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2.突圍

東唐·樓枯·5,366·2026/3/27

更新時間:2014-03-30 李熙下完命令後,打個響指,毛樂手腳麻利地在地上安置了一副小馬紮,擺了一個可摺疊的小桌子,擺上了李熙的茶具,那邊閔浪早已燒起了水。閔浪因為驚嚇變得有些痴呆,不過幹幹粗活還是可以的,毛樂請求李熙把他留下,李熙就把他留下了。 李熙手拄“倚天劍”安然落座,這口劍是汪覆海陪給他的,比先前那口更好,當然李熙認為的好指的是款式新穎、做工精美,裝飾華麗,尤其劍柄上鑲嵌的那顆紅寶石,以李熙精湛高深的鑑賞眼光看來絕對是件真貨,應該能值不少錢。 至於劍的鋒口如何,則完全不在他的考量之列,李熙認為以他今時今日的地位,若淪落到必須自己親自拔劍上陣的地步,那基本上大局已經不可收拾,彼時再鋒利的劍也於事無補。 大勢若去,求死而已,少殺幾個,少造幾分孽吧。 閔浪的水剛剛燒開花,沐春就從前線回來了,遠遠的就說:“總主,有些不對勁呀。” 沐春是月前從魯焰焊那過來的,魯焰焊現今在曹曛手下做總旗主,本來是想過李熙這邊來的,李熙沒讓,讓他繼續忍耐,多一條路,多一線生機,這兵荒馬亂的,誰知道哪天自己就落難了呢。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全打光了又怎麼辦? 不僅沒讓他過來,李熙還把李十三派了過去,魯焰焊剛勇有智,忠義仁信,是個少有的奇男子,不過缺點也是明顯的,不會算計不會持家不會算小賬,太講面子太講義氣手腳太大太能花錢,以前有鬱秀成給他做管家,尚無大礙。而今鬱秀成自成一系,他的這些缺點就無限放大開來,他有本事三天內拉起一千人的隊伍,然後在三天內散夥。又有什麼辦法,兄弟們跟著你,總得有吃有喝有章法有算計吧。 李十三現在叫李寰,他的本名叫李環,不過鑑於他父母健全,妻子都在,用真名做賊確實有點太那個了,李熙就自作主張給他改了個名字叫李寰,因為“寰”字不太好寫,李十三還鬧過幾天彆扭。當然李熙知道他鬧彆扭的原因是不喜歡自己給他改名,但是沒辦法李熙就好這一口,見李十三半推半就的,態度不十分堅決,就趁勢給他改了。 沐春在李熙投賊後,一度回到了呂歡喜那,重新當他的“八大金剛”老大,呂歡喜看他有點怏怏不快,就兜頭給了他一棒,喝道:“俺看你是瘋花了心,怎麼還想跟著他去做賊?” 沐春揉揉發疼的頭,嘿嘿一笑,竟沒有否定。呂歡喜遂噓然一嘆,說:“行咧,你就別裝了,去吧,去吧,看看哪些弟兄合適都帶上,將來榮華富貴了別忘了俺,要是失敗被殺頭,千萬別把俺供出來。走吧,走吧,眼淚巴拉的看著俺心煩。” 沐春從“大歡喜”帶了二十個弟兄出來,聽聞魯焰焊在衡州,以為李熙也在,就追了過來,到了才知道李熙在江西。打衡州時,魯焰焊臂上中箭,引發高燒,部眾群龍無首,李十三初來乍到,平素是唱白臉的,攏不住部屬,沐春只好留下替魯焰焊維持著。 此後,魯焰焊隨幾千傷兵借道袁州去了江西休養,沐春也到了江西。張孝先和曹曛、劉夏裹挾趙氏父子東下江南時,徵調江西境內的原西路各部傷兵,魯焰焊隨之東去,至池州境內,聞聽突吐承璀五萬大軍南下,遂與魯焰焊、李十三商議後,率百餘精兵溯江而上奔鄂州來見李熙。 李熙正盯著毛樂手忙腳亂的泡茶,聞聽沐春說情況有些不對勁,心裡一咯噔,忙問道:“怎麼啦,出了什麼事,有什麼不對勁,要不要撤?” 