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七一章 影響

諜海獵影·眀志·6,377·2026/3/23

第七七一章 影響 臘月二十四,小年。 一大早,陳江就來了憲兵司令部,這會正在和谷振龍坐在一起喝茶。 看了看陳江遞過來在存單,谷振龍順手扔了回去,不滿的問道:“怎麼,日子不過了?” 去年還只是五千大洋,今天就翻了五六番,送了整整一萬美金。 依方不為的性子,也更不可能做出給他谷振龍送的多,給旁人送的少的事情來。 谷振龍大略算了算,照這樣的送法,打點好各路關係,方不為至少也要送出去了七八萬美金。 就算四海商行背靠星洲洋行,生意好的不得了,但這起步才剛剛一年,正是積累擴展的時候,有錢也不能這樣糟踐。 錢多的燒的慌? “司令,這都是定好的常例,您都不收,祖燕部長,空如廳長那裡,哪裡好意思收?更不用說宋部長了……”陳江做出一副為難的模樣。 谷振龍猛的一頓,轉了轉眼珠:“今年賺了多少?” 陳江稍稍沉吟了一下,比劃了兩根手指。 真實的利潤,比這翻了一倍還多。 “嘶!” 谷振龍呲著牙,倒吸了一口冷氣:“二十萬,還是美金……這麼多?” “都賴於二爺鼎力幫趁,把星洲洋行國內的行銷權,全給了四海商行!”陳江客氣的回道。 到底怎麼回事,他自然一清二楚。 “活該這小子發財,這可都是他拿命換來的交情!”谷振龍不滿的回道。 “是,司令說的是!”陳江笑著應道。 “但這一下送出去近一半,還是有些多了……算了,朋友多一些,路也能趟寬敞些!” 谷振龍嘆了一口氣,拿起了存單,又往陳江面前一推:“我收了!” 陳江猛的瞪大了眼睛。 不是都說收了麼,怎麼又還了回來? “這錢是我送給幹孫的賀禮,你是他外公,替他收著合情合理……”谷振龍回道。 還能這樣? 陳江為難的看著谷振龍。 來之前,方不為千交待萬交待,一定要想辦法讓谷振龍收下這筆錢,但他沒想到谷振龍來了這麼一出。 “你這老丈人當的忒跌份,連自家女婿都鎮不住?”谷振龍笑話道,“算了,我也不讓你為難,等這小子回來,我自個給他……” 陳江鬆了一口氣。 這和能不能鎮的住方不為根本沒關係。 方常志一出生,陳江覺的自己立時年輕了十幾歲,幹什麼都棄滿了鬥志。 方不為已把四海商行全權交給了他,他這是在給自家外孫攢家產呢。 就算方不為不交待,他也知道四海商行的生意之所以做的順風順水,谷振龍在其中起了多大的作用。 “多謝司令!”陳江抱了抱拳。 “他在美國怎麼樣?”谷振龍又問道。 陳江猶豫了一下,沒敢說方不為已到了南洋:“來之前,他說準備近日就會回國!” “回國?簡直胡鬧!”谷振龍將茶盞頓到了桌子上,“我元旦前給他發的電報他沒收到?” “收到了,所以他才著急回國!”陳江只能說謊。 那個時候,他們還在海上呢。 “呵呵,真當自己是救火三郎了?”谷振龍冷笑道,“告訴他,沒我的命令,老實給我在美國待著!” “我明天就給他發電報!”陳江應道。 陳江走了之後,谷振龍有些不放心,又給馬春風打了電話。 接電話的是馬春風的副官,聽到是谷振龍,哪裡還敢隱瞞馬春風的去向,說馬春風一早就被陳祖燕叫到四條巷開會了。 谷振龍又一個電話打到了陳祖燕那裡。 快到黃昏的時候,三人才聯袂而來。 “倒是會瞅時機!”谷振龍冷笑一聲,伸手一指,“上桌吧!” 知道他們會一起來,谷振龍早就備好了酒菜。 三人陸續上了桌,神情各有差異。 陳祖燕眉頭歸鎖,一臉愁容。 馬春風看似板著臉,但眼底靈光跳躍,蠢蠢欲動。 就陳超看起來最自然一些。 “老子當初就勸過你,不要莽撞,你非不聽,被人抓住痛腳了吧?”谷振龍給陳祖燕倒了一杯酒。 西安事變當晚,南京連夜召開中央常務委員會,緊急商討如何救援委員長。 軍政部長何英青當場提出武力救援。 就連軍事委員會副主席馮玉祥都未表態,陳祖燕卻一力支持何英青等人主張的武力討伐。 委員長有驚無險的回到南京後,開始秋後算賬了。 陳祖燕也被歸到何英青一類,有人稱他們想乘機奪權。 委員長罵他們的時候,也是這樣講的。 