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舒州保衛戰

東唐·樓枯·5,798·2026/3/27

更新時間:2014-04-09 夜半三更,李熙正與柳如花和韓似玉兩個在寢室說笑,猛聽得外面一陣騷動,兩個小女子立即抱著一團,渾身顫抖,面容發青。李熙正喝的醉眼朦朧,不以為然道:“這地方十分穩當,任誰也找不到,你們放心好了。”柳如花道:“我看今晚還是散了吧,這裡點著燈,容易把他們招來。”李熙道:“這話也有道理,二位今晚誰留下侍寢?” 兩個女人垂下頭抿著嘴笑,卻誰也沒搭理他。 燈滅了,李熙枯坐房中,對遠處傳來的陣陣廝殺聲充耳不聞,已經麻木了,只是修為不夠,還做不到泰山崩於前而睡的香甜。 舒州保衛戰已經持續了三個月,還要持續多久,李熙心裡也沒底,也許開過春…… 院中的櫻花數已經發芽,春天早就來了。或許夏天來了,城外該消停點吧,誰又知道。李熙躺在床上合上眼,卻一點睡意也沒有,不該放她們倆走,拉著她們多聊聊天也好。 西南方向又發出驚鑼響,李熙推開窗,衝著夜空破空大罵:“李老三,你個王八蛋,晚上還讓不讓人睡了?” 罵聲驚動了駐守在門房裡的阮承梁,他剛剛打了個盹,聞警跳起來問:“又摸過來了嗎?”侍衛張三、李四正對坐吃炒豆下棋,聞聲答道:“沒有,是總主在罵人呢。” 阮承梁披上衣襖出了門,站在清冷的夜空中,四處打望了下,城東和城北都有火光,西南方向殺聲正濃。“睡個覺也不讓消停。”阮承梁咕噥了一聲,踮著腳尖穿過小門來到內院,在一株櫻花樹下,豎起耳朵傾聽房裡的動靜,許久,有些失望地搖搖頭,默然一聲籲嘆。 柳如花和韓似玉兩個女子走了,總主沒心思留下她們,看來心裡還是沒底呀。三個月了,這仗不僅沒打完反而越打越大了,何時是個頭喲。阮承梁提著刀回到門房,把桌案上裝炒豆的小碟子端起來,抓了一把炒豆放進嘴裡,心疼的張三眼睛直擠。 “怎麼?心疼吶,嗨,你個小兔崽子,不是叔我關照你,你有這清閒差事,坐在下棋。你知道城頭上他們都在幹什麼嗎?僵臥冰雪,忍飢挨餓,臉凍腫了,手凍爛了,哪哪都是傷,清早起來手跟刀把子粘在一起,一動就扯掉一塊皮。” 張三不安地站了起來,衝著阮承梁憨笑。李四卻還大咧咧地坐在那,低頭望著棋盤,因為棋下的不順,心裡早就有幾分煩躁,一直壓抑著,聞聽這話,就從鼻孔裡哼了一聲,嘴裡說道:“誰又不是沒在城頭上待過,苦不苦心裡清楚,用不著阮叔你來教訓。” 阮承梁噗地一腳踢翻了棋盤,怒喝道:“你再說一遍,你再說一遍,不是你哥臨死時託我照顧你,我才懶得管你死活呢。” 李四黑著臉杵在那,緊咬牙關,努力憋著胸中的怒氣。張三趕緊勸道:“阮叔,你消消氣,今下午牛福在西城讓箭射死了,他們從小長大的好兄弟,心裡不痛快。”阮承梁道:“痛快?!打仗嘛,就為了圖一個痛快?!牛福死了你難受,張福、王福死了,怎麼沒見你不痛快呢。”張三道:“叔,瞧你說的都什麼話。”阮承梁黑著臉嚷道:“我說的有什麼不對的,當初城裡有三千守軍,現今還有多少,哪天不死人,哪個人沒死過親人兄弟,既然吃了這碗飯就不要埋怨命苦,你甩臉子給誰看?” 李四轉身抓起自己的腰刀,披上四五塊羊皮拼成的皮襖,大步往外走,示威般踢了一腳橫在面前的棋盤。嘩啦啦,棋子四濺飛射。 “嗨,你瞧瞧這小王八蛋,我說他兩句,我就跟我這樣。”阮承梁罵罵咧咧,一把推開張三追出門去。然後,他已經到嘴邊的話就有吞了回去,李熙站在門外,李四低著頭,像被人使了定身法。 “一個個三更半夜不睡覺,都在這吵什麼?來,不願意睡覺都跟我巡城去。” 阮承梁向前一步攔阻道:“外面亂的很,還是明早天亮再去巡吧。” 