李熙一慌,周圍侍衛也慌了,毛樂一個不留神把手伸進了沸水裡,燙的哇哇叫,這一腳更增添了緊張的氣氛,有好幾個護衛已經把刀拔出來了,緊張兮兮地盯著四周。 “放下,放下,瞧你們一個個慫樣。” 李熙不滿地嚷道,一個護衛小心地把刀放在了潮溼的地上,眼瞅著李熙,有幾分疑惑。 “誰讓你把刀放下的?” “你……不是你……”護衛急的直翻白眼。 “把刀放回刀鞘裡,聽明白了吧?好,繼續保持警戒。”李熙身邊現有二十名護衛,加上其他人,侍衛人數約五十人。 沐春丟個眼神,把李熙叫到一邊,低聲說道:“城裡好像有神策軍。” “啊?!”李熙大吃了一驚,剛剛還嘲笑突吐承璀不知兵,人家立即就還了個嘴巴子過來。這老閹竟然窺破了自己聲東擊西之計,本以為那八十七個美人砸出去,多少也能引起他對李德裕的懷疑,繼而判斷自己將從李德裕的防線突圍,沒想到他這麼快就判斷出自己要往東去,還派了神策軍過來協防黃州。 “人……人多嗎?” “不會很多,可能只有幾員戰將。” 李熙拍拍胸口說:“那還好,那還好,想來這老閹不放心宋和尚,故而派了幾個監軍過來。”想到這李熙又信心大增,厲聲責問軍務肖白:“前面都準備好了沒有,怎麼還不攻城,非要耗到黑燈瞎火才進城嗎?” 肖白煩躁地叫道:“黃州城外的大樹都被妖兵砍完了,正在找木料打造雲梯,沒雲梯怎麼攻城,靠手爬麼?” 說罷,也不理李熙,自己忙著招呼去了。 李熙抱怨道:“這個死小白,竟如此目無尊長,真是豈有此理,此戰過後,我一定要好好整肅軍紀,讓上上下下都知道尊卑禮儀,當面頂撞我,還這麼大聲,我的面子往哪擱?” 李熙抱怨了一通後,就讓沐春陪他一起喝茶,沐春私下叫過阮承梁,低頭商議了幾句,阮承梁臉色大變,趕緊忙活去了。 攻城的號角一直到黃昏時才吹響,巨大的牛角號聲,驚動得歸宿的鳥兒四散奔走,漫天飛舞,景象煞是壯觀。 戰事一開始就不順,曾經的手下敗將宋和尚突然之間像換了個人似的,守禦井然有序,面對數千大軍攻城,他穩坐如泰山,單手拄劍,坐於城頭,士卒見主帥如此鎮定,各自心安,沉著應戰。 丟下上百具屍體,黃州城巋然屹立,看看的天黑了,李熙下令鳴金,召集三十個總旗,道:“情況有變,大股神策軍騎兵正星夜趕來,黃州城久攻不破,咱們又被圍殲的可能。我決定立即執行第二計劃。” 眾將啃的牙疼也啃不下黃州城,氣也洩了,聞聽要執行第二計劃,遂轟然應諾。 李熙的第二計劃就是分頭撤退。 聚集在黃州城下的三千神兵一夜間化整為零消失無蹤。 城中宋和尚下午打了一個大勝仗,心裡卻憋著一肚子氣,他覺得很鬱悶,突吐承璀派了兩員神策軍將領宋世珊、盧明發,一到黃州就收繳了他的兵權,負責全權指揮黃州御賊。自己只能身穿戰甲端坐城頭做一個木偶給士卒鼓氣。宋和尚身世坎坷,大半輩子什麼沒見過,早已做到神光內斂,氣不外出,但在這倆小將的輪番羞辱下,仍然覺得肚子都快氣炸了。 本料賊兵攻城不克,心裡必不服氣,夜晚休整後,二日肯定還要再戰。宋和尚主張全軍抓緊時間休整,來日再廝殺。 兩個小將宋世珊、盧明發相視哈哈大笑,宋世珊笑的眼淚都出來了,盧明發抱著肚子,指著宋和尚卻說不出話來,宋和尚明晃晃的腦門霎時變得血紅。宋世珊好容易止住笑,一笑一咯地對宋和尚說:“你知道你為何屢戰屢敗嗎,你太不懂兵法了……賊兵新敗,心裡必然不服。用這一夜功夫準備雲梯、攻城錐,明日再戰,咱們還能討的了好嗎?趁後半夜出城襲營才是王道,跟賊打仗,不能太老實了。” 宋和尚道:“賊兵新敗,必然警惕,此間去劫營,只怕……” 盧明發把臉一冷:“怕什麼?