著額頭流進眼角,刺得眼球作痛。 老翁抬手一抹,滿掌血紅。 這下嗅得分明瞭,方才聞到的哪裡只是汗臭,分明還是一股腐臭。 他臉色霎青,哦~伏地乾嘔。 幾將胃囊翻出喉嚨,再吐無可吐。 老翁一個激靈,顫顫向上望去。 彼時,天光大亮,燎開霧氣,露出了埋在霧裡的東西。 那是一顆高懸在城頭的頭顱,鬚髮亂如披麻,赤眉倒豎,獠牙外支,望之非人,迎光一沃,皮肉泛出團團血沫漸漸消融,滴淌腐水沿著城牆淋漓而下。 下方几個血紅大字,大多被腐水模糊,只三個字兒清晰得刺眼。 解冤仇! ………… 一場騷動突兀到來。 兵荒馬亂的功夫,一箇中年漢子招呼同伴,趁機逃稅入城。 他緊緊拽著個頻頻不甘回首的年輕人,嘴上罵著:“傻大膽,失心瘋啦?咱們是什麼熱鬧都能看的?還得……” “是啦,是啦。”許是聽慣了唸叨,年輕人搶先道,“得養家餬口嘛。” 中年漢姓牛,行六,平輩的叫他六郎,小輩的叫他六叔,生得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可眉梢眼角都往下垮,見誰都是一副苦相。 他的口頭禪便是“養家餬口”,也人如其言,一心養家餬口,旁的閒事概不摻和。 初到錢唐的流民慣愛拜香入社,他不摻和。 富貴坊常常舉辦祭典饗神祭鬼,他不摻和。 前些日子,大夥兒齊心協力給華翁修糧倉,他也不摻和。 唯獨那場大火,他沒法不摻和:火勢席捲,把他家的窩棚燒了個精光。 街坊裡暗道“報應”的不少,可真要提起他,各種閒言碎語裡,卻少有不加一句:這漢子確是個有能耐的! 他是前年從河南道逃荒來的,這一路艱險難為外人道也,其中那闔家死絕的,妻離子散的,落下殘疾病根的都數不勝數。 可他不但自個兒全須全尾活蹦亂跳,更連帶著老母妻子兒女一家七口人全都好生生帶到了錢唐。 他一沒權勢,二沒勇力,三無強宗大族庇護,此舉堪稱奇蹟,常有人打聽他有何秘訣,他總擺出苦相,笑著說: “不過是養家餬口。” 終究無人知曉。 或因這本領,他帶著幾個同鄉,早早在城裡尋到一份生計。 ………… 富庶的標誌是大量的垃圾。 別看錢唐各家各戶門前光鮮亮麗,可進了後巷,多是穢物山積、臭氣熏天。 神靈喜潔,自難容忍。 可當真僱人清理,又面臨一樁難處。 各處排汙的陽溝總連著更深處的暗渠,清理汙穢雖好,可若不慎衝撞了地下的鬼神,結局不言自明。 事情陷入兩難,自當求助神靈。 由城隍廟出面,在配下新置十來個鬼神,喚作“食穢鬼”,專為巡神開道,清理城中汙穢。 但得此職司的畢竟是鬼神,又怎可操持賤業? 於是,食穢鬼們又降下神通,各自託夢招來信徒——多是城外流民——來疏通溝渠、清理穢物。 牛六郎正是“信徒”之一。 或說,這也是他不願摻和閒事的緣由之一。 ………… 牛六與同鄉負責的區域在春坊河末尾一帶。 長長一條窄巷被幾家酒樓、伎館、屠攤共用。 趕到位置時,穢物已堵塞陽溝,汙水溢位巷口,衝出許多油汙、糞水、枯枝爛葉、食物殘渣以及浮沫。 蒼蠅先到一步,嗡嗡群起撲人。幸虧天氣漸涼,否則就更兼臭氣蒸人了。 幾個附近人家在破口大罵,嫌汙水髒了街面。 牛六沒敢嗆聲,連連賠笑,解釋在城門口耽擱了,沒歇口氣,招呼同鄉帶著傢伙事赤腳淌進了巷子。 裡頭垃圾更是山積,須得用鏟子鏟到桶裡,一桶桶挑出去,鏟子夠不到的,得鑽進溝裡用手掏。 大夥兒齊心協力,擺開陣仗,幾條鏟子下去,臭水裡翻出好多吃食,泡脹的餅子、混入爛泥的飯糜、大塊的牛肉、整條鯉魚、甚至看來就金貴的糕點。 不必問,定是哪家酒樓伎館昨個兒招待了貴客。 哪怕混著臭水,也叫幾個窮哈哈咽起口水。 “呸,呸!驢入的!”叫罵的是同鄉裡最年輕的,叫做郝仁,他口水咽急了,吞了只蒼蠅,“多好的東西,盡糟蹋了!” “怎的?饞啦?”同鄉調笑,“淘洗淘洗,興許能吃。” “去,去,去。”郝仁沒好氣揮手驅趕蒼蠅和玩笑。 “你小子還嫌棄上啦。” 郝仁談不上嫌棄,逃荒路上,為了活命什麼沒吃過?可這些吃食混了糞水,今兒落了肚子,明兒就得活活拉死,哪兒是活人能消受的。 真若饞慌了,與其惦記這個,不若指望東家犯了失心瘋,給每天的雜麵饃饃裡添些油水。 郝仁把鏟子往水裡蕩了蕩,佯裝拋給同鄉。 “來,先給你解饞。” 玩笑間。 後巷一家伎館後門“茲拉”開啟,閃身出來個少年人,臉上傅粉,描了眉毛,手上提著個糞桶。 “食糞佬。” 他喊了句,嘴上“嘬嘬”兩聲,揚桶一潑。 “吃屎來!” 立馬又閃身回去,留得房門未關。 大夥兒不及躲閃,濺了一身屎尿,都爹孃老子的亂罵。 郝仁年輕,氣不過,要闖門進去施展拳腳。 牛六曉得厲害,趕緊把他拖住。 “他縱是個龜公,也是個本地人,何苦與他置氣,咱們還得養家餬口!” 郝仁氣還沒消。 “養家餬口?怕是養不成囉。” 那龜公沒離開,從門裡探出個頭。 “法王爺爺四下收錢,咱後眼兒被撅出二兩血,都得交上一兩。似你們這等吃鬼神飯的,能逃得脫?還想養家餬口?不若早早賣去南洋吧。” 這下牛六也罵起娘。 你縱是本地人,卻是個龜公,有甚好神氣的? 他操起鏟子作勢要砸。 那龜公把門一關,丟擲一串尖銳大笑。 ………… 笑聲似根刺兒橫在了大夥兒心裡。 熬到下工,去供奉“食穢鬼”的廟子結算工錢。 他們任務最重,下工也最晚,正好撞見幾個工友從廟子出來,個個臉上悶悶不樂。 牛六心裡咯噔一下,拉住工友正在詢問。 便聽著廟裡鬧出好大動靜。 慌忙進去,見著郝仁攤手託著把銅子兒,胸膛起伏,臉漲得通紅。 “食宿錢五文,工具折舊五文,供廟的香火錢五文,交給鬼頭的保錢五文,你抽的牙錢二十文。這活計日給五十五文,扣下來,當是十五文!” 可他手裡分明只有十個銅子。 “算得挺清楚。沒人告訴你麼?”對麵肥頭大耳是大夥兒的東家,也是廟子的廟祝,他抱著臂膀,臉上滿是譏笑,“法王立廟,人人有份。上頭有吩咐,從每日工錢裡再抽五文。” 郝仁愈加氣憤:“工錢按例延後半月發放,這今天的吩咐如何扣到十五天前的工錢?!” 熟料。 “爺爺想從哪天扣,便從哪天扣。” 廟祝不耐煩,撒起了潑。 瞥見郝仁手攥緊銅錢幾要流血,嗤笑一聲。 “怎的?想跟爺爺耍橫?” 他把腦袋遞到郝仁面前,拍了兩下肥臉。 “來,來,夠種的往這兒來!” 郝仁紅了眼眶,牛六連忙進來,連推帶罵將年輕人攆了出去,自個兒菊花也似的在苦臉上堆起褶褶的笑。 “年輕人不懂事,一時糊塗,我替他賠不是。” 廟祝依依不饒。 “不懂事?我看是狼心狗肺,要翻天哩!” 牛六腆著笑臉,低聲下氣說盡好話。 “若非是我心善,看誰肯收留你們?” 牛六又連連作揖,長長躬身。 “千萬別忘了自個兒是個什麼東西!” 他連忙趴下,重重磕頭。 如此這般,好不容易應付過去,各自結了工錢。 ………… 牛六回到家時,天色將暮。 妻子兒女已翹首等候許久了。 他沒急著招呼家人,先從懷裡仔細取出兩個布包,一個乾淨些,一個髒些卻滲出點油花。高高提起,向著四周展示一番。 倒不是炫耀。 實在是他自個兒雖長著一張苦臉,兒女卻生得周正,平素總有些浮浪少年過來招惹,大火之後,來得愈勤,動作言語也愈發露骨。虧得周圍同鄉聚居,互通聲氣,又有褐衣幫彈壓,他們倒不敢硬來。 直到守在附近的浪蕩子罵咧咧走了,牛六才鬆下口氣。 他把乾淨的布包開啟,裡頭是兩個雜麵窩頭以及一些碎塊碎末。完整的,是他自己省下的。細碎的,是同鄉們從嘴裡摳出來送他的。 妻子小心接過,要拿去加野菜、草籽煮成糊糊。 孩子嘴饞眼尖,伸手去夠髒布包。 牛六一巴掌拍開小手,大搖大擺到了房前——從廢墟上重新搭起的小窩棚——把老孃攆出來,自個兒躺進去,把“門”關嚴實了。 哎呀一聲,舒舒服服攤開雙腿,窩棚不大不小,正好似口棺材容人。 不多時。 “棺材”外傳來歡聲笑語,是糊糊煮好了。 孩子們在狼吞虎嚥。 妻子低聲呵斥。 老孃用漏風的嘴抱怨,到了錢唐,日子還不如路上好過,路上隔三差五尚能吃著肉脯哩。 此時天光墜盡,晝夜無聲輪轉。 窩棚似的棺材裡,牛六掛滿苦相的臉龐漸漸乾枯、漸漸灰敗,很快成了一顆乾枯的死人頭,原本還算健壯的身子,四肢軀幹上的血肉迅速消失,露出根根白骨,乾淨得似用刀子細細割取盡了。 他開啟髒布包,裡頭是反覆淘洗過也難去糞臭的肉菜。 鼻子湊去,深深一口,汲走了食物殘留的精氣。 他側耳聽著外頭家人的歡笑。 輕輕的嘆息在黑暗裡微不可查。 “唉,得養家餬口嘛。” 這就是他的秘訣。 他早就是一隻鬼啦。 …………花開兩朵………… 錢唐人的酒桌從不寂寥,雖大潮難靖阻隔了海外奇聞,鬼神威重緘默了陰陽怪談,但善於發現的人們又從文殊坊掘出了一則上好談資。 時人戲謔,稱為“孝子留爺”。 說的是一戶姓阮的官宦人家,老家主曾為一方大員,致仕後避居錢唐,在文殊坊購下大宅安置家人。 某日,阮老太公突發急症,臥床待死,他的兒女們不忍老父離去,使盡法子要從閻王手裡搶人,給老太公續命。 先是,放下了身段,使盡了臉皮,延請各路名醫,不分中外,無論華夷,前個醫者擺手說難治,後個醫者就重金請上了門。 