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8.陰兵

東唐·樓枯·5,229·2026/3/27

更新時間:2014-03-28 元和十五年的春天比往年似乎來的都更早,剛剛還是冰雪覆蓋,忽然之間就綠樹發芽,百花怒放。在李熙焦急不安的期盼中,李純沒有死,大唐天子打敗了病魔,重新煥發了青春和活力,據說他醒後的第一道聖旨就是打發宰相裴度出京,帶相銜出任淮南道節度使。 皇帝病後第一次臨朝就宣佈以灃王李惲為太子,原太子李恆貶為沅江王。 新太子加冕儀式剛剛結束,左神策軍護軍中尉突吐承璀即出任東南諸道宣慰處置使,統帥左神策軍五萬人過金商,從襄陽一路殺奔鄂州而來。 李熙有限的歷史知識已經難以解釋眼前發生的一切,皇帝沒有死,好好地活著。歷史上曾經要當皇帝的太子李恆被廢,突吐承璀繼兵敗淮西后第二次領兵出征,一出手就拿自己開刀。亂了,全亂了,以後還要發生什麼? 李熙仰望星空,找不到答案,他很想見到仇士良或汪覆海問問長安城裡發生了什麼,哪怕聽他們胡言亂語一通,也總勝過兩眼一抹黑,什麼也不知道強呀。 也是郭仲恭能知道點什麼,李熙動用了自己的秘密渠道,和郭仲恭接上了頭,郭氏最近心情很煩。太子被廢,公主也被褫奪了尊號,他如今又變回了郡馬,這都不是最關鍵的。關鍵的是他郭家在宮裡的大靠山郭貴妃據說牽涉到一樁莫逆大案中,而今雖然沒有被廢,卻是已經被打入了冷宮。他的父親也被從鳳翔節度使的位置上召回京城,以養病為病拘禁在家中無旨意不得出門半步。 而他本人,雖然還是保安軍的兵馬使,實權已經被李德裕剝奪,李德裕派烏重胤到保安軍督陣,實際接管了他的權力。 迷茫、困惑、不安中,聽到李熙要見他,郭仲恭精神一震,周圍雖然滿是李德裕派來監視他的人,但混跡江湖多年,擺脫幾個小盯梢還難不倒他。郭仲恭扮作一個賣菜的老嫗,坐在一輛牛車上,來到江夏縣城外一個池塘邊和扮作漁翁的李熙見了面。 一個問:“郭兄你還好嗎?” 一個答:“好個鳥,瞧我被你害的。” 李熙道:“做人要講良心,我們倆是誰被賊俘虜的,不是為了救你我會當賊?” 郭氏道:“好了吧,我就是好端端的住在長安,你也一樣要當賊,誰讓你賊行難改。” 李熙道:“好吧,這件事我倆誰也別埋怨誰,我問你宮裡發生了什麼變故,何以太子會被廢呢,突吐承璀那老閹氣勢洶洶殺過來,看來是得勝一方,誰在宮鬥中被殺了。仇士良還活著吧?” 郭仲恭道:“太子只是被廢,而今還是郡王,突吐承璀扶持的李惲剛剛坐上太子,就迫不及待殺出長安,可見他太子的位置還不穩固,宮中的確是殺了一場,誰勝誰負卻還很難說的清。勝負其實都著落在突吐承璀這老閹身上,他勝了,失敗的一方就等著人頭落地吧,他敗了,或者還有翻盤的機會。至於你關心的仇士良,他嘛,天子沒事,他又怎麼會死,你不會有什麼把柄在他手裡攥著吧,這麼怕他死。” 李熙道:“明知故問,我家被抄了,命根子在他手裡攥著呢。” 郭仲恭恍然大悟道:“我有點明白了,原來你投賊是做臥底的,我早說你不是那樣的人嘛,好端端的投什麼賊呢,腦子又沒壞。” 李熙白了郭氏一眼,沒好氣地說:“揣著明白做糊塗,不是因為鶯鶯她們,我會過去給你擦屁股?” 郭仲恭道:“這麼說就不太好了吧,我本來還對你感激涕零的,你這麼一說,我心裡沒負擔了,既然大家各有所需,我就沒什麼好虧欠你的了。” 