有我們倆在,你怕什麼,怕我們鬥不過那些賊?” 宋和尚老臉通紅。 宋世珊忽然板起臉來,淡淡說道:“宋將軍,請集結人馬,隨我們出城殺賊吧。” 宋和尚望著這兩個陰陽怪氣的青年,一肚子氣無處發洩,臨出門時,用手重重地捶擊了一下承重木柱,屋頂的塵土簌簌而落,兩個青年對視一眼,俱輕蔑地籲出了一聲。對這個土老冒的憤怒之舉,不屑一顧。 是夜,月色朦朧。 賊兵大營裡火光照舊,輜重大部未動,人卻消失無蹤。 “跑了?”端坐在馬上的宋世珊眉頭一擰,俊俏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現了凝重之色。 “跑了和尚跑不了廟。”盧明發嬉笑道,故作輕鬆之色。其實他心裡也很緊張,突吐承璀給他們倆的命令是在此阻截李熙東去,不必很長時間一天一夜便是大功一件。 夜晚劫營未必是個好主意,但他們二人並不在乎,在他們看來阻擊三千賊眾一天一夜實在太小兒科,完全沒有挑戰性,夜晚劫營權當是個遊戲也好。 “和尚還在,廟卻跑了。”宋和尚訕訕地笑著,終於覓得一絲報復之機。 “那麼讓我們猜一猜,賊首李熙向哪個方向跑了。” 宋世珊從高大的西域馬上翻身落地,動作乾淨洗練,瀟灑漂亮。 如此窘境下,還能玩出這麼多花樣,宋和尚內心實在佩服萬端,他就不相信走了匪首李熙,他們倆就能平安無事回去,換做旁人都嚇得六神無主,或神思恍惚了,可是瞧瞧這兩位公子哥……世家子就是世家子,許多行為真是他所難理解的。 盧明發心領神會地在溼地上畫了個圓,劈做八塊。然後將一枚亮閃閃的金幣拈在之間,什麼也不說,二人就猜起來拳,三招五式後,盧明發只能悶悶不樂地把金幣遞給宋世珊,他輸了。 宋世珊將金幣放在掌心,默默祈禱一番,開手一丟,金幣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圓心。 眾皆面面相覷。 宋世珊彎腰撿起金幣,微笑道:“這次不算。” 再次祝禱,開手丟出金幣,落在西北一格。 “上馬,賊首李熙在西北!”盧明發大聲吼叫著,第一個上了馬,叫齊了一隊騎兵,待宋世珊也上了馬,轟隆隆向西北開去。風捲殘雲,一時全無。 宋和尚眨眨眼,目瞪口呆,一干鄂嶽軍將領也目瞪口呆,不知如何是何。 一名小卒好奇地撿起那枚亮閃閃的金幣,比制錢要大一倍,厚一倍,沉甸甸的,藉著朦朧的月光,看得見上面鑄著一個大鬍子人頭像,士卒還想細看,卻被宋和尚劈手奪了。 苦孩子出身的宋將軍將金幣在戰袍上用力擦了擦,又吹了吹,張開滿口黃牙咬了咬,然後往懷裡一揣,對發怔的小卒說:“假的,不值錢,我拿回家給小三兒玩。” 李熙帶著阮承梁、沐春、毛樂、閔浪,還有二十幾個護衛,趁著月色正向西南方向奔逃。 其實他本來是準備奔去西北的,準備去麻城縣避避風頭,那地方靠著大山,任你十萬兵馬還是百萬兵馬,往山裡一鑽,誰能找到? 因為有沐春的提醒,阮承梁在附近找了一個最熟悉地理的嚮導,這位老向導即便是閉著眼睛也能輕易帶著他們見縫插針從不可思議的角度找到去麻城縣的路,即便前面橫在十萬大軍也完全不是問題。 問題是這位憨厚朴實的老向導不大懂外鄉話,而李熙他們中的二十幾個人也沒一個人懂本地話,溝通中的一點小差錯,導致了李熙本來想去麻城,結果老向導把他們帶到了馬城,一個是靠山的縣,一個是位於江夏縣境內的一個村鎮。 李熙因此追打阮承梁足足有三里遠,阮承梁累趴在地,李熙只微喘而已。 