李熙苦笑了一聲,嘆道:“因為外面亂,我這個主帥連門都不敢出,什麼道理嘛。” 張三回身回門房取來一件皮襖,遞給李熙說:“外面天冷,總主留心著涼。” 李熙讚道:“這小夥很機靈,我看很有前途。” 皮襖是用三塊碎羊皮和一張整狗皮拼接而成的,造型古樸,針腳粗陋,即使在物質匱乏的舒州城除了士卒也極少有人穿這種東西。這年的冬天特別冷,幾乎到了滴水成冰的地步,舒州城四面被圍,冬衣送不上來,只能就近取材各顯神通自己製作冬衣。 南方人不大習慣拿羊皮、狗皮、牛皮做衣裳,李熙當年可是穿慣了羊皮襖,狗皮襖的,他一聲令下,舒州城裡的羊、狗、豬、馬、牛都遭了殃,不僅被殺了吃肉,皮毛還要被製成衣裳。李熙現在居住的地方位於老城區,靠近迎江寺,是窮苦百姓的聚居區,房屋低矮,街道逼狹,正門外的這條小巷兩個人並行都有點費勁。 當初搬到這裡時,阮承梁曾反對過,理由就是萬一斬旗軍潛進城搞突襲不好撤走。李熙淡然一笑,說道:“斬旗軍要是知道我在哪,我就是躲在軍營裡也未必逃過一死。這個地方形同絕地,誰能想到貪生怕死的我有膽量躲在這呢。” 斬旗軍隸屬左神策,是一支擔負特種作戰的部隊。河朔藩鎮喜歡豢養刺客潛入長安、洛陽搞暗殺,震懾朝廷不要跟自己做對。赫赫有名的刺殺專家王士元到哪都是座上貴賓。作為反制,唐天子也訓練一支刺客隊伍,取名“斬旗軍”,時常派他們潛入節度使們的牙城尋機砍幾個腦袋,震懾一下不聽話的大帥們。 李熙感到自己很光榮,斬旗軍不遠千里到江南來,第一站就來拜會自己,足可見自己在唐天子心目中的特殊地位。初次登門拜會後,他們帶走了馬子昂的人頭,發現拿錯了東西,他們又折轉回來,沒羞沒臊的問李熙是不是他們要殺的人,李熙當然說他不是,後來他耐不住刺客們的威逼利誘,就吐口說那個化名叫陳楚的傢伙才是李熙。 刺客們滿載而歸,不僅帶走了化名叫陳楚的李熙的腦袋,還把服侍“李熙”的七個女人腦袋也砍下來帶走了,他們懷疑“李熙”為了保命有可能男扮女裝。 從那以後,李熙就轉入地下,在自己的地盤上和敵人展開了秘密戰。 他升廳召集闔城將吏,公開把統兵權移交給陳海道,任命陳海道為舒州城的主帥,並以諸神、火德星君、聖王和聖主的名義賜予陳海道一把戰斧,他殺氣騰騰地對滿廳將吏說:“陳校尉雖然年輕,卻思路清晰,意志堅定,精通軍事,我授予他軍事專殺之權,賦予他軍政最高裁奪權,凡舒州城內軍民一體服從陳校尉的指揮,敢有違令者,斬。” 此後李熙便若隱若現,成了影子統帥。只有在陳海道處置抗命不遵的白興陽,和畏戰退縮的孟博明時出現過兩次,有他的坐鎮,陳海道得以嚴肅軍紀,判處白興陽斬刑,本兼各職一擼到底,令其在陣前戴罪立功。判處孟博明杖責六十軍棍,打的孟小哥屁股爛若桃花,趴在床上養了一個月傷下不了地。 斬旗軍擅長刺殺,對情報的蒐集和分析卻並不擅長,他們不相信李熙會把舒州城的防務交到一個十七歲的校尉手上,認為陳海道不過是個傀儡,是個幌子,並不掌握實權。他們因此第三次來到城中,特意拜會了陳海道。會面很尷尬,雙方一見面就開打,護衛陳海道的衛士如瘋了一般,一個個悍不畏死,明知是盆火卻如撲火的蛾,前赴後繼,獻身如獻花。 斬旗軍收兵撤去,不是因為懼怕,不是因為心生憐憫,而是覺得沒有意義,兵法雲能而示之不能,護衛陳海道的衛士表現的太勇敢了,明明是有機會護衛陳海道撤走,卻偏偏死戰不退,而陳海道本人面對死亡竟端坐不動,這哪裡是一個統軍數千的大將,這分明是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毛頭小子嘛。 奸險的李熙弄了一個替死鬼來糊弄他們,他太高估了自己。