李熙道:“你不必虧欠我什麼,不過你的把柄還在賊手裡捏著呢,有些事你想幹也得幹,不相干也得幹。” 郭仲恭點點頭,笑嘻嘻道:“我明白,不過現今,你們也要挾不到我什麼了,就算把我的底子都抖摟出來,無非殺了我,我,已經沒什麼值得你們利用的了,我們郭家也沒什麼值得你們利用的了,太子一脈倒了,你們的一腔算計全打了水漂,可惜呀,可惜。” 李熙道:“你要是在那邊混的不如意就過來吧,做賊的名聲雖然不太好,總勝過稀裡糊塗遭了人的暗算。” 郭仲恭嘆息了一聲,扯掉頭上的藍花包頭巾,仍在水裡看著它慢慢下沉,只說了聲保重就站起身來朝回到了牛車上,躺在一頓乾菜中,取了一個斗笠將臉蓋住,乘著吱吱呀呀的牛車回營去了。 …… 沔州漢陽縣境內的山南軍大營前,每到黃昏就有一群從城區方向來的小販,在營門前的空地上紮下貨攤,擺開傢伙,賣酒、賣肉、賣餅、賣湯圓、賣餛飩、賣米線、賣炸圓子和饊子,再玩一些還有附近的一些婦女到來,躲在不遠處的小樹林裡,人人穿著嶄新的衣裳,搔首弄姿,勾引酒足飯飽出營閒逛計程車卒。 和神火兵對峙一個多月,只打過一仗,此後兩軍相安無事,以城北一條水溝為界,彼此各守一邊,除了斥候都不過界。 附近的百姓見有機可乘,便在此擺開了生意,酒足飯飽計程車卒詢問附近有沒有妓女,好客的老闆自然說有,還熱情地為他們帶路。執掌軍法的虞侯得知士卒夜晚出營嫖妓,怒不可遏,下令天黑就關閉營門不得外出,營門關了可以在柵欄上擠個洞,這個難不住好色計程車卒。於是虞侯又下一令,每晚亥時點名,私自外出者以逃兵論處。 這個難度也不大,把握好時間就行。 最後還是病中的劉賀下了一令才止住士卒私自外出,劉賀要各路虞侯天黑後不定期點名,帶上執法隊,但有士卒私自外出者,先斬長官,待士卒回營,立即斬首。 殺了十幾個老油條後,士卒們老實了許多,不過情況沒能維持多久,一切就又復舊。劉賀的病情越來越重,沒有多餘精力關注軍紀方面。 迭經戰亂後,沔州境內民生困窘,破家破戶者不計其數,戰事未歇,官府救濟不至,貧寒人家為求餬口之食放任甚至鼓勵女子充作暗娼。山南軍糧餉充足,士卒出的起錢,暗娼們樂的逢迎,眼見恩客們出不了營,便主動來到營外小樹林裡執業。以至有丈夫在營門前空地擺攤經商,妻女在小樹林裡攬客者。 低階軍官開始默許士卒外出,當然夜不歸宿者除外。兵營是一個封閉系統,關久了不免都覺得氣悶,讓士卒們溜出去透透氣,消耗一下多餘的精力,回營來少鬧點事,在他們看來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在營地外擺攤的商販中至少有三成是鬱秀成麾下尋芳使們假扮的,他們透過士卒把一條條謠言傳播出去,經過訓練的尋芳使說起謊話來眼睛也不眨一下,比說真話還認真。 “聽說了嗎,最近沔州城裡不太平,好幾個人撞邪了。”炸丸子的張小哥一邊操持生意,一邊跟三五個熟客說話,“城東頭的胡鞋匠半夜起夜看見屋子裡坐著個披頭散髮的女鬼,把他嚇的夠嗆,不過這廝膽大,悄悄從後門溜出,把他家的黑狗宰了端了一盆狗血朝那女鬼潑去。你們猜怎麼著,女鬼尖聲高叫,回過臉指著他鼻子說‘不孝子,老孃回門救你出苦海,你竟潑我一臉狗血!’我的荒天,女鬼竟是他死去三年的老孃!” “嗨,這算什麼,城西張鐵匠家已經發生過了,你沒聽過嗎?”