江夏現在由保寧軍佔領,十萬人是沒有,一兩萬還是有的。軍隊調動頻繁,想沿原路返回也是不可能了。李熙重金遣返了老向導,讓眾人都換上神策軍的號衣。李熙和身邊侍衛的包袱裡同時裝著四套衣裳,居家常服、神火兵號服、神策軍號服和保寧軍號服。 三者各有妙用。 江夏縣境內雖然駐紮的是保寧軍,但穿保寧軍號衣實屬不明智,軍中自有軍中的一套規矩,見了面是要問口令的,號衣有,口令從何而知,一問就露餡了。而互不統屬的兩支軍隊之間情況就有些微妙了,想辨清敵友,往往要花費更多的精力,當面被拆穿的機率很小。 神策軍乃是天子禁軍,大唐的中流砥柱,驕橫是一貫的,猝然遭遇,李熙不相信憑保寧軍的那群烏合之眾敢查神策軍的底細,斷然不敢的,至少他那會就不敢。 沐春在神策軍待過,又是北方口音,冒充將校最像,就由他打頭陣,李熙隨後,其餘人都得到警告,不要輕易開口說話。 行不出多遠就撞到了一個關卡,十個小兵守禦,火長見到李熙一夥打著神策軍的旗號過來,心先有些怯了,點頭哈腰地問哪裡去。 沐春劈臉一個耳光扇過去,喝道:“問什麼問,我們要幹事,還要跟你說嗎?” 火長捂著臉默默退到一邊,關卡的木門隨即開啟,放一眾人過去了。 人過去後,一個小卒跑來跟火長說:“我懷疑這夥人是假冒的。” 小卒說出自己的理由:“神策軍驕橫的不得了,行走在外,瞧誰不順眼,逮著就打,保寧軍的神策營就那副德行,來的這些神策軍更是不得了,不光打人,打過人了還讓你賠錢給他,說耗費了他的力氣,震的他手麻,你不給,他就抓你下獄,說你通匪。神策獄有進無出,誰敢不順著他們。你再瞧這位官長,還親自扇你耳光,擱別人根本就不自己動手,全讓你自己打,你下手不夠狠,他就加倍罰你,本來打一個耳光的,一下子就變成十個一百個。還有,他打過人竟然也沒問你要錢。你說這不是個假的是什麼。” 火長道:“興許他走的急,忘了呢。” 小卒道:“那要個錢能耽誤什麼功夫,伸伸手的事。” 火長琢磨了一會,點點頭,說道:“有道理,咱們得趕緊給郭將軍報信去。” 小卒道:“郭將軍的傷勢未曾痊癒,還在養傷,給譚將軍報信吧,他老人家主持軍務呢。” 譚彌現為保安軍副使,實際執掌軍務,聞報有賊眾冒充神策軍混進防地,驚道:“如何是好,神策軍李將軍部明日也入江夏,這要是引起兩軍紛爭可如何是好。” 急去稟知李德裕,李德裕捻鬚良久,道:“各軍謹守營寨,無令任何人不得輕易出擊,小股神策軍挑釁者,一概不許理會。違令者,斬!” 因為有李德裕的這道軍令,李熙逛遍了半個江夏縣竟是暢行無阻,保寧軍將士望見自己打的神策軍旗號無不迴避。自豪感和榮譽感讓李熙有些飄飄然,明知神策軍已經進入江夏縣後,他還是捨不得脫下身上這層皮。終於有一天,李鬼碰上了李逵。 對手有五十人,一個整編旅,地點是一個河灣開闊地,對手裝備著強弓硬弩,回身逃跑是極不明智的,身份被拆穿,一場血戰由此開始。 此役,李熙的倚天劍第一次見血,第一次傷人命,一次就殺了十一個,一旅神策軍被全殲,李熙一方除了他本人、沐春、阮承梁和毛樂,其餘全部戰死,閔浪重傷未死,痛苦不可名狀,沐春給他補了一刀。 這場不期而遇的遭遇戰,使得李熙不得不改變計劃,本來他是準備避入麻城縣的山裡,待突吐承璀、李德裕等人東去後,糾集舊部南下江西借道去福建,現在卻逼迫他不得不順江東下去江南與張孝先等人回合。 留下毛樂聯絡舊部,約定在江南迴合地點後,李熙與阮承梁、沐春,在河水裡洗盡身上的血,換上了居家常服,一人提劍,一人挎刀,一人持棒,沿江東去。