陳祖燕滿腹的委屈,卻無處訴說。 其實支持武力討伐只是誘因,委員長之所以不給他好臉色,是因為事變之前,西安連續多月異變,特工總部和黨調處竟然一點苗頭都沒有查到? 直到少帥和楊虎成將西安城內的中統特務全部扣押之後,準備兵諫的前兩天,接到消息的賀清南才後知後覺的覺察到,西安會有事發生。 但此時的委員長早已到了西安。 嚴格說起來,這次事變能成功,主要原因還在委員長自己身上。 賀清南沒查到異動,不代表馬春風沒查到。 四月份的時候,馬春風就接到過特務處西北區區長江雄風發來的情報:經查,張少帥與楊虎成多次密謀,具體內容未詳! 馬春風當既報給了委員長,但委員長毫不在意。 東北軍和楊虎成已被他逼到懸崖邊上了,雙方密謀對抗中央政府的收編很正常。 此時的東北軍,已由剿匪前的二十萬出頭,被紅軍打的還不到十三萬了。 楊虎成的十七路軍被殲了一部分,叛逃了一部分,此時只剩下兩萬人不到。 委員長不但不行撫卹,還乘機減發兵餉,取消了東北軍兩個師的番號。 你要打不過就讓開,乖乖的退下來,讓中央軍接防。 換防便意味著收編,少帥與楊虎成心知肚明。 為此,少帥還跑去南京,與委員長大吵了一架。 委員長緊守底線不動搖,少帥失望而動,當月就命東北軍停止內戰。 委員長大怒,本想與少帥攤牌,恰恰發生了兩廣事變。 沒辦法,就算是挑刺,也只能先挑扎的最疼的那一根。 八月底,兩廣事件接近尾聲,委員長正雄心勃勃的準備武力統一廣西的時候,西安又發生了“豔晚事件!” 黨調處的特務抓到了數名在西安活動的地下黨,押到了國民黨陝西省黨部。 十七路軍的巡查隊報給了楊虎成,楊虎成又報給了少帥,少帥當即命侍衛隊長譚海帶兵截回,並抄了國民黨的陝西黨部。 這等於明著告訴委員長,張揚二人有問題。 抄了陝西省黨部,就等於在委員長的臉上扇耳光。 委員長硬是忍下了一口氣,同意了龍雲,劉湘等人的調停,答應與桂系和解,並命特務處徹查,張楊二人是否有通共嫌疑。 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 西北區查到東北軍騎軍軍長何柱國之前可能與紅軍在打假仗。 除此外,江雄風還買通了少帥身邊的親信,查到少帥在四月份,曾駕機離開過西安。 去過哪裡不知道,但方位應該是向北。 延安就在西安之北。 這一消息報上去,別說委員長,就連馬春風也不信。 東北軍剿匪期間,近七萬的死傷絕對做不了假。 包括被紅軍全殲,後被委員長直接撤消番號,就有三個正規師。 一一零師,一零七師,一零九師。 三個師長全部戰死,七個團長被俘。 這怎麼也稱的上血海深仇了吧? 懷疑歸懷疑,馬春風不敢大意,將情報一字不差的上報。 委員長半信半疑,抓緊時期將原本用來征討兩廣的中央軍悉數北調,準備將東北軍和紅軍一鍋端。 十一月底,四十個師,近三十萬中央軍開始向臨潼進發。 期間,少帥兩次飛抵洛陽,請求率東北軍抗日,均遭委員長痛斥,問少帥和楊虎成是不是也想走陳濟棠和李宗仁的老路。 委員長讓少帥自己選擇:要麼張楊二人聽從命令,將東北軍與十七路軍全部投入前線,在中央軍的監督下“進剿”。 要麼東北軍調往福建,十七路軍調往安微,將陝北讓給中央軍。 其實這個時候,委員長已經決定,少帥若同意了第二條方案,等東北軍一到福建,便會褫奪他的軍權。 到了這種程度,已經無所謂洩密不洩密了,少帥與楊虎成將軍也知道,要麼放手一博,要麼如馮玉祥一般,任個有名無實的虛職,安養天年。 馮玉祥已六十有五,他才三十五歲。 十二月二日,也就是方不為登船出海的那一天,少帥再次跑到洛陽,向委員長面報,稱其部下不穩,他難以支撐,再三請求委員長前往訓話。 委員長同意了。 恰恰是第二天,馬春風又接到了江雄風的秘報:張楊二人連續數夜密會神秘人物,具體內容不詳! 這份密報剛剛送到委員長的案頭,江雄風的第二份密報又來了:張楊二人疑會採取“兵諫”,逼迫委員長停止內戰,共同抗日。 馬春風深夜去見委員長,卻被委員長一通大罵:你當潼關外的三十萬中央軍是擺設? 