一卒不以為然。 “呃……是麼?所以我說最近不太平嘛,怎麼這麼多邪祟呢?沔州以前不這樣的。” “喂,胡鞋匠後來怎麼了,潑了他老孃一頭狗血,他老孃有沒有掐他?”另一卒好奇地問道。 “呃……這個,張鐵匠那邊有沒有掐?”張小哥留了個心眼。 “那邊掐了,你這邊掐了沒?” “他那掐了,我這就不掐了吧。胡鞋匠一盆狗血下去,他老孃雙手扼住喉嚨,慘叫了一炷香的功夫,這期間她的身體像一塊放在火上烤的冰一樣,吱吱作響,竟然灰飛煙滅,只剩下了一頭黑髮和紅色的衣裳。”張小哥用手比劃了一下。 “……這個結局跟城外二十鋪的趙毒婦家的一樣,沒啥稀奇的,不過趙毒婦前面的故事更精彩,你們想聽嗎?我也才剛剛聽到。”一卒吃了兩個炸丸子,覺得太油膩,拍拍手不吃了。張小哥和其他兩個小卒都興致勃勃說好。 “趙毒婦這女人可著實歹毒的很,她丈夫是個貨郎,常年外出做小生意,家裡就她和她婆婆兩個,她那婆婆也頂不是個東西,剛進門那會兒常欺負她,給她吃發黴的飯,哄她洗腳用熱水燙她。後來這老婆子也得了惡報,癱了,躺在床上一動不能動。她在家虐待她婆婆,不給老人家吃飯,不給她擦洗身體,噯喲,三伏天,老婆子身下都生蛆,有隻小雞一天三次定時來啄食,老婆子恨這畜生來的不夠勤快,把它腿撅折了,就留在身邊,專門給她啄蛆。 “後來她丈夫回來,眼見此情此景,恨的要拿斧子剁了她,這娘們臊性大,把衣裳一扯,露出兩個雪白碩大的奶子,往她丈夫嘴邊一送,說‘你娘有的,老孃也有,憑什麼有她沒我?’她那沒出息的丈夫竟然心就軟了,過了一晚,二日天沒亮就出了門。 “這歹毒婦人恨老婆子攛掇她丈夫殺她,一怒之下就給她餵了麻藥,丟到山溝裡,收拾了家,謊稱老婆子走失,滿村人都被他攪動去找,找來找去在山溝裡找到了老婆子,可憐的人已經被一條巨蟒給絞殺了。後來漢陽縣的仵作驗屍時發現了破綻,這婦人唯恐他說出去,當晚就上了他的床。兩個人勾搭成奸,還生了兩個孽子。 “她那丈夫也懵懂,竟不知孩子是誰的,一直養到十八歲,越看越不像自己,這才起了疑心,左右一打聽知道了真相,頓時怒不可遏。他在院子裡磨刀,一邊磨一邊說‘格老子的,養了個螟蛉子。格老子的,養了個螟蛉子’。被那婦人聽到,叫過兩個兒子說明瞭真相,兩個兒子都是沒種的貨,綁了他娘去向他養父請罪,這婦人才得了惡報,被丟到一口枯井裡,活活餓死。 “父子三人又請了一道鎮壓符貼在井口,鎮住了她的冤魂,如今她的兩個兒子都娶了媳婦生了子女,過的和和美美。誰料想今年年一過,兩家子就鬧了邪祟,先是養的雞鴨一隻只死去,繼而羊、豬、牛,然後是花狗、黃狗,就剩一條黑狗沒死。家禽家畜死完了就輪到人了,一天死一個人,那個快,都來不及打棺材,死到最後,就剩這毒女人的丈夫和兩個兒子了。你們猜後來發生了什麼?” 張小哥三人嬉笑道:“知道,毒女人冤魂回家,被他爺三用狗血澆滅了麼。” 小卒驚道:“啊,這故事你們都聽過?” 張小哥道:“你說的這不算什麼,胡鞋匠那樁事的結局你肯定沒聽過。” 三人驚問結果,張小哥道:“他那死鬼老孃被他一盆狗血澆的灰飛煙滅了,對吧,用的是狗血,胡鞋匠記得清清楚楚,他是溜出屋去殺了自家黑狗,可結果呢,第二天天亮他一看,嚇的目瞪口呆,殺的那是什麼黑狗,分明是他媳婦嘛,穿著他媳婦的衣裳,一隻狗爪子上還戴著他媳婦的玉鐲子。