更新時間:2014-03-30

李熙下完命令後,打個響指,毛樂手腳麻利地在地上安置了一副小馬紮,擺了一個可摺疊的小桌子,擺上了李熙的茶具,那邊閔浪早已燒起了水。閔浪因為驚嚇變得有些痴呆,不過幹幹粗活還是可以的,毛樂請求李熙把他留下,李熙就把他留下了。

李熙手拄“倚天劍”安然落座,這口劍是汪覆海陪給他的,比先前那口更好,當然李熙認為的好指的是款式新穎、做工精美,裝飾華麗,尤其劍柄上鑲嵌的那顆紅寶石,以李熙精湛高深的鑑賞眼光看來絕對是件真貨,應該能值不少錢。

至於劍的鋒口如何,則完全不在他的考量之列,李熙認為以他今時今日的地位,若淪落到必須自己親自拔劍上陣的地步,那基本上大局已經不可收拾,彼時再鋒利的劍也於事無補。

大勢若去,求死而已,少殺幾個,少造幾分孽吧。

閔浪的水剛剛燒開花,沐春就從前線回來了,遠遠的就說:“總主,有些不對勁呀。”

沐春是月前從魯焰焊那過來的,魯焰焊現今在曹曛手下做總旗主,本來是想過李熙這邊來的,李熙沒讓,讓他繼續忍耐,多一條路,多一線生機,這兵荒馬亂的,誰知道哪天自己就落難了呢。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全打光了又怎麼辦?

不僅沒讓他過來,李熙還把李十三派了過去,魯焰焊剛勇有智,忠義仁信,是個少有的奇男子,不過缺點也是明顯的,不會算計不會持家不會算小賬,太講面子太講義氣手腳太大太能花錢,以前有鬱秀成給他做管家,尚無大礙。而今鬱秀成自成一系,他的這些缺點就無限放大開來,他有本事三天內拉起一千人的隊伍,然後在三天內散夥。又有什麼辦法,兄弟們跟著你,總得有吃有喝有章法有算計吧。

李十三現在叫李寰,他的本名叫李環,不過鑑於他父母健全,妻子都在,用真名做賊確實有點太那個了,李熙就自作主張給他改了個名字叫李寰,因為“寰”字不太好寫,李十三還鬧過幾天彆扭。當然李熙知道他鬧彆扭的原因是不喜歡自己給他改名,但是沒辦法李熙就好這一口,見李十三半推半就的,態度不十分堅決,就趁勢給他改了。

沐春在李熙投賊後,一度回到了呂歡喜那,重新當他的“八大金剛”老大,呂歡喜看他有點怏怏不快,就兜頭給了他一棒,喝道:“俺看你是瘋花了心,怎麼還想跟著他去做賊?”

沐春揉揉發疼的頭,嘿嘿一笑,竟沒有否定。呂歡喜遂噓然一嘆,說:“行咧,你就別裝了,去吧,去吧,看看哪些弟兄合適都帶上,將來榮華富貴了別忘了俺,要是失敗被殺頭,千萬別把俺供出來。走吧,走吧,眼淚巴拉的看著俺心煩。”

沐春從“大歡喜”帶了二十個弟兄出來,聽聞魯焰焊在衡州,以為李熙也在,就追了過來,到了才知道李熙在江西。打衡州時,魯焰焊臂上中箭,引發高燒,部眾群龍無首,李十三初來乍到,平素是唱白臉的,攏不住部屬,沐春只好留下替魯焰焊維持著。

此後,魯焰焊隨幾千傷兵借道袁州去了江西休養,沐春也到了江西。張孝先和曹曛、劉夏裹挾趙氏父子東下江南時,徵調江西境內的原西路各部傷兵,魯焰焊隨之東去,至池州境內,聞聽突吐承璀五萬大軍南下,遂與魯焰焊、李十三商議後,率百餘精兵溯江而上奔鄂州來見李熙。

李熙正盯著毛樂手忙腳亂的泡茶,聞聽沐春說情況有些不對勁,心裡一咯噔,忙問道:“怎麼啦,出了什麼事,有什麼不對勁,要不要撤?”

