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蕭辰意看著眼前情景正一臉莫名,準備氣勢洶洶的回宮質問秦昭時,守在府院北側方位的侍衛,卻突然拔劍出鞘的一聲輕喝:“誰在那裡?!出來!鬼鬼祟祟的幹什麼,還不趕快現身!”
蕭辰意微微驚疑,也往侍衛斷喝的方向看去,很快便只見一個一身熟悉丫鬟衣著的高大女人,緩慢從北側角落裡的那棵長青樹下走了出來。
女人面容似乎微有僵硬,蕭辰意看了一眼,覺得好像是有些眼熟,但一時又想不起到底在哪裡見過,正想開口詢問之際,那丫鬟卻率先開了口的喚她一聲道:“公主殿下……”
這話音不知怎的,讓蕭辰意油然而生一股懷念之感。
侍衛立時便想上前去將人給拿住,蕭辰意抬手阻了侍衛動作,朝著女人的方向走近幾步,問道:“你是……?”
“你認得我?”
丫鬟打扮的女子,似乎輕扯了扯嘴角,然後便緩慢抬手,一手撫上自己的一側面頰,摸索了一陣,突然便揚手一揭,伴隨著一道極輕的“撕拉”聲,蕭辰意便就見眼前立時出現了另一張平平無奇的臉,而丫鬟的手裡現下則捏著張軟如人皮的面具。
蕭辰意再仔細打量面前丫鬟的那張臉,漸漸,她很快就有些失聲的驚呼道:“你……你是……”
丫鬟自行接了她的話恭敬的道:“殿下,奴婢是華春。”
“華春……”
華……春……!
蕭辰意突然便大步走到了身材比一般女人似乎要顯得更為高壯一些的丫鬟面前,不在意侍衛的阻攔,只一個勁的打量面前女人,視線很快落在女人的左手腕上,果然能見幾條縱橫交錯,微有些熟悉的瘢痕。
蕭辰意再看面前人這打扮,一時腦子裡又晃過了一些畫面,她突然便道:“這痕跡……你……華春,你真的是華春……”
“那之前……之前在浣衣院裡,那日……那日從身後扶住我的人也就是你了……”
蕭辰意突然想到之前趙侍新派人給她送來裝著王大娘一根血淋淋拇指的錦盒時,她差點癱軟在地,當時便就好像有這麼一雙手從後的將她給扶住了……
只不過那時她沒絲毫其他心力去注意這點細枝末節,但現下想來,那時華春也就在陵淄侯府,在她的跟前了。
華春一貫無表情的道:“殿下,當時確實是華春在殿下您的身後。”
說著華春突然便向蕭辰意跪下的道:“華春出現在殿下身邊,卻一直瞞著您,還請殿下恕罪。”
蕭辰意略略一想,也能明白華春當時為何不與她相認,畢竟那時她還沒承認自己的身份,以華春敦實的性格,肯定也是不會貿然就這麼來與她相認的,但現下她已重新又做回了公主,所以她才敢這麼走到她面前來了吧。
只是蕭辰意有些不太明白的是,華春怎會當時也在陵淄候府……在她身邊的,她實在是沒料到,此番竟還能再見到當年,不論她做什麼,都聽她命令忠心耿耿待她的丫鬟。
一個有些孔武有力的丫鬟。
華春便一五一十的將前不久是如何重新在醉詩軒裡遇見她,並且之後又跟著她進了侯府的事都在她面前交代了清楚。
原來當年在她突然“死去”之後,華春便得了先皇恩准,離開了公主府,這之後,憑著還不錯的防身功夫,華春漫無目的的四處浪跡,這麼些年,先後去了許多外邦國家,這易容的面具便就是從那竇靈國中好不容易才得來的兩張之一。
就前兩年她才又回到了大陳國,隨意找了個府上差事。