第二日一早,委員長乘著專機,連潼關都沒去,直接去了西安,駐華清池。 委員之所以如此的有恃無恐,一是他堅信,在三十萬中央軍的包圍之下,少帥根本不敢異動。 二則是他高估了自己的個人魅力。 這幾年來,每逢關鍵時刻,張少帥都會義無反顧的站在他這一邊。 東北易幟,中原大戰,二次下野,九一八時,秘令東北軍不得抵抗…… 少帥對這位義兄有一種迷一般的崇拜,甚至不惜為委員長背黑鍋。 委員長相信,張少帥絕對不會害他。 確實,委員長真沒有料錯。 所以,該發生的都發生了。 雖然一個都沒跑了捱了好幾頓訓斥,但不管是委員長還是他們四位,都知道哪個有功,哪個有過。 自去年下半年開始,谷振龍就奉委員長之令,已逐漸將各地方憲兵部隊中的特務組織向馬春風移交。 他則專心致志的辦他的憲兵學校,擴充憲兵作戰部隊。 沒查到西北異動,也賴不到他。 十二月十二日晚的常務委員會,他又是為數不多的反對武力討伐的委員之一。 再一個,連北平憲兵副司令蔣孝先都因保護委員長,被少帥的屬下當場打死了,委員長再想遷怒,也怪不到憲兵的頭上來。 陳超去年冬就已卸任首都警察廳廳長一職,轉任海陸空三軍總司令部總務廳廳長。 雖然還兼著軍事調查統計局副局長一職,但黨調處有陳祖燕,特務處有馬春風,他想插也插不上手。 委員長更怪不到他的頭上。 馬春風雖然捱了罵,但他心知肚明是怎麼回事。 該查的他早已查到了,該上報的也全上報了,該派的警衛組他也派了,奈何委員長話不聽,人也不要,他能有什麼辦法? 委員長過於自大,沒聽他的勸阻,毅然去了西安,卻不想真的發生了兵諫。 惱羞成怒,氣沒地方撒了,也只能罵他。 而馬春風專門派去保護委員長的“特殊警備組”,在上機之前,卻被蔣孝先給攆了下來。 蔣孝先聲稱,西安一行,保護委員長有他的憲兵衛隊就夠了,用不到特務處。 當時委員長就在場,親眼所見。 所以馬春風不但無過,還有功。 還有事變的第二日,馬春風不計自身安危,隨委員長夫人,單槍匹馬的去了西安,也讓委員長大受感動。 只這兩點,就把陳祖燕給比的找不到影子了。 “沒把你關起來都不錯了!”谷振龍又勸著陳祖燕,“你看看晏道剛和曾擴情的下場,就能知道委員長對你多寬厚了!” “還有錢大均,若不是捱了一槍,差點也逃不過去!”陳超又補充道。 晏道剛是西北剿匪總司令部參謀長,之前還是侍從室的主任。委員長專門派他監督東北軍和西北軍的動向。 曾擴情是西北“剿匪”總司令部政訓處長,還是復興社十三太保之一。 委員長賴他二人監督不力,竟然沒有提前查到張楊二人兵諫的跡像,親自下了手令:“曾擴情不明廉恥,晏道剛不盡職責,撤職查辦,交馬春風執行。” 一想到這裡,陳祖燕的心裡又好受了一些。 不說這兩位,就連侍從室主任兼侍衛長錢大鈞也差點被委員長關起來。 錢大鈞身兼多職,在八大行營中不是主任就是參謀長,被稱為委員長的四大金剛之一,是心腹中的心腹。 但好死不死的,事變的當天晚上,他被少帥請去飲宴,喝的大醉,槍響了都沒聽到。 等驚醒後去找委員長,委員長早跑上了山。 少帥的手下來捉他,他拼死反抗,被一槍打中胸口,傷了肺葉,少帥得知後,急命屬下將他送到了醫院救治。 還好,搶回了一條命。 就是這一場酒,委員長把他當做了少帥的同謀。 離開西安的前一夜,委員長密令馬春風:扣押張學良,錢大鈞。 連楊虎成將軍都得往後排。 要不是差點要了他命的這一槍,說不定下場比晏道剛和曾擴情還慘。 數來數去,在這起事件當中,就馬春風一個人得了好處。 包括少帥在內,所有相關人員,全交由馬春風查辦處理,可見委員長對他的信任。 誇讚馬春風,就等於是在陳祖燕的傷口上撒鹽,谷振龍也沒多提,給馬春風倒了杯酒,又問道:“這段時間,你再有沒有給方不為發電報?” “再沒有過?”馬春風接過了酒杯。 “那這小子著急回來做什麼?”谷振龍納悶的說道。 “會不會是老頭子發了話?”馬春風不確定的問道。 老頭子? 不至於吧,方不為才什麼級別? 谷振龍心中一動,想讓馬春風趁著聖謄正濃,去打聽打聽,但想了想又做罷了。 