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5.不如散夥

東唐·樓枯·3,908·2026/3/27

訓練場上朱克榮手持皮鞭大聲吆喝著口令,燕趙十二騎和二十三名韶州營餘孽操練的一絲不苟,稍有不當,立即一道鞭影飛去,血剌剌的一道鞭痕,朱克榮出手竟是毫不留情。 韶州營那幫餘孽暫且不論,燕趙十二騎可都是百戰餘生的軍官,他們中混的最差的也曾做過隊正,手底下五六十號弟兄,混的最好的周宛甚至已經做到了一營指揮使,是統軍過千的大將。可是如今,在朱克榮的眼裡,他們就是一個個新兵*,他是想罵就罵,說打就打,絲毫沒有情面。 據老卒說朱克榮練兵十分嚴厲,韶州土壯在他手裡算是吃足了苦頭,不僅兵們,就是燕趙十二騎這些統兵官,也被朱克榮折騰的夠嗆。當著土兵們的面,朱克榮能把他們罵個狗血噴頭,說要打扒了衣裳就打,絲毫沒有情分可講。 李熙心想軍中無父子,軍令如山,誰敢違逆?只有如朱克榮這般嚴厲才能練出精兵來,若吧官場裡的那一套拿去練兵,練出來的多半是豆腐兵,水嫩嫩的不頂用。 李熙一直站著遠遠地看著,直到閒暇休憩時,才敢湊上去,他問朱克榮說:“土壯們都回家務農了,你不歇歇精神,折騰你這幫弟兄作甚?周兄都是一方大將了,多少給他留點顏面嘛,你這麼拿鞭子抽他,我看著都不落忍。” 朱克榮笑道:“老弟,你也曾在軍中待過,可曾想過兵是個什麼東西?” 李熙眨眨眼,假意想了想,笑著說:“沒想過,朱兄有何高見呢。” 朱克榮笑笑說:“高見談不上,只是我在軍旅待的時間比你長,多少有些感悟罷了。兵嘛就像兵器,用以防身,用以殺敵,必須鋒利、可靠,隨時能用。譬如一口劍,哪怕你藏在匣中永遠不用,你也不希望它是塊頑鐵。劍要研磨,要塗油保養,要時時勤擦拭,兵也一樣。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千日養兵和一時之用是同等重要,時時刻刻也不能掉以輕心呀。 “周宛是一營指揮使,那是他資歷不夠,他的本事可統萬人之軍!在幽州時他曾統帥數營出戰契丹,從無一敗。可是現在他來了韶州,沒兵可帶,沒仗可打,猶如一口劍放在了潮溼的地窖裡不用它了,我再不把他拿出來擦拭擦拭,他就會鏽蝕不堪一用。 “你為他鳴不平,認為他曾居高位,不當跟新兵*混在一起,挨我的鞭子。那是你把官場的那一套搬到了軍中來,軍人嘛,縱然他是大將軍,首先他也是一個兵。是兵就要常挨挨鞭子,這就像劍常常要研磨擦拭一樣,不然他會忘了自己,會生鏽的。” 朱克榮的話李熙大半是贊同的,兵就是兵器,是有組織的強力工具,軍隊嘛就得時時保持警醒,軍官、士兵只是分工責任不同,本質上是一樣的,軍官若沾上懶散懈怠的壞毛病,那就要時時敲打之。 不過李熙更感興趣的不是怎麼研磨、保養兵器,而是控制和使用兵器。劍磨的再鋒利,保養的再好,也不過是件無意識的殺器,得把他控制在自己手裡,自己或交給自己放心的人去使用,這才能體現它的價值。 劍鋒有兩面,傷敵亦能傷己,得找到它的把柄在哪,握住劍柄才能控制這柄劍。 眼前這柄劍的劍柄在哪呢?李熙決定來找一找。 他起身過去跟席地坐在沙土地上喝水閒聊的燕趙十二騎說:“諸位訓練幸苦了,小弟奉常團練使之命來慰勞大夥,今晚再由小弟做東請諸位喝碗酒,諸位兄長務必賞小弟個薄面,小弟這廂先謝過了。” 