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對美人強取豪奪之後·四方靜途·12,212·2026/5/11

轉眼便是七月七,眾善男信女們翹首以盼的節日,整個京都都沉浸在一片靡靡紅緋的氛圍之中。 今日黃昏後,蕭辰意早早的就出了宮,現下剛入夜,她便已來到了與謝玉京約定好的地點,正百無聊賴的等著他,在約定的時間到來。 此時,蕭辰意正在露香院五樓上,一間裝飾奢麗的房間之內,房間大而寬敞,裝飾華美,兩面牆都向外挑出,推窗而視,便是一片河燈船舫,如畫連廊。 今晚,秦昭本也是要同她一道出宮同遊的,這樣的節日,他們倆姊弟又同是孤家寡人的,湊活一道最適合不過了,但是她孤家寡人一個,旁人能忍受,而秦昭……卻就不行了,因為畢竟,這可是關係到國本問題啊。 早些時候,秦昭不願娶親,還能對滿朝的文武大臣們說,他現下才剛親政不久,娶親的事想先緩緩,況且那時候,他身邊還有個蕭郡主頗受寵愛,所以群臣們便可以再忍耐些時日。 但到了現在,秦昭不僅已過了弱冠之年,前段時間,眾人都以為會首先納進宮的那位郡主娘娘卻突然的就失了寵,眾百官們只覺著,是受到了欺騙。 所以前段時間,催促秦昭趕緊娶妻生子以正國本的奏呈像雪花一樣朝秦昭片片飛去,堆積在了他的案頭,就連蕭辰意也知曉秦昭這段時間應該是很有些不好過,因為為著與這些言官們周旋,他到她府上的時間都少了許多了。 所以今日,他突然被久染病疾的太后娘娘給請去慈寧宮說話,蕭辰意是一點也不覺著意外的。 估摸著,在太后娘娘的宮內此次應該會有不少裝扮可心的麗人,在等著秦昭去相看了才是。 太后雖不是秦昭的生母,但對他似乎也並不嚴苛,所以一直以來都沒怎麼管束他,只是現下這位娘娘久病不愈,身體應該是不大行了,這會兒子才會突然對秦昭開始變得強硬起來了吧。 秦昭不能與她一道,蕭辰意便本已打算好了獨遊的,沒料謝玉京卻突然同她約定讓她先去一處地方,說他定會讓她有意外之喜,結果在這裡等了許久,都一直未見到人來。 蕭辰意便推開窗戶看了會兒外間河景,又再仔仔細細的打量起這間屋子來。 不瞧不知道,一仔細瞧她才漸漸記起,這屋子好像與她當年常來的那間雅間尤為的相似…… 房號蕭辰意已經忘了,不過這方位,這佈置,這推窗而視的河景,都讓她尤其的熟悉。 當年她偶爾帶著她那目標物件到這露香院裡來消遣時,慣常給她準備的就是這樣的一間屋子,那時每每她到此處來,屋內大多數時候都是一片旖旎之景,歡聲笑語的,當然只除了一位總是不擺好臉色的男人。 蕭辰意不知謝玉京是誤打誤撞選了這間屋子,還是他其實是故意想以這間屋子來告訴她什麼事的? 雖說要查到她當年的某些行蹤也挺容易,但他這到底是查的,還是怎麼知曉的,蕭辰意卻就不得而知了,為了能弄清楚謝玉京到底是想做什麼,她便就這麼等著。 只是等啊等,一直等到了戌時約定的時間到,謝玉京卻還是未出現。 蕭辰意在這廂等著,而謝玉京那廂卻與小四小五小六站在一條人流比較稀少的岔路口。 在幾人頭頂,盤旋飛舞著好幾只純白又帶點透明色的蝴蝶。 小四瞧眼一直在謝玉京頭頂上飛舞的蝴蝶,他急道:“公子,他們又來了,你要不……” 謝玉京知道他想說什麼,笑了笑,道:“沒用的,這些小傢伙不就是專為著對付我而來的,你的法子沒用。” “還真是些難纏的小東西。” 小四道:“那……” 謝玉京注意一番側邊的巷子,突然勾起唇角,安撫三人道:“別擔心,今晚不止這些人,還有新來的人跟著我們呢,你們別擔心我,只管跑,雖然他們都是衝著我來的,但以防萬一,你們還是都別被抓著了,不然我可懶得來救你們,就看自個兒有沒命活著了,待會你們找個地方匯合,在……” 謝玉京看了看天色,估摸了下時間,道:“如果一個時辰之後,我還沒到老地方來,你們就去找那位公主殿下,告訴她,就說我被人給抓去了,但是記住,可別告訴她我可能是被誰給抓去了,知道了嗎……” 三人雖有點疑惑,但還是很快應下,便各自散開的跑走了。 