李熙一慌,周圍侍衛也慌了,毛樂一個不留神把手伸進了沸水裡,燙的哇哇叫,這一腳更增添了緊張的氣氛,有好幾個護衛已經把刀拔出來了,緊張兮兮地盯著四周。

“放下,放下,瞧你們一個個慫樣。”

李熙不滿地嚷道,一個護衛小心地把刀放在了潮溼的地上,眼瞅著李熙,有幾分疑惑。

“誰讓你把刀放下的?”

“你……不是你……”護衛急的直翻白眼。

“把刀放回刀鞘裡,聽明白了吧?好,繼續保持警戒。”李熙身邊現有二十名護衛,加上其他人,侍衛人數約五十人。

沐春丟個眼神,把李熙叫到一邊,低聲說道:“城裡好像有神策軍。”

“啊?!”李熙大吃了一驚,剛剛還嘲笑突吐承璀不知兵,人家立即就還了個嘴巴子過來。這老閹竟然窺破了自己聲東擊西之計,本以為那八十七個美人砸出去,多少也能引起他對李德裕的懷疑,繼而判斷自己將從李德裕的防線突圍,沒想到他這麼快就判斷出自己要往東去,還派了神策軍過來協防黃州。

“人……人多嗎?”

“不會很多,可能只有幾員戰將。”

李熙拍拍胸口說:“那還好,那還好,想來這老閹不放心宋和尚,故而派了幾個監軍過來。”想到這李熙又信心大增,厲聲責問軍務肖白:“前面都準備好了沒有,怎麼還不攻城,非要耗到黑燈瞎火才進城嗎?”

肖白煩躁地叫道:“黃州城外的大樹都被妖兵砍完了,正在找木料打造雲梯,沒雲梯怎麼攻城,靠手爬麼?”

說罷,也不理李熙,自己忙著招呼去了。

李熙抱怨道:“這個死小白,竟如此目無尊長,真是豈有此理,此戰過後,我一定要好好整肅軍紀,讓上上下下都知道尊卑禮儀,當面頂撞我,還這麼大聲,我的面子往哪擱?”

李熙抱怨了一通後,就讓沐春陪他一起喝茶,沐春私下叫過阮承梁,低頭商議了幾句,阮承梁臉色大變,趕緊忙活去了。

攻城的號角一直到黃昏時才吹響,巨大的牛角號聲,驚動得歸宿的鳥兒四散奔走,漫天飛舞,景象煞是壯觀。

戰事一開始就不順,曾經的手下敗將宋和尚突然之間像換了個人似的,守禦井然有序,面對數千大軍攻城,他穩坐如泰山,單手拄劍,坐於城頭,士卒見主帥如此鎮定,各自心安,沉著應戰。

丟下上百具屍體,黃州城巋然屹立,看看的天黑了,李熙下令鳴金,召集三十個總旗,道:“情況有變,大股神策軍騎兵正星夜趕來,黃州城久攻不破,咱們又被圍殲的可能。我決定立即執行第二計劃。”

眾將啃的牙疼也啃不下黃州城,氣也洩了,聞聽要執行第二計劃,遂轟然應諾。

李熙的第二計劃就是分頭撤退。

聚集在黃州城下的三千神兵一夜間化整為零消失無蹤。

城中宋和尚下午打了一個大勝仗,心裡卻憋著一肚子氣,他覺得很鬱悶,突吐承璀派了兩員神策軍將領宋世珊、盧明發,一到黃州就收繳了他的兵權,負責全權指揮黃州御賊。自己只能身穿戰甲端坐城頭做一個木偶給士卒鼓氣。宋和尚身世坎坷,大半輩子什麼沒見過,早已做到神光內斂,氣不外出,但在這倆小將的輪番羞辱下,仍然覺得肚子都快氣炸了。

本料賊兵攻城不克,心裡必不服氣,夜晚休整後,二日肯定還要再戰。宋和尚主張全軍抓緊時間休整,來日再廝殺。

兩個小將宋世珊、盧明發相視哈哈大笑,宋世珊笑的眼淚都出來了,盧明發抱著肚子,指著宋和尚卻說不出話來,宋和尚明晃晃的腦門霎時變得血紅。宋世珊好容易止住笑,一笑一咯地對宋和尚說:“你知道你為何屢戰屢敗嗎,你太不懂兵法了……賊兵新敗,心裡必然不服。用這一夜功夫準備雲梯、攻城錐,明日再戰,咱們還能討的了好嗎?趁後半夜出城襲營才是王道,跟賊打仗,不能太老實了。”

宋和尚道:“賊兵新敗,必然警惕,此間去劫營,只怕……”

盧明發把臉一冷:“怕什麼?有我們倆在,你怕什麼,怕我們鬥不過那些賊?”

