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神火出太平

東唐·樓枯·5,427·2026/3/27

更新時間:2014-03-25 李熙還是一個“預備賊”時就當上了小旗主,此後步步高昇,從有名無實的小旗主升任有名無實的總旗主他用了一個月時間,而從有名無實的總旗主成為統兵數千的一方豪雄,他只用了短短三天時間。 萬事開頭難,做賊也不例外,起步階段總是充滿了艱辛。 李熙因護法神君的“金口玉言”而幸運地成為了小旗主,實際手下一兵一卒也沒有,他潛伏在神火旗做廚師,兼職做採辦,採辦的主要職責是在宿營時外出收集柴火,撿枯樹枝、砍柴或拽人家房上的茅草。 如此渾渾噩噩地過了半個月,神火軍攻虔州不克,轉而北向攻打吉州。 打吉州也很不順利,幾千神火兵蟻聚在吉州城下,缺衣少食,苦不堪言。 神火營隨內總壇駐紮在廬陵縣境內,距城二十里。某日,三十個化裝成山民的刺客混入大營,四處點火製造混亂,趁機衝進內總壇寢帳,見人就殺。崔雍那天不在營中,王家兄弟和張孝先正在帳中議事,聞聽有變,王喜要出帳迎戰,張孝先喝住不讓。 刺客四處放火製造混亂,又遲遲沒有殺過來,足見他們對這裡的情況並不熟悉,甚至根本不認識要殺的人,他們玩的是打草驚蛇的把戲,製造恐慌讓蛇自己爬出來。 張孝先的判斷是正確的,但他嘀咕了刺客的實力。刺客雖然只有三十人,卻個個都是身經百戰的驍勇之士,極其擅長近身搏殺之術。內總壇的守衛是原保寧軍的三百牙軍,戰力不可謂不強,卻在這場混戰中落盡了下風,被壓著打的毫無還手之力。 蛇不主動爬出來,就把草連根拔出,刺客在千軍萬馬的圍困中耐心而細緻,寧拼得一身剮也要把四條害人的毒蛇揪出來剁了腦袋。 萬分危急時刻,翼護內總壇左側的神火旗總旗主發來了救兵,是二十多個火頭軍,衝在最前面的正是李熙。他左手提鍋蓋做盾牌,右手提一把切菜刀,腰繫圍裙做戰甲,頭上戴著個柳條簸籮冒充頭盔,一路呼喊而來。 火頭軍在內總壇營外敲鍋打鑼高聲怪叫,聲勢造的很大,卻始終未敢進營。 雖然如此,因為他們的攪局,刺客還是錯失了揪防毒蛇匪首的最佳時機。東路神使張仃發及時率眾趕到,強弓硬弩,大刀闊斧,一場慘烈的激戰後,三十名刺客戰死二十六,自盡三人,被俘一人,拷問後得知,有內奸出賣了三位護法神君的行蹤,吉州刺史費重金聘請刺客前來行刺。 這些刺客俱來自河北,其同黨曾受僱於淄青節度使李師道火燒河陰倉,入京刺死宰相武元衡和御史中丞裴度。 張孝先欲親手殺死被俘刺客,提刀在手後推說暈血,難以下手,將刀交給李熙,讓他代勞。李熙裝暈昏厥。 那名刺客後被捆在內總壇營門口跪了一日一夜,後無疾而終。 在這場危機中,李熙立了一個不大小的功勞。汪覆海曾說過,他會製造一個機會讓他施恩於王家兄弟和張孝先,取得他們信任。這次刺殺事件是不是汪覆海策劃的呢?李熙猜想應該不是,用三十條人命換取他們的信任代價有點大,但這還不是問題的關鍵,問題的關鍵是如果有機會的話,為何不直接刺殺這三個人呢,那樣豈不是幫助自己取信於他們更有利於大局?再有,刺殺事件中,他幾乎完全是個旁觀者,只是敲敲邊鼓,並沒有起到什麼大作用。 不過經過這件事,李熙還是發現,王喜又重新開始信任他,王弼對他的印象也大為改觀,只有張孝先還是用一雙冷靜的可怕的眼盯著他,盯的他渾身發冷。 …… 李熙率火頭軍救護“護法神君”有功,本應升其為神火旗總旗主,考慮到他連一個被俘的刺客都不敢殺,恐難擔當大任,故而張孝先提議,只給他記一大功而不予升遷。 