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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煞七十二變 ·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七日(上)

地煞七十二變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七日(上)

作者:祭酒

棲霞山三面臨海,朝沐霞光,暮枕晚潮,有亭臺、花木、園林之美,亦有城樓、望臺、水寨之固,更兼大陣護山,十三道樞紐大放清光,混淆為一,不分彼此,沖霄光柱映照雲天,也照映著山下數萬陰兵鬼卒。

“府君,宜速速攻山!十三匪不意城隍府能平息鬼亂,聚集大兵合圍,山中定然防備不及。我方怨正深,怒正高,軍心可用,合該一鼓作氣,滅此朝食!十三匪既決意固收,怕早已飛書海上同黨,算來七八日便能回援。屆時我軍恐遭兩面夾擊,有覆滅之危。何況,我軍新成,心實不定,趁怒進軍人心尚齊,若耽擱日久,恐有變亂。”

“府君,打不得!我軍初成,號令不齊,佇列不整,實乃烏合之眾。十三家經營棲霞山數百年,可謂雄關要塞、銅牆鐵壁。若貿然攻堅,須臾難克,一旦頓兵城下,人心浮動,恐怕會一鬨而散,再難收拾。不若暫且退軍整兵,收編新鬼,待勢眾軍成,大兵從容合圍,方能破山伐廟!”

打與不打,雙方爭執不休。

李長安沉思片刻。

喚道:“小七。”

“道長。”

換了一身戎裝法相的小七應聲而出。

既聚鬼為軍,他這個夜遊神便搖身一變成了“遊奕靈官”,糾集了一班能飛善走的鬼神,專司刺探軍情。

“此間水位如何?”

“同他處一樣,退得厲害。”小七稟道,“棲霞山水寨碼頭前兩日還勉強能泊大船,今日便只能系小舟了。”

李長安又擰眉細思一陣,回首瞧向身後數萬大軍,從這些新任陰兵陰將臉上,瞧見了當時封神臺下鮮少見到的神情。

不是怨怒,不是貪暴,而是——

理智。

得了香火,授了神職,便從厲鬼變作了陰神,從兇厲中取回了心智。

而有了心智,便懂得進退,懂了進退,便會取捨。

“傳令。”

李長安發下軍令。

“退軍五里,安營紮寨。”

……

翌日。

大憨幾個領著一幫木工石匠搭建營寨,可寨牆立起又推倒,邊界劃分又外擴。

蓋因,聞得訊息前來投軍的死人們絡繹不絕。

短短一晝夜,得了敕令的鬼卒從五萬六千餘眾增至六萬四千餘。

李長安來者不拒,只消能尊奉號令,每卒每日賜美酒一壺、法香一柱、血食一口,其餘錢糧、兵甲等更無吝惜。

並允許將官自募兵卒,兵卒自舉將官。每日操練,略習金鼓戰陣,多令將卒以數十人為一隊,捉對比武廝殺。優勝者,美酒、法香、血食倍給之。頭十名,另有重賞——肥頭大耳和尚一個,俱是輪轉寺中罪無可赦者。

軍令一出,府中亦是爭議不斷。

飛來山一黨很是支援,他們本是山中厲鬼,性情中兇暴尤存,以為只有爭鬥才能養出強兵猛將,再者軍中有五娘坐鎮,即便開膛破肚、身首分離,也能縫合妥當,不虞損耗。

但華翁等一干文吏卻是憂心忡忡。

“府君,此誠取禍之道啊!”華翁再三勸諫,“天下大亂,多是兵為將有、武夫擅權所致。府君而今驕縱將卒,縱能養出虎狼之師,日後難免兵驕將傲、難以節制,日後恐怕遺禍錢塘。”

李長安卻還是一句話:“奈何軍中無宿將,倉促之間,練不出經制之師。何況時危事急,即便明知是飲鴆止渴,也得先飲了再說。”

華翁嘆息告退,抱一又滿懷心事上前。

“府君賜予兵士的美酒,似乎頗有玄妙?”