而後,買盡了市上人參,把參湯作水給老太公吊命,老人病重沒了吞嚥能力,用管子捅進喉嚨,接漏斗灌進去。 再是,求來寶藥外敷全身增補陽氣,但老人皮鬆肉馳以致藥力大減,就用溫火架起大甕,熬煮得老太公皮膚晶瑩紅潤,手一掐能出水兒來! 最後,這份孝心請動了一位神醫,大名葉無憂,最擅銀針刺穴。 神醫攜三百六十五枚銀針上門,使盡了針法,刺遍了老太公周身大穴,硬給老人又延了七日性命,換得老太公渾身針眼沒一處好皮。 神醫不忍。 “諸位一片純孝世人皆知,但人的壽數自有天定,一味強求不過是虛耗錢財,又徒增病人痛苦,不若順其自然。” 兒女們面面相覷,無奈葉無憂是他們能實情。 原來鬼王立廟需得一批優質信徒裝點門面,阮太公名頭好,跟腳淺,被窟窿城指名道姓召為座下侍者。其人是個性情執拗的老儒生,豈甘為惡鬼所欺?一時不忿,飲了毒酒。 這下可急死了阮家一干兒女。 老太公是一死了之,卻也折了窟窿城的臉面,惡了鬼神,豈不給後人留下了禍患麼? 所以阮老太公千萬得活! 名醫聽了,拂袖而去。 當天老頭就利索嚥了氣,當夜阮家就鬧起了鬼。 有僕役發狂毆打主人;有婦孺被鬼影所驚墜入池塘;有冷風掀起黑氣陣陣掀翻屋瓦……一夜折騰。 第二天大早,阮家老小惶惶無措之際,有個法師登門。他說,老太公魂魄雖去,然因兒女一番努力,軀殼卻一氣尚存。昨夜的動靜正是無主肉身引來幾隻惡鬼爭奪的緣故。他有秘法,能夠驅逐邪鬼,令死者還陽。 阮家兒女深以為然,並把法師攆了出去,上次的教訓他們可還記得哩,連忙備下重禮,往文殊寺求助。 下山來的還是上回的粉面和尚性真。 比和尚來得更早的是左右街坊,保持了個恰當的距離,把阮家大門圍了兩三層,賣瓜子的,賣馬札的,賣藥飲的……穿梭其間,好不熱鬧! 就這麼萬眾矚目下,性真和尚挾著香風陣陣,擺起僧袍翩翩,落拓拓進了阮府大門。 聽得一聲呵斥,兩聲譏笑,三聲“啊呀”! 一頭大白豬飛過牆頭。 啪! 眾目睽睽,摔在了大街中間。 圍觀的大夥仔細一瞧,白生生的不是褪了毛的豬,而是被拔了衣服的和尚。 和尚七暈八素爬起來,楞楞一陣,不遮前頭,也沒擋後面,只蓋住臉,落荒而逃,留得一團鬨笑。 止此,不算奇談。 打這兒之後,阮家再上文殊寺,性真已然閉關不見外客,再請其他大師出手,又說僧人的本份是念經參禪,驅邪治鬼實乃外道,施主還是去找道士吧。 阮家轉頭去尋道觀,道觀卻說,錢唐的規矩向來是各坊之事在坊內解決,他們不便越界,連重金求一兩道符籙,亦是不許。 所幸,阮家在錢唐也結識了一些人物,有人指點他們:守規矩是好事,可而今鬼使的神祠都立在了文殊坊,形勢變了,規矩難道會不變麼?你家中惡鬼敢戲弄寺觀高僧,豈是尋常邪祟?而那法師能一口點破,又豈會是尋常的野法師? 你們呀是一心求神,卻拜錯了廟! 阮家恍然,多方尋覓,終於找到了那位法師。果不其然,這法師主祭的神靈正是十方威德法王。 這法師大度,並不為先前的齟齷為難阮家,但坦言,驅邪還陽之法非是尋常小術,須得耗重資費大精力。 欲行此法,需齋戒三日之後,與老太公一齊鎖入密室。室內不可見天光,也不能見火光,不可沾人氣,更不能沾鬼氣,如此作法七日,方可令死者蘇生。 事後須得設續命燈七盞,禳祭北斗四十九日,才能徹底功成。 除此,還有三樁。 先是要備下紙衣、紙人、紙馬、紙車並香燭元寶,都要用最好的。這一樁是為了消解惡鬼戾氣。 阮家一口應下。 再是這七天裡,前宅後院每日午時都得屏退生人,並擺下四十九張席面,都要用錢唐最好的酒樓裡最好的酒菜,且在每一個席位上,得用黃金作紙、白銀作墨,擺上賓客名帖。 這一樁是為了打點各路鬼神。 阮家商量幾句,同樣應下。 最後需備置金條、銀錠、銅錢若干,最重要是得奉上一件奇珍重寶,因為此法是藉助了法王的神威與慈悲,這一樁是為了還神! 阮家各人相覷一陣,吵嚷了片刻,還是答應了。 數日齋戒後,阮家用黃布與符紙佈置好密室,將老太公與一干紙紮、冥器送入其中,待法師進去後,以鐵鎖封死大門。 並備好了宴席,各房退回個各院,人人緊閉門窗,屏氣凝神。過了半個時辰,約麼在午時,阮家眾人忽的聽著庭院裡有車馬聲、寒暄聲、呼朋引伴聲、談笑聲、勸酒聲……如此惴惴捱過午後,聲響一時俱滅。眾人顫顫出來,見著四十九張席面上名帖都已不見,酒菜亦被食盡。問在外守候的僕人與湊熱鬧的坊民,都說不見有人出入,也沒聽著任何動靜。 阮家由是對法師服膺。 對佈置愈發上心,也拿出了還神的寶物,一張由宮中御賜的金雕銀繪玉拱紫木千工拔步床。 終於,七日過後,晨光推開密室房門,法師扶著老人顫巍巍走出了密室。 老太公,活了! 止此,仍不算怪談。 阮家的怪事並未消停。 老太公還陽之後,時而清醒,時而痴傻,時而暴躁,好似換了裡子,尤其是在每日朝時家人聚餐,他的胃口大得出奇,怎麼也吃不夠,十幾人的飯食全進了他一人的肚子。 家人害怕他吃破腸胃,只好改聚餐為分餐。 可就在當夜。 巡夜家丁見著庖屋房門大開,裡頭有人影閃動,以為有賊,大呼之下,主人家領著一幫僕役衝了進去,燈籠一照,竟是阮老太公。 庖屋一片狼藉裡,他癱坐在地大口嚼食生肉生米,腹脹已如瓠,食物冒出了嗓子眼,也不停口,一邊嘔吐,一邊吞嚥。 阮家眾人急忙上去阻止,卻被髮了狂的老太公反過來打傷數人。 此後,阮家便夜夜鎖緊了庖屋,並遣壯僕看守。 沒消停幾天,某日清早,女婿醒來卻驚覺自個兒睡在了床腳邊上,起來一看,見老太公光溜溜躺在床上,正在吸吮小女兒的乃水! 各房兒女連同女婿都沒有聲張。 老太公是阮家的擎天柱,他的名聲沒了,阮家如何在錢唐立足? 各房兒女只得夜夜鎖緊門窗,睡覺也得睜隻眼閉隻眼。 可從此起,老太公便常常在府中徘徊,一時罵朝廷不仁,一時罵子孫不肖,甚至用各種汙言穢語夾坊間的閒碎流言來侮辱錢唐寺觀。 兒女悚然。 老太公出身名門養尊處優,哪裡得來的這些個街頭俚語零碎故事? 阮家又找著法師,具言怪像,拐彎抹角詢問,還陽時莫非召錯了魂? 法師一口否認,說老太公魂魄曾墜入幽冥,軀殼又為惡鬼所據,還陽後,神志難免為鬼氣所亂。 阮家又問,可有醫法? 法師嘿然無語。 阮家早不堪苦楚,來之前有閉門商討,其實早有計較,試探著詢問,前番還陽之事,阮家已對法王表示順服,當不至再惹窟窿城誤解。而孝順孝順,孝之在順,後人既已解了禍患,可否就此順遂了老人意願呢? 熟料,法師還是搖頭。 老太公軀殼內藥力積鬱,精元堅固難朽,又經秘術加深了魂與肉的聯絡,而今,即便撤去命燈,散了法術,也只會是不人不鬼一具活跳屍。 除非…… 兒女們懷著這個“除非”沉墜墜回了家,緊閉祠堂又是一夜深談。 次日。 長房老大翻出了老太公剩下的半副毒藥,恢復了家裡早上聚餐的傳統,並讓廚子備上好大一桌子酒菜。 餐坐上,兒孫們沒一個動筷子,各式的心思,各色的眼睛,默默瞧著老太公狼吞虎嚥。一大桌飯菜食盡,老太公忽的喉嚨中“咯咯”有聲,隨即,伏地嘔血。 兒孫們沒慌張,也沒叫大夫,只將老太公攙扶回臥室,緊閉門窗,守著那“咯咯”聲從清晨到黃昏。 可第二天,又是早上聚餐時辰,老太公白著臉,似張紙片飄上了飯桌,仍是狼吞虎嚥,留得一雙雙錯愕的眼睛。 當夜,二房夫妻悄悄開啟了房門,彼時夜色深深,府內靜得稀奇,他倆穿廊過道進了老太公的房間。 床上,老太公熟睡正酣;床前,二房夫妻踟躕不定。 忽的,窗牘響起輕微的抓撓聲,夫妻倆驚惶看去,窗戶推開了一絲縫隙,縫隙裡簇擁著好多雙眼睛。 眼睛催促著夫妻倆,催促著他們用厚絲被捂住老太公的臉,老太公登時驚醒,掙扎得厲害,老二一咬牙叫妻子身體壓上去捂緊,自個兒騰出手掐住了老人乾瘦的脖子。 唯恐他軀殼頑固。 用力。 用力! 直到“嚓”一聲。 被子下沒了動靜。 老二惡狠狠回頭,窗戶縫隙裡的眼睛慌張散去。 又是清晨,又是聚餐,阮家人恍惚圍坐。這時,門口有僕役驚呼,竟見得,老太公耷拉著脖子,搖搖甩甩進門落座,以一種奇怪的姿態狼吞虎嚥,留下一雙雙驚恐的眼睛。 兒女怕極了,可箭在弦上如何不發?但再要人動手,卻各個推脫不肯,這等陰私事也不好交給旁人,爭吵埋怨一陣,終於想起他們還有一個不被承認的家裡人。 阮十七站在老太公門前,夜深深月冷冷,朦朦霜霧迷迷裡並不寂靜,細細難察的竊竊聲潛藏其間,一如當初院子鬧鬼情形,但阮十七曉得,那絕非是鬼。 他拔出懷裡的短刀,跨過了門檻,片刻之後,他顫顫撞出了門,手裡刀子鮮血淋漓。 次日。 當老太公依舊出現在餐桌前時,阮家兒女們竟無太多驚訝,只把目光投向阮十七——他第一次得到了上桌的資格,以為他昨夜臨陣退縮。 但當老太公狼吞虎嚥肚子飛速發胖,撐開了衣衫,也揭開了事實。 他的肚皮似張破布被利刃劃得稀爛,粗粗咀嚼的食物順著破口淋漓而下。 老太公仍舊沒死。 好在,阮家結識的那位本地人是個有能耐的,他不知從哪裡得了箇中詳情,又給出了主意。 走窟窿城的門路誠然沒錯。 不過,想讓沒死透的活,自是尋法師還陽;但要讓沒活夠的死,不該去尋煞神勾魂解煞麼? 