委員長正在火頭上,看誰都不順眼,別一不小心,給方不為惹出麻煩來。 不怪谷振龍好奇。 方不為原定是去年入夏就要趕回來的,但去年年節剛過,憲兵司令部就接到了侍從室送來的密令:無故不得調遣方不為回國。 除此之外,再多一個字都沒有。 密令是誰發出的不言而喻。 這四個人當時都在猜測這到底是好是壞。 正當谷振龍焦燥不耐,想發動關係打聽打聽時,宋子聞一語道破了天機:是司徒美堂與黃三德聯名給委員長髮了電報,要將方不為留在紐約一段時日。 具體內情他也不清楚。 後來通過於二君,才打聽到了一些,方不為竟然了入了美國洪門,排位還不低。 谷振龍才放了心。 驚喜還不止於此。 十一月份,銓敘廳照例進行一年一度的銓敘任命時,谷振龍竟然接到了銓敘廳第二處送來的方不為的晉升令。 軍階提了一級,陸軍上校。職務未變,還是憲兵司令部上校參謀。 自己手下的人升官了,他這個司令竟然不知道? 谷振龍又是好奇,又是好笑。 去年冬,方不為離開南京不久,谷振龍還專門上報過一次方不為的敘功報告,結果被銓敘廳給打了回來。 人都不在,如何敘任? 今年人不是照樣也不在麼,你他孃的怎麼不敢壓著了? 不出意外,這肯定是委員長放了話。 谷振龍之所以不願方不為此時回來,是不想他扯進這個漩渦。 所有相關人員,全由特務處全權查處,方不為要回來,馬春風肯定會交給他查辦。 但這裡面水太深。 有罪的不用說,但因為委員長猜忌,或是洩憤,被關進去的厲害人物不止一兩個。 比如之前提到的晏道剛,曾擴情,吳大鈞等人。 誰也不敢保證哪一天委員長氣消了,或是要用到這些人的時候,就會把他們放出來。 這些人物連馬春風都不敢捋虎鬚,更何況方不為。 “方不為回國了?”陳祖燕端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 “還沒回來,好像快了!”谷振龍回道。 “昨天見了宋部長,說是委員長命他準備接洽海外洪門一行之事宜!”陳祖燕又說道。 “海外洪門,誰?”谷振龍問道。 “具體是誰還不知道!”陳祖燕回道,“此次主要是接收美國洪門去年和今年籌捐的餉款,來的應該是救濟局的理事!” “那方不為應該是隨行!”馬春風說道。 估計就是這麼回事。 “具體是什麼時候?”谷振龍又問道。 “代表團剛到南洋,年節後才會到南京來!”陳祖燕回道。 “那豈不是說,這狗東西都已經到了南洋了?”谷振龍怒目一睜,大聲罵道。 “你還想讓他一輩子待在美國?”陳超不滿的說道,“亂世之秋,正是他回來效力的時候……” “你懂個屁!”谷振龍斜眼罵道。 陳超還不知道,馬春風已經請示過委員長,由特務處行動科科長高思中,率精銳特務專負看押張少帥。 然後由特務處肅諜股股長方不為接任行動科科長一職。 委員長已應答應了前一條,但不知何故,並未對後一條做出批示。 所以谷振龍才懷疑,是不是馬春風發電報,把方不為叫回來的。 這個行動科長當不當都還是其次,關鍵是馬春風猝然接手如此多的有問題的大人物,他手下根本沒個得用的助手。 方不為一回來,肯定會被馬春風抓了壯丁。 這就是個大火坑,一個不小心,就會結下大仇人。 但這些話不能攤開說。 只能想辦法提前提點方不為幾句。 谷振龍又想到了剛從美國回來不久的陳江。 十之八九,這翁婿二人是坐同一條船回來的。 也肯定是方不為交待過,陳江才沒有提方不為也回來的事情。 谷振龍不由的冷笑一聲:“好嘛,敢明目張膽的騙老子了?” “反正遲早要回來,回來後收拾也不遲!”陳超又說道。 馬春風眨了眨眼睛。 他確實盼著方不為早些回來,好為他分憂。 他現在看似風光,但箇中滋味,只有他自己知道。 委員長天天逼他,讓他儘快想辦法,讓少帥承認是與其它組織共同勾結,發動的西安事變。 除此外,似吳大鈞,晏道剛,曾擴情等人,也全在委員長的懷疑名單裡,委員長懷疑這幾人與少帥早就有勾連。 包括少帥在內,全都矢口否認。。 但又不能對這些人用刑,馬春風愁的頭髮都白了。 除了方不為,馬春風實在想不到有誰還能幫的上他。

