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 出宮
第一百七十九章 出宮
他湊到我耳邊.輕呵出聲.我分明在他嘴角看到了魅惑的笑意.可那雙猩紅的眼中卻滿是暴戾.
奄奄一息中.我已無力再與他爭執.只是顫顫巍巍地伸出手.撮住了他的衣襟.
“放我走.”
虛弱的氣息噴薄在他的臉上.淚水無聲溼了臉頰.
“你休想.沈蓮瑾.這輩子.我都不會放你走.”
決絕的話音傳來.我心頭的希望也一點點被抽離成空.眼皮漸漸垂下.不知是極盡虛弱時的錯覺.還是無邊絕望中產生的幻象.狹隘的光隙中.我竟發現.他的眼中染上了一抹晶瑩.
注視我一陣.那抹晶瑩緩緩溢位.幻化成一道長長的弧度.一路向下.直到懸於鼻翼.隨著他的悲憤微微顫動著.
“沈蓮瑾.你別以為這樣就能逃脫.”
原來.剛才的一切並非錯覺.聲色厲荏地做出這句警告後.他再也繃不住.別過臉痛哭起來.我從未見過這樣涕泗橫流悲痛欲絕的李彥琛.這一刻.他那倨傲威嚴的君王形象.頓時消散的無影無蹤.也正是在這一刻.我似乎才發現.原來他也是具血肉之軀.
只可惜.這一切.都太晚了.
無邊無際的疲憊席捲全身.我終於無力支撐.擠出眼角最後一滴淚.心痛地閉上了眼睛.
“太醫.太醫.”震耳的呼號傳來.模糊中.我隱約感覺到有人在我腕上摸索起來.
“啟稟殿下.娘娘在雪地裡昏厥時間太長.導致風寒侵體.病勢迅猛.再加上娘娘本身就有風溼舊疾.恐怕……”
“恐怕什麼.恐怕什麼.我告訴你.沒有恐怕.如果太子妃有個三長兩短.你們通通給我提頭來見.”
還不待太醫稟報完畢.暴怒的話音就劈頭蓋臉地落了下來.這樣兇狠的語氣.我完全想象的到他揪著太醫衣領.怒目圓瞪的威脅場景.
“是.是.微臣必當竭盡全力.”
顫顫巍巍的話音傳來.硝煙瀰漫的現場終於漸漸安靜下來.耳邊傳來了匆匆的腳步聲.搗藥聲.一眾太醫也戰戰兢兢地忙活起來.可我知道.對於我這具已入膏肓的病體.一切都將是迴天乏術.殘酷的事實.並不會因為他的暴戾恐嚇而有絲毫改變.他種下的因.結出的苦果只能由他來嘗.
那年.鳳棲宮的天似乎格外寒冷.殘存在木盆中的井水.第二日就會結成堅冰.任由多麼強勁的浣衣女都無法敲碎.正當我專注地拿著刀尖鑿著木桶裡的堅冰時.劉嬤嬤走了進來.
“沈蓮瑾.他們兩有底子.稍作指導就可以了.可你之前沒經驗.資質又差.這都過去半個月了.還不能上手.正好今天幾個浣娘有空.你跟我到浣衣局.我讓她們好好教教你.”
劉嬤嬤尖銳的話音落下.菜苗將手中擰好的衣服往地上一擲.站起身子.與她對吵起來.
“我們小姐千金之軀.幹不了這些.”
“哼.千金之軀.落毛的鳳凰不如雞.幾斤幾兩自己心裡不清楚嗎.少給我擺譜.”
劉嬤嬤冷哼一聲.犀利的話音讓我瞬間紅了臉.
“這幾日.我和春華日也忙.夜也忙.洗的衣服遠超兩人的量.這還不夠補償小姐那份嗎.”菜苗絲毫不怯懦.叉著腰與劉嬤嬤爭鋒相對起來.
“是啊.嬤嬤.娘娘那份您儘管分配給我們做就是了.”眼見氣氛陷入僵局.春華連忙起身和氣地打起了圓場.
可劉嬤嬤卻似乎並不領情.
“你們是新人.做的多是應該的.至於她那份.必須要她自己來做.我不管你們有什麼理由.在我的地盤就得守我的規矩.浣衣局可不是個養閒人的地方.”
“你.”氣極之下.菜苗憤憤地上前一步.眼看就要對劉嬤嬤揚起手.我連忙伸手攔住了她:“菜苗.別說了.我去.”
這時.那張高傲的臉上終於露出了幾分滿意的神色.
“喏.這是阿佩.在這浣衣局裡已經十幾年了.有什麼不明白的.你問她就好了.”淡淡地對我吩咐了一句.劉嬤嬤又上前和那個阿佩交代了幾句.直到有別的浣衣工過來叫她.她才轉身離去.
劉嬤嬤走後.我惴惴不安地抬起了頭.卻發現對面那個叫阿佩的.正一臉不屑地睨著我.
上下打量我一番後.她喝了口手中的茶.悠哉地吩咐起來.
“喏.那是任良娣府中的衣服.你先打桶水浸上.”
