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狩獵(上)
第二章 5、狩獵(上)
四月初一,征討察哈爾的大軍正式起行,由瀋陽出發向西挺進。
第二日抵達遼河,時值遼河河水泛漲,除八旗親貴貝勒乘船渡河外,其餘將士皆靠鳧水而過。因人馬
眾多,竟是耗時兩天兩夜才全數安然渡得河去。
之後沿途經都爾鼻、喀喇和碩、都爾白爾濟、西拉木輪河等地,大軍於四月十二抵達昭烏達,途中不
斷有蒙古諸部貝勒率兵前來會師集合。
這其中包括喀喇沁、土默特部諸貝勒、喀喇車裡克部的阿爾納諾木車、伊蘇忒部的噶爾馬伊爾登巴圖
魯、扎魯特部的內齊、敖漢部的班第額駙昂阿塔布囊、奈曼部的袞出斯巴圖魯、阿祿部的薩揚、巴林部的
塞特爾、科爾沁的奧巴等。
會師後的金兵與蒙古兵總數合計已超過十萬餘眾,任我隨徵大小戰役見識無數,這等規模聲勢浩大的
征剿,還是頭一遭領略。由此亦可見皇太極這一次是當真鐵了心,卯足勁要把察哈爾一網打盡,將林丹趕
盡殺絕,置之死地而後快。
四月廿二,大軍過興安嶺,二十二天的行程已達一千二百多里。當夜駐紮都埒河時,鑲黃旗中有兩名
蒙古人偷馬逃走,這之後再往西行進入察哈爾領地,竟是一個人影也瞧不見,想來問題必然出在那兩名逃
走的蒙古人身上。
數日後這種猜想變成現實,據報林丹得知大軍壓境的消息,倉惶間率領部屬十萬餘眾,輕裝棄輜西奔
庫赫德爾蘇,逃往歸化城去了。
皇太極當即下令全力追擊。五月初七至布龍圖布喇克,四天後又追至枯橐,這一路大多是荒無人煙之
地,路線拉得過長,軍中糧食的供應便跟不上,只能靠沿途不斷打獵捕食獸肉充飢。
這日到了西喇珠爾格,但見遍野黃羊,數不勝數,當真好比天賜恩澤。
濟爾哈朗告訴我,大汗下令在此暫停一日,命大軍分兩翼圍獵,儘可能的捕殺黃羊,為今後的糧食作
儲備。
我一聽立馬來了勁,這一個多月來除了睡覺就是趕路,就連吃飯填肚大多數時也都是在馬上將就湊合
。這種日以繼夜、枯燥單調的軍旅生活,別說是接近皇太極,我就連正黃旗的營地邊角都靠不到。
“我也去!”
濟爾哈朗似乎早料到我的反應,嘴角彎起一道弧線:“弓能拉滿麼?”
我知道他在嘲笑我,不過我的心思早撲到圍獵上去了,哪裡還在乎他說些什麼。只是興致勃勃的取了
弓箭,作勢拉弓,架勢十足的說:“保證沒問題!”
他嘴角抽動,似乎又想揶揄我,可最終話到嘴邊卻改了口:“到時射殺不到獵物,別沮喪得哭鼻子就
成。”
我嘻嘻一笑,完全沒把他的戲言放在心上。
時值盛夏,驕陽似火,在這等空曠無邊、毫無遮攔的大草原上,日曬更加勝於往夕。大多數的將士為
了抵擋酷熱,僅穿了一件單薄馬褂背心,更有甚者索性赤膊上陣。
大草原上一片熱鬧場面,我騎在馬上興奮難耐。濟爾哈朗在邊上不時拿眼偷倪我,我猜想他一定好奇
我見著那些不修邊幅的男人竟能泰然處之,大大咧咧的視若未見,沒有半分女兒家的害羞扭捏。
換作尋常古代女子,本著男女授受不親的原則,不是當場嚇暈過去,也會閉上眼倉惶失色,掉頭逃跑
。
想到這裡,我倏地扭頭,衝濟爾哈朗頑皮的眨眨眼。他正擺出一副看好戲的興味之色,見此情景,頓
時大大一愣。我哈哈一笑,趁他愣神當口,一夾馬腹,當先揚鞭衝了出去。
“阿步!不可亂跑……”
我哪裡還會理會他在後頭的叫嚷,這時偌大個草原上,各色旗幡飄動,八旗子弟混雜在一起,不分彼
此。如此良機,不好好把握抓緊,更待何時?
