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關門會議

東唐·樓枯·4,948·2026/3/27

更新時間:2014-04-03 八月的聖京暖陽燻日,花果飄香。 黯淡了刀光劍影,遠去了鼓角錚鳴,和平降臨的太突然,聖京人顯得有幾分茫然,有幾分不適應。 來之太容易的東西,會不會失去也很容易呢?張孝先肯定地回答:不會。 大聖國終於在江南立住腳了!雖然還有大片的國土被邪惡的唐國所竊佔,雖然還有千千萬萬的同袍兄弟等待著神兵的解救,雖然神火燃遍九州的願望才剛剛起個頭,雖然新立的大聖國百廢待興還很稚嫩…… 但江南這片天是寧定下來了。 大聖國的旗幟將在這片無數同袍兄弟的鮮血澆灌過的土地上千秋萬代地飄揚下去,直到山崩地裂日,滄海桑田時。 張孝先的話以聖諭和神諭的形式說給江南的百姓聽,說給神火道的同袍兄弟聽,說給大江對岸的妖兵和裴度聽,說給遠在長安的邪惡帝國皇帝聽。 反反覆覆地說,反反覆覆地說,直到某一天,有人說:“護法王(神)的話是真的呀,江南真的是太平了,妖兵已經兩個月沒來騷擾了。” 從那一刻起,大聖國的每一個角落都洋溢著喜慶,每一個大聖國的臣民都在慶賀,慶賀他們的國,他們的王,在血雨腥風中立住了腳,紮下了根。 慶賀活動一直持續到八月中秋,這一天被聖王(主)欽定為“國慶日”。 “國慶日”這個名字還是李熙提出的,本來他是提議叫“國慶節”的,因為和中秋節重合,故而將“節”改為“日”,以示區別。 國慶日的節目很多,白天的閱兵和晚上的遊花燈是重頭戲,聖王(主)和亞王(聖子)與諸王身著盛裝與軍民同樂。 郭銳和王卞是唐國的兩個探子,混進聖京是來刺探訊息的,因為地位低下,他們只能遠遠地打望一身戎裝、威嚴佇立在閱兵臺上的諸王、將軍們,只能在滾滾流動的花燈遊行隊伍中瞥一眼花樓上穿著如戲服一樣袍服的聖王、亞王和諸王、宰相們。 郭銳問王卞:“你看出什麼來了嗎?” 王卞道:“看出來了,諸王親如一家,傳言難道是假的?” 郭銳道:“不管了,今晚就出城,渡江稟告裴相。有一說一。” 郭銳和王卞分散開來,混在人群中,消失了。 立在天聖宮南門外臨時搭架的花樓上,身穿厚重、悶熱、滑稽可笑如戲服的新款朝服,李熙的心裡別提有多彆扭了。可是再彆扭,他的臉上還得堆上笑。 笑容會給軍民同袍以信心,會予敵國以重創。這是張孝先的理論,李熙表示贊同。 七月,唐國京都長安城內發生了一場宮變。天子李純與寵妃毛氏在中和殿操勞過度,一度暈厥。沅江王李恆一黨趁機掌握了宮禁,逼迫醒來後的李純下詔廢黜了太子李惲,罪名是淫亂宮闈。罪名很嚴重,李惲翻身無望,算是徹底廢了。 倔強的天子斷然拒絕復立沅江王為太子,甚至不同意封他為親王。 宮變的策劃者和天子對峙多時,最終彼此各讓一步:郭釗加檢校司徒、平章事,出為山南西道節度使;金堂郡主晉封公主,郭仲恭遷洪州司馬;皇帝親自主持郭貴妃的生辰慶典;突吐承璀回京覆命;二十多名參與宮變的宦官受到嚴懲,朝中被貶斥的大臣有六人。 天子仍然把持著大唐國的最高權力,但毋庸諱言,沅江王一黨死灰復燃,東山再起。 