斬旗軍可在百萬軍中斬將奪旗,可躍行千里,深入龍潭虎穴,取上將首級,為了達到目的他們隨時準備全體陣亡,流盡最後一滴血。但他們卻絕不會為一個無聊的人而浪費半點時間,陳海道不是他們要找的人,沒有任何理由跟他糾纏不清。 斬旗軍繼續在城中尋找李熙的下落,大聖國的東南王撒下疑兵處處,迷魂陣若干,他自己則一夕三換窩,讓斬旗軍摸不著頭腦。 夜色正濃,走在清冷的街道上,時時能遇到蜷縮在街邊的傷兵,有人酣然入睡,有人瑟瑟發抖,有人一動不動,難辨死活。 圍城一個月後,城中糧草即告耗盡,西征激戰正酣,一船船的物資從江面上透過,向西運去,卻沒有一艘船肯停下來,船上的人連正眼也懶得看舒州一下,在許多人的心中舒州已經成了一座死城,一座遺忘之城。 能吃的東西都拿出來煮了吃了,百姓叫苦連天,但李熙知道,他們並不是沒有糧食,他們只是對前途未卜,不肯再把糧食拿出來了。舒州圍城之前,曾經有過一段平靜的日子。凜冬將至,城裡居民都在儘可能地儲備糧食。一些眼光毒辣的商人,看到舒州城將起戰事,拋棄產業逃走,另外一些目光毒辣的商人則反其道而行之,不僅留下來,還在大量囤積糧食,準備發發戰爭財。 他們敢把囤積糧食,就有辦法保護自己糧食的安全,城中幾個最大的糧商跟聖京城裡的諸王宰相們都是掛的上鉤的,有的甚至根本就是諸王宰相們的門人。只要城不破,他們就有把握保住自己的利益。 陳海道報告城中缺糧後,李熙讓孟澄去向幾個有頭有臉的糧商購糧。糧商們的太極拳打的好,巧力化解千斤錘,讓孟副使有勁使不出,綿裡藏針,扎的孟澄時時尖叫。 孟澄大怒,回來向李熙建議把幾個刺頭抓起來,一頓板子下去,保管他們老實。孟澄說的當然是氣話,若是一頓板子就把糧食打出來了,人家也就不來趟這趟渾水了。李熙讓孟澄先回去歇著,又派馬子昂去,馬子昂是帶著刀兵前去商洽購糧的。抖了抖威風後,還是購得了三五斤糧,熬稀粥吃的話可供三百人吃上三天。顯然問題還是沒有解決。 李熙讓阮承梁約城中張、王、李、程四大糧商吃飯,五個人四菜一湯,沒有酒,盛米飯的碗比酒盅大不了多少。李熙招呼道:“入冬之後,商路斷絕,買不到菜,諸位將就一下吧。”程姓糧商含淚道:“萬沒想到大王竟如此清苦,我等的良心都讓狗吃了。” 李熙道:“程掌櫃此言何意呀,看我吃不起飯,要孝敬我幾石糧食嗎?我再缺糧飯還是能吃飽的,想吃的好一點也不難。可是守城的將士都在餓著肚子,我忍心自己獨自享用嗎?” 王姓糧商道:“去年入秋後,舒州城下便起徵戰,鬥糧比平常年景高出一倍有餘,我們家小業薄,購糧不多,但要說完全沒有,也不盡然。只是城中居民跟鄉村的不同,家中少有儲備多少糧食的。小本買賣做的都是街坊鄰居的生意,若我們將糧食都供給了軍糧,街鄰們的面子上又怎麼過的去,還不得指著脊樑骨罵我們為富不仁,將來在這舒州城也就沒有立足之地啦。”王姓糧商說完,察言觀色,見李熙只是悶頭吃菜,心裡沒底,四人交了個眼神,都怔在那不動。 “嗯,王掌櫃說的不錯,有道理,有道理,諸位請用餐呀。” 四個人訕訕地拿起來碗筷,飯菜吃在嘴裡形同嚼蠟。頓了一會,四家中的首領張姓糧商說道:“大軍守城是在為城中百姓謀福祉,我們再艱難也還是能吃飽飯的,有錢出錢有力出力,我們知道這個道理,所以我們幾家商議了一下,決定拿出一千石糧食,以平價供給軍供院,以盡綿薄之力。” 李熙讚道:“張掌櫃這話說的好。”他放下碗,擦擦嘴,喝了個茶漱了口。向四掌櫃說:“舒州城下兵荒馬亂,幾位沒有拋棄產業逃走,而是反其道行之在此開張買賣,好眼光,好魄力,能為常人所不能為也。我敢斷言,若這舒州城不破,幾位將來,十年,啊,十年之內皆可稱雄我大聖國商界。原因無它,幾位夠魄力,夠狠毒,做大買賣就應該這樣。” 