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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師 11 眼睛和鼻子

作者:傾風撫竹

11 眼睛和鼻子

所謂洞洞裝,其實就是李季歆從花蛇山下來時那件打滿了補丁的衣服。

沒錯,它很醜很舊,洗的都快褪色了,但是這跟裸|奔的確有千差萬別!

青書一臉歉意地看著李季歆,她便放下書,一本正經地問她:“可以,我換了衣服,公主殿下還認我這個老師嗎?”

傻公主歪著脖子想了想:“裸|奔的是傻子,才不是老師!”

“那再好不過了。”李季歆起身,“我去換衣服,換完去太子那兒走一遭。”

傻公主摸著下巴望著天,突然大吼一聲:“站住!”而後便走過來抓著李季歆的手指,“不準去!”

怎麼可以去換呢?要真穿了件打滿補丁的舊衣服,那丟的可是安寧公主的臉。到時候沈雲濱抓住了口實來戲弄她,美人兒女傅可就不會幫她了!

李季歆停下腳步:“這書公主是讀還是不讀?”

傻公主擰著眉頭半天才含蓄不清地吐出一個字:“讀……”

“那好。”李季歆丟了一本書給她,“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

傻公主一臉茫然地看著書,完全不懂她在說什麼。

“我要教你的是,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李季歆點了點書:“古之慾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後知至,知至而後意誠,意誠而後心正,心正而後身修,身修而後家齊,家齊而後國治,國治而後天下平。”

“故而,格物致知為學問之本,也是平天下之本。”

傻公主一頭霧水地聽著,心裡卻如明鏡一般:“格物致知是什麼?”

“《全唐文》曰:物者萬物也,格者來也,至也。物至之時,其心昭昭然明辨焉,而不應於物者,是致知也,是知之至也。知至故意誠,意誠故心正,心正故身修,身修而家齊,家齊而國理,國理而天下平。此所以能參天地者也。”

青書便在一旁悄悄地問道:“這對公主而言,會不會太難了?”

“難?”李季歆笑道,“身為東洲公主,當心懷天下,即便是個傻子,每日睡前一讀醒來一讀,等她讀順了,便有自己的理解。為何傻?對事物沒有認知,故而傻。傻子不承認自己傻,就像醉鬼說自己沒喝醉,面對現實吧,想要不被人欺負,有疼你的爹孃還不夠,人若不能自己強大,就只有被欺負的份。”

她俯身,拍了拍傻公主的腦袋:“知道嗎?我希望變得強大而無所畏懼,正直而勇往直前,這不只是我一個人的希望。”

沈瑤珺只看著她。

她的眼裡有話,像要滔滔不絕說上千百天,從上下四方說到古往今來,要把東洲這山川水澤明日皓月講給她聽。

她的眼裡也有話,籌謀五年甚至不知道還要多久,需要一個腹有良謀胸懷錦繡的人,給予她一臂之力。

李季歆雖時常嫌棄她是個傻子,可對一個傻子都如此用心良苦,並不給予同情而是和尋常人一樣平等的對待,所以,沈瑤珺需要她。

傻公主懵懂地點點頭,突然露出一絲甜甜的笑容:“美人兒女傅的意思是,等我強大了,我就可以去打大魔王,欺負皇兄嗎?”

李季歆:“……”

公主是個傻子,她必須有耐心。這個十五六歲的傻公主,只有和八|九歲小孩一樣的理解能力。她的善惡是誰欺負她她就還回來,那還是孩童最純真的理解。

耐心,李季歆覺得自己很有耐心。

“想要打敗大魔王,你得學會這些。”她指著桌上厚厚一疊書,“阿瑤的夢想是什麼?”

傻公主想了想,歪著脖子回答:“變成大魔王!”

李季歆默然不語,這個大魔王,恐怕含義不淺。

青書看著兩個人一問一答頗為和諧,這才悄悄退了出去。

剛出去,便看見皇后站在門口,青書剛要請安,她用手指比了個噤聲的手勢:不要打擾她們。

皇后站到門口的時候,李季歆就知道門外有人,她便坐下來,慢條斯理地給傻公主講課。傻公主很安靜,可能是在認真地聽,也可能是睡著了。

“公主很聽這個女傅的話?”皇后問道。

青書點了點頭:“公主跟李女傅是很有緣的。”

皇后便笑笑:“畢竟是花蛇山出來的人,是她的徒弟呢。”

青書便不說了,當今皇后娘娘同花蛇山淵源頗深,外人並不知道,究竟有多深。

“只是……”青書想了想,不知道當說不當說。

皇后便笑道:“說吧。”