阮家人恍然大悟,忙慌去尋了供奉煞神的巫師,將始末裁剪道出。 巫師直言難辦,老太公遭這一番折騰,戾氣必然遠超尋常死人,即便一時勾去魂魄,也難免會返家作祟,除非…… 阮家人怕極了“除非”,可還是得配合搭話“除非如何”。 巫師道,除非老太公願意成為法王座下侍者,借法王神威鎮壓兇頑。 阮家人個個為難,如今老太公半人半鬼神志癲狂,如何勸他迴心轉意。 巫師卻道此事容易,老太公既已神志不清,可由親屬代為應承,只消大多數血親訂立契書、按下手印即可。 阮家孝子們大喜,紛紛簽字畫押,唯恐效力不夠,甚至拉上了阮十七。 自古以來都是爹孃賣兒女,而今兒女們聯合起來如何賣不得爹孃呢? 巫師業務熟練,動作很快。 阮家人動作卻更快。 前腳送了煞,後腳就敲鑼打鼓拉起棺槨去城外安葬。 隊伍出清波門時,抬棺的阮十七回頭張望,城頭上的頭顱早被取下,血汙卻浸入牆中,擦洗不去,留得大塊褐斑分外惹眼。 方有所思,身子忽的趔趄,卻是前頭有人踩空,帶歪了整個隊伍。 棺槨由此翻倒,棺蓋豁開。 裡頭竟空無一物! 孝子賢孫們連忙收拾好棺材,無人有詫異之色。 他們當然不會詫異,概因巫師早有言,老太公死得倉促,塵緣未盡,又添為法王侍者,可得陽世寬宥,容他節慶返家探親,留得軀殼在家方便再敘天倫。 阮家人急著下葬,是怕事情反覆,藉著送煞下葬的流程,以鬼神背書,給老太公生死定性。 送了煞,埋了土。 如此一來。 死了活、活了死的阮老太公就徹底死透啦! …………各表一枝………… 一場大雨突兀造訪錢唐,街巷一下滿了,也一下空了。 倒襯得盛和樓裡愈發熱鬧。 樂師、伎子“咿咿呀呀”演唱著時興的曲目;跑腿的夥計、斟酒的婦人伶俐來去;賓客滿座,個個衣衫體面,出手闊綽。 可若瞧仔細些,在場賓客無不是青壯漢子,涇渭分明各自抱團吃酒耍樂。酒酣耳熱之際,偶爾坦露出衣衫下的刺青,間或流露出惡形惡相。 曲定春穿行其間,憎惡、忌憚、敬佩……種種目光紛至沓來,他一概不顧,只杵著柺棍拖著殘腿,步步登上樓梯,穿過飛橋,到了最高最好的“和”字雅間前。 雅間裡,一張大圓桌上早已備好酒食,圍坐著十來個賓客,衣著更是華貴講究,可一一觀之,“刀頭鬼”、“石肝腸”、“餓鬼六”、“塞鳳雛”……竟都是各坊市有名有姓的潑皮頭頭,其中不乏結有血仇的死對頭,眼下卻“和和氣氣”坐在了同一張桌面上。 江湖不總是打打殺殺,亦有坐下說話的時候。 盛和樓,就是說話的地方;今天,正是說話的時候。 曲定春杵拐欲前,門前兩個漢子卻架起臂膀。 “曲大莫非忘了規矩?”門裡說話的是“塞鳳雛”,人如其號,醜得嚇人,他斜著一對三角眼瞅著曲定春手上柺杖,“盛和樓是說話的地方,哪個許你帶傢伙進來的?” “直賊娘!”門外的曲定春沒言語,門裡的“刀頭鬼”看不過去拍案而起,“滿嘴放屁!那是柺杖!” “柺杖怎麼?柺杖就打不死人?” “一條棍子也能嚇破你的醜膽。”“刀頭鬼”抄起一根啃淨的羊骨,“這玩兒近來也殺了不少人,予你這醜鳥拿去防身。” 作勢欲擲。 可“塞鳳雛”輕蔑一笑:“你敢在盛和樓動手!” “刀頭鬼”一口怒氣登時嗆在胸口,手裡羊骨扔也不是,放也不甘。 “劉兄弟。” 曲定春喊住他。 點頭。 “多謝。” 把手裡柺棍塞進門口嘍囉懷裡,目光沉沉刺進房裡。 酒桌主事人位置上,一身蜀繡錦袍的牛石比先前富態不少。 彷彿小憩方醒。 “曲大來啦。”他臉上笑起疊疊的肉,“快快請坐。” 曲定春默然入席。 房門在身後徐徐關閉。 ………… 樓外斜巷。 兩個夥計百無聊賴守在偏門簷下。 說是夥計,卻都膀大腰圓、眉目乖張,招呼客人,怕是不用殷勤,只用拳腳。 大雨白茫茫一片,巷子裡,忽見一高個戴著斗笠提著兩木桶,匆匆冒雨而來。 倆夥計上前一攔。 “對不住,今日恕不待客。” “瞧清楚了。”高個昂起脖子,斗笠下露出一張馬臉,“是你家爺爺龍濤。” “呀,是龍二爺。”夥計嘴上恭敬,腳下卻沒讓半步,“先前瞧著你家大爺上樓,身邊沒你的影子。兄弟們還以為你失了寵,被人頂了哩。 “盡放屁!我去張家鋪子要了兩桶包子給兄弟們嚐嚐鹹淡,讓雨給耽擱咯。莫再放屁,忒大的雨。” 他說著,便要進樓。 可兩個夥計非但沒讓,還架起了臂膀。 笑著道: “二爺曉得,今日不比往常,進門都得搜查。” “狗入的!”龍濤不可置信,“我時時在你家耍錢,不曉得做了多少回恩客。你這廝不搭把手也罷,倒要來攔我?” “龍二爺,上頭有吩咐,你見諒則個。” “見諒你老孃!盛和樓開了幾十年,哪個敢在大夥兒談話的時候鬧事?不怕,半座城的好漢一齊打他麼?你這廝以為我龍濤發了癲?” “龍二,這是規矩!” “好!好!好!” 龍濤那張馬臉上一對細長眼挑起大片眼白。 把兩木桶往夥計腳下一跺, “搜!由你搜!” ………… “牛某新近接手盛和樓,各位叔伯兄弟不以我資望淺薄,倉促相邀,卻無不應邀而至,牛某人銘感五內。” “理事客氣了。” “牛理事是眾望所歸。” …… 一番客套後,牛石舉杯繼續道: “牛某有幸接到千金貼,宴上得了法王青睞,受賜座下侍者。得此殊榮,常懷憂愧,唯恐不能報答法王恩寵。我等行當與窟窿城幹係頗深,凡有所得,必有供奉,可謂善信。而今法王要在人間立廟,錢唐各行各業雲集響應,我輩又豈能甘於人後?!” 座席間又是一陣附和。 可冷不丁。 “房門都關嚴實了,還扯什麼虛頭巴腦的場面話?” 還是“刀頭鬼”,他抱著臂膀,很是不耐。 “魚吃蝦鱉吃魚,道理在這兒,沒人有二話。今天來為了啥,在場哪個心裡沒數。牛石,牛理事。要多少錢,儘管明說!” 直白話語戳破了場面和氣。 牛石也不惱。 “劉兄弟快人快語。” 笑得愈發和善。 “判官使者勾掌錢糧,我與他老人家商量過,未免賬目繁雜,不再另立名目,只在各家每月供奉裡多加……” 他舉起一根手指。 “十兩?”刀頭鬼挑眉冷笑。 “夢話回你姘頭床上去發。”塞鳳雛譏諷一句,也是猜測,“當是百兩。” 可剛出口,就有人拆臺。 “你家地盤富得流油,我家卻清湯寡水,一樣的數目未免不公。照我看,當是一成。” 席上由此吵嚷起來,鬧了一會兒,又想起知情的就在眼前,忙把話頭轉向牛石。 “理事莫要再賣關子。” 牛石笑著應下,開口卻仍舊繞圈。 “牛某也是從街面上廝混出來的,曉得大夥兒不易。縱得錢財,上下打點了,還得緊著手下兄弟們的嘴巴。” 一番推心置腹卻叫席間大夥兒目光閃爍,暗道不妙。 “我多番拜謁判官,千求萬請才得了這個數目……” 他十分誠懇。 “加一倍。” ………… 夥計拿開木桶上的蓋子,又揭開一層白布。 大蓬的熱氣騰騰昇起。 麵粉,油脂,姜蔥,香料的氣味兒調勻了徐徐散開。 桶裡的是包子,當然是包子——白生生一個個點著硃砂玲瓏小巧密密堆起——難道還能是刀子? 誠如龍濤所言。這關頭,敢在盛和樓生事,無異於衝著與會的大潑皮們的臉面上吐口水,回頭人召集兄弟,分分鐘將你趕盡殺絕。 今時今地,別管有多大火氣,都得自個兒忍著! 這夥計斜覷眼陰沉著馬臉的龍濤,呵笑一聲,抬手擤了一把鼻涕,在鞋底兒蹭了蹭,就著這髒手在包子桶裡胡亂扒拉。 也不怕燙,把手攪得更深。 哎? 冷不丁的,在軟乎乎的包子中摸著硬物,不止一個。 提了提。 塞得頗緊。 用力一拔。 “鏘”的一聲,手裡寒光閃閃,赫然一把解腕刀。 “咔嚓。” 輕微的脆響。 他下意識回頭,瞧見同伴已伏倒在地,臉扭到了背後。 幾乎同時。 龍濤瘦長的面孔一下佔據了視線,神情冷冷不見一絲人味兒,一手捂住了夥計未及出口的怒喝,一手奪過瞭解腕刀。 噗嗤~夥計只覺肋下一涼,自個兒好似成了個破水囊,渾身的氣力都順著那點兒涼意飛快消失,無力的身軀被龍濤託著慢慢倒地。 他怒目圓瞪,似有話語。 龍濤撤開手,附耳過去。 “鬼紋龍。”夥計嘴裡冒著血沫,“我入你……” 話聲戛然,氣息已盡。 大雨依舊隆隆遮天蔽日,一轉眼,屋簷下就只剩一個活人。 龍濤揭開路邊溝渠的石板,把兩具屍體並自個兒沾了血的衣衫都丟了進去,溝渠裡濁水滾滾,屍體眨眼不見。 挪回石板。 龍濤蹲在簷下,坦著上身,就著雨水,仔細清理了雙手與刀上血跡。把刀子藏回桶裡,合上白布與桶蓋,提起木桶。 這下,再無人阻攔。 在他跨過門檻的一剎,他背後刺滿脊背的大鬼紋身,在筋肉的動作間,眉目睥睨欲活,彷彿躍躍欲試。 ………… “加一倍!莫非戲言?!” “一次兩次能用積蓄湊一湊,可若成慣例……” “個個佔著街巷而今又在叫窮?” “咱們哪個不是錢過手如沙,抓得多,留下的少。都供奉了,家裡吃什麼?手下兄弟吃什麼?” “蠢材!多抽些頭錢便是。” “傻卵!頭錢自有定額,是想加就能加的?” “沒膽子?怕啦?” “怕你有命要,沒命拿。” 街頭好漢吵起架來,跟坊間潑婦也沒啥區別,口水直飛,指頭亂抖,鬧哄哄似一群鴨子誤入了雅間。 忽然。 啪! 一隻瓷杯砸爛在地,茶水四濺。 在座好漢紛紛愕然看來,牛石卻只用帕子慢條斯理擦拭手上水漬,輕輕道: “曲大郎為何一言不發?” 曲定春自入席來,一直一言不發彷彿木偶,眼下牛石問起,他終於有了反應。 