李姓掌櫃賠笑問道:“未知大王說的這‘夠狠毒’是什麼意思呢。” 王姓掌櫃笑道:“我們不過是幾個商人,說奸猾是躲不了的,狠毒,這個,太過了吧。”李熙道:“幾位不要誤會,我說的這個狠毒,可絕沒有貶低之意,我的意思是諸位夠魄力,殺伐決斷,有股子狠勁,只要有錢賺,刀山敢上,火海敢跳,什麼都敢幹。” 四人面面相覷,張姓掌櫃正要說話,李熙攔道:“來來來,坐著幹嘛,吃飯,吃飯。”四人賠笑點頭,繼續嚼蠟。 有小校來報,跟阮承梁耳語幾聲後退出,阮承梁笑向李熙報道:“張讓抓到了,果然是鄭遊在背後主使。”李熙擊案喝道:“吃裡爬外的東西!”霍然起身離去,少頃,門外發來一聲慘叫,李熙回來,將手中血淋淋的刀丟給阮承梁,一邊拿布巾擦手一邊在桌邊坐下。 四糧商起身來,戰戰兢兢道:“大王有公務在身,我等改日再來拜訪吧。”李熙不讓,壓壓手讓四人坐下,四人如坐針氈。李熙把被血浸透的布巾丟在桌上,氣哼哼地說道:“有些人看似聰明,卻常做糊塗的事。鄭遊你們都認識吧,家中囤積糧食萬石,我派人去買,鬥米千錢,還要現款交易,我都忍了,他卻以為我怕了他,竟指使家人張讓以次充好,將發黴變質的米糧賣給我,事發後將張讓藏匿。謊稱他不知情。人作孽天在看,以為我拿他沒有辦法,真是豈有此理。” 鄭遊是靖國公趙世八的舅舅,是城中首屈一指的糧商,此番李熙請客,他也在被邀之列,他藉口身體不適避而不見。 鄭遊以次充好,拿黴變的糧食賣給軍供院,四人早有耳聞,出事後他將責任推給張讓,優哉遊哉,仍舊做他的富家翁。四人各自都有雄厚的背景,但比起鄭遊來,顯然都差了一節,正因為如此,他們都把鄭遊當作風向標,以此窺測李熙的態度,他們自己的安危。 李熙現在拿鄭游下手了,當著他們的面殺了張讓,這是要動鄭遊的訊號,拿出來與他們共享,不也是為了敲山震虎嗎? 阮承梁捧著一顆血淋淋的人頭進來了,請李熙過目,四人趁機瞧了眼,千真萬確就是張讓!李熙擺擺手,對阮承梁說道:“派人給鄭掌櫃送去,告訴他我幫他除了家害,叫他不必登門來謝,真有誠意就多賣給軍供院一點糧食,價錢嘛好商量。我李某人是講道理的,他為朝廷出的每一分力,我都是記在心上的。” 李熙說最後一句話時,眼眸中閃著殺氣,聲音冷的讓人發顫。 四大糧商屁股尿流,逃之夭夭。回去後他們經過仔細核算,發現可以擠出三千石糧食供給軍需。糧食運到軍供院後,李熙給每一家都送了一塊匾,誇讚他們是忠厚人家,或許因為字寫的不堪入目,各家都沒把匾額懸掛起來,而是悄悄地藏在柴房。 一個月後,糧草告罄,舒州城的圍卻還沒有解,四家相約向軍供院斷糧,糧價哄抬至鬥糧兩千五。李熙把四人召集過來,四人愁眉苦臉地表示手中已無半點糧食。李熙紅著眼睛道:“有沒有糧食,我比你們更清楚,把糧食都交給我,我要搞配給制。否則這場劫難誰都扛不過去。”李熙簡要解釋了一下他的“配給制”是個怎麼搞法,最後說:“錢我現在是沒有,但我不會賴賬,我一筆筆給你們記在賬上。等將來戰事結束,我把錢給你們。” 張姓掌櫃寒下臉道:“我們要是不交呢。” 李熙道:“那你就是想勾結妖兵破城,我辦你個裡通外國罪,殺你全家。” 張姓掌櫃驚愕莫名,羞憤交加道:“你,你敢。” 李熙拔刀照他面門劈去,寒光一閃,陰風逼人,刀鋒距離張姓掌櫃鼻尖寸許處停住。張姓掌櫃“咯”地一聲仰面暈倒在地。 李熙收了刀,將一杯熱茶潑在他臉上,出言譏諷道:“以為我不敢,你又躲什麼?” 張姓掌櫃面色烏青,渾身直打哆嗦,說不出一句話來。 王姓掌櫃怒斥道:“你就是個賊!” 李熙猙獰地笑道:“你才知道。何止我是賊,我大聖國諸王哪個不是賊?跟賊你們是玩不起的,乖乖聽話,否則我把你們一個個腦袋擰下來當球踢。” 張姓掌櫃噴出一口血箭,昏死過去。