“我覺得……公主殿下……可能……壓制不住李女傅。”青書不敢說得太大聲,也不敢說得太堅定。

對於掌權者來說,最忌諱手下過於強悍喧賓奪主,公主若是年紀小不懂事尚可原諒,皇后可是個從權力戰爭中翻滾過來的人。

可誰料皇后的態度出人意料:“花蛇山的人都是這個性子,當年……”沒說下去,抿嘴笑笑,“即使真壓制不住,到時候我去找她,她也總會賣我個面子的。”

皇后嘴裡的她,是花蛇夫人。

她從沒想過一張皇榜會招來花蛇山的人,所以對於李季歆的到來,她甚至都沒有出題考驗她。

青書便不說了,主子都發話了,那便是由著李女傅去拾掇安寧公主了。安寧公主雖天生聰慧又被皇后培養得野心十足,但到底還是個沒經驗的小女孩。

臨走之前皇后又囑咐一句:“讓阿瑤小心些,做事不可猖狂,我聽說了靜水湖落水的事,也讓李季歆小心些。太子沒佔到便宜,還會來找事兒。”

“是。”青書點頭,“我會轉達公主。”

書房裡頭,李季歆在給傻公主講課,傻公主的眼神一直處於神遊狀態,可心裡卻聽得仔細。

她分辨得出來,女傅教的東西是有用的。

等過了一個時辰上完課,她才又回到痴痴傻傻的狀態,而後聽李季歆一本正經地說:“下午去校場,身為公主,要文武兼修。”

“和像美人兒女傅一樣飛簷走壁水裡撈魚嗎?”傻公主抬著頭望著她。

飛簷走壁也就算了,水裡撈魚是怎麼一回事?她沒在水裡撈過魚,只在水裡撈過差點餵魚的傻公主。

於是慈愛地摸了摸她的頭:“不但可以在水裡撈魚,還可以在水裡撈到鬼,成天惹事的那種惹事鬼。”

傻公主繼續看著她,歡快地拍手:“那我們去抓鬼!”

李季歆笑了笑,腹誹著,抓的還不是你這隻小鬼!

春天的午後,陽光沒有烈焰那麼火熱,明媚而暖洋,李季歆帶著傻公主一路去校場,前方是青書在帶路。

校場有訓練的侍衛,不湊巧的是,沈雲濱也在。

他在練習箭術,武教在一旁指點他的姿勢。

身為太子,自然是要文武雙全的,湯衛國站在箭靶子邊上,替沈雲濱看著箭心。

一箭射去,在空中劃過一條筆直的長線,“啪”的一聲,箭射在了靶心附近。

“太子最近的箭法大有長進!”湯衛國在前方誇獎,“離箭心只差這麼一點,殿下,再來一遍!”

許是受到了鼓舞,沈雲濱興致勃勃地拉開弓。

正在此時,傻公主從後頭跑了上來,站在沈雲濱的身旁,一臉茫然地問道:“皇兄皇兄,湯餵狗做了什麼壞事,你為什麼要射他?”

聽到傻公主聲音的沈雲濱雙手一抖,拉著弓的手鬆了,那隻箭歪歪扭扭飛過去,脫離了靶子,落在湯衛國的腳下,嚇得他連退了好幾步。

看見沈瑤珺,沈雲濱倒是沒什麼喜怒,湯衛國的臉頓時黑了下來。

沈雲濱只衝著李季歆笑了笑,也不管扯著他衣角的傻公主,只問道:“怎麼,女傅是帶著皇妹來校場習武的?皇妹身為一個公主,不需要舞刀弄槍,往後找個官宦子弟嫁了便可,讓女傅這樣的人才教皇妹,倒實在是有點屈才了。”

也不知是誇她還是損她,臉上掛著傻笑的沈瑤珺在心底了將他罵了一通,卻又不能表現出來。

李季歆便也回以一個笑容:“屈才二字不敢當,太子這箭術也恕我不敢恭維。”隨即她摸了摸沈瑤珺的頭,笑道:“公主,你可看好了,射箭呢講究的是眼力和臂力,剛才那一箭,是我平生看到的最失敗的一箭,你可不能學。”

沈雲濱並不生氣,反倒是將弓箭一遞:“那不如女傅來示範成功的射箭?”

李季歆也不推辭,慢悠悠地接過弓箭,看著箭靶子旁邊的湯衛國,笑道:“讓我射眼睛就絕不會射到鼻子,所以太子你看,我是射太傅的眼睛呢還是射太傅的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