李熙團團作揖,那新來的二十三個人見狀都跳了起來,向李熙回了禮,面露喜色。燕趙十二騎卻沒一個人理睬他。氣氛有些尷尬。 朱克榮走了過來,喝一聲:“聽我口令,起立,回去把自己拾掇拾掇,晚上去喝酒。”眾人轟然響應,孩子般地一躍而起,忙著拍屁股上的灰土。一時塵土飛揚,李熙捂嘴只躲。 劍柄找到了,燕趙十二騎這口利劍的劍柄就是朱克榮,抓住朱克榮就能握有這口劍,問題是怎麼能籠絡朱克榮呢? 打發了十二個結義弟兄,朱克榮向仍舊侍立不動的二十三個新募兵說:“你們也去吧。”眾人看了眼捂著鼻子躲避揚塵的李熙,得到後者點頭示意後,這才歡呼離去。 朱克榮得意地跟李熙說:“最好的兵就得有點孩子氣,心思單純,令到如山!我募兵就不愛年紀大的人,除了體力不濟,主要是心思不純,花花腸子太多,臨陣難以決勝。” 驅散了揚塵,李熙咳嗽了一聲,聞聽朱克榮這番高論,忙附和了兩句,卻問他:“這二十幾個人,朱兄收留他們做何用處?難不成你還要練出一支水軍來嗎?” 朱克榮哈哈一笑,說道:“燕趙十二騎是北方的駿馬,總有一天要離開這個溼漉漉的地方回北地去,這夥人我是為你調教的。” 李熙心裡咯噔一驚,急問道:“朱兄是要走嗎?” 朱克榮笑笑說:“家父前日來信說,劉總起用他為營州刺史,領鯨海軍兵馬使,防禦契丹和渤海。家父年老體衰,我身為長子,怎忍他一人操勞。我欲辭官回幽州,入秋就走。這二十三個人都是無家口拖累的老兵油子,經我調教,都堪當一面。任他們為軍官,眨眼之間就能拉起三四百兵馬,人數雖然不多,不過防禦韶州是足夠了。屆時我再把周宛給你留下,助你防禦匪盜。” 李熙訕訕地說道:“那自然好,不過周兄他……” 朱克榮道:“你們是不是有點過節?” 李熙道:“沒有,我跟周兄相處很融洽,只是朱兄你回營州替父分憂,身邊沒個得力的人怎麼行呢?周兄乃方面大將,窩在韶州這種小地方豈非屈才?倒不如把那位胸口紋鷂子撲鷹的兄弟給我留下,讓周兄隨你一道回幽州吧。” 朱克榮的十二位結義弟兄中,李熙印象最深的就是周宛和這個人。周宛已經做到了營指揮使,是可以獨擋一面的大將,李熙心知有他在,自己難免會淪為個傀儡,這自然不是他所願意看到的。何況因為韓氏的事,周宛早把自己看扁了,留在他韶州,自己哪還抬得起頭來? 那個光頭紋鷹的傢伙雖然也曾蔑視自己,但他年紀輕,地位低,等朱克榮他們一走,自己有的是辦法炮製他。 朱克榮攢眉思忖片刻,微微點頭,說:“朱赫兇猛悍勇,做過團校尉,統兵、打仗都不成問題,就是脾氣有些躁,性子上來你未必制的住他。” 李熙一聽這話,心裡立即打了退堂鼓,剛想讓朱克榮換一個人,朱克榮卻已經做了決定:“我把李載風也給你留下,十二兄弟中除了周宛也只有他能約束住這頭犟驢。” 雖然並不知道李載風是誰,但李熙還是相信朱克榮留下他自有道理,到目前為止自己和朱克榮相處還算融洽。因為韓氏的事自己被周宛等人羞辱過一次,這件事朱克榮看來並不知情,韓氏若繼續留在韶州,自己難說以後會不會舊態復萌跟她有什麼瓜葛,但朱克榮要回幽州了,他走她一定跟著走,自己就算想跟她發生點什麼也沒機會了,如此自己和朱克榮的友好關係就可以繼續延續下去,至少在誰統御韶州土兵這件事上是絕對再不會起什麼風波了。 望著那二十三個新募兵雀躍而去的背影,李熙心中忽生一絲羞愧,朱克榮如此為自己考慮,自己卻還打人家媳婦主意,還算是個人嗎? 