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洞天

地煞七十二變·祭酒·2,398·2026/3/26

肺裡像吞進了刀子。 火辣辣地疼。 印善和尚卻不敢放慢腳步,或者以法術代步,只因此時此刻重任在身,不可稍有拖延,更不能施法洩露行蹤,叫某些人察覺。 只好掄起雙腿,拼了老命。 終於在肺要炸開前,趕到了目的地。 那是一座嵌在山壁上的城樓。 城樓上雕有精兵猛將萬千,樓中有大石門,門上遍繪諸天六道景象。 此處乃輪轉寺重地,在錢塘活人的世界裡寂寂無名,在死人中卻無人不知,因它名為化生洞天,正是錢塘輪迴轉世之所。 如此重地自然時時有重兵把守。 但見山壁上石人個個躍出城樓,化為護法兵將百餘員,為首的神將見印善喘息欲死,趕緊上來攙扶。 “督監,您這是?” 印善哪來功夫與他寒暄,只叫他們速速開啟大門,而後謹守城樓,不許叫任何人進來。 …… 大門後,是一條延伸向下深不見底的隧道。 隧道里點著長明燈,照得兩側壁畫上地獄變圖更為鮮活,受刑罪人的哭聲恍惚就在耳邊,青面的、獠牙的、紅眼的、赤發的種種鬼神擇人慾噬。 印善老大年紀,一番狂奔下來已是頭暈眼花,再也跑不動路,又估算著離正殿距離已足夠遠,乾脆施展起法術飛掠。 這一飛,怕有數裡,深入地下更甚於窟窿城,也更有資格稱作幽冥。 “幽冥”深處又有大門,又有神將守護,印善依舊無心寒暄,催促護法速速開啟了大門。 霎時。 “嗡嗡”的巨大震響伴著刺骨風雪迎面打得他身心一戰。 門後另有天地,乃是一座寬闊無比的地下空間,有慘光自穹頂投下,勾映著處處冰凌尖銳淒寒,寒風裹著冰屑飛揚,數不清護法出沒其間。 洞天當中,連綴著大門,有一條大鐵橋,橋面覆著厚厚積雪,踩上去“嘎吱”作響,橋下有大寒池,池面寒氣漠漠彌散,隱約見得許多人頭沉浮其中,時時有人頭掙扎浮出寒池,用凍得斷斷續續的聲音哀苦求救,再被守在池上的護法用鐵叉按入水裡,終究無聲。 印善充耳不聞,一味快步向前,踩爛積雪,穿過鐵橋,抵達了“嗡嗡”震響的源頭——一座巨大的石磨前。 那石磨大得駭人,上下磨盤彷彿是劈開了一座矮山,各自雕琢成形,再重疊而成。 數百護法圍在石磨周遭,一齊協力,方推得其緩緩轉動。再有許多神將上下翻飛,從寒池裡撈取出一團團冰墩子,不斷投入磨口。 嗡嗡聲,咔咔聲,在地下回蕩不休。 有一員腰挎寶劍手執令旗的神將正在石磨上指揮,眼見印善過來,忙飛身降下,口呼“師兄”,將要行禮。 可他才叉起手,腰身沒及著彎下。 印善已急跨上來,一把攥住了他。 “快!快停下大磨,降下斷龍石!” “這怎麼成?!” 神將吃了一驚,不明所以: “近來幾口池子都塞滿了,弟兄們放細了磨齒,日夜趕工,仍舊磨不過來,如何說停就停?” “禍事了,那……唉!” 一時說不清,印善從袖中取出一枝玉蓮。 這玉蓮枝、葉、花、蕊肌理鮮活可愛,青、白、紅三色過渡自然,宛若天成,一眼可知是世上奇珍。 神將認得,此乃祖師信物。 連忙要屈身伏拜,又被印善攔住。 “莫要磨蹭!