在座的所有潑皮頭頭裡,便是這兩人勢力最大,牛石錢多,曲定春名重,同時兩人矛盾也最深。 場中一下收了吵鬧,十來雙眼睛注視著兩人。 曲定春沒急著說話,他仔細打量著在座的每一張面孔,挑釁、躲閃、忐忑、友善……神情不一,但從先前的言語神態早能瞧出,他們中的大部分與那牛石事先已有所默契。 就像自己。 曲定春目光迎向牛石。 “在場的許多朋友跟著你牛理事說話,曲某說與不說又有何用?” 牛石笑道:“牛某做事最重公平,人人把話說開了、說定了,也免得事後反覆,曲大盡管說話。” “翻一番。”曲定春搖頭,“不是小數目。” “奉神向來只怕少不嫌多。且牛某私以為錢唐盡得世間繁華,吞吐天下金銀,咱們守著金缽缽,卻要不著二兩飯!緣何?” 他放慢了語速,字字砸下來。 “得錢少是因著分的人多!” “街頭廝混全憑一條爛命。”曲定春神情莫名,“錢,是拿血換來的!” “曲大郎,曲大團頭!”牛石連連撫掌,語氣很是苦口婆心,“今時不同往日啦。盛和樓是說話的地兒,咱們今天把事說定了,出了這門,拿得出是善信,拿不出,也自有鬼神上門說理。何必你我張口閉口打打殺殺,見了血豈不徒增晦氣?” “牛社首好算計。那日我倆割肉下酒,你肥我瘦,鬥狠下來,你傷了,我瘸了。如今,又要故技重施麼?” “曲大說的什麼話?”牛石的笑彷彿釘在了臉上,“榮華富貴,橫屍街頭,從來各憑本事。” “要沒本事呢?” “沒本事你開什麼堂口。” ………… 香醇的美酒,靡靡的絲竹,腰肢纖細的女子與燒得正紅的炭爐,大雨隔絕了盛和樓,卻也壓不住樓裡的燻醉與歡騰。 一片暖烘烘、醉醺醺裡,兩隻木桶悄無聲息地在各個角落、各個漢子間流轉。 龍濤沒多過注目,尋了個位置,斟了碗烈酒,望著戲臺久久出神。 戲臺上演著近來錢唐私下最時興的曲目。 之所以是私下,概因這曲目名為《報怨恨變文》,講的是一個自稱“報怨恨”的俠客掃除佔據長安城內荒僻裡坊為禍一方的妖魔的故事,開頭第一則便始於一間鬼宅。 只要不痴不傻就曉得這所謂《報怨恨變文》裡子是啥,無外乎換了個名頭,換了個地方,講原本的故事。 遮遮掩掩反倒助長了流行,尤其是在那顆腦袋明晃晃掛在了城頭之後。 各家酒樓茶肆勾欄沒這則《變文》,客人都不愛上門。可若有這則,保準遭人舉報,勒令整改。只有幾家大酒樓,敢閉起門來上演曲目,生意也由此紅火不少。有眼熱的嘀咕,說譴人盯著舉報的正是這幾家酒樓。 瞧瞧。 在錢唐這個處處規矩的地方,拿規矩壓人的處處皆是,可各顯神通想要跳出規矩的同樣處處皆是。 臺上,一曲唱罷,妖魔殞命。 臺下,兩個保義團兄弟從大門方向進來,倚在出口,微微頷首。 龍濤舉起碗中烈酒一口飲盡。 冷眼瞧著這滿堂的暖烘烘、醉醺醺、鬧騰騰。 拔出了藏在桌下的解腕刀。 ………… 樓上。 氣氛凝如冰沉如鐵。 牛石自斟自飲,似胸有成竹;曲定春埋著臉,看不清神情,像在積蓄著什麼。 樓外雨聲嘩嘩,顯得自樓下傳來的咿呀唱戲聲尤為幽渺,可就這些許幽渺落在席上如坐針氈的其他人耳中,卻是格外地刺耳。 “甚麼鳥腔,唱了一遍又一遍,不曉得犯忌諱麼?!” 一個綽號“刀口蜮”的潑皮頭頭忽的一拍筷子,騰地起身。他語句含混,好似含著一口水。 “咱去叫樓下換上一曲,免得礙了酒興。” 裝模作樣走向門口。 罵咧咧一推門。 撕拉~ 但見一張貼在門外的黃紙隨之裂開,飄然落地。 霎時間。 樓下一直微弱卻從來清晰可聞的種種酒宴歡鬧聲戛然而止,咿呀的俠客故事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慘叫,是哀嚎,是砍殺。 門外一具屍體血流未冷,旁邊的刀手循著動靜回頭,正與“刀口蜮”撞了個照面。 雙方短暫一怔,同時動作。 刀手提刀衝來,和身捅刺。 “刀口蜮”反應迅速往後一跳,張嘴吐舌,舌頭紅透腫亮,舌面上刺青顯眼。 “哈!” 怪異的吐氣聲掀起一股腥風,風裡夾雜著數不盡無形的風刀,“鏗鏘”亂跳,於刀手拂面而過。 只一剎。 大蓬血霧飛灑,刀手似瞬間遭了凌遲,渾身血肉模糊,哀嚎倒地。 “刀口蜮”匆匆一瞥,沒投去第二眼,心裡只一個念頭:哪一家發了瘋?敢在盛和樓裡動手! 目光不由自主轉向了曲定春。 曲定春亦幽幽抬眸。 雙方目光交匯的一剎。 無需多言。 曲定春猛然暴起,瘸腿難快,便奮力把自個兒扔了過來。 “刀口蜮”亦不假思索。 “哈!” 刀風又起。 幾個捱得近的潑皮頭頭破口大罵連滾帶爬躲避,曲定春卻一點不停,側身沉頜,硬生生衝進這千刀萬剮,血霧向後飛濺,身軀卻一往無前撞入“刀口蜮”懷中,兩人一併滾倒在地。 他手腳並用按住了“刀口蜮”的掙扎。 “刀口蜮”張口吐舌,正要放出刀風,眼前一張血肉模糊的猙獰面孔驀地放大。 砰! 這是額頭撞斷鼻樑。 咚! 這是後腦砸入地板。 “刀口蜮”已然不省人事。 曲定春猛地回首,半張臉皮肉外翻,可見白骨。 “還不動手!” 席間一片愕然,“刀頭鬼”最先反應過來,他抄起酒壺,砸爛了鄰座的腦袋。 下一刻。 大批刀手蜂擁而入。 除了有所默契又及時響應的,皆是揮刀就砍、逢人便殺。至於中立?你死我活,哪兒來中立? 眨眼,這富麗堂皇的雅間成了廝殺地、屠宰場,赫赫有名的坊間好漢手無寸鐵、猝不及防被一一砍倒。 但錢唐總是藏龍臥虎,不乏能人異士。 有一喚作“神公”的潑皮頭頭,雖年過半百,卻身姿矯健,接連閃過刀手撲殺,被逼至角落時,忽而站定,雙手掐訣高過頭頂,同時連跺三腳。 大喝: “師公助我!” 他本來瘦如竹竿,衣衫又穿得寬大,行動起來處處兜風。此時,身形驀地膨大一圈,寬鬆衣衫正好合身,搖身成個十足的壯漢。 似頭公牛橫衝直撞往屋外衝去。 照面正進來一個刀手,瞧見神公,紅著眼,持刀合身撞上來。 刀子割破衣衫,卻只在“神公”胸膛劃出一道紅線,自個兒倒被頂飛出去,砸爛了房門。 然而,神公的腳步也難免一滯,更多的刀手撲上來。一個抱住他的雙腳,兩個拽住了他的臂膀,一齊將他掀翻在地。被撞飛的刀手一聲不吭爬起來,抄起旁邊小火爐上的銅壺,用刀子撬開“神公”的眼皮,將沸水澆灌下去。 “啊!” 白氣混著慘叫升騰。 神公撒開瘋勁掙開束縛,捂著眼惶惶起身。 奈何劇痛裡神氣已散,沒及時逃開,被刀手們拽倒,三、四把刀子撲上來,眨眼將他捅成了血葫蘆。 “大哥!” 又一大漢渾身浴血踉蹌進來,見著此幕,怒吼衝來,幾個刀手抽刀要迎敵,神公迸起餘力張臂將他們摟住,大漢順勢用搶來的刀子將他們胡亂砍死。 大漢攙起奄奄一息的神公,忙慌要走。 可剛回身。 迎面一條臂膀死死扼住了他的脖頸。 發力間。 臂膀主人結實的脊背舒展,背上大鬼紋身彷彿因飽飲鮮血而呲牙狂笑,正是龍濤。 他掐住大漢,騰騰幾步,提力一舉,又將其重重摁倒在大桌上,手裡刀子抵住大漢腰腹,用力一送。 “神公助我!” 大漢怒目圓瞪。 刀刃才刺入肚皮,未及內臟便不得寸進,似被鐵鉗夾住,刺不進,拔不出。龍濤乾脆放開刀子,利落操起桌上一根羊骨。 尖利斷茬照著大漢面孔,狠狠鑿下。 一下! 兩下! 大漢嘴裡“嗬嗬”吐著血水,伸手去扣龍濤的眼珠,龍濤更是兇橫,竟張口咬住大漢手指。 三下! 四下! …… 血珠亂濺,爛肉飛起。 直到大漢手腳軟綿沒了動靜,龍濤終於停手,吐出口中斷指,急促喘著氣,抹了臉上血汙,抬頭四顧。 曲定春尋回了自己的柺棍,作了榔頭敲斷了敵人的腿後再敲爛他們的腦袋;“刀頭鬼”和“塞鳳雛”雙雙糾纏在地,死死掐緊對方的脖子……屋內血流滿地,又被無數只腳踐踏得爛糊粘滑,雙方便在這一室之內,在這滿地血泥裡拼盡一切廝殺。 終究是有心算無心,“神公”、“塞鳳雛”……一個個街頭好漢挨個身死,除了…… 行走江湖不宜太肥,牛石艱難解決了兩個刀手,渾身贅肉都在打顫,可未及勻上一口氣,便正對上龍濤兇戾的眼神。 他悚然一驚,踉蹌後退時腳下踩著碎瓷片。咚!兩百來斤重重砸地。可顧不上喊疼,在血泥膩滑的地上撲騰幾下,勉強撐起身子,那龍濤已然提刀站在了眼前! 慌亂中,撿起一根不曉得哪裡掰來的棍子,胡亂揮舞。 卻被龍濤一把攥住。 唯見刀子高高舉起,旋即,快快落下。 “二郎!” 一隻手伸進來。 “罷手。” 曲定春低呵著,緊緊抓住了刀身。 然後推開了殺紅了眼而今稍稍清醒的兄弟,站在了牛石面前。 雙方相較一如先前,曲定春胸膛還在急促起伏,臉上被刀風颳得盡是爛肉,渾身是血,宛如惡鬼;牛石雖衣衫髒了些,肥肉抖擻了些,但瞧來仍舊體面如富家員外。 兩人默然對視一陣。 曲定春緩緩俯身把牛石攙扶起來按在座上,手上鮮血染紅了那身漂亮蜀繡。 “對不住,牛理事,讓你見了血。” “曲大要殺我?” “足下已是鬼王侍者,誰敢殺你?!” “你要如何?” “牛理事先前的話,對!也不對!錢少,確因分的人多。但街面上有街面上的活法。” “錢!” 廝殺已然結束,倒下的多,站著的少,放眼沒一個囫圇好人,人人佝僂,個個浴血,喘息著似串鬼影聳立在曲定春身後。 “我們拿血跟你分。” ------------

