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蒼 第七十二章 點到為止

第七十二章 點到為止

更新時間：2010-12-05

張均意動刀出，大喝道：“北風捲地百草折，胡天八月即飛雪！”

這一聲呼喝，若洞金石，乃是想以詩句中的意象強化己身氣勢，更兼震懾敵手。此句出自盛唐邊塞詩人岑參所作《白雪歌送武判官歸京》，詩句描寫胡地侯變，風雪驟至那種天寒地凍的情景，其中北風疾猛而來、大雪夾裹席捲之勢，正合了張均這一招的意境。他以“下關風”之疾為輔，“蒼山雪”之猛為主，刀化風雪，殺向羅渝。

羅渝雖未將他放在眼裡，但高手爭鋒如兩軍對壘，氣勢是輸不得的。當下振劍六出，長吟道：“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

梨花色白若雪，瓣有六片，形也似雪，而此句詩中所指“梨花”正是“雪花”。因此，羅渝小松劍刺出，已然包含了“下關風・春風”“蒼山雪・和雪”“上關花・梨花”三路招法。對句接得正好，形意俱到，詩劍相合，當可謂神微元聚。

張均嘆了口氣，翻手轉刀，招法立變，喝道：“好渝兒，且看我這一招，山迴路轉不見君，雪上空留馬行處。”

這吟的依然是岑參的《白雪歌》，獨走一路“蒼山雪”，卻已無猛雪紛紛之勢。刀路迴環，出七分，留三分，既含了“山”之意，又含了“雪”之意，山迴路轉，雪印馬蹄。招似樸實，變化無盡，意境極深遠。

羅渝看出對方後招深藏，無有窮盡。當下移形走位，虛化攻勢，同張均掌中繡春刀一碰即收，稍避片時，立馬回攻。檀口微啟，輕吟道：“粉淡香清自一家，未容桃李佔年華。”

句出南宋放翁的《梨花》，意指梨花清淡，卻不輸於桃李。羅渝這兒走的是“上關花・梨花”。

張均招不用老，又變一招，長吟韓愈的《春雪》：“白雪卻嫌春色晚，故穿庭樹作飛花。”

羅渝劍鋒一轉，走“上關花・桃花”劍勢，吟詠杜甫《江畔獨步尋花七絕句》：“桃花一簇開無主，可愛深紅愛淺紅。”

張均刀勢忽起，對一句：“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軒轅臺！”

羅渝妙目顧盼流光，劍起袖飛，嬌聲吟道：“牆角數枝梅，凌寒獨自開。遙知不是雪，為有暗香來。”

轉而走梅花劍勢，路數和緩，萬般變化如同梅香，暗藏於無形，悄然而至。

張均識得厲害，不敢冒進，當下收斂勢子，旋身回刀，應了一句：“江南雪，輕素減雲端。”

羅渝並不趁勢追擊，而是原地舞開劍花，吟道：“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

此句為南宋詩人盧梅坡所作，說的是雪梅爭春，各呈勝場，人有長短，亦是如此。羅渝吟詠起來，話聲雖冷酷無情，音色卻嬌美如黃鶯出谷，別是動人。劍同詩合，“蒼山雪・春雪”並“上關花・梅花”。五五梅花，象徵五福。因其高風亮節，疏影清雅，花色美秀，幽香宜人，傲雪獨樹天下春，居二十四番花信之首。羅渝這一劍，梅雪並立，香白同出，時而白雪覆梅，時而紅梅傲雪，一明一暗，相互動換，別出心裁。而這詩劍之中均存了容讓之心，意思是說“你我各有長處，不必得非爭個高下，點到為止吧”。

張均知她心意，也自知非她對手，苦笑一下，朗聲吟道：“雪似梅花，梅花似雪，似與不似都奇絕。”

這是南宋詞人呂本中借梅懷人之作。句中“似”是言色，“不似”則言香，意同盧梅坡的《雪梅》相合。張均這一招也是“蒼山雪”並“上關花”，藉著詩意，探梅如畫龍，雲彩翻卷之中，東現一鱗，西露一爪，形矯神健，既表示了退讓罷休之意，又不顯絲毫卑屈求饒之態，可進可退，可攻可守。

羅渝見他如此，微微頷首，收劍後撤，飄退到一旁。

俞飛瞧二人刀來劍往，閃轉騰挪，飄飛進退，已然將“點蒼劍法”使到了超凡入聖的境界，能合詩合物，神聚意微。雖然張均稍落下風，但羅渝等閒也殺不敗他。二人這樣的層次，莫說是點蒼派中，便放眼神州大地也只寥寥數人可及。這般精彩的對招，俞飛看得簡直是目眩神飛，如飲醇酒，痴痴醉醉不知今夕何夕。待悠悠醒來時，恍惚覺得自己似有所悟，但片刻間卻怎麼也想不明白，皺眉咧嘴，心癢難搔。但話說回來，那二人一開始尚且有些搏命的架勢，招招皆下殺手，可到了後面眉來眼去秋波暗轉，你一招我一招，跟打情罵俏似的，纏綿悱惻，叫人看得很是不爽。

只聽得張均笑道：“渝兒果然還是那麼的強啊，我終究不能超越你。不過今日能與渝兒你再次切磋對劍，已經很令人歡喜了。唉……如果能回到從前那些日子，該有多好……”

羅渝聽得心中一悸，眼眸深處柔光稍現，似乎一時間散亂了思緒，但那也只是一瞬間的變化而已。轉瞬之後，又復冷淡：“你的資質是很好的，可惜心裡旁騖太多，尚不能做到專注、精微，否則用不了三五年，你必然超過我……”

頓了頓，抬頭望著霧濛濛的天，似乎無聲嘆息了一下：“但是有些事情卻是勉強不來的……”

張均雖然嘴角還在笑，神色卻已黯淡下來，喃喃道：“是嗎？”

看看俞飛，再看向羅渝，張均笑道：“我本是來拿這小子的，不過看在渝兒你的面子上……今天就暫且先放過他罷。”

羅渝皺眉道：“你是為‘那東西’來的？”

張均哼哼冷笑道：“這小子身懷‘劍魂水晶’之事，江湖上早已傳得沸沸揚揚。有幾人不眼紅，幾人不垂涎的？巴蜀之地此刻不知聚來了多少意欲奪寶之輩，據我所知所見，這益州城中除了我們錦衣衛，還出現了藏地大歡喜教的淫徒、洞庭十二連環塢的匪類，以及天上宮妖人……”

聽到“天上宮”三個字，俞飛禁不住打了個寒顫。

“另外武當、華山等自稱名門正派之流也有弟子到此。渝兒，聽我一言，川蜀已成是非之地，久留不得，快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