快去開啟洞天中樞。” 神將本欲奉命停下大磨,聽著這話,頓時努起了雙眼。 “萬萬使不得!” 他駭得跳將起來。 “督監!機關一啟,整個洞天便將自毀,連帶上方的寺廟也會塌陷!怎可開啟?!” “祖師印信在此!” “這,這……”神將急得額頭快冒汗,“莫非是北邊的亂軍打來了?還是海上的巨寇殺來啦?” “是祖師打回來了!” 說罷,印善拋下呆滯的神將,小跑著到了石窟盡頭,一幅巨大直抵窟頂的壁刻前。 用玉蓮輕輕一敲。 聽著有機關齒輪轉動咬合聲“喀嚓”不絕,身前石壁開裂,現出一方神龕,龕中端坐一尊玉佛,形貌不是常見的佛陀菩薩羅漢,倒與妙心有七八分相似。 佛像手中託著白玉瓶,瓶口空空,正好插入玉蓮。 印善嘴上說得急切,真到最後一步,捏著玉蓮的右手卻顫抖不休,怎麼也對不準瓶口,神將追來,只在旁眼巴巴看著,幫也不是,不幫也不是,終於,印善咬緊了牙關,用左手死力捏住右手手腕,好不容易校準。 砰! 巨大撞擊聲猛然響起。 兩人駭了一跳,齊齊回頭望去。 洞天入口處,那兩扇鐵門竟明顯變形,向內凹陷。 祖師在上,那鐵門通體用精鋼鑄成,厚可三尺,平日開闔全賴機關,如今怎麼…… 砰! 又是一聲巨響。 兩扇鐵門乾脆拋飛出去,一行十來人魚貫而入。 印善臉色大變。 “快攔住他們!” 發出高亢到破音的尖叫,慌張回頭,哪還有手抖,攥著蓮花飛快插向瓶口。 突然。 他眼前紅了短短一瞬,眨了眨眼皮,石壁還是石壁,玉佛仍是玉佛,並無變化,只以為是幻覺,正要繼續啟動機關,卻發覺雙手莫名不聽使喚。 “咦”了一聲。 抬手。 低眼。 “啊!啊!啊!啊!” 尖利慘叫在地窟迴盪。 印善舉著雙手,不,應該是舉著雙臂,因他雙臂手肘前端赫然已空空如也,鮮血自斷口不住噴濺,在風雪中織出一篷血霧。 一步之隔,神將瞳孔緊縮,他方才完全沒瞧清發生了何事,只曉得定是闖入者所為無疑。 生怕步了後塵,忙慌升空,拔出斬魔劍來。 “何方妖孽?敢行邪法!” 手裡令旗一揮。 天上地下,數百名護法同聲應和。 霎時間,金光熠熠透染冰雪,神威赫赫催動風雪,霎時狂風怒濤夾著霜刀雪劍滾滾而下。 鐵橋上。 闖入者中卻只走出一人,輕唱了一聲。 “阿彌陀佛。” 沒見著丁點兒異像神蹟,可那漫天護法兵將,便應聲似煙氣裡燻著的蚊子,紛紛然墜下,一時間,“唉喲”呼痛聲滿地。 有此威力的自是法嚴。 和尚雖外表潦草,但行走坐臥間是有一股子從容風範的,可眼下,他的步履卻變得急促而慌亂,在雪面上幾度滑到,又不管不顧,手腳並用爬起來,揪著神將的衣領。 指著壁畫,指著大磨,指著寒池,指著地窟中的一切。 “這些都是什麼?!” 印善還在流血還在哀嚎,神將瞧著圍上來的城隍府眾人不善的眼神,不想回答,也不敢回答,可當法嚴皮膚上漸漸浮出一層金輝,一股難以言喻的壓力莫名出現擠壓著魂魄。 他忽然想起印善先前那句“是祖師打回來了”。 嘴唇哆嗦了幾下。 在印善漸漸衰弱的慘叫聲中。 懦懦回答: “輪迴。” 咔~ 微不可查的聲響裡。 法嚴身上的金輝生出幾許裂紋。 ------------