突吐承璀被貶為飛龍使,理由是勞師無功,東南平賊不力,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突吐承璀是被宮變所牽連。平心而論,左軍中尉在江南的表現可圈可點。江南各道糜爛不堪,盜賊往來如入無人之境,摧枯拉朽,勢不可擋。賊已成勢,豈是幾萬大軍就能平定呢? 左軍中尉雖未能平賊,卻也遏制了賊兇氣焰。揚州一戰,堪稱經典。江南賊寇未能席捲江北,河朔藩鎮沒能得到南下的藉口,大唐的局勢危而不倒,他是有功的。 李熙對發生在遙遠敵國京都的這場宮變不感興趣,他現在只關心自己,關心自己的前途命運,關心自己能不能活著離開聖京。性命尚且不保,哪還有心情去管別人的閒事呢。 六月剛過,他就被軟禁在聖京,沒完沒了地接受欽差大使的盤問,逼他招認與唐國內監仇士良勾結賣國的本末細節。 李熙後悔當初的輕信,若是抵死不進聖京,誰又能奈他何? 五月底,南陵之戰才剛剛拉開帷幕,張孝先就以聖諭加神諭敦請諸王、宰相入聖京商議國事。江南平定,烽煙消散,也是該好好坐下來商議一下怎麼治理這個“國”了。 這種各自擁兵自雄,不遵朝廷號令,形如山寨匪寇聚義結夥的國家體制是不能長久的。 這一點諸王心知肚明。如果“國”立不起來,那什麼都不必說,各自手上攥著的兵權和土地就是護身符。 想要割據自雄這就是資本,願意投敵的話,有這些東西做籌碼也可以謀個好前程。 但現在,大家都意識到這個“國”是可以立起來的,將來大家可以從這個“國”裡得到更多的、比割據自雄或投敵求榮更多的好處時,有些事就必須得坐下來好好談談了。 李熙是準備坐下來好好談談的,他早已在心裡劃好了核心利益和可以讓渡利益的界限在哪。他跟張仃發、曹曛、胡尖,乃至王弼、毛耀私下都透過氣,甚至遠道而來的王喜,李熙也借陪他打獵的機會試探過他的底線。 各方的心思都差不過,“國”既然立起來了,又都還指望能長長久久地立下去,那麼有些規矩就應該定下來,有些權力該捨棄的就要捨棄掉。 名號、兵權、財權、人事權、行政權,都可以擺在桌面上好好議一議嘛,都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都是見過一些世面的,都是說話作數做的了主的,坐在一起,有什麼話說不開的呢。即使關上門來打一架也總勝過出門打,把這個“國”打散了好吧? 李熙正是懷著這樣一顆純潔的心踏進的聖京城。 當然他還沒有幼稚到對張孝先完全信任的地步,進京之前他是做了準備的,左神火軍萬餘大軍擺出了若主帥被扣就殺奔聖京的姿態。此外,他還給了張龍和鬱秀成各一個錦囊,囑咐他們在自己真被扣後開啟。 私下裡派人一打探,原來擔心進京被扣並非自己一個,曹曛是,胡尖也是,乃至毛耀和陳蘇都做好了若遭遇不幸即魚死網破的姿態。 “張孝先再有種,還敢同時對這麼多王一起下手嗎?” 這是李熙出廣德時跟張龍、趙虎、鬱秀成等人說的。彷彿還就在昨天。可是現在,他已經成了一個擁有高官顯爵,鮮衣怒馬,華廈美食的高階囚徒,和他曾經嘲笑過的聖王、亞王一樣成了某個野心家的階下囚。 李熙望了眼王弼,恰巧他也望過來,四目相對,兩人都露出了笑容,含意卻大不一樣。 正是由於王弼和張仃發的支援,李熙、曹曛還有毛耀才做了張孝先的囚徒,頭頂王爵,身著滑稽的戲服,立於高臺之上,接受軍民同袍禮拜的“閒王”。 …… 李熙還清晰地記得,諸王剛入聖京那會兒,張孝先像個勤快的管家婆,人前人後,噓寒問暖,東奔西跑,殷勤周到。他跟每一位王都推心置腹地深談,他毫不避諱自己的野心,他想做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曹操,卻又苦無曹操的實力,所以他就施展靈活的身段,閃轉騰挪,使用令人眼花繚亂的手段,移花接木,狐假虎威,借勢成事。 他在每個人的面前都裝出其他王都尊他為首的假象,軟硬兼施,連哄帶騙,讓你承認他大聖國第一王的特殊地位,哪怕是口頭上的。 李熙無意爭第一,同時他在心裡也早就承認了張孝先“第一王”的地位,所以那次張孝先來訪時,他們談的很投機。得到李熙的認可後,張孝先重申說:“劉夏即將出任有名無實的淮西大都督,門下省侍中的位子是你的。當然,東南道大都督的名號你得讓出來給曹谷,也就是個名,東南道十一州的軍民財政大權還是你的。曹谷有隱疾,將留在聖京休養。” 李熙淡淡一笑,表示同意,雖然他更喜歡“東南道大都督”這個名號,但無疑門下省侍中的地位更高,即使不實際領事,頂在頭上也好看。 解決了兩個最大的問題,二人又就即將召開的內朝會交換了一下意見。 張孝先的有些想法激烈偏執,符合李熙對他的一貫看法。李熙有限度地表達了自己對某些敏感問題的看法。除了對張孝先深深的不信任外,李熙也想過,內朝會將連開三天,誰知道會上會發生些什麼變故,豈可提前暴露底牌? …… 張孝先提議召開的內朝會又稱北極殿小朝會,與在京九品以上職官都能參與的朱雀殿大朝會和只有內史、三省主官參與的久石閣小朝會不同的是內朝會的與會者只限諸王,且是關門密會。 北極殿位於天聖宮後宮龍炎池中的小島上,天聖宮從整體看就是一個微縮的大明宮,龍炎池正是仿大明宮的太液池而開鑿,面積約是太液池的五分之一,周邊環繞著數以百計的亭臺樓閣,建築十分粗陋。 龍炎池中有三座小島,合稱三山島,北極殿位於最大的一座島上,說是一座宮殿,實則是一座規模宏大的四合院。 聖主、聖子循例被接上島,也循例被冷落在一邊,諸王才是內朝會的主角,這一點在外人面前尚需要做做樣子,到了島上就沒有必要再遮遮掩掩了。 張孝先和崔雍是內朝會的正副召集人,也是會議的正副主持。 一切準備就緒,在紅塵萬丈的聖京城中央,在規模宏大、建築粗陋的天聖宮裡,在白水茫茫,與世隔絕的小島上,大聖國的十二位當家人開始了決定國之命運的一次密會。 除十二王外,能接近會場的還有六個人,三個年輕有才華的書吏,分坐於會堂角落,負責記錄。三個手腳麻利的清秀小廝,負責端茶倒水和處理一些雜物。衛士立在大門口和院牆外,其距離保持在即便裡面吵翻了天,他們也聽不真切內容,而如果裡面發生意外,只須吹響竹哨,他們就能立即衝進來救護的程度。 用於示警的竹哨有十二隻,諸王人手一隻,駐守大門和牆外的六十人鐵甲衛隊也由諸王的親衛組成。有些秘密即使是國家滅亡也是不宜透露於外的,否則會貽笑千年。 就像這竹哨,就像這堂外的甲士,以及龍炎池裡十二條隨時準備離開的烏篷船。 內朝會開場的氣氛還是很融洽的,第一天會議的成果也十分豐碩。