謝玉京挑眉笑了笑,也才往與另外三人全不一致的方向很快離開了去。 謝玉京專門挑了處安靜又適合打鬥的巷子,他才停下了腳步,抬頭望天的道:“都出來吧,還躲著藏著幹什麼,你們這次有這機會實屬不易,所以有什麼手段都使出來吧,不過……” “不管是想殺我還是怎麼樣,估摸應該都沒這麼容易就是了……” 安靜一瞬,七八條身影立時便出現在了院牆上,其中一人道:“果然,你就是三皇子吧,看來你並沒以其他人來做掩護……” 謝玉京道:“樣子長的醜的,我不喜歡。” 那人被他這話給噎了噎,才道:“那三皇子,這便得罪了。” 謝玉京卻道:“等等,我還是想問上一句,二哥到底是想讓你們帶我回去……還是,殺了我。” 那人似乎遲疑了一瞬,才毫無感情的道:“殺。” 謝玉京許久才道:“行吧。” 有些許光亮的牆上黑影晃動,血腥蕭肅。 但沒多久之後,謝玉京站在一旁,看著另外幾條蒙著面,一身暗衛打扮的人解決掉最後一個戴著紫色包頭,身配彎刀的男人,他看向一旁通往寬敞街面的幽深小巷,道:“你們主子在外面吧。” 那黑衣人點了點頭,謝玉京便微笑了笑,往街面的方向走去。 等走出巷道,他便見到了一輛玄色馬車,通身低調而簡潔,但馬車垂簾的邊腳處卻繡著金線,滾了金邊。 一雙年輕的手自車簾內伸出,挑起了簾子,一張帶著摩羅鬼面具的臉便出現在了謝玉京的面前,很快那臉又被放下的車簾給擋了去。 馬車外,有人對謝玉京道:“這位公子,請上車吧。” 謝玉京大大方方的坐了進去。 乞巧節,在戌時四刻之後半個時辰的時間內是最好的放河燈的時機,據說是最靈驗最能上達天聽的時機,所以蕭辰意再多等了一刻鐘之後,便帶著人離開了露香院,開始了她期待已久的乞巧節放燈遊街之行。 到得一人行稍顯稀疏的青石橋處,河邊此時已站了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老的一般只是站在外圍瞧個熱鬧,而少的才是皆手捧各式承著福燭的花燈,面上帶著期冀的蹲下身,緩緩將手中的花燈放於河中,再雙手合十,虔心禱告,最後才輕拂一把水,讓河燈能平穩的順水而下,讓自己的祈願能到得不知名的彼方。 蕭辰意等這波人的祈祝之行結束,她才上前去,走到了河邊,站在河邊長了些青苔的大石頭上,小心翼翼的蹲身下去,將本屬於秦昭的那盞花燈放入了河中,也像模像樣的雙手合十,禱祝了幾十秒鐘。 在她禱祝的時候,身後有人近了前來,河風一吹,有股令蕭辰意有些莫名熟悉的氣息,那人站至了她身側,從上往下的注視著她閉眼抿唇,專心致志禱祝的面容。 但蕭辰意一時卻沒注意到這廂。 等禱祝完畢,蕭辰意才面帶滿足的微笑,準備起身,不料腳卻不慎踩在了一旁的青苔之上,立時便要滑倒了去,身後幾道驚呼剛響起很快卻偃旗鼓息,變為了倒抽氣的聲音。 而蕭辰意自己的驚呼聲,也在身後突然攬來的一隻手臂緊緊箍在她腰間後吞了回去。 蕭辰意定睛看向眼前應該算得上是幫了她一回,但卻也給了她不少驚嚇的男人,“趙侍新?” “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蕭辰意一時忘了兩人現下的姿勢,就這麼被男人攬在懷裡,一隻手條件反射的緊抓住了人的袍袖問道。 男人未回應之前,蕭辰意已回過了神來,她立時便想推開人,但趙侍新卻越過她看了眼河邊方向,道:“你當真要我現在放手?” 