再找他媳婦蹤跡不見,這才知道他媳婦是個黑狗精變化的,而他老孃的魂魄回來其實是想告訴他,他媳婦是個妖精,要遠離她。” 這個故事結尾三個小卒都沒有聽過,一時目瞪口呆。張小哥心中得意,為自己的才思泉湧而自豪,這個故事的結尾是他剛剛才想起來的。 張小哥的真名叫張默安,是鬱秀成的得意弟子,結束了一天辛勞後,他連夜乘船渡江來到武昌縣,大宰相府,向他的師父和頂頭上司面呈一天要務。 鬱秀成安靜地聽完,問他:“據你看,山南軍卒已經相信了城沔州鬧邪祟的傳聞。” 張默安笑道:“疑心生暗鬼,我們已經把疑懼種在了他們心裡,就等著生根發芽了。” 鬱秀成望著張默安那張年輕,充滿活力的臉,許久才從鼻子哼出一聲:“很好,你現在就隨我去見總主,向他面呈方略。從現在起,你也可以叫他總主啦。” 張默安心中大喜,總主就是李熙,總主的稱呼是他做總旗主時下屬對他的敬稱,而今他已經升為大宰相,但依然有部分舊部稱他做總主,這可不是一個簡單的稱呼,而是代表著一種親密的關係。 張默安此前就聽說過李熙手裡有本紅冊,上面記載著他視為“基本班底”的人員名單,入選紅冊者無一不是他的心腹親信,師父肯定是其中之一,師父現在雖然只是個小旗主,但權勢之大不要說總旗主,就是將軍、尚書也難以比擬。入他的紅冊,做他的心腹親信,是每個有為青年的夢想,他張默安又如何能例外。 叫他總主的人未必盡是他的親信,入他紅冊的人也未必都會叫他總主。 但無疑,這是一個良好的開始。 由張默安和他老師鬱秀成制定的這份計劃,李熙聽了很感興趣,他決心放手讓鬱秀成師徒一試。 劉賀被草蜂蜇瞎了一隻眼,體內毒素難以清除,日夜號泣,聲音淒厲。為了維護劉大將的光輝形象,近侍們隱瞞了他被草蜂蜇傷的真相,只說是偶發怪疾。不明真相計程車卒紛紛傳言說劉大將軍中邪了。 說他那天埋伏的那個河灣,是塊不潔之地。戰國末年,秦滅楚時,在此斬殺了十萬楚國居民,怨氣千年不散,害人無數。到隋朝時有一位大師在此建塔鎮壓,又連做幾百場法事超度亡魂,才暫時安撫住冤魂不使其作惡。 大將軍那天合不該穿著金甲出戰,須知當年秦國大將王翦父子就是身穿金甲滅的大楚,冤魂一見穿金甲者情緒失控,不顧寶塔鎮壓蜂擁而出,這才使得大將軍中邪、嚎哭。 傳言有鼻子有眼,這中間離不開各路尋芳使的功勞,山南軍紮營與神火兵對峙期間,尋芳使化裝成小商小販到大營前與山南軍士卒交易,打聽到劉賀日夜號泣的訊息後,就編造了冤魂復仇的故事,散播出去。 士卒們很喜歡聽這些離奇詭異的故事,不僅山南軍如此,神火兵士卒對此也深信不疑。既然冤鬼都站在自己這一邊,那還說有什麼好怕的。 故而當李熙讓鬱秀成挑選死士去劫營時,士卒踴躍報名,瞬間即得數百精卒。李熙給死士一人配發了一套竹甲,做工雖不及朱步亮的精巧,但防護力並不差多少。 竹甲上用彩漆繪著“骷髏怪”圖案,因為懂繪畫的人太少,骷髏怪畫的異常猙獰。 在一個月色朦朧的晚上,距離漢陽縣城最近的一處山南軍營外突然發現營外晃動著數不清的“怪物”。叫喊不應,箭射又不能傷,士卒莫不驚駭萬分,聯想到此前種種關於沔州境內鬧邪祟的傳聞,以及大將軍夜裡那如惡鬼號泣的慘叫,一時心先怯了。 有見多識廣的老卒指出,來者可以肯定不是人,很有可能是陰兵!人是鬥不過鬼神的,與鬼神照面,爭,不如不爭。撤吧,弟兄們,陰兵來了,鬼怪還會遠嗎?