沒料就在前不久,伺候府裡主子來醉詩軒時,就這麼的瞧見了她,之後華春便悄悄的跟了她一段時間,見到此時已身居高位的趙侍新對她的脅迫,又見她進入了陵淄候府,便更有些懷疑她真正的身份,所以也才就這麼帶著一張面具的進入了陵淄候府。
在府中觀察,華春越來越覺著她就是當年的主子,但卻還是存有疑慮,沒想很快蕭辰意卻就進宮了,沒再回到陵淄候府不說,這之後緊跟著宮裡還就宣佈了當年汾陽長公主的迴歸。
所以今日,華春才找著機會,趁她出宮之際,在這原來的公主府上來見她,與她相認了。
蕭辰意不由得感動又感慨,她沒料華春這丫頭,看著似乎寡言少語,沒點活泛心思的丫頭,但卻還能一直記得她這當年的主子的。
不過想了想,華春這丫頭畢竟也在當年的公主府待了這麼多年……
雖然事實上,她只做了她差不多一年的主子,但……這丫頭當年好像也沒想太多,只一如既往默默的聽她吩咐辦事,不質疑不干涉。
蕭辰意便趕緊將華春給扶了起來,心想著華春現下這年紀在這個世界來說,應該也算不得小了,她剛想問華春此時與她相認的確切意願,就聽華春緩緩的開口道:“殿下此番,可還願意讓華春來繼續的伺候殿下……”
蕭辰意微愣,很快就鄭重的對她歡迎道:“當然,華春……本宮回來了,你也就再留在本宮的身邊吧。”
華春的聲音似乎有些沙啞:“謝公主殿下。”
蕭辰意今日出宮一趟,雖被趙侍新那廝給弄的心情不大愉快,但此番怎麼也不僅解決了王大娘一家的事,還又重新找回了當年對她忠心不二的丫鬟,所以蕭辰意現下這心情也就沒那麼差了。
只是……想到方才在公主府上看到的景象,蕭辰意覺著自己還是很有必要去好好的質問質問秦昭一番了。
在殿內沒找著人,蕭辰意轉了好大一圈,才終於在御花園內秦昭慣常去的一處地方找到了他。
此時這孩子正坐在石桌旁似乎在小酌著。
內監一通報蕭辰意的到來,秦昭看向她的方向,很快便站起身的來到了她面前,雙手自然的握住了蕭辰意的手,輕笑道:“阿姐怎麼來這裡了,可是想秦昭了?”
蕭辰意故意抽回了自己的手,以此微微表示不悅。
秦昭見她神情,眉間輕擰,低聲問道:“阿姐這是怎麼了,可是有誰惹阿姐您不快了?”
“還是這些奴才的服侍讓阿姐您不舒暢了?”
蕭秦昭想到這裡,立時便掃視了蕭辰意身後服侍的一眾宮人侍衛,眸色一沉,語氣突的就冷肅下來的緩慢道:“可是你們之中有誰服侍的不周全惹阿姐不快了……?!”
蕭辰意還未反應過來,她身後的宮人侍衛便撲通跪了一地,惶恐無措的在青磚石面上叩首的請罪道:“請陛下恕罪,長公主殿下恕罪……”
往四周看了眼,蕭辰意發現,不僅她身後的一干僕從,就連服侍秦昭的內監也都突然這麼的跪了一地,似乎是天子一怒,他們根本全然擔待不起,只能這麼惶恐的伏地求饒。
蕭辰意這才突然恍惚發現了一件事,一件一直以來她好像都有些忽略了的事,那便是自迴歸以來,她似乎從未真正的把秦昭放在過那處於至尊之位上,對天下臣民皆有生殺予奪之權的天子來看待,她一直……都還是習慣性的把秦昭當做當年那個總愛撒嬌討巧的纏在她身邊的青稚少年……
蕭辰意瞧著秦昭,立時也就沒了質問的脾氣,她只又拉住秦昭的手,對他溫言的道:“秦昭,阿姐沒生氣,你別怪他們,阿姐只是……”
秦昭看著面前女人,緊跟著問道:“只是什麼,阿姐現下難道同秦昭說話還有什麼顧慮了嗎?”