更新時間:2014-04-09

夜半三更,李熙正與柳如花和韓似玉兩個在寢室說笑,猛聽得外面一陣騷動,兩個小女子立即抱著一團,渾身顫抖,面容發青。李熙正喝的醉眼朦朧,不以為然道:“這地方十分穩當,任誰也找不到,你們放心好了。”柳如花道:“我看今晚還是散了吧,這裡點著燈,容易把他們招來。”李熙道:“這話也有道理,二位今晚誰留下侍寢?”

兩個女人垂下頭抿著嘴笑,卻誰也沒搭理他。

燈滅了,李熙枯坐房中,對遠處傳來的陣陣廝殺聲充耳不聞,已經麻木了,只是修為不夠,還做不到泰山崩於前而睡的香甜。

舒州保衛戰已經持續了三個月,還要持續多久,李熙心裡也沒底,也許開過春……

院中的櫻花數已經發芽,春天早就來了。或許夏天來了,城外該消停點吧,誰又知道。李熙躺在床上合上眼,卻一點睡意也沒有,不該放她們倆走,拉著她們多聊聊天也好。

西南方向又發出驚鑼響,李熙推開窗,衝著夜空破空大罵:“李老三,你個王八蛋,晚上還讓不讓人睡了?”

罵聲驚動了駐守在門房裡的阮承梁,他剛剛打了個盹,聞警跳起來問:“又摸過來了嗎?”侍衛張三、李四正對坐吃炒豆下棋,聞聲答道:“沒有,是總主在罵人呢。”

阮承梁披上衣襖出了門,站在清冷的夜空中,四處打望了下,城東和城北都有火光,西南方向殺聲正濃。“睡個覺也不讓消停。”阮承梁咕噥了一聲,踮著腳尖穿過小門來到內院,在一株櫻花樹下,豎起耳朵傾聽房裡的動靜,許久,有些失望地搖搖頭,默然一聲籲嘆。

柳如花和韓似玉兩個女子走了,總主沒心思留下她們,看來心裡還是沒底呀。三個月了,這仗不僅沒打完反而越打越大了,何時是個頭喲。阮承梁提著刀回到門房,把桌案上裝炒豆的小碟子端起來,抓了一把炒豆放進嘴裡,心疼的張三眼睛直擠。

“怎麼?心疼吶,嗨,你個小兔崽子,不是叔我關照你,你有這清閒差事,坐在下棋。你知道城頭上他們都在幹什麼嗎?僵臥冰雪,忍飢挨餓,臉凍腫了,手凍爛了,哪哪都是傷,清早起來手跟刀把子粘在一起,一動就扯掉一塊皮。”

張三不安地站了起來,衝著阮承梁憨笑。李四卻還大咧咧地坐在那,低頭望著棋盤,因為棋下的不順,心裡早就有幾分煩躁,一直壓抑著,聞聽這話,就從鼻孔裡哼了一聲,嘴裡說道:“誰又不是沒在城頭上待過,苦不苦心裡清楚,用不著阮叔你來教訓。”

阮承梁噗地一腳踢翻了棋盤,怒喝道:“你再說一遍,你再說一遍,不是你哥臨死時託我照顧你,我才懶得管你死活呢。”

李四黑著臉杵在那,緊咬牙關,努力憋著胸中的怒氣。張三趕緊勸道:“阮叔,你消消氣,今下午牛福在西城讓箭射死了,他們從小長大的好兄弟,心裡不痛快。”阮承梁道:“痛快?!打仗嘛,就為了圖一個痛快?!牛福死了你難受,張福、王福死了,怎麼沒見你不痛快呢。”張三道:“叔,瞧你說的都什麼話。”阮承梁黑著臉嚷道:“我說的有什麼不對的,當初城裡有三千守軍,現今還有多少,哪天不死人,哪個人沒死過親人兄弟,既然吃了這碗飯就不要埋怨命苦,你甩臉子給誰看?”

李四轉身抓起自己的腰刀,披上四五塊羊皮拼成的皮襖,大步往外走,示威般踢了一腳橫在面前的棋盤。嘩啦啦,棋子四濺飛射。

“嗨,你瞧瞧這小王八蛋,我說他兩句,我就跟我這樣。”阮承梁罵罵咧咧,一把推開張三追出門去。然後,他已經到嘴邊的話就有吞了回去,李熙站在門外,李四低著頭,像被人使了定身法。

“一個個三更半夜不睡覺,都在這吵什麼?來,不願意睡覺都跟我巡城去。”

阮承梁向前一步攔阻道:“外面亂的很,還是明早天亮再去巡吧。”

李熙苦笑了一聲,嘆道:“因為外面亂,我這個主帥連門都不敢出,什麼道理嘛。”