除了都城和國號不可議論外,其他的都在可議論之列。 比如,還要不要繼續打趙家父子為幌子。趙上都是個瘋了,趙晟是半個痴呆兒,這些讓人臉紅的秘密已經被越來越多的人所知悉,這不是太滑稽了嗎? 王弼和張仃發表示贊同繼續擁立趙氏父子為國之至尊,他們的理由是大聖國源於神火道,趙氏父子已經被抬為正副神,國家初立,正副神相繼昇天,繼而換人,怎麼向同袍們交代,怎麼跟軍民百姓解釋? 此外張仃發又提出一個尖銳的問題:“廢了趙氏父子,誰為至尊?” 因為一個虛號而將好不容易構建起來諸王共治的國家體制破壞,豈非得不償失? 曹曛道:“留他父子也可以,不過老桃花是不能要了,這老兒總流口水,怎麼見人?國家臉面往哪擱?不如讓他昇天,叫他兒子頂上去。那傻小子傻是傻了點,不過抽幾鞭子,還是有個人模狗樣的,多少也能充充門面。” 劉夏反對說:“國家初立,君王就昇天,太不吉利了吧,要死也得晚幾年死。” 曹曛道:“他是神仙怎麼能死呢,說他昇天了不就行了。” 劉夏爭道:“國家初立,正神就昇天,同袍們怎麼想,軍民百姓怎麼看,‘火德星君’不保佑我大聖國了,這國還能長久嗎?” 毛耀說:“不還有‘火德星君’的兒子嗎,老子是神,兒子也是神呀。” 李熙道:“老子雷劈不死,兒子你劈個看看。” 陳蘇道:“嫌他流口水,就讓他在宮裡待著,說他在閉關,說他在侍奉天帝,有事讓太子爺出面。過兩年天下大定了,再請他昇天,不就行啦?” 眾人議論紛紛,莫衷一是。 崔雍提議道:“此事押後再議吧。” 李熙道:“議而不決,不如不議,咱們舉手錶決吧。” “我贊同東北王的見解:聖王閉關,聖子代理,三年後廢聖王,立聖子。”李熙第一個舉起手來。 對舉手錶決這種新穎的決策形式,劉夏第一個贊同:“我附議。” 王喜趕時髦第二個附和:“殺聖王,立聖子。”說罷也把手舉了起來,李熙要他先把手放下,等一會再表決他的提案。眾人大笑,王喜臉通紅,惡瞪李熙一眼。 曹曛、曹谷和陳蘇對這種表決方式也表示贊同,或贊同或反對,都表明了態度。王弼、張仃發和毛耀望著張孝先,等到張孝先笑呵呵地舉起手後,他們二人也舉起手來。 十二王中有九人贊同讓趙上都閉關,非遇大典不再出面,需要他出面的場合由趙晟代理,三年後廢趙上都,立趙晟。 然後曹曛大聲提議道:“以後咱們凡遇大事就這麼幹,贊同的舉手,不贊同的不舉手,省的吵吵嚷嚷沒個決斷。” 王弼笑道:“咱們有十二個人,若是六個贊同,六個不贊同,那該怎麼辦呢?” 王喜道:“好辦,春護法王為諸王之首,六家對六家時,由春護法定奪。” 眾人還沒反應過來,李熙就讚道:“好,遇有不決時,由春護法定奪。” 王弼微笑著壓壓手,說道:“當初設春、夏、秋、冬四護法王,用意就是分季輪流輔弼聖王。我看這樣,內朝會在春季召開,遇有不決事,我來定奪,夏季由王喜定奪,秋季由德茂定奪,冬季由崔護法定奪。諸位看如何?” 不及眾人表態,陳蘇又笑嘻嘻地補充道:“內朝會定在天聖宮召開,由四護法王定奪。若出了天聖宮,在東方由東王定,到了西方由西王定,到了東北方嘛,則由我老陳來定,如何呀,諸位?” 曹谷一拍大腿,叫道:“我看就這樣好。” 張仃發不語,胡尖點頭,王弼微笑,李熙發呆…… 張孝先讚道:“我贊同。” 此議,全體表決透過。 ……