蕭辰意也看著人,半晌才道:“阿姐只是想問問秦昭你……為何阿姐的公主府,今日去瞧著,還未進行任何的修繕?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蕭秦昭被蕭辰意盯著,突然就有些不大好意思,他似乎是在想著措辭,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道:“阿姐,是秦昭下的令,不過秦昭也只是……只是想阿姐你能在宮裡多陪陪秦昭而已。”
蕭辰意一時愣住,她倒沒料會僅是因這樣的原因,秦昭似乎是怕她惱了他,只趕緊又有些不情不願的道:“阿姐,您放心……我會很快便讓人將你的公主府給收整出來的,你不要生氣……”
蕭辰意麵上表情一直沒什麼變化,蕭秦昭便以為她是真的生氣了,只捏著她的手,正想再說些什麼時,突的卻聽面前人竟噗嗤一笑,面上綻開了明媚笑容的道:“秦昭這麼看重阿姐,阿姐高興感動還來不及,怎又會真的同你生氣,只不過,阿姐遲早還是得回到阿姐的公主府的,所以秦昭,這事你可不能再給阿姐拖了……”
蕭辰意說完,習慣性如當年一般,抬手颳了刮秦昭的鼻子,等手從面前人高挺的鼻樑上離開,這陌生的高度,才讓蕭辰意有些反應過來,當年的少年現下已是完全的長大了,比她高出這許多了,蕭辰意才有些好笑的想放下手,沒料她伸到半空中的手卻突然被秦昭給一把的握住了。
握著蕭辰意的手,蕭秦昭半晌才看著面前人親暱的笑道:“阿姐看來,還當秦昭是原來那個小小的秦昭呢。”
蕭辰意也笑了笑的想抽回手,但秦昭卻一時沒放開,只這麼故意捏著她的手,似乎是在與她作對般揶揄的看著她。
放棄了掙扎,蕭辰意心想,還說自己不是原來的秦昭,現下這麼看來,這孩子心性好像還是沒怎麼變化的。
兩人就這麼和諧的僵持著,沒料,南側小道上被扶疏花木給微微遮擋的那頭,突然卻有個玲瓏小巧的身影很快的躥了出來。
只見一個一身鵝黃箭衣,紮了根馬尾辮的明眸少女突然站在了兩人側方的小道盡頭,然後就聽一個嬌俏如鶯的聲音似乎十分欣喜又期待的喚道:“皇帝哥哥,阿鴛終於回來了!許久不見……你可有……”
女孩兒的聲音一開始是喜悅的,但很快卻似乎沒料到眼前情景一般,聲音立時便低落了些下去的又接著道:“想念阿鴛……”
少女的聲音落下,只聽在她身後又急急的傳來另一個刻意壓低的渾厚聲音,“哎喲,我的郡主娘娘唉,在宮裡,您可就消停點吧,小心別擾了皇上清靜……”
一個一身青衣上了些年紀的侍從,手腳利索的也出現在了少女的身後,見到場中的人,趕緊行禮的道:“老奴見過皇上及長公主殿下。”
場中二人,同時將視線轉向了突然出現在兩人面前的年輕少女,蕭辰意微愣,這女孩瞧著……好像有些眼熟,但她很清楚她應該不記得是誰了。
便只將視線轉向面前還握著她手的秦昭,蕭辰意回想方才少女的神色以及一瞬就低落了下去的語氣,她似乎突然就有些瞭然的朝著蕭秦昭有些意味的笑了笑,然後便用力抽出了自己被秦昭握住的手,才低聲微笑著對他道:“看來小美人是來見你的,可就別再跟阿姐鬧了。”
蕭秦昭看著少女方向,也才慢斯條理的放下手,展顏對著一旁的明麗女孩道:“阿鴛終於回來了,快過來皇帝哥哥這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