張三回身回門房取來一件皮襖,遞給李熙說:“外面天冷,總主留心著涼。”

李熙讚道:“這小夥很機靈,我看很有前途。”

皮襖是用三塊碎羊皮和一張整狗皮拼接而成的,造型古樸,針腳粗陋,即使在物質匱乏的舒州城除了士卒也極少有人穿這種東西。這年的冬天特別冷,幾乎到了滴水成冰的地步,舒州城四面被圍,冬衣送不上來,只能就近取材各顯神通自己製作冬衣。

南方人不大習慣拿羊皮、狗皮、牛皮做衣裳,李熙當年可是穿慣了羊皮襖,狗皮襖的,他一聲令下,舒州城裡的羊、狗、豬、馬、牛都遭了殃,不僅被殺了吃肉,皮毛還要被製成衣裳。李熙現在居住的地方位於老城區,靠近迎江寺,是窮苦百姓的聚居區,房屋低矮,街道逼狹,正門外的這條小巷兩個人並行都有點費勁。

當初搬到這裡時,阮承梁曾反對過,理由就是萬一斬旗軍潛進城搞突襲不好撤走。李熙淡然一笑,說道:“斬旗軍要是知道我在哪,我就是躲在軍營裡也未必逃過一死。這個地方形同絕地,誰能想到貪生怕死的我有膽量躲在這呢。”

斬旗軍隸屬左神策,是一支擔負特種作戰的部隊。河朔藩鎮喜歡豢養刺客潛入長安、洛陽搞暗殺,震懾朝廷不要跟自己做對。赫赫有名的刺殺專家王士元到哪都是座上貴賓。作為反制,唐天子也訓練一支刺客隊伍,取名“斬旗軍”,時常派他們潛入節度使們的牙城尋機砍幾個腦袋,震懾一下不聽話的大帥們。

李熙感到自己很光榮,斬旗軍不遠千里到江南來,第一站就來拜會自己,足可見自己在唐天子心目中的特殊地位。初次登門拜會後,他們帶走了馬子昂的人頭,發現拿錯了東西,他們又折轉回來,沒羞沒臊的問李熙是不是他們要殺的人,李熙當然說他不是,後來他耐不住刺客們的威逼利誘,就吐口說那個化名叫陳楚的傢伙才是李熙。

刺客們滿載而歸,不僅帶走了化名叫陳楚的李熙的腦袋,還把服侍“李熙”的七個女人腦袋也砍下來帶走了,他們懷疑“李熙”為了保命有可能男扮女裝。

從那以後,李熙就轉入地下,在自己的地盤上和敵人展開了秘密戰。

他升廳召集闔城將吏,公開把統兵權移交給陳海道,任命陳海道為舒州城的主帥,並以諸神、火德星君、聖王和聖主的名義賜予陳海道一把戰斧,他殺氣騰騰地對滿廳將吏說:“陳校尉雖然年輕,卻思路清晰,意志堅定,精通軍事,我授予他軍事專殺之權,賦予他軍政最高裁奪權,凡舒州城內軍民一體服從陳校尉的指揮,敢有違令者,斬。”

此後李熙便若隱若現,成了影子統帥。只有在陳海道處置抗命不遵的白興陽,和畏戰退縮的孟博明時出現過兩次,有他的坐鎮,陳海道得以嚴肅軍紀,判處白興陽斬刑,本兼各職一擼到底,令其在陣前戴罪立功。判處孟博明杖責六十軍棍,打的孟小哥屁股爛若桃花,趴在床上養了一個月傷下不了地。

斬旗軍擅長刺殺,對情報的蒐集和分析卻並不擅長,他們不相信李熙會把舒州城的防務交到一個十七歲的校尉手上,認為陳海道不過是個傀儡,是個幌子,並不掌握實權。他們因此第三次來到城中,特意拜會了陳海道。會面很尷尬,雙方一見面就開打,護衛陳海道的衛士如瘋了一般,一個個悍不畏死,明知是盆火卻如撲火的蛾,前赴後繼,獻身如獻花。

斬旗軍收兵撤去,不是因為懼怕,不是因為心生憐憫,而是覺得沒有意義,兵法雲能而示之不能,護衛陳海道的衛士表現的太勇敢了,明明是有機會護衛陳海道撤走,卻偏偏死戰不退,而陳海道本人面對死亡竟端坐不動,這哪裡是一個統軍數千的大將,這分明是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毛頭小子嘛。

奸險的李熙弄了一個替死鬼來糊弄他們,他太高估了自己。斬旗軍可在百萬軍中斬將奪旗,可躍行千里,深入龍潭虎穴,取上將首級,為了達到目的他們隨時準備全體陣亡,流盡最後一滴血。但他們卻絕不會為一個無聊的人而浪費半點時間,陳海道不是他們要找的人,沒有任何理由跟他糾纏不清。