中秋之後,海霧日稠。

今兒晨鐘都敲盡了,錢唐仍深陷霧中,襯著城門外等候入城的蜿蜒隊伍,似沉在濁水裡將死的長蟲,半死不活地向前挪動。

這般遲緩,不是因昨夜的騷動,而是從今日起,錢唐城破天荒收起了城門稅。

法王立廟是闔城共參的盛舉,衙門自不例外,奈何庫房空空只住耗子,何來銀兩?老爺們一合計,錢唐大埠,商旅如流,儘可加徵一道城門稅,只徵車馬與商賈,不刮窮人油水,豈不兩全其美?

老爺們只管要錢,可差事到了城門吏這頭,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那些個車馬相連的豪商,鬼曉得背後是哪尊大佛,豈容小吏隨意伸手。

只好靈活應變。

你包裹裡總帶有物件吧,如何證明不是販賣的商品?你得繳錢。

你口袋裡總有傍身的銀錢吧,如何證明不是買賣的本錢?你得繳錢。

就算既無物件,也沒銀錢,你人進了城,如何保證不去市上做買賣?你得繳錢。

總而言之,你得繳錢。

如此“一視同仁”,門前豈能不慢?

一個老翁排了許久,眼瞧到了門前,忽覺頭上溼潤似有小雨滴落,往前一步就能進城門洞中避雨,可週遭擠滿了人,動彈不得,更兼汗氣燻蒸,惡臭逼人。

他受不住方要罵娘。

旁邊一老嫗瞧他一眼,怔了稍許,竟尖叫起來。

隊伍紛紛聚來目光。

頓時。

驚叫聲此起彼伏。

人群嘩地散開,在本來擁擠的城門前騰出好大一片空地,留得老翁茫然立在原地。

“雨水”沿著額頭流進眼角,刺得眼球作痛。

老翁抬手一抹,滿掌血紅。

這下嗅得分明瞭,方才聞到的哪裡只是汗臭,分明還是一股腐臭。

他臉色霎青,哦~伏地乾嘔。

幾將胃囊翻出喉嚨,再吐無可吐。

老翁一個激靈,顫顫向上望去。

彼時,天光大亮,燎開霧氣,露出了埋在霧裡的東西。

那是一顆高懸在城頭的頭顱,鬚髮亂如披麻,赤眉倒豎,獠牙外支,望之非人,迎光一沃,皮肉泛出團團血沫漸漸消融,滴淌腐水沿著城牆淋漓而下。

下方几個血紅大字,大多被腐水模糊,只三個字兒清晰得刺眼。

解冤仇!

…………

一場騷動突兀到來。

兵荒馬亂的功夫,一箇中年漢子招呼同伴,趁機逃稅入城。

他緊緊拽著個頻頻不甘回首的年輕人,嘴上罵著:“傻大膽,失心瘋啦?咱們是什麼熱鬧都能看的?還得……”

“是啦,是啦。”許是聽慣了唸叨,年輕人搶先道,“得養家餬口嘛。”

中年漢姓牛,行六,平輩的叫他六郎,小輩的叫他六叔,生得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可眉梢眼角都往下垮,見誰都是一副苦相。

他的口頭禪便是“養家餬口”,也人如其言,一心養家餬口,旁的閒事概不摻和。

初到錢唐的流民慣愛拜香入社,他不摻和。

富貴坊常常舉辦祭典饗神祭鬼,他不摻和。

前些日子,大夥兒齊心協力給華翁修糧倉,他也不摻和。

唯獨那場大火,他沒法不摻和:火勢席捲,把他家的窩棚燒了個精光。

街坊裡暗道“報應”的不少,可真要提起他,各種閒言碎語裡,卻少有不加一句:這漢子確是個有能耐的!

他是前年從河南道逃荒來的,這一路艱險難為外人道也,其中那闔家死絕的,妻離子散的,落下殘疾病根的都數不勝數。

可他不但自個兒全須全尾活蹦亂跳,更連帶著老母妻子兒女一家七口人全都好生生帶到了錢唐。

他一沒權勢,二沒勇力,三無強宗大族庇護,此舉堪稱奇蹟,常有人打聽他有何秘訣,他總擺出苦相,笑著說:

“不過是養家餬口。”

終究無人知曉。

或因這本領,他帶著幾個同鄉,早早在城裡尋到一份生計。

…………

富庶的標誌是大量的垃圾。

別看錢唐各家各戶門前光鮮亮麗,可進了後巷,多是穢物山積、臭氣熏天。

神靈喜潔,自難容忍。

可當真僱人清理,又面臨一樁難處。

各處排汙的陽溝總連著更深處的暗渠,清理汙穢雖好,可若不慎衝撞了地下的鬼神,結局不言自明。

事情陷入兩難,自當求助神靈。

由城隍廟出面,在配下新置十來個鬼神,喚作“食穢鬼”,專為巡神開道,清理城中汙穢。

但得此職司的畢竟是鬼神,又怎可操持賤業?

於是,食穢鬼們又降下神通,各自託夢招來信徒——多是城外流民——來疏通溝渠、清理穢物。

牛六郎正是“信徒”之一。

或說,這也是他不願摻和閒事的緣由之一。

…………

牛六與同鄉負責的區域在春坊河末尾一帶。

長長一條窄巷被幾家酒樓、伎館、屠攤共用。

趕到位置時,穢物已堵塞陽溝,汙水溢位巷口,衝出許多油汙、糞水、枯枝爛葉、食物殘渣以及浮沫。

蒼蠅先到一步,嗡嗡群起撲人。幸虧天氣漸涼,否則就更兼臭氣蒸人了。

幾個附近人家在破口大罵,嫌汙水髒了街面。

牛六沒敢嗆聲,連連賠笑,解釋在城門口耽擱了,沒歇口氣,招呼同鄉帶著傢伙事赤腳淌進了巷子。

裡頭垃圾更是山積,須得用鏟子鏟到桶裡,一桶桶挑出去,鏟子夠不到的,得鑽進溝裡用手掏。

大夥兒齊心協力,擺開陣仗,幾條鏟子下去,臭水裡翻出好多吃食,泡脹的餅子、混入爛泥的飯糜、大塊的牛肉、整條鯉魚、甚至看來就金貴的糕點。

不必問,定是哪家酒樓伎館昨個兒招待了貴客。

哪怕混著臭水,也叫幾個窮哈哈咽起口水。

“呸,呸!驢入的!”叫罵的是同鄉裡最年輕的,叫做郝仁,他口水咽急了,吞了只蒼蠅,“多好的東西,盡糟蹋了!”

“怎的?饞啦?”同鄉調笑,“淘洗淘洗,興許能吃。”

“去,去,去。”郝仁沒好氣揮手驅趕蒼蠅和玩笑。

“你小子還嫌棄上啦。”

郝仁談不上嫌棄,逃荒路上,為了活命什麼沒吃過?可這些吃食混了糞水,今兒落了肚子,明兒就得活活拉死,哪兒是活人能消受的。

真若饞慌了,與其惦記這個,不若指望東家犯了失心瘋,給每天的雜麵饃饃裡添些油水。

郝仁把鏟子往水裡蕩了蕩,佯裝拋給同鄉。

“來,先給你解饞。”

玩笑間。

後巷一家伎館後門“茲拉”開啟,閃身出來個少年人,臉上傅粉,描了眉毛,手上提著個糞桶。

“食糞佬。”

他喊了句,嘴上“嘬嘬”兩聲,揚桶一潑。

“吃屎來!”

立馬又閃身回去,留得房門未關。

大夥兒不及躲閃,濺了一身屎尿,都爹孃老子的亂罵。

郝仁年輕,氣不過,要闖門進去施展拳腳。

牛六曉得厲害,趕緊把他拖住。

“他縱是個龜公,也是個本地人,何苦與他置氣,咱們還得養家餬口!”

郝仁氣還沒消。

“養家餬口?怕是養不成囉。”

那龜公沒離開,從門裡探出個頭。

“法王爺爺四下收錢,咱後眼兒被撅出二兩血,都得交上一兩。似你們這等吃鬼神飯的,能逃得脫?還想養家餬口?不若早早賣去南洋吧。”

這下牛六也罵起娘。

你縱是本地人,卻是個龜公,有甚好神氣的?

他操起鏟子作勢要砸。

那龜公把門一關,丟擲一串尖銳大笑。

…………

笑聲似根刺兒橫在了大夥兒心裡。

熬到下工,去供奉“食穢鬼”的廟子結算工錢。

他們任務最重,下工也最晚,正好撞見幾個工友從廟子出來,個個臉上悶悶不樂。

牛六心裡咯噔一下,拉住工友正在詢問。

便聽著廟裡鬧出好大動靜。

慌忙進去,見著郝仁攤手託著把銅子兒,胸膛起伏,臉漲得通紅。

“食宿錢五文,工具折舊五文,供廟的香火錢五文,交給鬼頭的保錢五文,你抽的牙錢二十文。這活計日給五十五文,扣下來,當是十五文!”

可他手裡分明只有十個銅子。

“算得挺清楚。沒人告訴你麼?”對麵肥頭大耳是大夥兒的東家,也是廟子的廟祝,他抱著臂膀,臉上滿是譏笑,“法王立廟,人人有份。上頭有吩咐,從每日工錢裡再抽五文。”

郝仁愈加氣憤:“工錢按例延後半月發放,這今天的吩咐如何扣到十五天前的工錢?!”

熟料。

“爺爺想從哪天扣,便從哪天扣。”

廟祝不耐煩,撒起了潑。

瞥見郝仁手攥緊銅錢幾要流血,嗤笑一聲。

“怎的?想跟爺爺耍橫?”

他把腦袋遞到郝仁面前,拍了兩下肥臉。

“來,來,夠種的往這兒來!”

郝仁紅了眼眶,牛六連忙進來,連推帶罵將年輕人攆了出去,自個兒菊花也似的在苦臉上堆起褶褶的笑。

“年輕人不懂事,一時糊塗,我替他賠不是。”

廟祝依依不饒。

“不懂事?我看是狼心狗肺,要翻天哩!”

牛六腆著笑臉,低聲下氣說盡好話。

“若非是我心善,看誰肯收留你們?”

牛六又連連作揖,長長躬身。

“千萬別忘了自個兒是個什麼東西!”

他連忙趴下,重重磕頭。

如此這般,好不容易應付過去,各自結了工錢。

…………

牛六回到家時,天色將暮。

妻子兒女已翹首等候許久了。

他沒急著招呼家人,先從懷裡仔細取出兩個布包,一個乾淨些,一個髒些卻滲出點油花。高高提起,向著四周展示一番。

倒不是炫耀。

實在是他自個兒雖長著一張苦臉,兒女卻生得周正,平素總有些浮浪少年過來招惹,大火之後,來得愈勤,動作言語也愈發露骨。虧得周圍同鄉聚居,互通聲氣,又有褐衣幫彈壓,他們倒不敢硬來。

直到守在附近的浪蕩子罵咧咧走了,牛六才鬆下口氣。

他把乾淨的布包開啟,裡頭是兩個雜麵窩頭以及一些碎塊碎末。完整的,是他自己省下的。細碎的,是同鄉們從嘴裡摳出來送他的。

妻子小心接過,要拿去加野菜、草籽煮成糊糊。

孩子嘴饞眼尖,伸手去夠髒布包。

牛六一巴掌拍開小手,大搖大擺到了房前——從廢墟上重新搭起的小窩棚——把老孃攆出來,自個兒躺進去,把“門”關嚴實了。

哎呀一聲,舒舒服服攤開雙腿,窩棚不大不小,正好似口棺材容人。

不多時。

“棺材”外傳來歡聲笑語,是糊糊煮好了。

孩子們在狼吞虎嚥。

妻子低聲呵斥。

老孃用漏風的嘴抱怨,到了錢唐,日子還不如路上好過,路上隔三差五尚能吃著肉脯哩。

此時天光墜盡,晝夜無聲輪轉。

窩棚似的棺材裡,牛六掛滿苦相的臉龐漸漸乾枯、漸漸灰敗,很快成了一顆乾枯的死人頭,原本還算健壯的身子,四肢軀幹上的血肉迅速消失,露出根根白骨,乾淨得似用刀子細細割取盡了。

他開啟髒布包,裡頭是反覆淘洗過也難去糞臭的肉菜。

鼻子湊去,深深一口,汲走了食物殘留的精氣。

他側耳聽著外頭家人的歡笑。

輕輕的嘆息在黑暗裡微不可查。

“唉,得養家餬口嘛。”

這就是他的秘訣。

他早就是一隻鬼啦。

…………花開兩朵…………

錢唐人的酒桌從不寂寥,雖大潮難靖阻隔了海外奇聞,鬼神威重緘默了陰陽怪談,但善於發現的人們又從文殊坊掘出了一則上好談資。

時人戲謔,稱為“孝子留爺”。

說的是一戶姓阮的官宦人家,老家主曾為一方大員,致仕後避居錢唐,在文殊坊購下大宅安置家人。

某日,阮老太公突發急症,臥床待死,他的兒女們不忍老父離去,使盡法子要從閻王手裡搶人,給老太公續命。

先是,放下了身段,使盡了臉皮,延請各路名醫,不分中外,無論華夷,前個醫者擺手說難治,後個醫者就重金請上了門。

而後,買盡了市上人參,把參湯作水給老太公吊命,老人病重沒了吞嚥能力,用管子捅進喉嚨,接漏斗灌進去。

再是,求來寶藥外敷全身增補陽氣,但老人皮鬆肉馳以致藥力大減,就用溫火架起大甕,熬煮得老太公皮膚晶瑩紅潤,手一掐能出水兒來!