“談何玄妙?”李長安笑道,“便是萬年公的洗腳水。”

“府君!”老道長愕然,“此舉……恐偏離玄門,有巫覡之嫌。”

“你我老相識,說話何必拐彎抹角。”李長安坦然,“以怨氣養兇厲,以香火束元神,就是昔日窟窿城催生‘魙’的邪術。”

“如此行險,倘若失控——”

“你我贏了,才能考慮失控,若是輸了……”

言盡於此,抱一嘆息拜退。

管理錢糧物資賬本的秀才們趕忙趁機湧上,大倒苦水,盡是這裡不足那裡不夠,李長安聽得頭痛,趕忙叫停,反問:

“城中諸寺觀、豪富、裡坊使者何在?”

“俱在帳外候見。”

“喚他們進來。”

……

“府君明鑑啊!”

一個大和尚不知從哪裡尋了件不合身的舊僧袍,帳下叫苦。

“金銀於我等方外之人俱是身外之物,悉數奉於府君又有何妨?只是香火乃供奉祖師神佛所需,兵馬乃護衛宗壇道場所用,怎可給予他人?”

身旁一幫子和尚、道士紛紛附和。

“求府君哀憐!”

一個作緋袍、捆玉帶的官人鞠躬作揖。

“府君若要珍寶玉石,便是不開口,我等也必傾家供奉,可城隍府索要的是糧食、牲畜。前段時日,海路斷絕,民間糧食本就緊缺,我等難道還能強行收繳?至於牲畜,市面上各雞鴨豬羊鋪子早已收羅一空,我家中,便是小女養的貓狗都送到了大營。偌大數目,卻從哪裡尋得?”

一群緋袍紫袍、錦衣貂裘亂糟糟抱怨不休。

“請府君恕罪!”

一麻衣老者叩拜陳情。

“府君命坊間祭拜府中諸鬼神,以府君之恩德,不需吩咐,我等小民也是千萬個願意的。可每日每時祭拜何神?規格、供奉、壇場、章程如何?都是依照舊俗,若是輕易更改,百姓心底難免犯嘀咕。府君卻嚴令錢塘,每戶人家必朝一祭、晚一拜,每一里坊必每日做一道場。如此急迫,信眾們心生嫌疑,就算跪地磕頭,心念不誠,又有何用?”

許多長者、師公嘈雜伏拜不已。

寺觀、豪富、裡坊三撥人馬,叫嚷乞求,哭喊連天,直把營帳變作菜市。

“放肆!”

侍立帳中的劍伯怒目圓睜,拔劍出鞘,六道寒芒壓住滿場吵鬧。

“府君帳中安敢喧譁?!”

李長安揮手,示意他收起劍來。

“今日是來商量的,不著急動刀槍。”

他招手,叫那和尚近前說話。可和尚實在不濟事,方才還滔滔不絕,眼下卻軟作一攤,只能叫左右拖了過來。

李長安平心靜氣於他說道:

“諸寺廟的香火,每歲末都要被十三家收取十之七八。今年他們退得匆忙,香火故而還滯留在你家壇場。我要的僅僅是十三家未及收取的,本就不是你家的東西。”

“諸家的兵馬,多遭十三家滲透,而我只索要一半,爾等儘可將懷有異心的發往軍前,如此,豈不兩全其美。”

“若還要推脫,莫非以為我是那坐堂的糊塗官兒,任爾欺瞞?!”

和尚驚懼不能言,李長安也不理會,徑直招呼緋衣官人。

官員膽壯些,哆哆嗦嗦上前。

“爾等倚靠錢塘,日進鬥金盡作豪富,誰家城外沒有購置田土莊園?倉中無糧谷山積,圈中無牛羊成群?大軍雲集,日日要血食供養,吃不著豬羊,就得食男女!值此之際,卻來帳下惺惺作態、叫貧喊窮?告訴爾等,哪怕耗盡錢塘的牛羊雞鴨豬狗,只消是能流血的,哪怕是你頭上的蝨子,也得輸送軍前!”

官人戰慄下拜。

李長安又喚麻衣老者。

“我看你披著麻衣,自是香社中人,便應當知曉,我下令收集香火,不是為了自家金身。你卻拿著舊俗作令箭,再三推脫,說什麼我求祭心切,百姓生疑?怎的,錢塘人拜得了鬼王,拜得了祖師,唯獨拜不得城隍?是欺我城隍府不如窟窿城兇惡,還是不如十三家貪殘?”

說罷。

俯視堂下,全是一個個磕頭的腦袋,沒由來想起了昔日祖師出巡時的場景,便忽而意興闌珊。“罷了。”

“回去告訴爾等背後主事者。”

他揮手逐客。

“如若不予,我自來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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