更新時間:2014-03-28

元和十五年的春天比往年似乎來的都更早,剛剛還是冰雪覆蓋,忽然之間就綠樹發芽,百花怒放。在李熙焦急不安的期盼中,李純沒有死,大唐天子打敗了病魔,重新煥發了青春和活力,據說他醒後的第一道聖旨就是打發宰相裴度出京,帶相銜出任淮南道節度使。

皇帝病後第一次臨朝就宣佈以灃王李惲為太子,原太子李恆貶為沅江王。

新太子加冕儀式剛剛結束,左神策軍護軍中尉突吐承璀即出任東南諸道宣慰處置使,統帥左神策軍五萬人過金商,從襄陽一路殺奔鄂州而來。

李熙有限的歷史知識已經難以解釋眼前發生的一切,皇帝沒有死,好好地活著。歷史上曾經要當皇帝的太子李恆被廢,突吐承璀繼兵敗淮西后第二次領兵出征,一出手就拿自己開刀。亂了,全亂了,以後還要發生什麼?

李熙仰望星空,找不到答案,他很想見到仇士良或汪覆海問問長安城裡發生了什麼,哪怕聽他們胡言亂語一通,也總勝過兩眼一抹黑,什麼也不知道強呀。

也是郭仲恭能知道點什麼,李熙動用了自己的秘密渠道,和郭仲恭接上了頭,郭氏最近心情很煩。太子被廢,公主也被褫奪了尊號,他如今又變回了郡馬,這都不是最關鍵的。關鍵的是他郭家在宮裡的大靠山郭貴妃據說牽涉到一樁莫逆大案中,而今雖然沒有被廢,卻是已經被打入了冷宮。他的父親也被從鳳翔節度使的位置上召回京城,以養病為病拘禁在家中無旨意不得出門半步。

而他本人,雖然還是保安軍的兵馬使,實權已經被李德裕剝奪,李德裕派烏重胤到保安軍督陣,實際接管了他的權力。

迷茫、困惑、不安中,聽到李熙要見他,郭仲恭精神一震,周圍雖然滿是李德裕派來監視他的人,但混跡江湖多年,擺脫幾個小盯梢還難不倒他。郭仲恭扮作一個賣菜的老嫗,坐在一輛牛車上,來到江夏縣城外一個池塘邊和扮作漁翁的李熙見了面。

一個問:“郭兄你還好嗎?”

一個答:“好個鳥,瞧我被你害的。”

李熙道:“做人要講良心,我們倆是誰被賊俘虜的,不是為了救你我會當賊?”

郭氏道:“好了吧,我就是好端端的住在長安,你也一樣要當賊,誰讓你賊行難改。”

李熙道:“好吧,這件事我倆誰也別埋怨誰,我問你宮裡發生了什麼變故,何以太子會被廢呢,突吐承璀那老閹氣勢洶洶殺過來,看來是得勝一方,誰在宮鬥中被殺了。仇士良還活著吧?”

郭仲恭道:“太子只是被廢,而今還是郡王,突吐承璀扶持的李惲剛剛坐上太子,就迫不及待殺出長安,可見他太子的位置還不穩固,宮中的確是殺了一場,誰勝誰負卻還很難說的清。勝負其實都著落在突吐承璀這老閹身上,他勝了,失敗的一方就等著人頭落地吧,他敗了,或者還有翻盤的機會。至於你關心的仇士良,他嘛,天子沒事,他又怎麼會死,你不會有什麼把柄在他手裡攥著吧,這麼怕他死。”

李熙道:“明知故問,我家被抄了,命根子在他手裡攥著呢。”

郭仲恭恍然大悟道:“我有點明白了,原來你投賊是做臥底的,我早說你不是那樣的人嘛,好端端的投什麼賊呢,腦子又沒壞。”

李熙白了郭氏一眼,沒好氣地說:“揣著明白做糊塗,不是因為鶯鶯她們,我會過去給你擦屁股?”