肺裡像吞進了刀子。

火辣辣地疼。

印善和尚卻不敢放慢腳步,或者以法術代步,只因此時此刻重任在身,不可稍有拖延,更不能施法洩露行蹤,叫某些人察覺。

只好掄起雙腿,拼了老命。

終於在肺要炸開前,趕到了目的地。

那是一座嵌在山壁上的城樓。

城樓上雕有精兵猛將萬千,樓中有大石門,門上遍繪諸天六道景象。

此處乃輪轉寺重地,在錢塘活人的世界裡寂寂無名,在死人中卻無人不知,因它名為化生洞天,正是錢塘輪迴轉世之所。

如此重地自然時時有重兵把守。

但見山壁上石人個個躍出城樓,化為護法兵將百餘員,為首的神將見印善喘息欲死,趕緊上來攙扶。

“督監,您這是?”

印善哪來功夫與他寒暄,只叫他們速速開啟大門,而後謹守城樓,不許叫任何人進來。

……

大門後,是一條延伸向下深不見底的隧道。

隧道里點著長明燈,照得兩側壁畫上地獄變圖更為鮮活,受刑罪人的哭聲恍惚就在耳邊,青面的、獠牙的、紅眼的、赤發的種種鬼神擇人慾噬。

印善老大年紀,一番狂奔下來已是頭暈眼花,再也跑不動路,又估算著離正殿距離已足夠遠,乾脆施展起法術飛掠。

這一飛,怕有數裡,深入地下更甚於窟窿城,也更有資格稱作幽冥。

“幽冥”深處又有大門,又有神將守護,印善依舊無心寒暄,催促護法速速開啟了大門。

霎時。

“嗡嗡”的巨大震響伴著刺骨風雪迎面打得他身心一戰。

門後另有天地,乃是一座寬闊無比的地下空間,有慘光自穹頂投下,勾映著處處冰凌尖銳淒寒,寒風裹著冰屑飛揚,數不清護法出沒其間。

洞天當中,連綴著大門,有一條大鐵橋,橋面覆著厚厚積雪,踩上去“嘎吱”作響,橋下有大寒池,池面寒氣漠漠彌散,隱約見得許多人頭沉浮其中,時時有人頭掙扎浮出寒池,用凍得斷斷續續的聲音哀苦求救,再被守在池上的護法用鐵叉按入水裡,終究無聲。

印善充耳不聞,一味快步向前,踩爛積雪,穿過鐵橋,抵達了“嗡嗡”震響的源頭——一座巨大的石磨前。

那石磨大得駭人,上下磨盤彷彿是劈開了一座矮山,各自雕琢成形,再重疊而成。

數百護法圍在石磨周遭,一齊協力,方推得其緩緩轉動。再有許多神將上下翻飛,從寒池裡撈取出一團團冰墩子,不斷投入磨口。

嗡嗡聲,咔咔聲,在地下回蕩不休。

有一員腰挎寶劍手執令旗的神將正在石磨上指揮,眼見印善過來,忙飛身降下,口呼“師兄”,將要行禮。

可他才叉起手,腰身沒及著彎下。

印善已急跨上來,一把攥住了他。

“快!快停下大磨,降下斷龍石!”

“這怎麼成?!”

神將吃了一驚,不明所以:

“近來幾口池子都塞滿了,弟兄們放細了磨齒,日夜趕工,仍舊磨不過來,如何說停就停?”

“禍事了,那……唉!”

一時說不清,印善從袖中取出一枝玉蓮。

這玉蓮枝、葉、花、蕊肌理鮮活可愛,青、白、紅三色過渡自然,宛若天成,一眼可知是世上奇珍。

神將認得,此乃祖師信物。

連忙要屈身伏拜,又被印善攔住。

“莫要磨蹭!快去開啟洞天中樞。”

神將本欲奉命停下大磨,聽著這話,頓時努起了雙眼。

“萬萬使不得!”