斬旗軍繼續在城中尋找李熙的下落,大聖國的東南王撒下疑兵處處,迷魂陣若干,他自己則一夕三換窩,讓斬旗軍摸不著頭腦。

夜色正濃,走在清冷的街道上,時時能遇到蜷縮在街邊的傷兵,有人酣然入睡,有人瑟瑟發抖,有人一動不動,難辨死活。

圍城一個月後,城中糧草即告耗盡,西征激戰正酣,一船船的物資從江面上透過,向西運去,卻沒有一艘船肯停下來,船上的人連正眼也懶得看舒州一下,在許多人的心中舒州已經成了一座死城,一座遺忘之城。

能吃的東西都拿出來煮了吃了,百姓叫苦連天,但李熙知道,他們並不是沒有糧食,他們只是對前途未卜,不肯再把糧食拿出來了。舒州圍城之前,曾經有過一段平靜的日子。凜冬將至,城裡居民都在儘可能地儲備糧食。一些眼光毒辣的商人,看到舒州城將起戰事,拋棄產業逃走,另外一些目光毒辣的商人則反其道而行之,不僅留下來,還在大量囤積糧食,準備發發戰爭財。

他們敢把囤積糧食,就有辦法保護自己糧食的安全,城中幾個最大的糧商跟聖京城裡的諸王宰相們都是掛的上鉤的,有的甚至根本就是諸王宰相們的門人。只要城不破,他們就有把握保住自己的利益。

陳海道報告城中缺糧後,李熙讓孟澄去向幾個有頭有臉的糧商購糧。糧商們的太極拳打的好,巧力化解千斤錘,讓孟副使有勁使不出,綿裡藏針,扎的孟澄時時尖叫。

孟澄大怒,回來向李熙建議把幾個刺頭抓起來,一頓板子下去,保管他們老實。孟澄說的當然是氣話,若是一頓板子就把糧食打出來了,人家也就不來趟這趟渾水了。李熙讓孟澄先回去歇著,又派馬子昂去,馬子昂是帶著刀兵前去商洽購糧的。抖了抖威風後,還是購得了三五斤糧,熬稀粥吃的話可供三百人吃上三天。顯然問題還是沒有解決。

李熙讓阮承梁約城中張、王、李、程四大糧商吃飯,五個人四菜一湯,沒有酒,盛米飯的碗比酒盅大不了多少。李熙招呼道:“入冬之後,商路斷絕,買不到菜,諸位將就一下吧。”程姓糧商含淚道:“萬沒想到大王竟如此清苦,我等的良心都讓狗吃了。”

李熙道:“程掌櫃此言何意呀,看我吃不起飯,要孝敬我幾石糧食嗎?我再缺糧飯還是能吃飽的,想吃的好一點也不難。可是守城的將士都在餓著肚子,我忍心自己獨自享用嗎?”

王姓糧商道:“去年入秋後,舒州城下便起徵戰,鬥糧比平常年景高出一倍有餘,我們家小業薄,購糧不多,但要說完全沒有,也不盡然。只是城中居民跟鄉村的不同,家中少有儲備多少糧食的。小本買賣做的都是街坊鄰居的生意,若我們將糧食都供給了軍糧,街鄰們的面子上又怎麼過的去,還不得指著脊樑骨罵我們為富不仁,將來在這舒州城也就沒有立足之地啦。”王姓糧商說完,察言觀色,見李熙只是悶頭吃菜,心裡沒底,四人交了個眼神,都怔在那不動。

“嗯,王掌櫃說的不錯,有道理,有道理,諸位請用餐呀。”

四個人訕訕地拿起來碗筷,飯菜吃在嘴裡形同嚼蠟。頓了一會,四家中的首領張姓糧商說道:“大軍守城是在為城中百姓謀福祉,我們再艱難也還是能吃飽飯的,有錢出錢有力出力,我們知道這個道理,所以我們幾家商議了一下,決定拿出一千石糧食,以平價供給軍供院,以盡綿薄之力。”

李熙讚道:“張掌櫃這話說的好。”他放下碗,擦擦嘴,喝了個茶漱了口。向四掌櫃說:“舒州城下兵荒馬亂,幾位沒有拋棄產業逃走,而是反其道行之在此開張買賣,好眼光,好魄力,能為常人所不能為也。我敢斷言,若這舒州城不破,幾位將來,十年,啊,十年之內皆可稱雄我大聖國商界。原因無它,幾位夠魄力,夠狠毒,做大買賣就應該這樣。”

李姓掌櫃賠笑問道:“未知大王說的這‘夠狠毒’是什麼意思呢。”