要在人山人海里找到皇太極的鑾駕所在並不困難,難的是如何接近他。雖說只是圍獵,然而身為一國
之君,皇太極身邊除了龐大的侍衛軍隊外,還有一大批的親貴大臣如影隨形。
“歐----”瘋狂的歡呼聲從人海中響亮傳出。
“一矢成雙!”我身前有人大叫一聲。沒等我明白過來,周邊的歡呼已是一浪高過一浪,如暴風席捲
般匯成一股排山倒海的驚人聲勢。
“大汗萬歲!萬歲!萬萬歲----”黑壓壓的人頭忽地一矮,所有人跪下身去,就連騎在馬上的人也不
約而同的跳下馬背,跪倒在地。
混亂中我不知被誰猛地一拉胳膊,竟從鞍上斜斜滑下,踉踉蹌蹌的踩到草地上。
茫然……
隔了十多丈的距離,我清楚的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在一匹高頭駿馬上騰挪翻轉,隨著他乾淨利落的搭
弓射箭,每發一箭,奔騰的羊群中必有一隻應聲放倒。
箭無虛發。
駿馬是大白,人影卻是皇太極……真真切切,不是虛幻夢境!
眼眶一熱,我身子微微顫慄,只覺得全身發燙,似乎有團烈火在我體內燃燒,讓我腦袋裡嗡嗡作響,
渾然忘卻身在何處。
“五十六----五十七----”隨著數字不斷的累加,皇太極箭法如神,我看著他身影矯捷,縱馬在大草
原上奔騰疾馳,當真說不出的英姿颯爽。
“五十八!”遠處一頭黃羊應聲屈膝跪倒,皇太極收了弓箭,勒馬迴轉。我下意識的往前踏了一步,
卻在下一刻被密密麻麻的人牆給擋了回來。
十萬兵卒中,我不過是個渺小的一粒細砂,在擁擠浩瀚的人群裡如何才能吸引他的關注?
手指握拳,我翻身上馬,勒馬在外圍一溜小跑。我尋思著今兒圍獵,最後自然少不得要論功行賞,我
若能在狩獵中脫穎而出,不愁無法引得高層注目。
當下主意打定,凝目掃視,在遍野愴惶逃竄的羊群中搜索目標。身後響起陣陣籲呼聲,我回眸一瞥,
見皇太極的御駕已移往汗帳,明黃色的華蓋寶傘、正黃旗的蟠龍旌旗,在熱辣辣的陽光下分外刺痛人的雙
眼。
五十八!皇太極今日獵殺的數目乃是五十八隻,我若是能超過這個數字,必然得御前賞賜。
雖然內心不免對這個龐大的數字陣陣發怵,但是圍獵黃羊,比起上陣殺敵,以砍殺敵首數目之巨引起
皇太極的注意而言,實在要簡單容易的多了。
想到這裡,我已渾然拋開一切,不管這個任務有多難完成,機會有多渺茫,我都要抱著一線希望去試
上一試。
銀牙交錯,我僵硬的迫使自己扭過頭來。右手手指從箭壺中緩緩抽出一枝羽箭,搭弓拉弦,雙眼微眯
,咻地聲竹箭脫手射出。
箭鏃不偏不倚的射中一頭黃羊的頸部,我心頭大喜,耳聽圍觀的人群中有好些人連連叫好,不禁愈發
精神大振。
策馬緩緩奔行,我在顛簸的馬背上再次搭箭拉弓。
“嗖----”箭再次射了出去。去勢強勁,準度適當,我有自信這一箭定能一擊而中。正要舉弓歡呼,
誰知那箭枝在半道啪地被不知何處竄出的另一枝羽箭撞了一下,失去準頭的落偏一旁,最後只斜斜的插入
土中。
而那隻羊,卻被另一枝箭射個正著。
一片轟然喝彩聲中,我不禁動了怒氣。放眼那麼多的羊,為何獨獨要跟我搶功?
倏然轉頭瞪去,直把心中無比的厭惡和傷痛之情,一併發作在這凌厲的一眼怒視中。
目光在身側那人臉上一睃,我的心突然狂顫抽搐,因為太過震駭,竟是嚇得左手一滑,木弓失手落地
。
他就騎馬立在我左後側不足五米遠的地方,大汗淋漓的光著膀子,手裡張著弓弦,箭鏃筆直的對準了
我的眉心。
嘴角勾起一道柔軟的弧度,沉寂陰鷙的帶出一抹笑意,微微眯起的眼眸中森冷的透出一股迫人寒氣,
我背脊上陣陣發寒,腦袋彷彿轟地聲被炸裂開。
我最不想,最不願,也是最最害怕見到的人,竟然就這麼突如其來的出現在我眼前!
心跳如雷,我張了張嘴,感覺太陽穴上突突跳了兩下,也不知是驚嚇過度,還是被烈日曝曬過頭,眼
前竟然猛地一陣發黑,整個人軟軟的從馬鞍上滑了下來。
左肩重重的砸在草地上,我悶哼一聲,恍惚間有人用力抱起了我,然後臉部兩頰被人用手指使勁捏住
,撬開緊閉的牙關。
略帶溫熱暑氣的清水被強行灌進我的嘴裡,濺得我滿臉都是。我來不及吞嚥,水因此而嗆進氣管,嗆
得我連連咳嗽。
我微微睜眼,視線所及,多爾袞臉部的輪廓模糊不清,似有雙重疊影交錯在一起,不停的在我眼前晃
動。我胸口憋悶,長長的吐了口氣,感覺心臟跳動得太過厲害,手足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