更新時間:2014-04-03

八月的聖京暖陽燻日,花果飄香。

黯淡了刀光劍影,遠去了鼓角錚鳴,和平降臨的太突然,聖京人顯得有幾分茫然,有幾分不適應。

來之太容易的東西,會不會失去也很容易呢?張孝先肯定地回答:不會。

大聖國終於在江南立住腳了!雖然還有大片的國土被邪惡的唐國所竊佔,雖然還有千千萬萬的同袍兄弟等待著神兵的解救,雖然神火燃遍九州的願望才剛剛起個頭,雖然新立的大聖國百廢待興還很稚嫩……

但江南這片天是寧定下來了。

大聖國的旗幟將在這片無數同袍兄弟的鮮血澆灌過的土地上千秋萬代地飄揚下去,直到山崩地裂日,滄海桑田時。

張孝先的話以聖諭和神諭的形式說給江南的百姓聽,說給神火道的同袍兄弟聽,說給大江對岸的妖兵和裴度聽,說給遠在長安的邪惡帝國皇帝聽。

反反覆覆地說,反反覆覆地說,直到某一天,有人說:“護法王(神)的話是真的呀,江南真的是太平了,妖兵已經兩個月沒來騷擾了。”

從那一刻起,大聖國的每一個角落都洋溢著喜慶,每一個大聖國的臣民都在慶賀,慶賀他們的國,他們的王,在血雨腥風中立住了腳,紮下了根。

慶賀活動一直持續到八月中秋,這一天被聖王(主)欽定為“國慶日”。

“國慶日”這個名字還是李熙提出的,本來他是提議叫“國慶節”的,因為和中秋節重合,故而將“節”改為“日”,以示區別。

國慶日的節目很多,白天的閱兵和晚上的遊花燈是重頭戲,聖王(主)和亞王(聖子)與諸王身著盛裝與軍民同樂。

郭銳和王卞是唐國的兩個探子,混進聖京是來刺探訊息的,因為地位低下,他們只能遠遠地打望一身戎裝、威嚴佇立在閱兵臺上的諸王、將軍們,只能在滾滾流動的花燈遊行隊伍中瞥一眼花樓上穿著如戲服一樣袍服的聖王、亞王和諸王、宰相們。

郭銳問王卞:“你看出什麼來了嗎?”

王卞道:“看出來了,諸王親如一家,傳言難道是假的?”

郭銳道:“不管了,今晚就出城,渡江稟告裴相。有一說一。”

郭銳和王卞分散開來,混在人群中,消失了。

立在天聖宮南門外臨時搭架的花樓上,身穿厚重、悶熱、滑稽可笑如戲服的新款朝服,李熙的心裡別提有多彆扭了。可是再彆扭,他的臉上還得堆上笑。

笑容會給軍民同袍以信心,會予敵國以重創。這是張孝先的理論,李熙表示贊同。

七月,唐國京都長安城內發生了一場宮變。天子李純與寵妃毛氏在中和殿操勞過度,一度暈厥。沅江王李恆一黨趁機掌握了宮禁,逼迫醒來後的李純下詔廢黜了太子李惲,罪名是淫亂宮闈。罪名很嚴重,李惲翻身無望,算是徹底廢了。

倔強的天子斷然拒絕復立沅江王為太子,甚至不同意封他為親王。

宮變的策劃者和天子對峙多時,最終彼此各讓一步:郭釗加檢校司徒、平章事,出為山南西道節度使;金堂郡主晉封公主,郭仲恭遷洪州司馬;皇帝親自主持郭貴妃的生辰慶典;突吐承璀回京覆命;二十多名參與宮變的宦官受到嚴懲,朝中被貶斥的大臣有六人。

天子仍然把持著大唐國的最高權力,但毋庸諱言,沅江王一黨死灰復燃,東山再起。

突吐承璀被貶為飛龍使,理由是勞師無功,東南平賊不力,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突吐承璀是被宮變所牽連。平心而論,左軍中尉在江南的表現可圈可點。江南各道糜爛不堪,盜賊往來如入無人之境,摧枯拉朽,勢不可擋。賊已成勢,豈是幾萬大軍就能平定呢?