他感概地說:“朱兄如此為小弟著想,小弟真不知怎麼感謝才好,嗯,若蒙兄長不棄,小弟願與兄長斬雞頭燒黃紙結拜為異姓兄弟,未知尊意如何?” 朱克榮眉頭一蹙,似不情願。李熙頓覺尷尬,自己一時興起貿貿然地說出要結拜的話,卻要被人當面拒絕,瞧這臉丟的!他心裡一慌,訕訕說道:“小弟自知高攀不起,朱兄不必放在心上,當我胡說八道好了。” 朱克榮展顏笑道:“你不要誤會,我只是在想韶州地方結拜怎麼是這種儀式,斬雞頭,燒黃紙?在我們幽州那取三升黃米焚燒高天即可。” 李熙暗鬆了一口氣,說:“那要不就按幽州規矩來吧。” 朱克榮笑道:“入鄉隨俗吧,你是京兆人,我是幽州人,而今咱們相會在韶州,就依韶州規矩辦吧。” 二人也算是知根知底,不必問姓名,敘年紀,李熙呼朱克榮為兄,朱克榮喚李熙為弟。是夜李熙在城中宜春院擺酒宴客,辦了結拜儀式,雞提來了,斬的時候出了點小意外,李熙揮刀過猛,斬到了提雞的宜春院龜公手上,疼的龜公扔了雞大叫,偏那雞又沒死透,在香案前撲啦啦一通亂飛,踢倒了香案,落了滿地的雞毛。 斬了雞頭燒了黃紙,二人正式結拜為異姓兄弟,雖然燕趙十二騎對大哥認的這位新兄弟都有些不大瞧上眼,但大哥沒跟他們商量就當著眾人面把話說了,他們也只能認了。 宜春院是官辦妓院,禮制與麟州宜春坊相近,雖然李熙到韶州後還未曾來過,卻覺得喚轉接應樣樣都很熟悉,為了慶賀與朱克榮的結拜,李熙小小出了點血,不僅飲宴時叫了幾場歌舞,又給每位客人叫了一個陪酒的姑娘,酒酣情濃之際,陪酒姑娘又轉而為侍寢,這一夜韶州宜春院很忙。 幾位當家教頭見李熙出手豪闊,又知他是韶州新任參軍,欣喜之餘一合計,就備了一份“大禮”送給他,並承諾說楊參軍以後來宜春院可以享受酒水七折優惠。 喝的昏頭昏腦的李熙樂不可支,他謝絕了朱克榮派人護送他的建議,自己個抱著教坊送的“大禮”踉踉蹌蹌回了家,因為去教坊時只有他一個人,隨後就去了宜春院,崔鶯鶯和沐雅馨並不知道他去了哪,見他晚飯時不歸,猜想是跟朱克榮他們喝酒去了,雖然心裡都有些怨恨,卻也沒放在心上。 因為丈夫遲遲不歸,兩個女子晚飯後,就聚在一起,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著,直到李熙抱著宜春坊贈送的“大禮”回來。 宜春坊所贈之物是一個枕頭,與常見的木枕、竹枕、石枕、玉枕不同,這個枕頭名喚“千香枕”,是教坊贈給最尊貴客人的紀念品。 宜春坊的姑娘們每人從貼身內衣上剪下一小塊,繡上自己的名字,連綴成布,用布縫製成枕套。枕芯以姑娘們身上的毛髮填充。至於是哪一部分,誰又知道。 醉的昏頭昏腦的李熙並未察覺這東西有何不妥,回到家,他雙手把花花綠綠,浸透著脂粉噴香的“千香枕”塞給崔鶯鶯,醉意朦朧地說:“收著,收起來,雖是贈品,做工也算精細,留著天涼了枕吧。”說過,搖搖晃晃洗澡去了。 沐雅馨氣的渾身發抖,找了把剪刀要把枕頭絞碎,被崔鶯鶯攔住了,正牌夫人說:“留著做證據,以後好羞臊他。”沐雅馨這才忍住,忽佩服起正牌夫人的心機和忍性,一時倒忘了對李熙的恨,轉而對崔夫人提防起來。 李熙洗好澡,自己摸到涼榻上躺了下來,腹中酒意翻湧,睡不著,又醒不了,很難受。沐雅馨也不點燈,摸黑坐在一旁捏著手絹抹眼淚,抹了一圈,忽發覺自己就是哭斷肝腸,該沒良心的還是沒良心,一時忍住哭,摸了把剪刀來,把李熙隱*的毛髮剪了個乾乾淨淨。