最後,這份孝心請動了一位神醫,大名葉無憂,最擅銀針刺穴。

神醫攜三百六十五枚銀針上門,使盡了針法,刺遍了老太公周身大穴,硬給老人又延了七日性命,換得老太公渾身針眼沒一處好皮。

神醫不忍。

“諸位一片純孝世人皆知,但人的壽數自有天定,一味強求不過是虛耗錢財,又徒增病人痛苦,不若順其自然。”

兒女們面面相覷,無奈葉無憂是他們能實情。

原來鬼王立廟需得一批優質信徒裝點門面,阮太公名頭好,跟腳淺,被窟窿城指名道姓召為座下侍者。其人是個性情執拗的老儒生,豈甘為惡鬼所欺?一時不忿,飲了毒酒。

這下可急死了阮家一干兒女。

老太公是一死了之,卻也折了窟窿城的臉面,惡了鬼神,豈不給後人留下了禍患麼?

所以阮老太公千萬得活!

名醫聽了,拂袖而去。

當天老頭就利索嚥了氣,當夜阮家就鬧起了鬼。

有僕役發狂毆打主人;有婦孺被鬼影所驚墜入池塘;有冷風掀起黑氣陣陣掀翻屋瓦……一夜折騰。

第二天大早,阮家老小惶惶無措之際,有個法師登門。他說,老太公魂魄雖去,然因兒女一番努力,軀殼卻一氣尚存。昨夜的動靜正是無主肉身引來幾隻惡鬼爭奪的緣故。他有秘法,能夠驅逐邪鬼,令死者還陽。

阮家兒女深以為然,並把法師攆了出去,上次的教訓他們可還記得哩,連忙備下重禮,往文殊寺求助。

下山來的還是上回的粉面和尚性真。

比和尚來得更早的是左右街坊,保持了個恰當的距離,把阮家大門圍了兩三層,賣瓜子的,賣馬札的,賣藥飲的……穿梭其間,好不熱鬧!

就這麼萬眾矚目下,性真和尚挾著香風陣陣,擺起僧袍翩翩,落拓拓進了阮府大門。

聽得一聲呵斥,兩聲譏笑,三聲“啊呀”!

一頭大白豬飛過牆頭。

啪!

眾目睽睽,摔在了大街中間。

圍觀的大夥仔細一瞧,白生生的不是褪了毛的豬,而是被拔了衣服的和尚。

和尚七暈八素爬起來,楞楞一陣,不遮前頭,也沒擋後面,只蓋住臉,落荒而逃,留得一團鬨笑。

止此,不算奇談。

打這兒之後,阮家再上文殊寺,性真已然閉關不見外客,再請其他大師出手,又說僧人的本份是念經參禪,驅邪治鬼實乃外道,施主還是去找道士吧。

阮家轉頭去尋道觀,道觀卻說,錢唐的規矩向來是各坊之事在坊內解決,他們不便越界,連重金求一兩道符籙,亦是不許。

所幸,阮家在錢唐也結識了一些人物,有人指點他們:守規矩是好事,可而今鬼使的神祠都立在了文殊坊,形勢變了,規矩難道會不變麼?你家中惡鬼敢戲弄寺觀高僧,豈是尋常邪祟?而那法師能一口點破,又豈會是尋常的野法師?

你們呀是一心求神,卻拜錯了廟!

阮家恍然,多方尋覓,終於找到了那位法師。果不其然,這法師主祭的神靈正是十方威德法王。

這法師大度,並不為先前的齟齷為難阮家,但坦言,驅邪還陽之法非是尋常小術,須得耗重資費大精力。

欲行此法,需齋戒三日之後,與老太公一齊鎖入密室。室內不可見天光,也不能見火光,不可沾人氣,更不能沾鬼氣,如此作法七日,方可令死者蘇生。

事後須得設續命燈七盞,禳祭北斗四十九日,才能徹底功成。

除此,還有三樁。

先是要備下紙衣、紙人、紙馬、紙車並香燭元寶,都要用最好的。這一樁是為了消解惡鬼戾氣。

阮家一口應下。

再是這七天裡,前宅後院每日午時都得屏退生人,並擺下四十九張席面,都要用錢唐最好的酒樓裡最好的酒菜,且在每一個席位上,得用黃金作紙、白銀作墨,擺上賓客名帖。

這一樁是為了打點各路鬼神。

阮家商量幾句,同樣應下。

最後需備置金條、銀錠、銅錢若干,最重要是得奉上一件奇珍重寶,因為此法是藉助了法王的神威與慈悲,這一樁是為了還神!

阮家各人相覷一陣,吵嚷了片刻,還是答應了。

數日齋戒後,阮家用黃布與符紙佈置好密室,將老太公與一干紙紮、冥器送入其中,待法師進去後,以鐵鎖封死大門。

並備好了宴席,各房退回個各院,人人緊閉門窗,屏氣凝神。過了半個時辰,約麼在午時,阮家眾人忽的聽著庭院裡有車馬聲、寒暄聲、呼朋引伴聲、談笑聲、勸酒聲……如此惴惴捱過午後,聲響一時俱滅。眾人顫顫出來,見著四十九張席面上名帖都已不見,酒菜亦被食盡。問在外守候的僕人與湊熱鬧的坊民,都說不見有人出入,也沒聽著任何動靜。

阮家由是對法師服膺。

對佈置愈發上心,也拿出了還神的寶物,一張由宮中御賜的金雕銀繪玉拱紫木千工拔步床。

終於,七日過後,晨光推開密室房門,法師扶著老人顫巍巍走出了密室。

老太公,活了!

止此,仍不算怪談。

阮家的怪事並未消停。

老太公還陽之後,時而清醒,時而痴傻,時而暴躁,好似換了裡子,尤其是在每日朝時家人聚餐,他的胃口大得出奇,怎麼也吃不夠,十幾人的飯食全進了他一人的肚子。

家人害怕他吃破腸胃,只好改聚餐為分餐。

可就在當夜。

巡夜家丁見著庖屋房門大開,裡頭有人影閃動,以為有賊,大呼之下,主人家領著一幫僕役衝了進去,燈籠一照,竟是阮老太公。

庖屋一片狼藉裡,他癱坐在地大口嚼食生肉生米,腹脹已如瓠,食物冒出了嗓子眼,也不停口,一邊嘔吐,一邊吞嚥。

阮家眾人急忙上去阻止,卻被髮了狂的老太公反過來打傷數人。

此後,阮家便夜夜鎖緊了庖屋,並遣壯僕看守。

沒消停幾天,某日清早,女婿醒來卻驚覺自個兒睡在了床腳邊上,起來一看,見老太公光溜溜躺在床上,正在吸吮小女兒的乃水!

各房兒女連同女婿都沒有聲張。

老太公是阮家的擎天柱,他的名聲沒了,阮家如何在錢唐立足?

各房兒女只得夜夜鎖緊門窗,睡覺也得睜隻眼閉隻眼。

可從此起,老太公便常常在府中徘徊,一時罵朝廷不仁,一時罵子孫不肖,甚至用各種汙言穢語夾坊間的閒碎流言來侮辱錢唐寺觀。

兒女悚然。

老太公出身名門養尊處優,哪裡得來的這些個街頭俚語零碎故事?

阮家又找著法師,具言怪像,拐彎抹角詢問,還陽時莫非召錯了魂?

法師一口否認,說老太公魂魄曾墜入幽冥,軀殼又為惡鬼所據,還陽後,神志難免為鬼氣所亂。

阮家又問,可有醫法?

法師嘿然無語。

阮家早不堪苦楚,來之前有閉門商討,其實早有計較,試探著詢問,前番還陽之事,阮家已對法王表示順服,當不至再惹窟窿城誤解。而孝順孝順,孝之在順,後人既已解了禍患,可否就此順遂了老人意願呢?

熟料,法師還是搖頭。

老太公軀殼內藥力積鬱,精元堅固難朽,又經秘術加深了魂與肉的聯絡,而今,即便撤去命燈,散了法術,也只會是不人不鬼一具活跳屍。

除非……

兒女們懷著這個“除非”沉墜墜回了家,緊閉祠堂又是一夜深談。

次日。

長房老大翻出了老太公剩下的半副毒藥,恢復了家裡早上聚餐的傳統,並讓廚子備上好大一桌子酒菜。

餐坐上,兒孫們沒一個動筷子,各式的心思,各色的眼睛,默默瞧著老太公狼吞虎嚥。一大桌飯菜食盡,老太公忽的喉嚨中“咯咯”有聲,隨即,伏地嘔血。

兒孫們沒慌張,也沒叫大夫,只將老太公攙扶回臥室,緊閉門窗,守著那“咯咯”聲從清晨到黃昏。

可第二天,又是早上聚餐時辰,老太公白著臉,似張紙片飄上了飯桌,仍是狼吞虎嚥,留得一雙雙錯愕的眼睛。

當夜,二房夫妻悄悄開啟了房門,彼時夜色深深,府內靜得稀奇,他倆穿廊過道進了老太公的房間。

床上,老太公熟睡正酣;床前,二房夫妻踟躕不定。

忽的,窗牘響起輕微的抓撓聲,夫妻倆驚惶看去,窗戶推開了一絲縫隙,縫隙裡簇擁著好多雙眼睛。

眼睛催促著夫妻倆,催促著他們用厚絲被捂住老太公的臉,老太公登時驚醒,掙扎得厲害,老二一咬牙叫妻子身體壓上去捂緊,自個兒騰出手掐住了老人乾瘦的脖子。

唯恐他軀殼頑固。

用力。

用力!

直到“嚓”一聲。

被子下沒了動靜。

老二惡狠狠回頭,窗戶縫隙裡的眼睛慌張散去。

又是清晨,又是聚餐,阮家人恍惚圍坐。這時,門口有僕役驚呼,竟見得,老太公耷拉著脖子,搖搖甩甩進門落座,以一種奇怪的姿態狼吞虎嚥,留下一雙雙驚恐的眼睛。

兒女怕極了,可箭在弦上如何不發?但再要人動手,卻各個推脫不肯,這等陰私事也不好交給旁人,爭吵埋怨一陣,終於想起他們還有一個不被承認的家裡人。

阮十七站在老太公門前,夜深深月冷冷,朦朦霜霧迷迷裡並不寂靜,細細難察的竊竊聲潛藏其間,一如當初院子鬧鬼情形,但阮十七曉得,那絕非是鬼。

他拔出懷裡的短刀,跨過了門檻,片刻之後,他顫顫撞出了門,手裡刀子鮮血淋漓。

次日。

當老太公依舊出現在餐桌前時,阮家兒女們竟無太多驚訝,只把目光投向阮十七——他第一次得到了上桌的資格,以為他昨夜臨陣退縮。

但當老太公狼吞虎嚥肚子飛速發胖,撐開了衣衫,也揭開了事實。

他的肚皮似張破布被利刃劃得稀爛,粗粗咀嚼的食物順著破口淋漓而下。

老太公仍舊沒死。

好在,阮家結識的那位本地人是個有能耐的,他不知從哪裡得了箇中詳情,又給出了主意。

走窟窿城的門路誠然沒錯。

不過,想讓沒死透的活,自是尋法師還陽;但要讓沒活夠的死,不該去尋煞神勾魂解煞麼?