不久,李熙在毛樂的引薦下走通了老貓的門路,用新近煉製的一葫蘆增長丹,換來他的信任,幫他順利地從神火旗調入佑聖旗。 神火旗名聲雖然響亮,實際就是為內總壇準備伙食的伙房,雖然親近,地位卻很低。 而佑聖旗則是內總壇的四警衛之一,地位樞要,佑聖旗總旗主是老貓,知人善任,知道李熙擅於烹飪,仍舊任用他做廚師,號稱“內總廚”。 李熙真正發跡是在洪州境內,神火兵圍攻吉州一個月不能攻克,張孝先決定遣一軍入洪州境內製造混亂,造成大軍棄吉州北上的假象,麻痺兩州守軍。 因為事關機密,張孝先遣佑聖旗出征。老貓率所部四百人一入洪州境內就遭遇埋伏,被俘三十餘人,其中有老貓的大舅哥閔浪,閔浪知道此行的目的,本人雖然長得高大結實,卻絕對是個軟骨頭,不必大刑伺候,只須高聲恐嚇,怕就要扛不住撂實情。 老貓面如灰土,不知所措,且不說張孝先治下嚴厲,不徇私情,犯在他手上有死無生。就算張孝先不追究,因己之故而暴露戰略機密,老貓也覺得生不如死。 李熙大膽提議夜襲洪州軍大營,搶回閔浪,老貓從軍雖久,大半時間卻都是呆在廚房,對徵戰之事懵懵懂懂,聽說要襲營,一時腿腳俱軟,不說去也不說不去。 李熙拍著胸脯道:“給我三百兵馬,我走一趟,活下來是我命大,死了算我倒黴。” 老貓感動萬分,拉著李熙的手,說道:“三弟,你此去若能活著回來,咱們再斬雞頭燒黃紙,重新做兄弟。” 李熙道:“二哥放心,我出發了。” 在洪州境內伏擊佑聖旗的是當地土兵,這一點李熙一眼就看出來,他們雖然穿著官軍的號衣,但不懂行列,進退都是一窩蜂。此外他們的眼神裡透著一股子質樸,而非兵油子特有的那種狡黠和猥瑣。 官軍士氣低落,戰鬥意志薄弱,出營作戰敗多勝少,但熟悉駐紮之法,營盤扎的嚴謹,同等兵力下想劫營已經很不容易,何況佑聖旗大敗之後? 不過土兵就不一樣了,他們打仗全憑一股子士氣,陣法什麼的基本不考慮,紮營時也亂七八糟,有時候甚至連警戒哨都不派。夜襲他們的大營,李熙覺得還是有些把握的。 那晚老天爺也幫李熙的忙,靠近敵營時,起了一陣東南風,順風而行,順風放火,趁亂殺入大營。洪州土兵剛剛睡下,一個個脫的赤條條的,聞警急起,錯穿褲子,找不到鞋子,亂作一團。李熙趁亂找到被俘的三十名俘虜,本想問問閔浪有沒有招供,一看他的模樣就放下心來,這廝目瞪口呆,口水直流,被俘的那一刻就嚇傻了。 此役不僅救回了被俘人員,確保機密不外洩,順便借土兵之口成功地製造了神火兵大舉北上的假象。洪州兵因此守境不出,吉州城內則誤認為賊兵北上,一片歡騰,防禦因此鬆懈。張孝先趁勢奪取吉州,一時江西大震。 此前在虔州城下,神火軍吃了大敗仗,軍心士氣低落,吉州城下若再敗,便有崩潰的危險。在吉州得到補給後,神火軍出人意料的沒有北上進犯洪州,而是急轉南下,席捲了虔州七縣,最後張仃發以死傷三千人的代價攻克了贛縣,擒殺虔州刺史、司馬、錄事參軍、贛縣縣令等官二十員。 贛江水面屍體飄浮向北,至狹窄處阻塞江面,沿江兩岸州縣因此大為恐慌。 到元和十四年秋十月,袁州、撫州相繼被東路神火兵攻陷,與此同時,西路神火兵出郴州後,僅用十天時間即攻破衡州,急轉北上攻打潭州,潭州駐軍數千,城高池深,曹曛、劉禹久攻不破,意欲棄城北上,張孝先嚴令不可,留胡尖率三十總旗在江西為疑兵,密令張仃發率主力一百二十總旗由袁州西進,與曹曛、劉禹圍攻潭州。 