郭仲恭道:“這麼說就不太好了吧,我本來還對你感激涕零的,你這麼一說,我心裡沒負擔了,既然大家各有所需,我就沒什麼好虧欠你的了。”

李熙道:“你不必虧欠我什麼,不過你的把柄還在賊手裡捏著呢,有些事你想幹也得幹,不相干也得幹。”

郭仲恭點點頭,笑嘻嘻道:“我明白,不過現今,你們也要挾不到我什麼了,就算把我的底子都抖摟出來,無非殺了我,我,已經沒什麼值得你們利用的了,我們郭家也沒什麼值得你們利用的了,太子一脈倒了,你們的一腔算計全打了水漂,可惜呀,可惜。”

李熙道:“你要是在那邊混的不如意就過來吧,做賊的名聲雖然不太好,總勝過稀裡糊塗遭了人的暗算。”

郭仲恭嘆息了一聲,扯掉頭上的藍花包頭巾,仍在水裡看著它慢慢下沉,只說了聲保重就站起身來朝回到了牛車上,躺在一頓乾菜中,取了一個斗笠將臉蓋住,乘著吱吱呀呀的牛車回營去了。

……

沔州漢陽縣境內的山南軍大營前,每到黃昏就有一群從城區方向來的小販,在營門前的空地上紮下貨攤,擺開傢伙,賣酒、賣肉、賣餅、賣湯圓、賣餛飩、賣米線、賣炸圓子和饊子,再玩一些還有附近的一些婦女到來,躲在不遠處的小樹林裡,人人穿著嶄新的衣裳,搔首弄姿,勾引酒足飯飽出營閒逛計程車卒。

和神火兵對峙一個多月,只打過一仗,此後兩軍相安無事,以城北一條水溝為界,彼此各守一邊,除了斥候都不過界。

附近的百姓見有機可乘,便在此擺開了生意,酒足飯飽計程車卒詢問附近有沒有妓女,好客的老闆自然說有,還熱情地為他們帶路。執掌軍法的虞侯得知士卒夜晚出營嫖妓,怒不可遏,下令天黑就關閉營門不得外出,營門關了可以在柵欄上擠個洞,這個難不住好色計程車卒。於是虞侯又下一令,每晚亥時點名,私自外出者以逃兵論處。

這個難度也不大,把握好時間就行。

最後還是病中的劉賀下了一令才止住士卒私自外出,劉賀要各路虞侯天黑後不定期點名,帶上執法隊,但有士卒私自外出者,先斬長官,待士卒回營,立即斬首。

殺了十幾個老油條後,士卒們老實了許多,不過情況沒能維持多久,一切就又復舊。劉賀的病情越來越重,沒有多餘精力關注軍紀方面。

迭經戰亂後,沔州境內民生困窘,破家破戶者不計其數,戰事未歇,官府救濟不至,貧寒人家為求餬口之食放任甚至鼓勵女子充作暗娼。山南軍糧餉充足,士卒出的起錢,暗娼們樂的逢迎,眼見恩客們出不了營,便主動來到營外小樹林裡執業。以至有丈夫在營門前空地擺攤經商,妻女在小樹林裡攬客者。

低階軍官開始默許士卒外出,當然夜不歸宿者除外。兵營是一個封閉系統,關久了不免都覺得氣悶,讓士卒們溜出去透透氣,消耗一下多餘的精力,回營來少鬧點事,在他們看來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在營地外擺攤的商販中至少有三成是鬱秀成麾下尋芳使們假扮的,他們透過士卒把一條條謠言傳播出去,經過訓練的尋芳使說起謊話來眼睛也不眨一下,比說真話還認真。

“聽說了嗎,最近沔州城裡不太平,好幾個人撞邪了。”炸丸子的張小哥一邊操持生意,一邊跟三五個熟客說話,“城東頭的胡鞋匠半夜起夜看見屋子裡坐著個披頭散髮的女鬼,把他嚇的夠嗆,不過這廝膽大,悄悄從後門溜出,把他家的黑狗宰了端了一盆狗血朝那女鬼潑去。你們猜怎麼著,女鬼尖聲高叫,回過臉指著他鼻子說‘不孝子,老孃回門救你出苦海,你竟潑我一臉狗血!’我的荒天,女鬼竟是他死去三年的老孃!”

“嗨,這算什麼,城西張鐵匠家已經發生過了,你沒聽過嗎?”一卒不以為然。

“呃……是麼?所以我說最近不太平嘛,怎麼這麼多邪祟呢?沔州以前不這樣的。”

“喂,胡鞋匠後來怎麼了,潑了他老孃一頭狗血,他老孃有沒有掐他?”另一卒好奇地問道。

“呃……這個,張鐵匠那邊有沒有掐?”張小哥留了個心眼。

“那邊掐了,你這邊掐了沒?”