阮家人恍然大悟,忙慌去尋了供奉煞神的巫師,將始末裁剪道出。

巫師直言難辦,老太公遭這一番折騰,戾氣必然遠超尋常死人,即便一時勾去魂魄,也難免會返家作祟,除非……

阮家人怕極了“除非”,可還是得配合搭話“除非如何”。

巫師道,除非老太公願意成為法王座下侍者,借法王神威鎮壓兇頑。

阮家人個個為難,如今老太公半人半鬼神志癲狂,如何勸他迴心轉意。

巫師卻道此事容易,老太公既已神志不清,可由親屬代為應承,只消大多數血親訂立契書、按下手印即可。

阮家孝子們大喜,紛紛簽字畫押,唯恐效力不夠,甚至拉上了阮十七。

自古以來都是爹孃賣兒女,而今兒女們聯合起來如何賣不得爹孃呢?

巫師業務熟練,動作很快。

阮家人動作卻更快。

前腳送了煞,後腳就敲鑼打鼓拉起棺槨去城外安葬。

隊伍出清波門時,抬棺的阮十七回頭張望,城頭上的頭顱早被取下,血汙卻浸入牆中,擦洗不去,留得大塊褐斑分外惹眼。

方有所思,身子忽的趔趄,卻是前頭有人踩空,帶歪了整個隊伍。

棺槨由此翻倒,棺蓋豁開。

裡頭竟空無一物!

孝子賢孫們連忙收拾好棺材,無人有詫異之色。

他們當然不會詫異,概因巫師早有言,老太公死得倉促,塵緣未盡,又添為法王侍者,可得陽世寬宥,容他節慶返家探親,留得軀殼在家方便再敘天倫。

阮家人急著下葬,是怕事情反覆,藉著送煞下葬的流程,以鬼神背書,給老太公生死定性。

送了煞,埋了土。

如此一來。

死了活、活了死的阮老太公就徹底死透啦!

…………各表一枝…………

一場大雨突兀造訪錢唐,街巷一下滿了,也一下空了。

倒襯得盛和樓裡愈發熱鬧。

樂師、伎子“咿咿呀呀”演唱著時興的曲目;跑腿的夥計、斟酒的婦人伶俐來去;賓客滿座,個個衣衫體面,出手闊綽。

可若瞧仔細些,在場賓客無不是青壯漢子,涇渭分明各自抱團吃酒耍樂。酒酣耳熱之際,偶爾坦露出衣衫下的刺青,間或流露出惡形惡相。

曲定春穿行其間,憎惡、忌憚、敬佩……種種目光紛至沓來,他一概不顧,只杵著柺棍拖著殘腿,步步登上樓梯,穿過飛橋,到了最高最好的“和”字雅間前。

雅間裡,一張大圓桌上早已備好酒食,圍坐著十來個賓客,衣著更是華貴講究,可一一觀之,“刀頭鬼”、“石肝腸”、“餓鬼六”、“塞鳳雛”……竟都是各坊市有名有姓的潑皮頭頭,其中不乏結有血仇的死對頭,眼下卻“和和氣氣”坐在了同一張桌面上。

江湖不總是打打殺殺,亦有坐下說話的時候。

盛和樓,就是說話的地方;今天,正是說話的時候。

曲定春杵拐欲前,門前兩個漢子卻架起臂膀。

“曲大莫非忘了規矩?”門裡說話的是“塞鳳雛”,人如其號,醜得嚇人,他斜著一對三角眼瞅著曲定春手上柺杖,“盛和樓是說話的地方,哪個許你帶傢伙進來的?”

“直賊娘!”門外的曲定春沒言語,門裡的“刀頭鬼”看不過去拍案而起,“滿嘴放屁!那是柺杖!”

“柺杖怎麼?柺杖就打不死人?”

“一條棍子也能嚇破你的醜膽。”“刀頭鬼”抄起一根啃淨的羊骨,“這玩兒近來也殺了不少人,予你這醜鳥拿去防身。”

作勢欲擲。

可“塞鳳雛”輕蔑一笑:“你敢在盛和樓動手!”

“刀頭鬼”一口怒氣登時嗆在胸口,手裡羊骨扔也不是,放也不甘。

“劉兄弟。”

曲定春喊住他。

點頭。

“多謝。”

把手裡柺棍塞進門口嘍囉懷裡,目光沉沉刺進房裡。

酒桌主事人位置上,一身蜀繡錦袍的牛石比先前富態不少。

彷彿小憩方醒。

“曲大來啦。”他臉上笑起疊疊的肉,“快快請坐。”

曲定春默然入席。

房門在身後徐徐關閉。

…………

樓外斜巷。

兩個夥計百無聊賴守在偏門簷下。

說是夥計,卻都膀大腰圓、眉目乖張,招呼客人,怕是不用殷勤,只用拳腳。

大雨白茫茫一片,巷子裡,忽見一高個戴著斗笠提著兩木桶,匆匆冒雨而來。

倆夥計上前一攔。

“對不住,今日恕不待客。”

“瞧清楚了。”高個昂起脖子,斗笠下露出一張馬臉,“是你家爺爺龍濤。”

“呀,是龍二爺。”夥計嘴上恭敬,腳下卻沒讓半步,“先前瞧著你家大爺上樓,身邊沒你的影子。兄弟們還以為你失了寵,被人頂了哩。

“盡放屁!我去張家鋪子要了兩桶包子給兄弟們嚐嚐鹹淡,讓雨給耽擱咯。莫再放屁,忒大的雨。”

他說著,便要進樓。

可兩個夥計非但沒讓,還架起了臂膀。

笑著道:

“二爺曉得,今日不比往常,進門都得搜查。”

“狗入的!”龍濤不可置信,“我時時在你家耍錢,不曉得做了多少回恩客。你這廝不搭把手也罷,倒要來攔我?”

“龍二爺,上頭有吩咐,你見諒則個。”

“見諒你老孃!盛和樓開了幾十年,哪個敢在大夥兒談話的時候鬧事?不怕,半座城的好漢一齊打他麼?你這廝以為我龍濤發了癲?”

“龍二,這是規矩!”

“好!好!好!”

龍濤那張馬臉上一對細長眼挑起大片眼白。

把兩木桶往夥計腳下一跺,

“搜!由你搜!”

…………

“牛某新近接手盛和樓,各位叔伯兄弟不以我資望淺薄,倉促相邀,卻無不應邀而至,牛某人銘感五內。”

“理事客氣了。”

“牛理事是眾望所歸。”

……

一番客套後,牛石舉杯繼續道:

“牛某有幸接到千金貼,宴上得了法王青睞,受賜座下侍者。得此殊榮,常懷憂愧,唯恐不能報答法王恩寵。我等行當與窟窿城幹係頗深,凡有所得,必有供奉,可謂善信。而今法王要在人間立廟,錢唐各行各業雲集響應,我輩又豈能甘於人後?!”

座席間又是一陣附和。

可冷不丁。

“房門都關嚴實了,還扯什麼虛頭巴腦的場面話?”

還是“刀頭鬼”,他抱著臂膀,很是不耐。

“魚吃蝦鱉吃魚,道理在這兒,沒人有二話。今天來為了啥,在場哪個心裡沒數。牛石,牛理事。要多少錢,儘管明說!”

直白話語戳破了場面和氣。

牛石也不惱。

“劉兄弟快人快語。”

笑得愈發和善。

“判官使者勾掌錢糧,我與他老人家商量過,未免賬目繁雜,不再另立名目,只在各家每月供奉裡多加……”

他舉起一根手指。

“十兩?”刀頭鬼挑眉冷笑。

“夢話回你姘頭床上去發。”塞鳳雛譏諷一句,也是猜測,“當是百兩。”

可剛出口,就有人拆臺。

“你家地盤富得流油,我家卻清湯寡水,一樣的數目未免不公。照我看,當是一成。”

席上由此吵嚷起來,鬧了一會兒,又想起知情的就在眼前,忙把話頭轉向牛石。

“理事莫要再賣關子。”

牛石笑著應下,開口卻仍舊繞圈。

“牛某也是從街面上廝混出來的,曉得大夥兒不易。縱得錢財,上下打點了,還得緊著手下兄弟們的嘴巴。”

一番推心置腹卻叫席間大夥兒目光閃爍,暗道不妙。

“我多番拜謁判官,千求萬請才得了這個數目……”

他十分誠懇。

“加一倍。”

…………

夥計拿開木桶上的蓋子,又揭開一層白布。

大蓬的熱氣騰騰昇起。

麵粉,油脂,姜蔥,香料的氣味兒調勻了徐徐散開。

桶裡的是包子,當然是包子——白生生一個個點著硃砂玲瓏小巧密密堆起——難道還能是刀子?

誠如龍濤所言。這關頭,敢在盛和樓生事,無異於衝著與會的大潑皮們的臉面上吐口水,回頭人召集兄弟,分分鐘將你趕盡殺絕。

今時今地,別管有多大火氣,都得自個兒忍著!

這夥計斜覷眼陰沉著馬臉的龍濤,呵笑一聲,抬手擤了一把鼻涕,在鞋底兒蹭了蹭,就著這髒手在包子桶裡胡亂扒拉。

也不怕燙,把手攪得更深。

哎?

冷不丁的,在軟乎乎的包子中摸著硬物,不止一個。

提了提。

塞得頗緊。

用力一拔。

“鏘”的一聲,手裡寒光閃閃,赫然一把解腕刀。

“咔嚓。”

輕微的脆響。

他下意識回頭,瞧見同伴已伏倒在地,臉扭到了背後。

幾乎同時。

龍濤瘦長的面孔一下佔據了視線,神情冷冷不見一絲人味兒,一手捂住了夥計未及出口的怒喝,一手奪過瞭解腕刀。

噗嗤~夥計只覺肋下一涼,自個兒好似成了個破水囊,渾身的氣力都順著那點兒涼意飛快消失,無力的身軀被龍濤託著慢慢倒地。

他怒目圓瞪,似有話語。

龍濤撤開手,附耳過去。

“鬼紋龍。”夥計嘴裡冒著血沫,“我入你……”

話聲戛然,氣息已盡。

大雨依舊隆隆遮天蔽日,一轉眼,屋簷下就只剩一個活人。

龍濤揭開路邊溝渠的石板,把兩具屍體並自個兒沾了血的衣衫都丟了進去,溝渠裡濁水滾滾,屍體眨眼不見。

挪回石板。

龍濤蹲在簷下,坦著上身,就著雨水,仔細清理了雙手與刀上血跡。把刀子藏回桶裡,合上白布與桶蓋,提起木桶。

這下,再無人阻攔。

在他跨過門檻的一剎,他背後刺滿脊背的大鬼紋身,在筋肉的動作間,眉目睥睨欲活,彷彿躍躍欲試。

…………

“加一倍!莫非戲言?!”

“一次兩次能用積蓄湊一湊,可若成慣例……”

“個個佔著街巷而今又在叫窮?”

“咱們哪個不是錢過手如沙,抓得多,留下的少。都供奉了,家裡吃什麼?手下兄弟吃什麼?”

“蠢材!多抽些頭錢便是。”

“傻卵!頭錢自有定額,是想加就能加的?”

“沒膽子?怕啦?”

“怕你有命要,沒命拿。”

街頭好漢吵起架來,跟坊間潑婦也沒啥區別,口水直飛,指頭亂抖,鬧哄哄似一群鴨子誤入了雅間。

忽然。

啪!