潭州城下神火兵驟然增至五萬人,湖南觀察使薛木成傾盡傢俬募兵五千守城,闔城百姓亦上城駐守,運送土石軍械,制餅熬粥,犒賞軍士。 神火兵三位神使各行其是,彼此掣肘,圍城至十一月,城仍舊堅不可破。此時荊南、鄂嶽、黔州三道各有兵馳援而來。張孝先急赴潭州城下督陣,又抽調胡尖所部十五總旗西進馳援。江西境內神火兵主力盡去,胡尖大為不滿,藉口養病退居吉州,撫州城內只餘兩總旗,不足六百人。 兩總旗主恐洪州兵來奪城,待胡尖前腳一走,後腳也撒溜而去。撫州城突然成了一座不設防的城市。 李熙因為熱水澡洗的太頻繁,不慎感染了風寒,頭疼頭暈還流鼻涕,他不願意隨軍西去攻打潭州,就告假準備去撫州休養一段時間。不慎一頭撞進了空城裡。 洪州一戰後,經老貓保舉,李熙升作總旗主,獨立建旗,旗號“明火”。 在神火軍裡,總旗人數多寡並無定數,可以是幾千人,也可以是幾十個人。互不統屬的小旗人數可能是總旗幾倍、十幾倍乃至幾十倍、幾百倍。 明火旗從佑聖旗裡分出,人數只有三十人。 除阮承梁外,都是剛剛洗腳上岸的農民,原保安軍的將校張龍、魯焰焊等都被張孝先調去別處。原親兵隊長阮承梁,忠心足夠,但統率力、戰鬥力都明顯不足。 因此,明火旗雖是總旗,卻常常被別家小旗欺負、嘲弄、排擠。眾人皆憤憤不平,李熙對此卻不以為然,他告誡阮承梁、毛樂、陳蘇、閔浪等人:“樹大招風,別貪圖那虛名反而把自己腦袋弄沒了,要低調謹慎,除非神使巡視或見到護法神君,不要輕易把旗號亮出來,免得官軍惦記。” 因為李熙的諄諄告誡,李熙一行在進城時都身著便衣,也沒有打出旗號,守門卒不明所以,因而並非告知城中空虛,不宜久居休養或置辦產業。 李熙早先已經命人在城中選定了一座富貴人家的宅邸作為休養地,進城後直奔休養所,關門閉戶養起病來。 這座大宅的主人當初為了防備兵禍,在宅中囤積了大量柴米、油鹽、醬菜、燻肉、幹筍、火腿,李熙等人入住後幾乎無須出門即得安樂。因此之故,洪州兵千餘人進駐撫州後第二天李熙才得到訊息,派人出門一看,滿大街都是官兵,驀然嚇了一大跳。 毛樂嚷著要跑,李熙呵斥道:“往哪跑,都是官軍,出去也是死,都給我安心住下,該幹嘛幹嘛,官軍來敲門,讓阮將軍答話,你們都應付不來。” 官軍很快就來敲門,一個喝的滿臉通紅的老軍帶著三個小兵蛋子,輕手輕腳地拍開門後,當面就捱了阮承梁一通訓斥,問他們是哪部分的,打哪來,到哪去,長官是誰,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最後才問:“你們來幹嘛?” 老軍囁嚅著說不出話來,一個小兵蛋子叫道:“我們是來搜查奸細的。” 阮承梁道:“回去告訴你們長官,這裡沒奸細,請他別處搜去。”說罷甩手而去,毛樂和陳蘇兩個趕緊關了門,背靠著朱漆大門,呼呼直喘氣。 門外三個小兵盯著老軍,詢問計策,老軍指著朱漆大門說:“沒看到嗎,朱門,富貴人家,都是這樣的,所以我跟你們說不要來吧,自討沒趣的,走,別家看看去。” 李熙靠著這一扇新漆的朱門,一連哄過七撥上門敲詐的官軍,一撥比一撥難纏,到第八撥時忽然就看出大門朱漆下的黑漆底子。 三個小兵得意洋洋地衝阮承梁說:“嚇唬誰呢,當老子都是沒見過世面的鄉下人嗎,老子走南闖北,像你們這種奸商我見多了,甭廢話,今兒不拿出三百貫孝敬,我拆了這房子你信麼?” 阮承梁點頭哈腰道:“我們錯了,哄騙上官,甘願認罰,三位請客堂奉茶,我這就準備錢去。呃,商量一下,能不能少點孝敬,小門小戶的,實在拿不出三百貫。” 