第七七一章 影響

臘月二十四,小年。

一大早,陳江就來了憲兵司令部,這會正在和谷振龍坐在一起喝茶。

看了看陳江遞過來在存單,谷振龍順手扔了回去,不滿的問道:“怎麼,日子不過了?”

去年還只是五千大洋,今天就翻了五六番,送了整整一萬美金。

依方不為的性子,也更不可能做出給他谷振龍送的多,給旁人送的少的事情來。

谷振龍大略算了算,照這樣的送法,打點好各路關係,方不為至少也要送出去了七八萬美金。

就算四海商行背靠星洲洋行,生意好的不得了,但這起步才剛剛一年,正是積累擴展的時候,有錢也不能這樣糟踐。

錢多的燒的慌?

“司令,這都是定好的常例,您都不收,祖燕部長,空如廳長那裡,哪裡好意思收?更不用說宋部長了……”陳江做出一副為難的模樣。

谷振龍猛的一頓,轉了轉眼珠:“今年賺了多少?”

陳江稍稍沉吟了一下,比劃了兩根手指。

真實的利潤,比這翻了一倍還多。

“嘶!”

谷振龍呲著牙,倒吸了一口冷氣:“二十萬,還是美金……這麼多?”

“都賴於二爺鼎力幫趁,把星洲洋行國內的行銷權,全給了四海商行!”陳江客氣的回道。

到底怎麼回事,他自然一清二楚。

“活該這小子發財,這可都是他拿命換來的交情!”谷振龍不滿的回道。

“是,司令說的是!”陳江笑著應道。

“但這一下送出去近一半,還是有些多了……算了,朋友多一些,路也能趟寬敞些!”

谷振龍嘆了一口氣,拿起了存單,又往陳江面前一推:“我收了!”

陳江猛的瞪大了眼睛。

不是都說收了麼,怎麼又還了回來?

“這錢是我送給幹孫的賀禮,你是他外公,替他收著合情合理……”谷振龍回道。

還能這樣?

陳江為難的看著谷振龍。

來之前,方不為千交待萬交待,一定要想辦法讓谷振龍收下這筆錢,但他沒想到谷振龍來了這麼一出。

“你這老丈人當的忒跌份,連自家女婿都鎮不住?”谷振龍笑話道,“算了,我也不讓你為難,等這小子回來,我自個給他……”

陳江鬆了一口氣。

這和能不能鎮的住方不為根本沒關係。

方常志一出生,陳江覺的自己立時年輕了十幾歲,幹什麼都棄滿了鬥志。

方不為已把四海商行全權交給了他,他這是在給自家外孫攢家產呢。

就算方不為不交待,他也知道四海商行的生意之所以做的順風順水,谷振龍在其中起了多大的作用。

“多謝司令!”陳江抱了抱拳。

“他在美國怎麼樣?”谷振龍又問道。

陳江猶豫了一下,沒敢說方不為已到了南洋:“來之前,他說準備近日就會回國!”

“回國?簡直胡鬧!”谷振龍將茶盞頓到了桌子上,“我元旦前給他發的電報他沒收到?”

“收到了,所以他才著急回國!”陳江只能說謊。

那個時候,他們還在海上呢。

“呵呵,真當自己是救火三郎了?”谷振龍冷笑道,“告訴他,沒我的命令,老實給我在美國待著!”

“我明天就給他發電報!”陳江應道。

陳江走了之後,谷振龍有些不放心,又給馬春風打了電話。

接電話的是馬春風的副官,聽到是谷振龍,哪裡還敢隱瞞馬春風的去向,說馬春風一早就被陳祖燕叫到四條巷開會了。

谷振龍又一個電話打到了陳祖燕那裡。

快到黃昏的時候,三人才聯袂而來。

“倒是會瞅時機!”谷振龍冷笑一聲,伸手一指,“上桌吧!”

知道他們會一起來,谷振龍早就備好了酒菜。

三人陸續上了桌,神情各有差異。

陳祖燕眉頭歸鎖,一臉愁容。

馬春風看似板著臉,但眼底靈光跳躍,蠢蠢欲動。

就陳超看起來最自然一些。

“老子當初就勸過你,不要莽撞,你非不聽,被人抓住痛腳了吧?”谷振龍給陳祖燕倒了一杯酒。

西安事變當晚,南京連夜召開中央常務委員會,緊急商討如何救援委員長。

軍政部長何英青當場提出武力救援。

就連軍事委員會副主席馮玉祥都未表態,陳祖燕卻一力支持何英青等人主張的武力討伐。

委員長有驚無險的回到南京後,開始秋後算賬了。

陳祖燕也被歸到何英青一類,有人稱他們想乘機奪權。

委員長罵他們的時候,也是這樣講的。

陳祖燕滿腹的委屈,卻無處訴說。

其實支持武力討伐只是誘因,委員長之所以不給他好臉色,是因為事變之前,西安連續多月異變,特工總部和黨調處竟然一點苗頭都沒有查到?