左軍中尉雖未能平賊,卻也遏制了賊兇氣焰。揚州一戰,堪稱經典。江南賊寇未能席捲江北,河朔藩鎮沒能得到南下的藉口,大唐的局勢危而不倒,他是有功的。

李熙對發生在遙遠敵國京都的這場宮變不感興趣,他現在只關心自己,關心自己的前途命運,關心自己能不能活著離開聖京。性命尚且不保,哪還有心情去管別人的閒事呢。

六月剛過,他就被軟禁在聖京,沒完沒了地接受欽差大使的盤問,逼他招認與唐國內監仇士良勾結賣國的本末細節。

李熙後悔當初的輕信,若是抵死不進聖京,誰又能奈他何?

五月底,南陵之戰才剛剛拉開帷幕,張孝先就以聖諭加神諭敦請諸王、宰相入聖京商議國事。江南平定,烽煙消散,也是該好好坐下來商議一下怎麼治理這個“國”了。

這種各自擁兵自雄,不遵朝廷號令,形如山寨匪寇聚義結夥的國家體制是不能長久的。

這一點諸王心知肚明。如果“國”立不起來,那什麼都不必說,各自手上攥著的兵權和土地就是護身符。

想要割據自雄這就是資本,願意投敵的話,有這些東西做籌碼也可以謀個好前程。

但現在,大家都意識到這個“國”是可以立起來的,將來大家可以從這個“國”裡得到更多的、比割據自雄或投敵求榮更多的好處時,有些事就必須得坐下來好好談談了。

李熙是準備坐下來好好談談的,他早已在心裡劃好了核心利益和可以讓渡利益的界限在哪。他跟張仃發、曹曛、胡尖,乃至王弼、毛耀私下都透過氣,甚至遠道而來的王喜,李熙也借陪他打獵的機會試探過他的底線。

各方的心思都差不過,“國”既然立起來了,又都還指望能長長久久地立下去,那麼有些規矩就應該定下來,有些權力該捨棄的就要捨棄掉。

名號、兵權、財權、人事權、行政權,都可以擺在桌面上好好議一議嘛,都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都是見過一些世面的,都是說話作數做的了主的,坐在一起,有什麼話說不開的呢。即使關上門來打一架也總勝過出門打,把這個“國”打散了好吧?

李熙正是懷著這樣一顆純潔的心踏進的聖京城。

當然他還沒有幼稚到對張孝先完全信任的地步,進京之前他是做了準備的,左神火軍萬餘大軍擺出了若主帥被扣就殺奔聖京的姿態。此外,他還給了張龍和鬱秀成各一個錦囊,囑咐他們在自己真被扣後開啟。

私下裡派人一打探,原來擔心進京被扣並非自己一個,曹曛是,胡尖也是,乃至毛耀和陳蘇都做好了若遭遇不幸即魚死網破的姿態。

“張孝先再有種,還敢同時對這麼多王一起下手嗎?”

這是李熙出廣德時跟張龍、趙虎、鬱秀成等人說的。彷彿還就在昨天。可是現在,他已經成了一個擁有高官顯爵,鮮衣怒馬,華廈美食的高階囚徒,和他曾經嘲笑過的聖王、亞王一樣成了某個野心家的階下囚。