小兵問:“那你能拿出多少錢?” 阮承梁伸出三根手指,道:“三貫,行不行?” 三個小兵大怒,大槍一橫,喝道:“膽敢調戲官兵,活的不耐煩了麼。跟我們走一趟。” 阮承梁道:“走不得,錢還沒拿呢。” 小兵以為有理,押著阮承梁去拿錢,三人進門後就再也沒有出來。依法炮製,阮承梁又結果了十幾個上門勒索的小兵,忽然發現支撐不下去了。入夜之後,城中火光四起,大隊官軍捲起旗號,走出大營,入城劫掠,凡富裕人家不論貴賤、賢愚、善惡,盡皆搶掠一空。 待搶到李熙住處時,卻見正堂廊下吊著十幾具屍體,眾兵嬉笑道:“這家人好孬種,畏懼我們,竟全家自盡,須知我們只搶掠財帛美姬,又不殺人,更不搶男人,有甚好怕的?一群大老爺們兒集體上吊自殺,真是可笑至極。” 忽有人認出上吊之人的腳上穿的都是軍靴,再仔細辨認,忽然認出一個熟人來,眾軍大呼有奸細,倉皇奔散,李熙等人換上官軍號衣,正要趁亂出城,忽有小校騎馬路過,知會道:“有賊兵入城,扮作官軍,但聽口音不是本地的,皆擒殺之。” 見李熙等人不答應,怒道:“爾等聽到我說話沒。” 李熙答:“聽到。” 小校聞他口音不對,大驚失色,撥馬欲走,被毛樂一槍戳下馬。 李熙道:“行蹤已洩,四門必已緊閉,此刻出城等於自投羅網。”眾人大驚問計。 李熙道:“索性反了吧。” 阮承梁道:“咱們不都反過一次了嗎?” 李熙道:“那就再反一次。” 於是兵分三路,十人一隊,四處放火鼓譟,聲言賊兵攻城,百姓被亂軍騷擾的苦不堪言,聞聽賊兵入城,竟心有嚮往。 先前,撫州城破時,張孝先為瓦解洪州守軍鬥志,爭取民心,派王喜為監督,坐鎮州衙,除抄沒官府財產外,對民眾秋毫無犯,富戶要出城避難,亦任其出入,身邊財產一文不取。兩相比較,百姓心裡更向往賊來。 那些被侵掠的家破人亡的富貴人家聞之神火兵重新殺至,又見官軍潰逃,遂點起僮僕,手持棍棒上街,呼號生事,夜晚天黑,城中火光四起,官賊混在一起,難辨敵友。 洪州兵指揮使盧棟下令城中各軍緊急撤防四門,避免黑夜誤傷百姓,為賊人所趁。前來監軍的司法參軍張寶大怒,認為百姓手持棍棒上街即是賊,對賊就得下狠手,你軟他就硬,你硬他就軟。 盧棟地位遠在張寶之上,但江西觀察使盧士枚十分鄙視武將,派來監軍的張寶雖然只是個從七品司法參軍,卻從來不將盧棟這個從三品金吾將軍放在眼裡,此番爭論,他當著諸將的面讓盧棟下不了臺。盧棟大怒,正欲將張寶驅逐出營,軍中長史霍山勸他忍耐,以防止張寶回去搬弄是非,將失地之責強加在他頭上。 盧棟恨而離去,張寶遂以監軍的身份發號司令,督派大軍入城彈壓亂民,暗許諸將可以隨意劫掠民財,公報私仇。 諸將大喜,折身殺入城中,見人便殺。城中百姓見官軍退卻,紛紛湧上街頭,以為勝利。不意官軍忽然殺回,一觸即潰,各自回家。洪州兵驅散街上百姓後,分化區域開始地毯式清掃,打著捉賊的旗號做賊。 百姓人財兩失,破家丟命不計其數。 李熙見時機已到,扯去官軍號衣,頭裹紅巾,身穿紅衣,亮明旗號,一頭扎進了城中心太平坊,見官軍便砍殺,高呼神火軍到,高聲朗誦《道君聖主救世歌》,大呼“神火燃遍九州之日,便是天下太平之時”。 太平坊中富商眾多,受害最烈,聞聽神火軍至,群起率僮僕響應。官軍雖眾,分散各家後,彼此難顧,虛弱不堪,一時被捕殺殆盡。李熙高呼:“神火出太平,天下大吉。”百姓以為正應了《道君聖主救世歌》所言,一時群起依附,撕紅布裹頭,奪官軍武器自衛,以太平坊為基點四出擴散。