“他那掐了,我這就不掐了吧。胡鞋匠一盆狗血下去,他老孃雙手扼住喉嚨,慘叫了一炷香的功夫,這期間她的身體像一塊放在火上烤的冰一樣,吱吱作響,竟然灰飛煙滅,只剩下了一頭黑髮和紅色的衣裳。”張小哥用手比劃了一下。

“……這個結局跟城外二十鋪的趙毒婦家的一樣,沒啥稀奇的,不過趙毒婦前面的故事更精彩,你們想聽嗎?我也才剛剛聽到。”一卒吃了兩個炸丸子,覺得太油膩,拍拍手不吃了。張小哥和其他兩個小卒都興致勃勃說好。

“趙毒婦這女人可著實歹毒的很,她丈夫是個貨郎,常年外出做小生意,家裡就她和她婆婆兩個,她那婆婆也頂不是個東西,剛進門那會兒常欺負她,給她吃發黴的飯,哄她洗腳用熱水燙她。後來這老婆子也得了惡報,癱了,躺在床上一動不能動。她在家虐待她婆婆,不給老人家吃飯,不給她擦洗身體,噯喲,三伏天,老婆子身下都生蛆,有隻小雞一天三次定時來啄食,老婆子恨這畜生來的不夠勤快,把它腿撅折了,就留在身邊,專門給她啄蛆。

“後來她丈夫回來,眼見此情此景,恨的要拿斧子剁了她,這娘們臊性大,把衣裳一扯,露出兩個雪白碩大的奶子,往她丈夫嘴邊一送,說‘你娘有的,老孃也有,憑什麼有她沒我?’她那沒出息的丈夫竟然心就軟了,過了一晚,二日天沒亮就出了門。

“這歹毒婦人恨老婆子攛掇她丈夫殺她,一怒之下就給她餵了麻藥,丟到山溝裡,收拾了家,謊稱老婆子走失,滿村人都被他攪動去找,找來找去在山溝裡找到了老婆子,可憐的人已經被一條巨蟒給絞殺了。後來漢陽縣的仵作驗屍時發現了破綻,這婦人唯恐他說出去,當晚就上了他的床。兩個人勾搭成奸,還生了兩個孽子。

“她那丈夫也懵懂,竟不知孩子是誰的,一直養到十八歲,越看越不像自己,這才起了疑心,左右一打聽知道了真相,頓時怒不可遏。他在院子裡磨刀,一邊磨一邊說‘格老子的,養了個螟蛉子。格老子的,養了個螟蛉子’。被那婦人聽到,叫過兩個兒子說明瞭真相,兩個兒子都是沒種的貨,綁了他娘去向他養父請罪,這婦人才得了惡報,被丟到一口枯井裡,活活餓死。

“父子三人又請了一道鎮壓符貼在井口,鎮住了她的冤魂,如今她的兩個兒子都娶了媳婦生了子女,過的和和美美。誰料想今年年一過,兩家子就鬧了邪祟,先是養的雞鴨一隻只死去,繼而羊、豬、牛,然後是花狗、黃狗,就剩一條黑狗沒死。家禽家畜死完了就輪到人了,一天死一個人,那個快,都來不及打棺材,死到最後,就剩這毒女人的丈夫和兩個兒子了。你們猜後來發生了什麼?”

張小哥三人嬉笑道:“知道,毒女人冤魂回家,被他爺三用狗血澆滅了麼。”

小卒驚道:“啊,這故事你們都聽過?”