蕭辰意被摟著腰,她不自主踮了踮腳尖,還有些溼滑,看了眼正站在兩人身後一臉焦急之色卻不便近前來的華春與四個侍衛,手上不自主更抓緊了趙侍新的袍袖,道:“那你……你將我帶回去一點。” 趙侍新見人這樣,卻許久沒動靜。 蕭辰意一隻手揪上趙侍新的衣襟,道:“趙侍新,你突然發什麼愣,故意的是不是……?!” 周邊人雖聽不清兩人說話,但見了這突然出現的一幕都開始竊竊私語起來。 而在側方的青石板橋面上,此時卻正站了個身著黧黑衣袍,頭上束冠的年輕男子,男子看著橋下兩個親暱抱在一起的身影,單手往前按在了獅頭的石欄杆上,面色在陰影下,完全的看不分明,但他逐漸收攏在欄杆上的手指,卻透露出了男人此時的心情。 趙侍新看著身前女人,突然笑了笑,手臂收緊,便將蕭辰意給抱著帶到了後方的一點位置,才主動鬆了手,未帶一絲猶豫。 蕭辰意弗一站穩,華春等人便趕緊的來到了她身後,而趙侍新身後也站著兩人,他們雖都一身便服,但一圈人擱那裡一站,旁的人自然,也就不敢近前來了。 蕭辰意想到方才,一時竟不知能說什麼,便又問了句,“趙侍新,你怎麼會——在這裡的?” 趙侍新理了理月牙色袍袖,道:“微臣為何不能在這裡?” ……這人又開始扮演起他良臣的角色了。 蕭辰意想了想,不願敗壞了自己今夜的好心情,便道:“趙大人,今晚是個好日子,本宮不想壞了興致,所以你若是有什麼事,咱們,過了今晚再說?” 趙侍新理著袍袖的手頓了頓,抬眼看她,許久才道:“公主殿下說的是哪裡的話,微臣與殿下能有什麼事,殿下自然是想做什麼便能做什麼。” 蕭辰意輕哼了一聲,可不太敢相信這人說的話。 趙侍新垂下了手,蕭辰意突然又聽他緩慢問道:“不知公主可是許了什麼願,莫不是……也求了姻緣?” 蕭辰意見他視線睨向了那盞河燈,總覺著他輕描淡寫的言語中,有著淡淡的譏諷,她便道:“願望自然是不能說出來了的,趙大人連這也不知?” 說完,蕭辰意便繞過趙侍新,徑直往石橋的方向走去。 依 華?獨,家,整"理 走過幾步,蕭辰意突然又停下了步子,回過頭去,對著還站在原地的趙侍新道:“良宵苦短,想必趙大人今晚應該也還有要緊的事要辦,要緊的人要見吧,如此,本宮便先行一步了。” 趙侍新眉間微攏,長眉如道利劍般斜飛入鬢。 突然又聽女人在他身後道:“對了,趙大人,本宮還句話想對大人你說說。” 趙侍新轉頭看向蕭辰意的方向,他見她竟朝他罕見正常的笑了一下,然後便聽人道:“在這樣的日子裡,本宮希望今晚,趙大人也能同本宮一樣,有個好心情。” 這一句,趙侍新聽得出來,這女人似乎是真心實意的。 蕭辰意當然是真心實意的,她可期盼著這男人今晚能好心一些,不來找她的茬,不使手段對付她,讓她能好好的過個節罷了。 雖然之前這男人有段時間沒搭理過她,但那日卻又莫名其妙的來找了她,而現下又在此處見到人,蕭辰意總覺著這人恐怕又在預謀著什麼才對,但她今晚實在不想勞心費力的去與這男人周旋,便想著,看在這好日子的份上,這男人今晚能好心些放過她。 趙侍新一時眉蹙得更緊,抬頭看眼今日月色,天穹中彷彿有兩顆星在遙相對望,趙侍新漸漸也舒展了眉頭,眸色隱綽,看不出情緒的完全轉過身,也往橋上方向走了去。 放完河燈,蕭辰意便沿著一路張燈結綵的街坊鋪面遊逛著,寬寬的街面上,到處都是綁著彩錦的攤位,不時還能見著許多街頭藝人,吞劍的,碎大石的,吐火跳竿的,各色技藝真是層出不窮,令人眼花繚亂。 街面上都是一片歡聲笑語,叫賣與叫好聲不絕於耳,這還是蕭辰意五年後再一次見識到這樣接地氣的盛會,真的是太熱鬧了。 愉悅的氛圍在四處蔓延,連角落裡似乎也不放過,幾乎很快就能讓人忘記一切揹負在身上的冗雜困事,只餘滿心由衷的高興與喜悅。 