更新時間:2014-03-25

李熙還是一個“預備賊”時就當上了小旗主,此後步步高昇,從有名無實的小旗主升任有名無實的總旗主他用了一個月時間,而從有名無實的總旗主成為統兵數千的一方豪雄,他只用了短短三天時間。

萬事開頭難,做賊也不例外,起步階段總是充滿了艱辛。

李熙因護法神君的“金口玉言”而幸運地成為了小旗主,實際手下一兵一卒也沒有,他潛伏在神火旗做廚師,兼職做採辦,採辦的主要職責是在宿營時外出收集柴火,撿枯樹枝、砍柴或拽人家房上的茅草。

如此渾渾噩噩地過了半個月,神火軍攻虔州不克,轉而北向攻打吉州。

打吉州也很不順利,幾千神火兵蟻聚在吉州城下,缺衣少食,苦不堪言。

神火營隨內總壇駐紮在廬陵縣境內,距城二十里。某日,三十個化裝成山民的刺客混入大營,四處點火製造混亂,趁機衝進內總壇寢帳,見人就殺。崔雍那天不在營中,王家兄弟和張孝先正在帳中議事,聞聽有變,王喜要出帳迎戰,張孝先喝住不讓。

刺客四處放火製造混亂,又遲遲沒有殺過來,足見他們對這裡的情況並不熟悉,甚至根本不認識要殺的人,他們玩的是打草驚蛇的把戲,製造恐慌讓蛇自己爬出來。

張孝先的判斷是正確的,但他嘀咕了刺客的實力。刺客雖然只有三十人,卻個個都是身經百戰的驍勇之士,極其擅長近身搏殺之術。內總壇的守衛是原保寧軍的三百牙軍,戰力不可謂不強,卻在這場混戰中落盡了下風,被壓著打的毫無還手之力。

蛇不主動爬出來,就把草連根拔出,刺客在千軍萬馬的圍困中耐心而細緻,寧拼得一身剮也要把四條害人的毒蛇揪出來剁了腦袋。

萬分危急時刻,翼護內總壇左側的神火旗總旗主發來了救兵,是二十多個火頭軍,衝在最前面的正是李熙。他左手提鍋蓋做盾牌,右手提一把切菜刀,腰繫圍裙做戰甲,頭上戴著個柳條簸籮冒充頭盔,一路呼喊而來。

火頭軍在內總壇營外敲鍋打鑼高聲怪叫,聲勢造的很大,卻始終未敢進營。

雖然如此,因為他們的攪局,刺客還是錯失了揪防毒蛇匪首的最佳時機。東路神使張仃發及時率眾趕到,強弓硬弩,大刀闊斧,一場慘烈的激戰後,三十名刺客戰死二十六,自盡三人,被俘一人,拷問後得知,有內奸出賣了三位護法神君的行蹤,吉州刺史費重金聘請刺客前來行刺。

這些刺客俱來自河北,其同黨曾受僱於淄青節度使李師道火燒河陰倉,入京刺死宰相武元衡和御史中丞裴度。

張孝先欲親手殺死被俘刺客,提刀在手後推說暈血,難以下手,將刀交給李熙,讓他代勞。李熙裝暈昏厥。

那名刺客後被捆在內總壇營門口跪了一日一夜,後無疾而終。

在這場危機中,李熙立了一個不大小的功勞。汪覆海曾說過,他會製造一個機會讓他施恩於王家兄弟和張孝先,取得他們信任。這次刺殺事件是不是汪覆海策劃的呢?李熙猜想應該不是,用三十條人命換取他們的信任代價有點大,但這還不是問題的關鍵,問題的關鍵是如果有機會的話,為何不直接刺殺這三個人呢,那樣豈不是幫助自己取信於他們更有利於大局?再有,刺殺事件中,他幾乎完全是個旁觀者,只是敲敲邊鼓,並沒有起到什麼大作用。