我看了她一眼.怯怯地點了點頭.便轉身拿著吊桶打起水來.
之前一直過著養尊處優的生活.第一次做這種體力活.我實在有些吃力.費了九牛二虎的勁頭才將水桶吊上來.
剛提上岸.我就忍不住粗喘起來.水桶也隨著手上的驟然鬆軟.重重地落在地上.裡面的水濺出了大半.我怯怯地轉過臉看向了阿佩.此時.她露出了一臉輕蔑:“哼.連桶水都打不好.這點兒哪夠啊.繼續.”
她的命令傳來.我只得拿起吊桶.繼續打水.
也不知是故意整我還是何故.一連打了十幾桶.直到把所有的空木盆盛滿.她才悠哉地站起身來:“哎.行了.洗吧.”
“哎.”我應了一聲.忍著腰間的痠痛.在她的注視下.緩緩蹲下身去.
擼起袖子後.我緩緩伸出了手.可剛碰到水.鑽心的冰冷傳了過來.我不由又將手瑟縮了回去.
我能想象的到背後那張臉上的鄙夷.摸著指尖舒緩一陣.又緩緩地伸過手試探起來.
可這一次.還未碰觸到水面.阿佩忽然抓住我的手.死死地按入了滿是冰碴的水中.
“太子妃娘娘.洗衣服應該是這樣的.”
“啊.”我仰頭大叫了一聲.眼角的淚水.伴著手上那陣鑽心的疼滾落下來.
那一晚.看著那雙僵硬紅腫的手.我整整哭了一夜.
沈蓮瑾.這些都是你自找的.惹怒了他.等待你的只能是無邊的折磨.那一瞬.我心裡閃過一絲悔意.刻意挑釁他的時候.我根本沒想到面臨的會是這麼艱辛的處境.可轉念一想.如果時光倒流.我還是會義無反顧地走這條路.對我而言.帶著對眾人的愧疚繼續自己錦衣玉食的生活.無疑比這種單純的清貧困苦更煎熬.
那日之後.我又接連幾日到浣衣局接受了阿佩的教學.
嚴冬的冰碴就像一把鋒利的刻刀.一碰就是一個口子.幾日下來.我原本細膩的手上已經傷痕累累.
經過這樣高強度的培訓.我終於漸漸適應了浣衣局的工作.只是看著那雙越漸潰爛的手.我的心頭也越發疼痛起來.
那些浣衣工時常會拿太子妃的身份來奚落我.表面上我裝作滿不在乎.可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我還是會望著月亮.期盼著他能來迎我回去.這樣的期望甚至成了我熬下去的動力.
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我的心頭已經荒蕪長草.他卻仍舊沒有露面.我的目光漸漸渾濁.精神也變得麻木.殘酷的現實.讓我自慚形穢.再也不敢幻想.
而長年累月的浣衣生活.也漸漸將我的脊背壓彎.腰椎嚴重勞損.甚至連起身都會疼痛不已.長時間遭遇溼汽入侵.更是落下了嚴重的風邪.每當陰雨天氣.骨關節就有如針扎般疼痛.
想起以往的一幕幕.我忽然對李彥琛多了幾分恨意.今天.我之所以會變成這樣一副模樣.完全是你一手造成的.即便痛到窒息.這一切也是你咎由自取.
我終究拋不下對紅塵的所有眷戀.儘管恨意猶存.我卻也無力繼續.無邊無際的疲憊傳來.這一次.我終於睡了.
睡了很久很久.我以為再度醒來時.就可以看到嫣然.可當我緩緩睜開眼睛時.出現在我面前的第一個人竟然是菜苗.
“小姐.你醒啦.剛好.我熬好了藥.現在餵你喝吧.”菜苗說著.一臉欣喜地端起藥碗攪動起來.
看著屋內的陳設.還是鳳棲宮沒錯.可我卻感覺頭痛欲裂.彷彿到了一個陌生的世界.待眼前的天旋地轉稍微緩解了些.我便掀開被子.強行撐起了身子.奈何身上沒有一絲氣力.很快便又癱軟了下去.
“哎.小姐.你現在身子這麼虛.不能亂動.趕快安心躺好.無論什麼事.都等養好身子再說.”菜苗關切地說了一句.又伸出手扶著我重新躺好.
倚靠在床頭.我的眼中沒有一絲神采.菜苗將湯匙遞到嘴邊.我也只是呆愣地一動不動.
“讓我來吧.”忽然.一聲熟悉地聲音傳來.我本能地看了過去.竟然是蓮心.她一襲豔麗長裙.妝容精緻的臉上滿是笑意.
見到她.菜苗訝異地站起身來.待她伸出手時.我分明在菜苗臉上看到了不情願.我知道她對蓮心的成見.可還不容她客套反駁.蓮心已經直接奪過了藥碗.
“姐姐身子弱.就得好好調養.”她說著.舀起一勺藥遞到了我嘴邊.
“今天晚上.浣衣局前.我送你出宮.”趁著喂藥的剎那.她忽然湊到了我耳邊.這聲聲音並不大.可我卻聽得清清楚楚.真真切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