宋和尚老臉通紅。

宋世珊忽然板起臉來,淡淡說道:“宋將軍,請集結人馬,隨我們出城殺賊吧。”

宋和尚望著這兩個陰陽怪氣的青年,一肚子氣無處發洩,臨出門時,用手重重地捶擊了一下承重木柱,屋頂的塵土簌簌而落,兩個青年對視一眼,俱輕蔑地籲出了一聲。對這個土老冒的憤怒之舉,不屑一顧。

是夜,月色朦朧。

賊兵大營裡火光照舊,輜重大部未動,人卻消失無蹤。

“跑了?”端坐在馬上的宋世珊眉頭一擰,俊俏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現了凝重之色。

“跑了和尚跑不了廟。”盧明發嬉笑道,故作輕鬆之色。其實他心裡也很緊張,突吐承璀給他們倆的命令是在此阻截李熙東去,不必很長時間一天一夜便是大功一件。

夜晚劫營未必是個好主意,但他們二人並不在乎,在他們看來阻擊三千賊眾一天一夜實在太小兒科,完全沒有挑戰性,夜晚劫營權當是個遊戲也好。

“和尚還在,廟卻跑了。”宋和尚訕訕地笑著,終於覓得一絲報復之機。

“那麼讓我們猜一猜,賊首李熙向哪個方向跑了。”

宋世珊從高大的西域馬上翻身落地,動作乾淨洗練,瀟灑漂亮。

如此窘境下,還能玩出這麼多花樣,宋和尚內心實在佩服萬端,他就不相信走了匪首李熙,他們倆就能平安無事回去,換做旁人都嚇得六神無主,或神思恍惚了,可是瞧瞧這兩位公子哥……世家子就是世家子,許多行為真是他所難理解的。

盧明發心領神會地在溼地上畫了個圓,劈做八塊。然後將一枚亮閃閃的金幣拈在之間,什麼也不說,二人就猜起來拳,三招五式後,盧明發只能悶悶不樂地把金幣遞給宋世珊,他輸了。

宋世珊將金幣放在掌心,默默祈禱一番,開手一丟,金幣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圓心。

眾皆面面相覷。

宋世珊彎腰撿起金幣,微笑道:“這次不算。”

再次祝禱,開手丟出金幣,落在西北一格。

“上馬,賊首李熙在西北!”盧明發大聲吼叫著,第一個上了馬,叫齊了一隊騎兵,待宋世珊也上了馬,轟隆隆向西北開去。風捲殘雲,一時全無。

宋和尚眨眨眼,目瞪口呆,一干鄂嶽軍將領也目瞪口呆,不知如何是何。

一名小卒好奇地撿起那枚亮閃閃的金幣,比制錢要大一倍,厚一倍,沉甸甸的,藉著朦朧的月光,看得見上面鑄著一個大鬍子人頭像,士卒還想細看,卻被宋和尚劈手奪了。

苦孩子出身的宋將軍將金幣在戰袍上用力擦了擦,又吹了吹,張開滿口黃牙咬了咬,然後往懷裡一揣,對發怔的小卒說:“假的,不值錢,我拿回家給小三兒玩。”

李熙帶著阮承梁、沐春、毛樂、閔浪,還有二十幾個護衛,趁著月色正向西南方向奔逃。

其實他本來是準備奔去西北的,準備去麻城縣避避風頭,那地方靠著大山,任你十萬兵馬還是百萬兵馬,往山裡一鑽,誰能找到?

因為有沐春的提醒,阮承梁在附近找了一個最熟悉地理的嚮導,這位老向導即便是閉著眼睛也能輕易帶著他們見縫插針從不可思議的角度找到去麻城縣的路,即便前面橫在十萬大軍也完全不是問題。

問題是這位憨厚朴實的老向導不大懂外鄉話,而李熙他們中的二十幾個人也沒一個人懂本地話,溝通中的一點小差錯,導致了李熙本來想去麻城,結果老向導把他們帶到了馬城,一個是靠山的縣,一個是位於江夏縣境內的一個村鎮。