訓練場上朱克榮手持皮鞭大聲吆喝著口令,燕趙十二騎和二十三名韶州營餘孽操練的一絲不苟,稍有不當,立即一道鞭影飛去,血剌剌的一道鞭痕,朱克榮出手竟是毫不留情。

韶州營那幫餘孽暫且不論,燕趙十二騎可都是百戰餘生的軍官,他們中混的最差的也曾做過隊正,手底下五六十號弟兄,混的最好的周宛甚至已經做到了一營指揮使,是統軍過千的大將。可是如今,在朱克榮的眼裡,他們就是一個個新兵*,他是想罵就罵,說打就打,絲毫沒有情面。

據老卒說朱克榮練兵十分嚴厲,韶州土壯在他手裡算是吃足了苦頭,不僅兵們,就是燕趙十二騎這些統兵官,也被朱克榮折騰的夠嗆。當著土兵們的面,朱克榮能把他們罵個狗血噴頭,說要打扒了衣裳就打,絲毫沒有情分可講。

李熙心想軍中無父子,軍令如山,誰敢違逆?只有如朱克榮這般嚴厲才能練出精兵來,若吧官場裡的那一套拿去練兵,練出來的多半是豆腐兵,水嫩嫩的不頂用。

李熙一直站著遠遠地看著,直到閒暇休憩時,才敢湊上去,他問朱克榮說:“土壯們都回家務農了,你不歇歇精神,折騰你這幫弟兄作甚?周兄都是一方大將了,多少給他留點顏面嘛,你這麼拿鞭子抽他,我看著都不落忍。”

朱克榮笑道:“老弟,你也曾在軍中待過,可曾想過兵是個什麼東西?”

李熙眨眨眼,假意想了想,笑著說:“沒想過,朱兄有何高見呢。”

朱克榮笑笑說:“高見談不上,只是我在軍旅待的時間比你長,多少有些感悟罷了。兵嘛就像兵器,用以防身,用以殺敵,必須鋒利、可靠,隨時能用。譬如一口劍,哪怕你藏在匣中永遠不用,你也不希望它是塊頑鐵。劍要研磨,要塗油保養,要時時勤擦拭,兵也一樣。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千日養兵和一時之用是同等重要,時時刻刻也不能掉以輕心呀。

“周宛是一營指揮使,那是他資歷不夠,他的本事可統萬人之軍!在幽州時他曾統帥數營出戰契丹,從無一敗。可是現在他來了韶州,沒兵可帶,沒仗可打,猶如一口劍放在了潮溼的地窖裡不用它了,我再不把他拿出來擦拭擦拭,他就會鏽蝕不堪一用。

“你為他鳴不平,認為他曾居高位,不當跟新兵*混在一起,挨我的鞭子。那是你把官場的那一套搬到了軍中來,軍人嘛,縱然他是大將軍,首先他也是一個兵。是兵就要常挨挨鞭子,這就像劍常常要研磨擦拭一樣,不然他會忘了自己,會生鏽的。”

朱克榮的話李熙大半是贊同的,兵就是兵器,是有組織的強力工具,軍隊嘛就得時時保持警醒,軍官、士兵只是分工責任不同,本質上是一樣的,軍官若沾上懶散懈怠的壞毛病,那就要時時敲打之。

不過李熙更感興趣的不是怎麼研磨、保養兵器,而是控制和使用兵器。劍磨的再鋒利,保養的再好,也不過是件無意識的殺器,得把他控制在自己手裡,自己或交給自己放心的人去使用,這才能體現它的價值。

劍鋒有兩面,傷敵亦能傷己,得找到它的把柄在哪,握住劍柄才能控制這柄劍。

眼前這柄劍的劍柄在哪呢?李熙決定來找一找。

他起身過去跟席地坐在沙土地上喝水閒聊的燕趙十二騎說:“諸位訓練幸苦了,小弟奉常團練使之命來慰勞大夥,今晚再由小弟做東請諸位喝碗酒,諸位兄長務必賞小弟個薄面,小弟這廂先謝過了。”

李熙團團作揖,那新來的二十三個人見狀都跳了起來,向李熙回了禮,面露喜色。燕趙十二騎卻沒一個人理睬他。氣氛有些尷尬。

朱克榮走了過來,喝一聲:“聽我口令,起立,回去把自己拾掇拾掇,晚上去喝酒。”眾人轟然響應,孩子般地一躍而起,忙著拍屁股上的灰土。一時塵土飛揚,李熙捂嘴只躲。

劍柄找到了,燕趙十二騎這口利劍的劍柄就是朱克榮,抓住朱克榮就能握有這口劍,問題是怎麼能籠絡朱克榮呢?