不過經過這件事,李熙還是發現,王喜又重新開始信任他,王弼對他的印象也大為改觀,只有張孝先還是用一雙冷靜的可怕的眼盯著他,盯的他渾身發冷。

……

李熙率火頭軍救護“護法神君”有功,本應升其為神火旗總旗主,考慮到他連一個被俘的刺客都不敢殺,恐難擔當大任,故而張孝先提議,只給他記一大功而不予升遷。

不久,李熙在毛樂的引薦下走通了老貓的門路,用新近煉製的一葫蘆增長丹,換來他的信任,幫他順利地從神火旗調入佑聖旗。

神火旗名聲雖然響亮,實際就是為內總壇準備伙食的伙房,雖然親近,地位卻很低。

而佑聖旗則是內總壇的四警衛之一,地位樞要,佑聖旗總旗主是老貓,知人善任,知道李熙擅於烹飪,仍舊任用他做廚師,號稱“內總廚”。

李熙真正發跡是在洪州境內,神火兵圍攻吉州一個月不能攻克,張孝先決定遣一軍入洪州境內製造混亂,造成大軍棄吉州北上的假象,麻痺兩州守軍。

因為事關機密,張孝先遣佑聖旗出征。老貓率所部四百人一入洪州境內就遭遇埋伏,被俘三十餘人,其中有老貓的大舅哥閔浪,閔浪知道此行的目的,本人雖然長得高大結實,卻絕對是個軟骨頭,不必大刑伺候,只須高聲恐嚇,怕就要扛不住撂實情。

老貓面如灰土,不知所措,且不說張孝先治下嚴厲,不徇私情,犯在他手上有死無生。就算張孝先不追究,因己之故而暴露戰略機密,老貓也覺得生不如死。

李熙大膽提議夜襲洪州軍大營,搶回閔浪,老貓從軍雖久,大半時間卻都是呆在廚房,對徵戰之事懵懵懂懂,聽說要襲營,一時腿腳俱軟,不說去也不說不去。

李熙拍著胸脯道:“給我三百兵馬,我走一趟,活下來是我命大,死了算我倒黴。”

老貓感動萬分,拉著李熙的手,說道:“三弟,你此去若能活著回來,咱們再斬雞頭燒黃紙,重新做兄弟。”

李熙道:“二哥放心,我出發了。”

在洪州境內伏擊佑聖旗的是當地土兵,這一點李熙一眼就看出來,他們雖然穿著官軍的號衣,但不懂行列,進退都是一窩蜂。此外他們的眼神裡透著一股子質樸,而非兵油子特有的那種狡黠和猥瑣。

官軍士氣低落,戰鬥意志薄弱,出營作戰敗多勝少,但熟悉駐紮之法,營盤扎的嚴謹,同等兵力下想劫營已經很不容易,何況佑聖旗大敗之後?

不過土兵就不一樣了,他們打仗全憑一股子士氣,陣法什麼的基本不考慮,紮營時也亂七八糟,有時候甚至連警戒哨都不派。夜襲他們的大營,李熙覺得還是有些把握的。

那晚老天爺也幫李熙的忙,靠近敵營時,起了一陣東南風,順風而行,順風放火,趁亂殺入大營。洪州土兵剛剛睡下,一個個脫的赤條條的,聞警急起,錯穿褲子,找不到鞋子,亂作一團。李熙趁亂找到被俘的三十名俘虜,本想問問閔浪有沒有招供,一看他的模樣就放下心來,這廝目瞪口呆,口水直流,被俘的那一刻就嚇傻了。

此役不僅救回了被俘人員,確保機密不外洩,順便借土兵之口成功地製造了神火兵大舉北上的假象。洪州兵因此守境不出,吉州城內則誤認為賊兵北上,一片歡騰,防禦因此鬆懈。張孝先趁勢奪取吉州,一時江西大震。

此前在虔州城下,神火軍吃了大敗仗,軍心士氣低落,吉州城下若再敗,便有崩潰的危險。在吉州得到補給後,神火軍出人意料的沒有北上進犯洪州,而是急轉南下,席捲了虔州七縣,最後張仃發以死傷三千人的代價攻克了贛縣,擒殺虔州刺史、司馬、錄事參軍、贛縣縣令等官二十員。

贛江水面屍體飄浮向北,至狹窄處阻塞江面,沿江兩岸州縣因此大為恐慌。

到元和十四年秋十月,袁州、撫州相繼被東路神火兵攻陷,與此同時,西路神火兵出郴州後,僅用十天時間即攻破衡州,急轉北上攻打潭州,潭州駐軍數千,城高池深,曹曛、劉禹久攻不破,意欲棄城北上,張孝先嚴令不可,留胡尖率三十總旗在江西為疑兵,密令張仃發率主力一百二十總旗由袁州西進,與曹曛、劉禹圍攻潭州。