李熙因此追打阮承梁足足有三里遠,阮承梁累趴在地,李熙只微喘而已。

江夏現在由保寧軍佔領,十萬人是沒有,一兩萬還是有的。軍隊調動頻繁,想沿原路返回也是不可能了。李熙重金遣返了老向導,讓眾人都換上神策軍的號衣。李熙和身邊侍衛的包袱裡同時裝著四套衣裳,居家常服、神火兵號服、神策軍號服和保寧軍號服。

三者各有妙用。

江夏縣境內雖然駐紮的是保寧軍,但穿保寧軍號衣實屬不明智,軍中自有軍中的一套規矩,見了面是要問口令的,號衣有,口令從何而知,一問就露餡了。而互不統屬的兩支軍隊之間情況就有些微妙了,想辨清敵友,往往要花費更多的精力,當面被拆穿的機率很小。

神策軍乃是天子禁軍,大唐的中流砥柱,驕橫是一貫的,猝然遭遇,李熙不相信憑保寧軍的那群烏合之眾敢查神策軍的底細,斷然不敢的,至少他那會就不敢。

沐春在神策軍待過,又是北方口音,冒充將校最像,就由他打頭陣,李熙隨後,其餘人都得到警告,不要輕易開口說話。

行不出多遠就撞到了一個關卡,十個小兵守禦,火長見到李熙一夥打著神策軍的旗號過來,心先有些怯了,點頭哈腰地問哪裡去。

沐春劈臉一個耳光扇過去,喝道:“問什麼問,我們要幹事,還要跟你說嗎?”

火長捂著臉默默退到一邊,關卡的木門隨即開啟,放一眾人過去了。

人過去後,一個小卒跑來跟火長說:“我懷疑這夥人是假冒的。”

小卒說出自己的理由:“神策軍驕橫的不得了,行走在外,瞧誰不順眼,逮著就打,保寧軍的神策營就那副德行,來的這些神策軍更是不得了,不光打人,打過人了還讓你賠錢給他,說耗費了他的力氣,震的他手麻,你不給,他就抓你下獄,說你通匪。神策獄有進無出,誰敢不順著他們。你再瞧這位官長,還親自扇你耳光,擱別人根本就不自己動手,全讓你自己打,你下手不夠狠,他就加倍罰你,本來打一個耳光的,一下子就變成十個一百個。還有,他打過人竟然也沒問你要錢。你說這不是個假的是什麼。”

火長道:“興許他走的急,忘了呢。”

小卒道:“那要個錢能耽誤什麼功夫,伸伸手的事。”

火長琢磨了一會,點點頭,說道:“有道理,咱們得趕緊給郭將軍報信去。”

小卒道:“郭將軍的傷勢未曾痊癒,還在養傷,給譚將軍報信吧,他老人家主持軍務呢。”

譚彌現為保安軍副使,實際執掌軍務,聞報有賊眾冒充神策軍混進防地,驚道:“如何是好,神策軍李將軍部明日也入江夏,這要是引起兩軍紛爭可如何是好。”

急去稟知李德裕,李德裕捻鬚良久,道:“各軍謹守營寨,無令任何人不得輕易出擊,小股神策軍挑釁者,一概不許理會。違令者,斬!”

因為有李德裕的這道軍令,李熙逛遍了半個江夏縣竟是暢行無阻,保寧軍將士望見自己打的神策軍旗號無不迴避。自豪感和榮譽感讓李熙有些飄飄然,明知神策軍已經進入江夏縣後,他還是捨不得脫下身上這層皮。終於有一天,李鬼碰上了李逵。

對手有五十人,一個整編旅,地點是一個河灣開闊地,對手裝備著強弓硬弩,回身逃跑是極不明智的,身份被拆穿,一場血戰由此開始。

此役,李熙的倚天劍第一次見血,第一次傷人命,一次就殺了十一個,一旅神策軍被全殲,李熙一方除了他本人、沐春、阮承梁和毛樂,其餘全部戰死,閔浪重傷未死,痛苦不可名狀,沐春給他補了一刀。

這場不期而遇的遭遇戰,使得李熙不得不改變計劃,本來他是準備避入麻城縣的山裡,待突吐承璀、李德裕等人東去後,糾集舊部南下江西借道去福建,現在卻逼迫他不得不順江東下去江南與張孝先等人回合。

留下毛樂聯絡舊部,約定在江南迴合地點後,李熙與阮承梁、沐春,在河水裡洗盡身上的血,換上了居家常服,一人提劍,一人挎刀,一人持棒,沿江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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