打發了十二個結義弟兄,朱克榮向仍舊侍立不動的二十三個新募兵說:“你們也去吧。”眾人看了眼捂著鼻子躲避揚塵的李熙,得到後者點頭示意後,這才歡呼離去。

朱克榮得意地跟李熙說:“最好的兵就得有點孩子氣,心思單純,令到如山!我募兵就不愛年紀大的人,除了體力不濟,主要是心思不純,花花腸子太多,臨陣難以決勝。”

驅散了揚塵,李熙咳嗽了一聲,聞聽朱克榮這番高論,忙附和了兩句,卻問他:“這二十幾個人,朱兄收留他們做何用處?難不成你還要練出一支水軍來嗎?”

朱克榮哈哈一笑,說道:“燕趙十二騎是北方的駿馬,總有一天要離開這個溼漉漉的地方回北地去,這夥人我是為你調教的。”

李熙心裡咯噔一驚,急問道:“朱兄是要走嗎?”

朱克榮笑笑說:“家父前日來信說,劉總起用他為營州刺史,領鯨海軍兵馬使,防禦契丹和渤海。家父年老體衰,我身為長子,怎忍他一人操勞。我欲辭官回幽州,入秋就走。這二十三個人都是無家口拖累的老兵油子,經我調教,都堪當一面。任他們為軍官,眨眼之間就能拉起三四百兵馬,人數雖然不多,不過防禦韶州是足夠了。屆時我再把周宛給你留下,助你防禦匪盜。”

李熙訕訕地說道:“那自然好,不過周兄他……”

朱克榮道:“你們是不是有點過節?”

李熙道:“沒有,我跟周兄相處很融洽,只是朱兄你回營州替父分憂,身邊沒個得力的人怎麼行呢?周兄乃方面大將,窩在韶州這種小地方豈非屈才?倒不如把那位胸口紋鷂子撲鷹的兄弟給我留下,讓周兄隨你一道回幽州吧。”

朱克榮的十二位結義弟兄中,李熙印象最深的就是周宛和這個人。周宛已經做到了營指揮使,是可以獨擋一面的大將,李熙心知有他在,自己難免會淪為個傀儡,這自然不是他所願意看到的。何況因為韓氏的事,周宛早把自己看扁了,留在他韶州,自己哪還抬得起頭來?

那個光頭紋鷹的傢伙雖然也曾蔑視自己,但他年紀輕,地位低,等朱克榮他們一走,自己有的是辦法炮製他。

朱克榮攢眉思忖片刻,微微點頭,說:“朱赫兇猛悍勇,做過團校尉,統兵、打仗都不成問題,就是脾氣有些躁,性子上來你未必制的住他。”

李熙一聽這話,心裡立即打了退堂鼓,剛想讓朱克榮換一個人,朱克榮卻已經做了決定:“我把李載風也給你留下,十二兄弟中除了周宛也只有他能約束住這頭犟驢。”

雖然並不知道李載風是誰,但李熙還是相信朱克榮留下他自有道理,到目前為止自己和朱克榮相處還算融洽。因為韓氏的事自己被周宛等人羞辱過一次,這件事朱克榮看來並不知情,韓氏若繼續留在韶州,自己難說以後會不會舊態復萌跟她有什麼瓜葛,但朱克榮要回幽州了,他走她一定跟著走,自己就算想跟她發生點什麼也沒機會了,如此自己和朱克榮的友好關係就可以繼續延續下去,至少在誰統御韶州土兵這件事上是絕對再不會起什麼風波了。

望著那二十三個新募兵雀躍而去的背影,李熙心中忽生一絲羞愧,朱克榮如此為自己考慮,自己卻還打人家媳婦主意,還算是個人嗎?

他感概地說:“朱兄如此為小弟著想,小弟真不知怎麼感謝才好,嗯,若蒙兄長不棄,小弟願與兄長斬雞頭燒黃紙結拜為異姓兄弟,未知尊意如何?”