李熙望了眼王弼,恰巧他也望過來,四目相對,兩人都露出了笑容,含意卻大不一樣。

正是由於王弼和張仃發的支援,李熙、曹曛還有毛耀才做了張孝先的囚徒,頭頂王爵,身著滑稽的戲服,立於高臺之上,接受軍民同袍禮拜的“閒王”。

……

李熙還清晰地記得,諸王剛入聖京那會兒,張孝先像個勤快的管家婆,人前人後,噓寒問暖,東奔西跑,殷勤周到。他跟每一位王都推心置腹地深談,他毫不避諱自己的野心,他想做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曹操,卻又苦無曹操的實力,所以他就施展靈活的身段,閃轉騰挪,使用令人眼花繚亂的手段,移花接木,狐假虎威,借勢成事。

他在每個人的面前都裝出其他王都尊他為首的假象,軟硬兼施,連哄帶騙,讓你承認他大聖國第一王的特殊地位,哪怕是口頭上的。

李熙無意爭第一,同時他在心裡也早就承認了張孝先“第一王”的地位,所以那次張孝先來訪時,他們談的很投機。得到李熙的認可後,張孝先重申說:“劉夏即將出任有名無實的淮西大都督,門下省侍中的位子是你的。當然,東南道大都督的名號你得讓出來給曹谷,也就是個名,東南道十一州的軍民財政大權還是你的。曹谷有隱疾,將留在聖京休養。”

李熙淡淡一笑,表示同意,雖然他更喜歡“東南道大都督”這個名號,但無疑門下省侍中的地位更高,即使不實際領事,頂在頭上也好看。

解決了兩個最大的問題,二人又就即將召開的內朝會交換了一下意見。

張孝先的有些想法激烈偏執,符合李熙對他的一貫看法。李熙有限度地表達了自己對某些敏感問題的看法。除了對張孝先深深的不信任外,李熙也想過,內朝會將連開三天,誰知道會上會發生些什麼變故,豈可提前暴露底牌?

……

張孝先提議召開的內朝會又稱北極殿小朝會,與在京九品以上職官都能參與的朱雀殿大朝會和只有內史、三省主官參與的久石閣小朝會不同的是內朝會的與會者只限諸王,且是關門密會。

北極殿位於天聖宮後宮龍炎池中的小島上,天聖宮從整體看就是一個微縮的大明宮,龍炎池正是仿大明宮的太液池而開鑿,面積約是太液池的五分之一,周邊環繞著數以百計的亭臺樓閣,建築十分粗陋。

龍炎池中有三座小島,合稱三山島,北極殿位於最大的一座島上,說是一座宮殿,實則是一座規模宏大的四合院。

聖主、聖子循例被接上島,也循例被冷落在一邊,諸王才是內朝會的主角,這一點在外人面前尚需要做做樣子,到了島上就沒有必要再遮遮掩掩了。

張孝先和崔雍是內朝會的正副召集人,也是會議的正副主持。

一切準備就緒,在紅塵萬丈的聖京城中央,在規模宏大、建築粗陋的天聖宮裡,在白水茫茫,與世隔絕的小島上,大聖國的十二位當家人開始了決定國之命運的一次密會。

除十二王外,能接近會場的還有六個人,三個年輕有才華的書吏,分坐於會堂角落,負責記錄。三個手腳麻利的清秀小廝,負責端茶倒水和處理一些雜物。衛士立在大門口和院牆外,其距離保持在即便裡面吵翻了天,他們也聽不真切內容,而如果裡面發生意外,只須吹響竹哨,他們就能立即衝進來救護的程度。

用於示警的竹哨有十二隻,諸王人手一隻,駐守大門和牆外的六十人鐵甲衛隊也由諸王的親衛組成。有些秘密即使是國家滅亡也是不宜透露於外的,否則會貽笑千年。

就像這竹哨,就像這堂外的甲士,以及龍炎池裡十二條隨時準備離開的烏篷船。

內朝會開場的氣氛還是很融洽的,第一天會議的成果也十分豐碩。除了都城和國號不可議論外,其他的都在可議論之列。

比如,還要不要繼續打趙家父子為幌子。趙上都是個瘋了,趙晟是半個痴呆兒,這些讓人臉紅的秘密已經被越來越多的人所知悉,這不是太滑稽了嗎?