王姓掌櫃笑道:“我們不過是幾個商人,說奸猾是躲不了的,狠毒,這個,太過了吧。”李熙道:“幾位不要誤會,我說的這個狠毒,可絕沒有貶低之意,我的意思是諸位夠魄力,殺伐決斷,有股子狠勁,只要有錢賺,刀山敢上,火海敢跳,什麼都敢幹。”

四人面面相覷,張姓掌櫃正要說話,李熙攔道:“來來來,坐著幹嘛,吃飯,吃飯。”四人賠笑點頭,繼續嚼蠟。

有小校來報,跟阮承梁耳語幾聲後退出,阮承梁笑向李熙報道:“張讓抓到了,果然是鄭遊在背後主使。”李熙擊案喝道:“吃裡爬外的東西!”霍然起身離去,少頃,門外發來一聲慘叫,李熙回來,將手中血淋淋的刀丟給阮承梁,一邊拿布巾擦手一邊在桌邊坐下。

四糧商起身來,戰戰兢兢道:“大王有公務在身,我等改日再來拜訪吧。”李熙不讓,壓壓手讓四人坐下,四人如坐針氈。李熙把被血浸透的布巾丟在桌上,氣哼哼地說道:“有些人看似聰明,卻常做糊塗的事。鄭遊你們都認識吧,家中囤積糧食萬石,我派人去買,鬥米千錢,還要現款交易,我都忍了,他卻以為我怕了他,竟指使家人張讓以次充好,將發黴變質的米糧賣給我,事發後將張讓藏匿。謊稱他不知情。人作孽天在看,以為我拿他沒有辦法,真是豈有此理。”

鄭遊是靖國公趙世八的舅舅,是城中首屈一指的糧商,此番李熙請客,他也在被邀之列,他藉口身體不適避而不見。

鄭遊以次充好,拿黴變的糧食賣給軍供院,四人早有耳聞,出事後他將責任推給張讓,優哉遊哉,仍舊做他的富家翁。四人各自都有雄厚的背景,但比起鄭遊來,顯然都差了一節,正因為如此,他們都把鄭遊當作風向標,以此窺測李熙的態度,他們自己的安危。

李熙現在拿鄭游下手了,當著他們的面殺了張讓,這是要動鄭遊的訊號,拿出來與他們共享,不也是為了敲山震虎嗎?

阮承梁捧著一顆血淋淋的人頭進來了,請李熙過目,四人趁機瞧了眼,千真萬確就是張讓!李熙擺擺手,對阮承梁說道:“派人給鄭掌櫃送去,告訴他我幫他除了家害,叫他不必登門來謝,真有誠意就多賣給軍供院一點糧食,價錢嘛好商量。我李某人是講道理的,他為朝廷出的每一分力,我都是記在心上的。”

李熙說最後一句話時,眼眸中閃著殺氣,聲音冷的讓人發顫。

四大糧商屁股尿流,逃之夭夭。回去後他們經過仔細核算,發現可以擠出三千石糧食供給軍需。糧食運到軍供院後,李熙給每一家都送了一塊匾,誇讚他們是忠厚人家,或許因為字寫的不堪入目,各家都沒把匾額懸掛起來,而是悄悄地藏在柴房。

一個月後,糧草告罄,舒州城的圍卻還沒有解,四家相約向軍供院斷糧,糧價哄抬至鬥糧兩千五。李熙把四人召集過來,四人愁眉苦臉地表示手中已無半點糧食。李熙紅著眼睛道:“有沒有糧食,我比你們更清楚,把糧食都交給我,我要搞配給制。否則這場劫難誰都扛不過去。”李熙簡要解釋了一下他的“配給制”是個怎麼搞法,最後說:“錢我現在是沒有,但我不會賴賬,我一筆筆給你們記在賬上。等將來戰事結束,我把錢給你們。”

張姓掌櫃寒下臉道:“我們要是不交呢。”

李熙道:“那你就是想勾結妖兵破城,我辦你個裡通外國罪,殺你全家。”

張姓掌櫃驚愕莫名,羞憤交加道:“你,你敢。”

李熙拔刀照他面門劈去,寒光一閃,陰風逼人,刀鋒距離張姓掌櫃鼻尖寸許處停住。張姓掌櫃“咯”地一聲仰面暈倒在地。

李熙收了刀,將一杯熱茶潑在他臉上,出言譏諷道:“以為我不敢,你又躲什麼?”

張姓掌櫃面色烏青,渾身直打哆嗦,說不出一句話來。

王姓掌櫃怒斥道:“你就是個賊!”

李熙猙獰地笑道:“你才知道。何止我是賊,我大聖國諸王哪個不是賊?跟賊你們是玩不起的,乖乖聽話,否則我把你們一個個腦袋擰下來當球踢。”

張姓掌櫃噴出一口血箭,昏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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