朱克榮眉頭一蹙,似不情願。李熙頓覺尷尬,自己一時興起貿貿然地說出要結拜的話,卻要被人當面拒絕,瞧這臉丟的!他心裡一慌,訕訕說道:“小弟自知高攀不起,朱兄不必放在心上,當我胡說八道好了。”

朱克榮展顏笑道:“你不要誤會,我只是在想韶州地方結拜怎麼是這種儀式,斬雞頭,燒黃紙?在我們幽州那取三升黃米焚燒高天即可。”

李熙暗鬆了一口氣,說:“那要不就按幽州規矩來吧。”

朱克榮笑道:“入鄉隨俗吧,你是京兆人,我是幽州人,而今咱們相會在韶州,就依韶州規矩辦吧。”

二人也算是知根知底,不必問姓名,敘年紀,李熙呼朱克榮為兄,朱克榮喚李熙為弟。是夜李熙在城中宜春院擺酒宴客,辦了結拜儀式,雞提來了,斬的時候出了點小意外,李熙揮刀過猛,斬到了提雞的宜春院龜公手上,疼的龜公扔了雞大叫,偏那雞又沒死透,在香案前撲啦啦一通亂飛,踢倒了香案,落了滿地的雞毛。

斬了雞頭燒了黃紙,二人正式結拜為異姓兄弟,雖然燕趙十二騎對大哥認的這位新兄弟都有些不大瞧上眼,但大哥沒跟他們商量就當著眾人面把話說了,他們也只能認了。

宜春院是官辦妓院,禮制與麟州宜春坊相近,雖然李熙到韶州後還未曾來過,卻覺得喚轉接應樣樣都很熟悉,為了慶賀與朱克榮的結拜,李熙小小出了點血,不僅飲宴時叫了幾場歌舞,又給每位客人叫了一個陪酒的姑娘,酒酣情濃之際,陪酒姑娘又轉而為侍寢,這一夜韶州宜春院很忙。

幾位當家教頭見李熙出手豪闊,又知他是韶州新任參軍,欣喜之餘一合計,就備了一份“大禮”送給他,並承諾說楊參軍以後來宜春院可以享受酒水七折優惠。

喝的昏頭昏腦的李熙樂不可支,他謝絕了朱克榮派人護送他的建議,自己個抱著教坊送的“大禮”踉踉蹌蹌回了家,因為去教坊時只有他一個人,隨後就去了宜春院,崔鶯鶯和沐雅馨並不知道他去了哪,見他晚飯時不歸,猜想是跟朱克榮他們喝酒去了,雖然心裡都有些怨恨,卻也沒放在心上。

因為丈夫遲遲不歸,兩個女子晚飯後,就聚在一起,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著,直到李熙抱著宜春坊贈送的“大禮”回來。

宜春坊所贈之物是一個枕頭,與常見的木枕、竹枕、石枕、玉枕不同,這個枕頭名喚“千香枕”,是教坊贈給最尊貴客人的紀念品。

宜春坊的姑娘們每人從貼身內衣上剪下一小塊,繡上自己的名字,連綴成布,用布縫製成枕套。枕芯以姑娘們身上的毛髮填充。至於是哪一部分,誰又知道。

醉的昏頭昏腦的李熙並未察覺這東西有何不妥,回到家,他雙手把花花綠綠,浸透著脂粉噴香的“千香枕”塞給崔鶯鶯,醉意朦朧地說:“收著,收起來,雖是贈品,做工也算精細,留著天涼了枕吧。”說過,搖搖晃晃洗澡去了。

沐雅馨氣的渾身發抖,找了把剪刀要把枕頭絞碎,被崔鶯鶯攔住了,正牌夫人說:“留著做證據,以後好羞臊他。”沐雅馨這才忍住,忽佩服起正牌夫人的心機和忍性,一時倒忘了對李熙的恨,轉而對崔夫人提防起來。

李熙洗好澡,自己摸到涼榻上躺了下來,腹中酒意翻湧,睡不著,又醒不了,很難受。沐雅馨也不點燈,摸黑坐在一旁捏著手絹抹眼淚,抹了一圈,忽發覺自己就是哭斷肝腸,該沒良心的還是沒良心,一時忍住哭,摸了把剪刀來,把李熙隱*的毛髮剪了個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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