直到少帥和楊虎成將西安城內的中統特務全部扣押之後,準備兵諫的前兩天,接到消息的賀清南才後知後覺的覺察到,西安會有事發生。

但此時的委員長早已到了西安。

嚴格說起來,這次事變能成功,主要原因還在委員長自己身上。

賀清南沒查到異動,不代表馬春風沒查到。

四月份的時候,馬春風就接到過特務處西北區區長江雄風發來的情報:經查,張少帥與楊虎成多次密謀,具體內容未詳!

馬春風當既報給了委員長,但委員長毫不在意。

東北軍和楊虎成已被他逼到懸崖邊上了,雙方密謀對抗中央政府的收編很正常。

此時的東北軍,已由剿匪前的二十萬出頭,被紅軍打的還不到十三萬了。

楊虎成的十七路軍被殲了一部分,叛逃了一部分,此時只剩下兩萬人不到。

委員長不但不行撫卹,還乘機減發兵餉,取消了東北軍兩個師的番號。

你要打不過就讓開,乖乖的退下來,讓中央軍接防。

換防便意味著收編,少帥與楊虎成心知肚明。

為此,少帥還跑去南京,與委員長大吵了一架。

委員長緊守底線不動搖,少帥失望而動,當月就命東北軍停止內戰。

委員長大怒,本想與少帥攤牌,恰恰發生了兩廣事變。

沒辦法,就算是挑刺,也只能先挑扎的最疼的那一根。

八月底,兩廣事件接近尾聲,委員長正雄心勃勃的準備武力統一廣西的時候,西安又發生了“豔晚事件!”

黨調處的特務抓到了數名在西安活動的地下黨,押到了國民黨陝西省黨部。

十七路軍的巡查隊報給了楊虎成,楊虎成又報給了少帥,少帥當即命侍衛隊長譚海帶兵截回,並抄了國民黨的陝西黨部。

這等於明著告訴委員長,張揚二人有問題。

抄了陝西省黨部,就等於在委員長的臉上扇耳光。

委員長硬是忍下了一口氣,同意了龍雲,劉湘等人的調停,答應與桂系和解,並命特務處徹查,張楊二人是否有通共嫌疑。

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

西北區查到東北軍騎軍軍長何柱國之前可能與紅軍在打假仗。

除此外,江雄風還買通了少帥身邊的親信,查到少帥在四月份,曾駕機離開過西安。

去過哪裡不知道,但方位應該是向北。

延安就在西安之北。

這一消息報上去,別說委員長,就連馬春風也不信。

東北軍剿匪期間,近七萬的死傷絕對做不了假。

包括被紅軍全殲,後被委員長直接撤消番號,就有三個正規師。

一一零師,一零七師,一零九師。

三個師長全部戰死,七個團長被俘。

這怎麼也稱的上血海深仇了吧?

懷疑歸懷疑,馬春風不敢大意,將情報一字不差的上報。

委員長半信半疑,抓緊時期將原本用來征討兩廣的中央軍悉數北調,準備將東北軍和紅軍一鍋端。

十一月底,四十個師,近三十萬中央軍開始向臨潼進發。

期間,少帥兩次飛抵洛陽,請求率東北軍抗日,均遭委員長痛斥,問少帥和楊虎成是不是也想走陳濟棠和李宗仁的老路。

委員長讓少帥自己選擇:要麼張楊二人聽從命令,將東北軍與十七路軍全部投入前線,在中央軍的監督下“進剿”。

要麼東北軍調往福建,十七路軍調往安微,將陝北讓給中央軍。

其實這個時候,委員長已經決定,少帥若同意了第二條方案,等東北軍一到福建,便會褫奪他的軍權。

到了這種程度,已經無所謂洩密不洩密了,少帥與楊虎成將軍也知道,要麼放手一博,要麼如馮玉祥一般,任個有名無實的虛職,安養天年。

馮玉祥已六十有五,他才三十五歲。

十二月二日,也就是方不為登船出海的那一天,少帥再次跑到洛陽,向委員長面報,稱其部下不穩,他難以支撐,再三請求委員長前往訓話。

委員長同意了。

恰恰是第二天,馬春風又接到了江雄風的秘報:張楊二人連續數夜密會神秘人物,具體內容不詳!

這份密報剛剛送到委員長的案頭,江雄風的第二份密報又來了:張楊二人疑會採取“兵諫”,逼迫委員長停止內戰,共同抗日。

馬春風深夜去見委員長,卻被委員長一通大罵:你當潼關外的三十萬中央軍是擺設?