王弼和張仃發表示贊同繼續擁立趙氏父子為國之至尊,他們的理由是大聖國源於神火道,趙氏父子已經被抬為正副神,國家初立,正副神相繼昇天,繼而換人,怎麼向同袍們交代,怎麼跟軍民百姓解釋?

此外張仃發又提出一個尖銳的問題:“廢了趙氏父子,誰為至尊?”

因為一個虛號而將好不容易構建起來諸王共治的國家體制破壞,豈非得不償失?

曹曛道:“留他父子也可以,不過老桃花是不能要了,這老兒總流口水,怎麼見人?國家臉面往哪擱?不如讓他昇天,叫他兒子頂上去。那傻小子傻是傻了點,不過抽幾鞭子,還是有個人模狗樣的,多少也能充充門面。”

劉夏反對說:“國家初立,君王就昇天,太不吉利了吧,要死也得晚幾年死。”

曹曛道:“他是神仙怎麼能死呢,說他昇天了不就行了。”

劉夏爭道:“國家初立,正神就昇天,同袍們怎麼想,軍民百姓怎麼看,‘火德星君’不保佑我大聖國了,這國還能長久嗎?”

毛耀說:“不還有‘火德星君’的兒子嗎,老子是神,兒子也是神呀。”

李熙道:“老子雷劈不死,兒子你劈個看看。”

陳蘇道:“嫌他流口水,就讓他在宮裡待著,說他在閉關,說他在侍奉天帝,有事讓太子爺出面。過兩年天下大定了,再請他昇天,不就行啦?”

眾人議論紛紛,莫衷一是。

崔雍提議道:“此事押後再議吧。”

李熙道:“議而不決,不如不議,咱們舉手錶決吧。”

“我贊同東北王的見解:聖王閉關,聖子代理,三年後廢聖王,立聖子。”李熙第一個舉起手來。

對舉手錶決這種新穎的決策形式,劉夏第一個贊同:“我附議。”

王喜趕時髦第二個附和:“殺聖王,立聖子。”說罷也把手舉了起來,李熙要他先把手放下,等一會再表決他的提案。眾人大笑,王喜臉通紅,惡瞪李熙一眼。

曹曛、曹谷和陳蘇對這種表決方式也表示贊同,或贊同或反對,都表明了態度。王弼、張仃發和毛耀望著張孝先,等到張孝先笑呵呵地舉起手後,他們二人也舉起手來。

十二王中有九人贊同讓趙上都閉關,非遇大典不再出面,需要他出面的場合由趙晟代理,三年後廢趙上都,立趙晟。

然後曹曛大聲提議道:“以後咱們凡遇大事就這麼幹,贊同的舉手,不贊同的不舉手,省的吵吵嚷嚷沒個決斷。”

王弼笑道:“咱們有十二個人,若是六個贊同,六個不贊同,那該怎麼辦呢?”

王喜道:“好辦,春護法王為諸王之首,六家對六家時,由春護法定奪。”

眾人還沒反應過來,李熙就讚道:“好,遇有不決時,由春護法定奪。”

王弼微笑著壓壓手,說道:“當初設春、夏、秋、冬四護法王,用意就是分季輪流輔弼聖王。我看這樣,內朝會在春季召開,遇有不決事,我來定奪,夏季由王喜定奪,秋季由德茂定奪,冬季由崔護法定奪。諸位看如何?”

不及眾人表態,陳蘇又笑嘻嘻地補充道:“內朝會定在天聖宮召開,由四護法王定奪。若出了天聖宮,在東方由東王定,到了西方由西王定,到了東北方嘛,則由我老陳來定,如何呀,諸位?”

曹谷一拍大腿,叫道:“我看就這樣好。”

張仃發不語,胡尖點頭,王弼微笑,李熙發呆……

張孝先讚道:“我贊同。”

此議,全體表決透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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