潭州城下神火兵驟然增至五萬人,湖南觀察使薛木成傾盡傢俬募兵五千守城,闔城百姓亦上城駐守,運送土石軍械,制餅熬粥,犒賞軍士。

神火兵三位神使各行其是,彼此掣肘,圍城至十一月,城仍舊堅不可破。此時荊南、鄂嶽、黔州三道各有兵馳援而來。張孝先急赴潭州城下督陣,又抽調胡尖所部十五總旗西進馳援。江西境內神火兵主力盡去,胡尖大為不滿,藉口養病退居吉州,撫州城內只餘兩總旗,不足六百人。

兩總旗主恐洪州兵來奪城,待胡尖前腳一走,後腳也撒溜而去。撫州城突然成了一座不設防的城市。

李熙因為熱水澡洗的太頻繁,不慎感染了風寒,頭疼頭暈還流鼻涕,他不願意隨軍西去攻打潭州,就告假準備去撫州休養一段時間。不慎一頭撞進了空城裡。

洪州一戰後,經老貓保舉,李熙升作總旗主,獨立建旗,旗號“明火”。

在神火軍裡,總旗人數多寡並無定數,可以是幾千人,也可以是幾十個人。互不統屬的小旗人數可能是總旗幾倍、十幾倍乃至幾十倍、幾百倍。

明火旗從佑聖旗裡分出,人數只有三十人。

除阮承梁外,都是剛剛洗腳上岸的農民,原保安軍的將校張龍、魯焰焊等都被張孝先調去別處。原親兵隊長阮承梁,忠心足夠,但統率力、戰鬥力都明顯不足。

因此,明火旗雖是總旗,卻常常被別家小旗欺負、嘲弄、排擠。眾人皆憤憤不平,李熙對此卻不以為然,他告誡阮承梁、毛樂、陳蘇、閔浪等人:“樹大招風,別貪圖那虛名反而把自己腦袋弄沒了,要低調謹慎,除非神使巡視或見到護法神君,不要輕易把旗號亮出來,免得官軍惦記。”

因為李熙的諄諄告誡,李熙一行在進城時都身著便衣,也沒有打出旗號,守門卒不明所以,因而並非告知城中空虛,不宜久居休養或置辦產業。

李熙早先已經命人在城中選定了一座富貴人家的宅邸作為休養地,進城後直奔休養所,關門閉戶養起病來。

這座大宅的主人當初為了防備兵禍,在宅中囤積了大量柴米、油鹽、醬菜、燻肉、幹筍、火腿,李熙等人入住後幾乎無須出門即得安樂。因此之故,洪州兵千餘人進駐撫州後第二天李熙才得到訊息,派人出門一看,滿大街都是官兵,驀然嚇了一大跳。

毛樂嚷著要跑,李熙呵斥道:“往哪跑,都是官軍,出去也是死,都給我安心住下,該幹嘛幹嘛,官軍來敲門,讓阮將軍答話,你們都應付不來。”

官軍很快就來敲門,一個喝的滿臉通紅的老軍帶著三個小兵蛋子,輕手輕腳地拍開門後,當面就捱了阮承梁一通訓斥,問他們是哪部分的,打哪來,到哪去,長官是誰,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最後才問:“你們來幹嘛?”

老軍囁嚅著說不出話來,一個小兵蛋子叫道:“我們是來搜查奸細的。”

阮承梁道:“回去告訴你們長官,這裡沒奸細,請他別處搜去。”說罷甩手而去,毛樂和陳蘇兩個趕緊關了門,背靠著朱漆大門,呼呼直喘氣。

門外三個小兵盯著老軍,詢問計策,老軍指著朱漆大門說:“沒看到嗎,朱門,富貴人家,都是這樣的,所以我跟你們說不要來吧,自討沒趣的,走,別家看看去。”

李熙靠著這一扇新漆的朱門,一連哄過七撥上門敲詐的官軍,一撥比一撥難纏,到第八撥時忽然就看出大門朱漆下的黑漆底子。

三個小兵得意洋洋地衝阮承梁說:“嚇唬誰呢,當老子都是沒見過世面的鄉下人嗎,老子走南闖北,像你們這種奸商我見多了,甭廢話,今兒不拿出三百貫孝敬,我拆了這房子你信麼?”

阮承梁點頭哈腰道:“我們錯了,哄騙上官,甘願認罰,三位請客堂奉茶,我這就準備錢去。呃,商量一下,能不能少點孝敬,小門小戶的,實在拿不出三百貫。”

小兵問:“那你能拿出多少錢?”

阮承梁伸出三根手指,道:“三貫,行不行?”