第二日一早,委員長乘著專機,連潼關都沒去,直接去了西安,駐華清池。

委員之所以如此的有恃無恐,一是他堅信,在三十萬中央軍的包圍之下,少帥根本不敢異動。

二則是他高估了自己的個人魅力。

這幾年來,每逢關鍵時刻,張少帥都會義無反顧的站在他這一邊。

東北易幟,中原大戰,二次下野,九一八時,秘令東北軍不得抵抗……

少帥對這位義兄有一種迷一般的崇拜,甚至不惜為委員長背黑鍋。

委員長相信,張少帥絕對不會害他。

確實,委員長真沒有料錯。

所以,該發生的都發生了。

雖然一個都沒跑了捱了好幾頓訓斥,但不管是委員長還是他們四位,都知道哪個有功,哪個有過。

自去年下半年開始,谷振龍就奉委員長之令,已逐漸將各地方憲兵部隊中的特務組織向馬春風移交。

他則專心致志的辦他的憲兵學校,擴充憲兵作戰部隊。

沒查到西北異動,也賴不到他。

十二月十二日晚的常務委員會,他又是為數不多的反對武力討伐的委員之一。

再一個,連北平憲兵副司令蔣孝先都因保護委員長,被少帥的屬下當場打死了,委員長再想遷怒,也怪不到憲兵的頭上來。

陳超去年冬就已卸任首都警察廳廳長一職,轉任海陸空三軍總司令部總務廳廳長。

雖然還兼著軍事調查統計局副局長一職,但黨調處有陳祖燕,特務處有馬春風,他想插也插不上手。

委員長更怪不到他的頭上。

馬春風雖然捱了罵,但他心知肚明是怎麼回事。

該查的他早已查到了,該上報的也全上報了,該派的警衛組他也派了,奈何委員長話不聽,人也不要,他能有什麼辦法?

委員長過於自大,沒聽他的勸阻,毅然去了西安,卻不想真的發生了兵諫。

惱羞成怒,氣沒地方撒了,也只能罵他。

而馬春風專門派去保護委員長的“特殊警備組”,在上機之前,卻被蔣孝先給攆了下來。

蔣孝先聲稱,西安一行,保護委員長有他的憲兵衛隊就夠了,用不到特務處。

當時委員長就在場,親眼所見。

所以馬春風不但無過,還有功。

還有事變的第二日,馬春風不計自身安危,隨委員長夫人,單槍匹馬的去了西安,也讓委員長大受感動。

只這兩點,就把陳祖燕給比的找不到影子了。

“沒把你關起來都不錯了!”谷振龍又勸著陳祖燕,“你看看晏道剛和曾擴情的下場,就能知道委員長對你多寬厚了!”

“還有錢大均,若不是捱了一槍,差點也逃不過去!”陳超又補充道。

晏道剛是西北剿匪總司令部參謀長,之前還是侍從室的主任。委員長專門派他監督東北軍和西北軍的動向。

曾擴情是西北“剿匪”總司令部政訓處長,還是復興社十三太保之一。

委員長賴他二人監督不力,竟然沒有提前查到張楊二人兵諫的跡像,親自下了手令:“曾擴情不明廉恥,晏道剛不盡職責,撤職查辦,交馬春風執行。”

一想到這裡,陳祖燕的心裡又好受了一些。

不說這兩位,就連侍從室主任兼侍衛長錢大鈞也差點被委員長關起來。

錢大鈞身兼多職,在八大行營中不是主任就是參謀長,被稱為委員長的四大金剛之一,是心腹中的心腹。

但好死不死的,事變的當天晚上,他被少帥請去飲宴,喝的大醉,槍響了都沒聽到。

等驚醒後去找委員長,委員長早跑上了山。

少帥的手下來捉他,他拼死反抗,被一槍打中胸口,傷了肺葉,少帥得知後,急命屬下將他送到了醫院救治。

還好,搶回了一條命。

就是這一場酒,委員長把他當做了少帥的同謀。

離開西安的前一夜,委員長密令馬春風:扣押張學良,錢大鈞。

連楊虎成將軍都得往後排。

要不是差點要了他命的這一槍,說不定下場比晏道剛和曾擴情還慘。

數來數去,在這起事件當中,就馬春風一個人得了好處。

包括少帥在內,所有相關人員,全交由馬春風查辦處理,可見委員長對他的信任。

誇讚馬春風,就等於是在陳祖燕的傷口上撒鹽,谷振龍也沒多提,給馬春風倒了杯酒,又問道:“這段時間,你再有沒有給方不為發電報?”

“再沒有過?”馬春風接過了酒杯。

“那這小子著急回來做什麼?”谷振龍納悶的說道。

“會不會是老頭子發了話?”馬春風不確定的問道。

老頭子?

不至於吧,方不為才什麼級別?