他駭得跳將起來。

“督監!機關一啟,整個洞天便將自毀,連帶上方的寺廟也會塌陷!怎可開啟?!”

“祖師印信在此!”

“這,這……”神將急得額頭快冒汗,“莫非是北邊的亂軍打來了?還是海上的巨寇殺來啦?”

“是祖師打回來了!”

說罷,印善拋下呆滯的神將,小跑著到了石窟盡頭,一幅巨大直抵窟頂的壁刻前。

用玉蓮輕輕一敲。

聽著有機關齒輪轉動咬合聲“喀嚓”不絕,身前石壁開裂,現出一方神龕,龕中端坐一尊玉佛,形貌不是常見的佛陀菩薩羅漢,倒與妙心有七八分相似。

佛像手中託著白玉瓶,瓶口空空,正好插入玉蓮。

印善嘴上說得急切,真到最後一步,捏著玉蓮的右手卻顫抖不休,怎麼也對不準瓶口,神將追來,只在旁眼巴巴看著,幫也不是,不幫也不是,終於,印善咬緊了牙關,用左手死力捏住右手手腕,好不容易校準。

砰!

巨大撞擊聲猛然響起。

兩人駭了一跳,齊齊回頭望去。

洞天入口處,那兩扇鐵門竟明顯變形,向內凹陷。

祖師在上,那鐵門通體用精鋼鑄成,厚可三尺,平日開闔全賴機關,如今怎麼……

砰!

又是一聲巨響。

兩扇鐵門乾脆拋飛出去,一行十來人魚貫而入。

印善臉色大變。

“快攔住他們!”

發出高亢到破音的尖叫,慌張回頭,哪還有手抖,攥著蓮花飛快插向瓶口。

突然。

他眼前紅了短短一瞬,眨了眨眼皮,石壁還是石壁,玉佛仍是玉佛,並無變化,只以為是幻覺,正要繼續啟動機關,卻發覺雙手莫名不聽使喚。

“咦”了一聲。

抬手。

低眼。

“啊!啊!啊!啊!”

尖利慘叫在地窟迴盪。

印善舉著雙手,不,應該是舉著雙臂,因他雙臂手肘前端赫然已空空如也,鮮血自斷口不住噴濺,在風雪中織出一篷血霧。

一步之隔,神將瞳孔緊縮,他方才完全沒瞧清發生了何事,只曉得定是闖入者所為無疑。

生怕步了後塵,忙慌升空,拔出斬魔劍來。

“何方妖孽?敢行邪法!”

手裡令旗一揮。

天上地下,數百名護法同聲應和。

霎時間,金光熠熠透染冰雪,神威赫赫催動風雪,霎時狂風怒濤夾著霜刀雪劍滾滾而下。

鐵橋上。

闖入者中卻只走出一人,輕唱了一聲。

“阿彌陀佛。”

沒見著丁點兒異像神蹟,可那漫天護法兵將,便應聲似煙氣裡燻著的蚊子,紛紛然墜下,一時間,“唉喲”呼痛聲滿地。

有此威力的自是法嚴。

和尚雖外表潦草,但行走坐臥間是有一股子從容風範的,可眼下,他的步履卻變得急促而慌亂,在雪面上幾度滑到,又不管不顧,手腳並用爬起來,揪著神將的衣領。

指著壁畫,指著大磨,指著寒池,指著地窟中的一切。

“這些都是什麼?!”

印善還在流血還在哀嚎,神將瞧著圍上來的城隍府眾人不善的眼神,不想回答,也不敢回答,可當法嚴皮膚上漸漸浮出一層金輝,一股難以言喻的壓力莫名出現擠壓著魂魄。

他忽然想起印善先前那句“是祖師打回來了”。

嘴唇哆嗦了幾下。

在印善漸漸衰弱的慘叫聲中。

懦懦回答:

“輪迴。”

咔~

微不可查的聲響裡。

法嚴身上的金輝生出幾許裂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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