三個小兵大怒,大槍一橫,喝道:“膽敢調戲官兵,活的不耐煩了麼。跟我們走一趟。”

阮承梁道:“走不得,錢還沒拿呢。”

小兵以為有理,押著阮承梁去拿錢,三人進門後就再也沒有出來。依法炮製,阮承梁又結果了十幾個上門勒索的小兵,忽然發現支撐不下去了。入夜之後,城中火光四起,大隊官軍捲起旗號,走出大營,入城劫掠,凡富裕人家不論貴賤、賢愚、善惡,盡皆搶掠一空。

待搶到李熙住處時,卻見正堂廊下吊著十幾具屍體,眾兵嬉笑道:“這家人好孬種,畏懼我們,竟全家自盡,須知我們只搶掠財帛美姬,又不殺人,更不搶男人,有甚好怕的?一群大老爺們兒集體上吊自殺,真是可笑至極。”

忽有人認出上吊之人的腳上穿的都是軍靴,再仔細辨認,忽然認出一個熟人來,眾軍大呼有奸細,倉皇奔散,李熙等人換上官軍號衣,正要趁亂出城,忽有小校騎馬路過,知會道:“有賊兵入城,扮作官軍,但聽口音不是本地的,皆擒殺之。”

見李熙等人不答應,怒道:“爾等聽到我說話沒。”

李熙答:“聽到。”

小校聞他口音不對,大驚失色,撥馬欲走,被毛樂一槍戳下馬。

李熙道:“行蹤已洩,四門必已緊閉,此刻出城等於自投羅網。”眾人大驚問計。

李熙道:“索性反了吧。”

阮承梁道:“咱們不都反過一次了嗎?”

李熙道:“那就再反一次。”

於是兵分三路,十人一隊,四處放火鼓譟,聲言賊兵攻城,百姓被亂軍騷擾的苦不堪言,聞聽賊兵入城,竟心有嚮往。

先前,撫州城破時,張孝先為瓦解洪州守軍鬥志,爭取民心,派王喜為監督,坐鎮州衙,除抄沒官府財產外,對民眾秋毫無犯,富戶要出城避難,亦任其出入,身邊財產一文不取。兩相比較,百姓心裡更向往賊來。

那些被侵掠的家破人亡的富貴人家聞之神火兵重新殺至,又見官軍潰逃,遂點起僮僕,手持棍棒上街,呼號生事,夜晚天黑,城中火光四起,官賊混在一起,難辨敵友。

洪州兵指揮使盧棟下令城中各軍緊急撤防四門,避免黑夜誤傷百姓,為賊人所趁。前來監軍的司法參軍張寶大怒,認為百姓手持棍棒上街即是賊,對賊就得下狠手,你軟他就硬,你硬他就軟。

盧棟地位遠在張寶之上,但江西觀察使盧士枚十分鄙視武將,派來監軍的張寶雖然只是個從七品司法參軍,卻從來不將盧棟這個從三品金吾將軍放在眼裡,此番爭論,他當著諸將的面讓盧棟下不了臺。盧棟大怒,正欲將張寶驅逐出營,軍中長史霍山勸他忍耐,以防止張寶回去搬弄是非,將失地之責強加在他頭上。

盧棟恨而離去,張寶遂以監軍的身份發號司令,督派大軍入城彈壓亂民,暗許諸將可以隨意劫掠民財,公報私仇。

諸將大喜,折身殺入城中,見人便殺。城中百姓見官軍退卻,紛紛湧上街頭,以為勝利。不意官軍忽然殺回,一觸即潰,各自回家。洪州兵驅散街上百姓後,分化區域開始地毯式清掃,打著捉賊的旗號做賊。

百姓人財兩失,破家丟命不計其數。

李熙見時機已到,扯去官軍號衣,頭裹紅巾,身穿紅衣,亮明旗號,一頭扎進了城中心太平坊,見官軍便砍殺,高呼神火軍到,高聲朗誦《道君聖主救世歌》,大呼“神火燃遍九州之日,便是天下太平之時”。

太平坊中富商眾多,受害最烈,聞聽神火軍至,群起率僮僕響應。官軍雖眾,分散各家後,彼此難顧,虛弱不堪,一時被捕殺殆盡。李熙高呼:“神火出太平,天下大吉。”百姓以為正應了《道君聖主救世歌》所言,一時群起依附,撕紅布裹頭,奪官軍武器自衛,以太平坊為基點四出擴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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