谷振龍心中一動,想讓馬春風趁著聖謄正濃,去打聽打聽,但想了想又做罷了。

委員長正在火頭上,看誰都不順眼,別一不小心,給方不為惹出麻煩來。

不怪谷振龍好奇。

方不為原定是去年入夏就要趕回來的,但去年年節剛過,憲兵司令部就接到了侍從室送來的密令:無故不得調遣方不為回國。

除此之外,再多一個字都沒有。

密令是誰發出的不言而喻。

這四個人當時都在猜測這到底是好是壞。

正當谷振龍焦燥不耐,想發動關係打聽打聽時,宋子聞一語道破了天機:是司徒美堂與黃三德聯名給委員長髮了電報,要將方不為留在紐約一段時日。

具體內情他也不清楚。

後來通過於二君,才打聽到了一些,方不為竟然了入了美國洪門,排位還不低。

谷振龍才放了心。

驚喜還不止於此。

十一月份,銓敘廳照例進行一年一度的銓敘任命時,谷振龍竟然接到了銓敘廳第二處送來的方不為的晉升令。

軍階提了一級,陸軍上校。職務未變,還是憲兵司令部上校參謀。

自己手下的人升官了,他這個司令竟然不知道?

谷振龍又是好奇,又是好笑。

去年冬,方不為離開南京不久,谷振龍還專門上報過一次方不為的敘功報告,結果被銓敘廳給打了回來。

人都不在,如何敘任?

今年人不是照樣也不在麼,你他孃的怎麼不敢壓著了?

不出意外,這肯定是委員長放了話。

谷振龍之所以不願方不為此時回來,是不想他扯進這個漩渦。

所有相關人員,全由特務處全權查處,方不為要回來,馬春風肯定會交給他查辦。

但這裡面水太深。

有罪的不用說,但因為委員長猜忌,或是洩憤,被關進去的厲害人物不止一兩個。

比如之前提到的晏道剛,曾擴情,吳大鈞等人。

誰也不敢保證哪一天委員長氣消了,或是要用到這些人的時候,就會把他們放出來。

這些人物連馬春風都不敢捋虎鬚,更何況方不為。

“方不為回國了?”陳祖燕端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

“還沒回來,好像快了!”谷振龍回道。

“昨天見了宋部長,說是委員長命他準備接洽海外洪門一行之事宜!”陳祖燕又說道。

“海外洪門,誰?”谷振龍問道。

“具體是誰還不知道!”陳祖燕回道,“此次主要是接收美國洪門去年和今年籌捐的餉款,來的應該是救濟局的理事!”

“那方不為應該是隨行!”馬春風說道。

估計就是這麼回事。

“具體是什麼時候?”谷振龍又問道。

“代表團剛到南洋,年節後才會到南京來!”陳祖燕回道。

“那豈不是說,這狗東西都已經到了南洋了?”谷振龍怒目一睜,大聲罵道。

“你還想讓他一輩子待在美國?”陳超不滿的說道,“亂世之秋,正是他回來效力的時候……”

“你懂個屁!”谷振龍斜眼罵道。

陳超還不知道,馬春風已經請示過委員長,由特務處行動科科長高思中,率精銳特務專負看押張少帥。

然後由特務處肅諜股股長方不為接任行動科科長一職。

委員長已應答應了前一條,但不知何故,並未對後一條做出批示。

所以谷振龍才懷疑,是不是馬春風發電報,把方不為叫回來的。

這個行動科長當不當都還是其次,關鍵是馬春風猝然接手如此多的有問題的大人物,他手下根本沒個得用的助手。

方不為一回來,肯定會被馬春風抓了壯丁。

這就是個大火坑,一個不小心,就會結下大仇人。

但這些話不能攤開說。

只能想辦法提前提點方不為幾句。

谷振龍又想到了剛從美國回來不久的陳江。

十之八九,這翁婿二人是坐同一條船回來的。

也肯定是方不為交待過,陳江才沒有提方不為也回來的事情。

谷振龍不由的冷笑一聲:“好嘛,敢明目張膽的騙老子了?”

“反正遲早要回來,回來後收拾也不遲!”陳超又說道。

馬春風眨了眨眼睛。

他確實盼著方不為早些回來,好為他分憂。

他現在看似風光,但箇中滋味,只有他自己知道。

委員長天天逼他,讓他儘快想辦法,讓少帥承認是與其它組織共同勾結,發動的西安事變。

除此外,似吳大鈞,晏道剛,曾擴情等人,也全在委員長的懷疑名單裡,委員長懷疑這幾人與少帥早就有勾連。

包括少帥在內,全都矢口否認。。

但又不能對這些人用刑,馬春風愁的頭髮都白了。

除了方不為,馬春風實在想不到有誰還能幫的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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