一隻瓷杯砸爛在地,茶水四濺。

在座好漢紛紛愕然看來,牛石卻只用帕子慢條斯理擦拭手上水漬,輕輕道:

“曲大郎為何一言不發?”

曲定春自入席來,一直一言不發彷彿木偶,眼下牛石問起,他終於有了反應。

在座的所有潑皮頭頭裡,便是這兩人勢力最大,牛石錢多,曲定春名重,同時兩人矛盾也最深。

場中一下收了吵鬧,十來雙眼睛注視著兩人。

曲定春沒急著說話,他仔細打量著在座的每一張面孔,挑釁、躲閃、忐忑、友善……神情不一,但從先前的言語神態早能瞧出,他們中的大部分與那牛石事先已有所默契。

就像自己。

曲定春目光迎向牛石。

“在場的許多朋友跟著你牛理事說話,曲某說與不說又有何用?”

牛石笑道:“牛某做事最重公平,人人把話說開了、說定了,也免得事後反覆,曲大盡管說話。”

“翻一番。”曲定春搖頭,“不是小數目。”

“奉神向來只怕少不嫌多。且牛某私以為錢唐盡得世間繁華,吞吐天下金銀,咱們守著金缽缽,卻要不著二兩飯!緣何?”

他放慢了語速,字字砸下來。

“得錢少是因著分的人多!”

“街頭廝混全憑一條爛命。”曲定春神情莫名,“錢,是拿血換來的!”

“曲大郎,曲大團頭!”牛石連連撫掌,語氣很是苦口婆心,“今時不同往日啦。盛和樓是說話的地兒,咱們今天把事說定了,出了這門,拿得出是善信,拿不出,也自有鬼神上門說理。何必你我張口閉口打打殺殺,見了血豈不徒增晦氣?”

“牛社首好算計。那日我倆割肉下酒,你肥我瘦,鬥狠下來,你傷了,我瘸了。如今,又要故技重施麼?”

“曲大說的什麼話?”牛石的笑彷彿釘在了臉上,“榮華富貴,橫屍街頭,從來各憑本事。”

“要沒本事呢?”

“沒本事你開什麼堂口。”

…………

香醇的美酒,靡靡的絲竹,腰肢纖細的女子與燒得正紅的炭爐,大雨隔絕了盛和樓,卻也壓不住樓裡的燻醉與歡騰。

一片暖烘烘、醉醺醺裡,兩隻木桶悄無聲息地在各個角落、各個漢子間流轉。

龍濤沒多過注目,尋了個位置,斟了碗烈酒,望著戲臺久久出神。

戲臺上演著近來錢唐私下最時興的曲目。

之所以是私下,概因這曲目名為《報怨恨變文》,講的是一個自稱“報怨恨”的俠客掃除佔據長安城內荒僻裡坊為禍一方的妖魔的故事,開頭第一則便始於一間鬼宅。

只要不痴不傻就曉得這所謂《報怨恨變文》裡子是啥,無外乎換了個名頭,換了個地方,講原本的故事。

遮遮掩掩反倒助長了流行,尤其是在那顆腦袋明晃晃掛在了城頭之後。

各家酒樓茶肆勾欄沒這則《變文》,客人都不愛上門。可若有這則,保準遭人舉報,勒令整改。只有幾家大酒樓,敢閉起門來上演曲目,生意也由此紅火不少。有眼熱的嘀咕,說譴人盯著舉報的正是這幾家酒樓。

瞧瞧。

在錢唐這個處處規矩的地方,拿規矩壓人的處處皆是,可各顯神通想要跳出規矩的同樣處處皆是。

臺上,一曲唱罷,妖魔殞命。

臺下,兩個保義團兄弟從大門方向進來,倚在出口,微微頷首。

龍濤舉起碗中烈酒一口飲盡。

冷眼瞧著這滿堂的暖烘烘、醉醺醺、鬧騰騰。

拔出了藏在桌下的解腕刀。

…………

樓上。

氣氛凝如冰沉如鐵。

牛石自斟自飲,似胸有成竹;曲定春埋著臉,看不清神情,像在積蓄著什麼。

樓外雨聲嘩嘩,顯得自樓下傳來的咿呀唱戲聲尤為幽渺,可就這些許幽渺落在席上如坐針氈的其他人耳中,卻是格外地刺耳。

“甚麼鳥腔,唱了一遍又一遍,不曉得犯忌諱麼?!”

一個綽號“刀口蜮”的潑皮頭頭忽的一拍筷子,騰地起身。他語句含混,好似含著一口水。

“咱去叫樓下換上一曲,免得礙了酒興。”

裝模作樣走向門口。

罵咧咧一推門。

撕拉~

但見一張貼在門外的黃紙隨之裂開,飄然落地。

霎時間。

樓下一直微弱卻從來清晰可聞的種種酒宴歡鬧聲戛然而止,咿呀的俠客故事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慘叫,是哀嚎,是砍殺。

門外一具屍體血流未冷,旁邊的刀手循著動靜回頭,正與“刀口蜮”撞了個照面。

雙方短暫一怔,同時動作。

刀手提刀衝來,和身捅刺。

“刀口蜮”反應迅速往後一跳,張嘴吐舌,舌頭紅透腫亮,舌面上刺青顯眼。

“哈!”

怪異的吐氣聲掀起一股腥風,風裡夾雜著數不盡無形的風刀,“鏗鏘”亂跳,於刀手拂面而過。

只一剎。

大蓬血霧飛灑,刀手似瞬間遭了凌遲,渾身血肉模糊,哀嚎倒地。

“刀口蜮”匆匆一瞥,沒投去第二眼,心裡只一個念頭:哪一家發了瘋?敢在盛和樓裡動手!

目光不由自主轉向了曲定春。

曲定春亦幽幽抬眸。

雙方目光交匯的一剎。

無需多言。

曲定春猛然暴起,瘸腿難快,便奮力把自個兒扔了過來。

“刀口蜮”亦不假思索。

“哈!”

刀風又起。

幾個捱得近的潑皮頭頭破口大罵連滾帶爬躲避,曲定春卻一點不停,側身沉頜,硬生生衝進這千刀萬剮,血霧向後飛濺,身軀卻一往無前撞入“刀口蜮”懷中,兩人一併滾倒在地。

他手腳並用按住了“刀口蜮”的掙扎。

“刀口蜮”張口吐舌,正要放出刀風,眼前一張血肉模糊的猙獰面孔驀地放大。

砰!

這是額頭撞斷鼻樑。

咚!

這是後腦砸入地板。

“刀口蜮”已然不省人事。

曲定春猛地回首,半張臉皮肉外翻,可見白骨。

“還不動手!”

席間一片愕然,“刀頭鬼”最先反應過來,他抄起酒壺,砸爛了鄰座的腦袋。

下一刻。

大批刀手蜂擁而入。

除了有所默契又及時響應的,皆是揮刀就砍、逢人便殺。至於中立?你死我活,哪兒來中立?

眨眼,這富麗堂皇的雅間成了廝殺地、屠宰場,赫赫有名的坊間好漢手無寸鐵、猝不及防被一一砍倒。

但錢唐總是藏龍臥虎,不乏能人異士。

有一喚作“神公”的潑皮頭頭,雖年過半百,卻身姿矯健,接連閃過刀手撲殺,被逼至角落時,忽而站定,雙手掐訣高過頭頂,同時連跺三腳。

大喝:

“師公助我!”

他本來瘦如竹竿,衣衫又穿得寬大,行動起來處處兜風。此時,身形驀地膨大一圈,寬鬆衣衫正好合身,搖身成個十足的壯漢。

似頭公牛橫衝直撞往屋外衝去。

照面正進來一個刀手,瞧見神公,紅著眼,持刀合身撞上來。

刀子割破衣衫,卻只在“神公”胸膛劃出一道紅線,自個兒倒被頂飛出去,砸爛了房門。

然而,神公的腳步也難免一滯,更多的刀手撲上來。一個抱住他的雙腳,兩個拽住了他的臂膀,一齊將他掀翻在地。被撞飛的刀手一聲不吭爬起來,抄起旁邊小火爐上的銅壺,用刀子撬開“神公”的眼皮,將沸水澆灌下去。

“啊!”

白氣混著慘叫升騰。

神公撒開瘋勁掙開束縛,捂著眼惶惶起身。

奈何劇痛裡神氣已散,沒及時逃開,被刀手們拽倒,三、四把刀子撲上來,眨眼將他捅成了血葫蘆。

“大哥!”

又一大漢渾身浴血踉蹌進來,見著此幕,怒吼衝來,幾個刀手抽刀要迎敵,神公迸起餘力張臂將他們摟住,大漢順勢用搶來的刀子將他們胡亂砍死。

大漢攙起奄奄一息的神公,忙慌要走。

可剛回身。

迎面一條臂膀死死扼住了他的脖頸。

發力間。

臂膀主人結實的脊背舒展,背上大鬼紋身彷彿因飽飲鮮血而呲牙狂笑,正是龍濤。

他掐住大漢,騰騰幾步,提力一舉,又將其重重摁倒在大桌上,手裡刀子抵住大漢腰腹,用力一送。

“神公助我!”

大漢怒目圓瞪。

刀刃才刺入肚皮,未及內臟便不得寸進,似被鐵鉗夾住,刺不進,拔不出。龍濤乾脆放開刀子,利落操起桌上一根羊骨。

尖利斷茬照著大漢面孔,狠狠鑿下。

一下!

兩下!

大漢嘴裡“嗬嗬”吐著血水,伸手去扣龍濤的眼珠,龍濤更是兇橫,竟張口咬住大漢手指。

三下!

四下!

……

血珠亂濺,爛肉飛起。

直到大漢手腳軟綿沒了動靜,龍濤終於停手,吐出口中斷指,急促喘著氣,抹了臉上血汙,抬頭四顧。

曲定春尋回了自己的柺棍,作了榔頭敲斷了敵人的腿後再敲爛他們的腦袋;“刀頭鬼”和“塞鳳雛”雙雙糾纏在地,死死掐緊對方的脖子……屋內血流滿地,又被無數只腳踐踏得爛糊粘滑,雙方便在這一室之內,在這滿地血泥裡拼盡一切廝殺。

終究是有心算無心,“神公”、“塞鳳雛”……一個個街頭好漢挨個身死,除了……

行走江湖不宜太肥,牛石艱難解決了兩個刀手,渾身贅肉都在打顫,可未及勻上一口氣,便正對上龍濤兇戾的眼神。

他悚然一驚,踉蹌後退時腳下踩著碎瓷片。咚!兩百來斤重重砸地。可顧不上喊疼,在血泥膩滑的地上撲騰幾下,勉強撐起身子,那龍濤已然提刀站在了眼前!

慌亂中,撿起一根不曉得哪裡掰來的棍子,胡亂揮舞。

卻被龍濤一把攥住。

唯見刀子高高舉起,旋即,快快落下。

“二郎!”

一隻手伸進來。

“罷手。”

曲定春低呵著,緊緊抓住了刀身。

然後推開了殺紅了眼而今稍稍清醒的兄弟,站在了牛石面前。

雙方相較一如先前,曲定春胸膛還在急促起伏,臉上被刀風颳得盡是爛肉,渾身是血,宛如惡鬼;牛石雖衣衫髒了些,肥肉抖擻了些,但瞧來仍舊體面如富家員外。

兩人默然對視一陣。

曲定春緩緩俯身把牛石攙扶起來按在座上,手上鮮血染紅了那身漂亮蜀繡。

“對不住,牛理事,讓你見了血。”

“曲大要殺我?”

“足下已是鬼王侍者,誰敢殺你?!”

“你要如何?”

“牛理事先前的話,對!也不對!錢少,確因分的人多。但街面上有街面上的活法。”

“錢!”

廝殺已然結束,倒下的多,站著的少,放眼沒一個囫圇好人,人人佝僂,個個浴血,喘息著似串鬼影聳立在曲定春身後。

“我們拿血跟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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