張小哥道:“你說的這不算什麼,胡鞋匠那樁事的結局你肯定沒聽過。”

三人驚問結果,張小哥道:“他那死鬼老孃被他一盆狗血澆的灰飛煙滅了,對吧,用的是狗血,胡鞋匠記得清清楚楚,他是溜出屋去殺了自家黑狗,可結果呢,第二天天亮他一看,嚇的目瞪口呆,殺的那是什麼黑狗,分明是他媳婦嘛,穿著他媳婦的衣裳,一隻狗爪子上還戴著他媳婦的玉鐲子。再找他媳婦蹤跡不見,這才知道他媳婦是個黑狗精變化的,而他老孃的魂魄回來其實是想告訴他,他媳婦是個妖精,要遠離她。”

這個故事結尾三個小卒都沒有聽過,一時目瞪口呆。張小哥心中得意,為自己的才思泉湧而自豪,這個故事的結尾是他剛剛才想起來的。

張小哥的真名叫張默安,是鬱秀成的得意弟子,結束了一天辛勞後,他連夜乘船渡江來到武昌縣,大宰相府,向他的師父和頂頭上司面呈一天要務。

鬱秀成安靜地聽完,問他:“據你看,山南軍卒已經相信了城沔州鬧邪祟的傳聞。”

張默安笑道:“疑心生暗鬼,我們已經把疑懼種在了他們心裡,就等著生根發芽了。”

鬱秀成望著張默安那張年輕,充滿活力的臉,許久才從鼻子哼出一聲:“很好,你現在就隨我去見總主,向他面呈方略。從現在起,你也可以叫他總主啦。”

張默安心中大喜,總主就是李熙,總主的稱呼是他做總旗主時下屬對他的敬稱,而今他已經升為大宰相,但依然有部分舊部稱他做總主,這可不是一個簡單的稱呼,而是代表著一種親密的關係。

張默安此前就聽說過李熙手裡有本紅冊,上面記載著他視為“基本班底”的人員名單,入選紅冊者無一不是他的心腹親信,師父肯定是其中之一,師父現在雖然只是個小旗主,但權勢之大不要說總旗主,就是將軍、尚書也難以比擬。入他的紅冊,做他的心腹親信,是每個有為青年的夢想,他張默安又如何能例外。

叫他總主的人未必盡是他的親信,入他紅冊的人也未必都會叫他總主。

但無疑,這是一個良好的開始。

由張默安和他老師鬱秀成制定的這份計劃,李熙聽了很感興趣,他決心放手讓鬱秀成師徒一試。

劉賀被草蜂蜇瞎了一隻眼,體內毒素難以清除,日夜號泣,聲音淒厲。為了維護劉大將的光輝形象,近侍們隱瞞了他被草蜂蜇傷的真相,只說是偶發怪疾。不明真相計程車卒紛紛傳言說劉大將軍中邪了。

說他那天埋伏的那個河灣,是塊不潔之地。戰國末年,秦滅楚時,在此斬殺了十萬楚國居民,怨氣千年不散,害人無數。到隋朝時有一位大師在此建塔鎮壓,又連做幾百場法事超度亡魂,才暫時安撫住冤魂不使其作惡。

大將軍那天合不該穿著金甲出戰,須知當年秦國大將王翦父子就是身穿金甲滅的大楚,冤魂一見穿金甲者情緒失控,不顧寶塔鎮壓蜂擁而出,這才使得大將軍中邪、嚎哭。

傳言有鼻子有眼,這中間離不開各路尋芳使的功勞,山南軍紮營與神火兵對峙期間,尋芳使化裝成小商小販到大營前與山南軍士卒交易,打聽到劉賀日夜號泣的訊息後,就編造了冤魂復仇的故事,散播出去。

士卒們很喜歡聽這些離奇詭異的故事,不僅山南軍如此,神火兵士卒對此也深信不疑。既然冤鬼都站在自己這一邊,那還說有什麼好怕的。

故而當李熙讓鬱秀成挑選死士去劫營時,士卒踴躍報名,瞬間即得數百精卒。李熙給死士一人配發了一套竹甲,做工雖不及朱步亮的精巧,但防護力並不差多少。

竹甲上用彩漆繪著“骷髏怪”圖案,因為懂繪畫的人太少,骷髏怪畫的異常猙獰。

在一個月色朦朧的晚上,距離漢陽縣城最近的一處山南軍營外突然發現營外晃動著數不清的“怪物”。叫喊不應,箭射又不能傷,士卒莫不驚駭萬分,聯想到此前種種關於沔州境內鬧邪祟的傳聞,以及大將軍夜裡那如惡鬼號泣的慘叫,一時心先怯了。

有見多識廣的老卒指出,來者可以肯定不是人,很有可能是陰兵!人是鬥不過鬼神的,與鬼神照面,爭,不如不爭。撤吧,弟兄們,陰兵來了,鬼怪還會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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