在各種攤位上探看挑揀,在人群中穿行,艱難擠進各處圍著的地方看把戲,蕭辰意過了許久才注意到某人……竟還跟在她身後。 也不知他這是在跟著她,還是也只是碰巧在遊街了…… 蕭辰意看了在她身後的趙侍新一行人好幾眼,但想著他也沒做什麼,雖惱了一時,但很快也放至了腦後,只專心遊玩,她也實在是憋了太久了。 不願浪費了這難得的好時光。 所以當閒閒贅在身後的男人也對上了她視線時,蕭辰意罕見的沒有什麼多餘的情緒,只是立時就將視線給收了回去,不過若有似無的好像還是瞪了人一眼。 趙侍新接收到這眼神,嘴角似乎是當真好心情的微有了點清淺的弧度。 看來果然還是她不樂意,他就會開心了。 蕭辰意便不再看向趙侍新,面上笑容卻更大了些。 前方是個繡樓,此時正在舉辦著每年乞巧節例行的比賽節目,那便是“穿針乞巧”,也稱之為“蘭夜鬥巧”,是由參加比賽之人,在規定的時間內,手執五色絲線,連續快速的穿過排列整齊的七孔針,最快穿過者便稱為“得巧”,不僅能得到更多的福緣,還能得到不少的獎賞,所以每年的七夕佳節,這場賽事都會有許多人參與,圍觀者,也甚眾。 前方几乎被圍得水洩不通的地方就是繡樓處了,蕭辰意在街面上,又挑揀了一個鏤空的繡球玩意兒掂在手裡便往前去了,留下身後的攤主大聲呼喊,蕭辰意卻全然不知,因為給錢這事都是她身後跟著的侍衛處置的。 但她卻不知,此時除了華春還在她身邊以外,其餘四人,三人的雙手都已不空了,身上也已掛滿了她方才隨手買的,又隨手扔給人拿著的各種大小件物事,而另一人卻因一直給她付錢,又被人流阻隔,而不得不落後了些,現下便還未來得及趕到那攤主面前,所以蕭辰意此時,便就算得是那拿了東西不給錢的霸王了。 那攤主招呼幾聲,人也未應,正想將攤子交給相熟的攤主照看,追上去時,他面前卻突然有人伸手遞出了一錠銀子,攤主抬頭,只見跟前站著一位氣質凜然,面容十分卓絕的白衣公子,而在他身後是兩位看起來就是一身侍衛打扮的黑色衣袍的男子。 其中一個男子便遞了錠銀子過來,然後對他冷冷的道:“方才那位姑娘的。” 攤主趕忙將銀子接過,正準備找補時,一行人卻就已往前走了,留下攤主美滋滋的看著那錠銀子,想著,這貴人還真是大方啊。 回想起方才那位女子,攤主見這日子,又想,這位公子應該是在追那位姑娘了吧,像這位公子這樣的面容氣質,又有財氣,那位姑娘可真是有福的主。 蕭辰意在繡樓前看了一會兒,見前方不遠處又有個表演大嘴吐火的中年粗臂男子,只見男子朝眾人擺了擺手,眾人便立時讓出了一片地方,那男人很快便從口中噴出了一條火舌來,遠遠的,蕭辰意似乎也能感覺到一股子的熱氣。 她又擠近了些去,沒料那男人卻突然看中了她,指著她,讓她再近前些去,手裡便給她塞了樣東西,看著像是一束普通的彩紙,然後便讓她往前舉起手,千萬別動,蕭辰意一時有些忐忑,但心下又有幾分激動,活了大半輩子,她還是第一次被人選中來玩這種遊戲呢。 蕭辰意便屏息以待,她見那男人試了好幾次,似乎是想將火焰噴到她舉著的彩紙束上,在男人終於決定真正行動時,蕭辰意只覺自己面上似乎已感覺到了股強烈的熱氣,她立時便閉上了眼,似乎僅幾秒鐘過去,一陣火風之聲鼓過,周遭一瞬的安靜,很快便爆發出了雷鳴的掌聲和叫彩聲,蕭辰意眯著眼睜開,就見自己手中拿著的已不是一束彩紙條,而是一捧顏色鮮豔的紙花了,而且還是薔薇花的模樣! 蕭辰意也忍不住驚呼一聲,那大漢說這束花是送給她這位漂亮的小姐的,蕭辰意瞧著那束花,也忍不住拍著手笑起來。 原來還有點魔術性質呢。 她有點遺憾自己方才竟閉了眼,剛想央求人再來一次時,那大漢竟似是知曉她心裡所想一般,朝她溫和的笑了笑,示意她讓到一旁,蕭辰意便就見打下手的人拉來了一輛木板推車。 那推車瞧著有些破舊,但車上中心處卻豎向插著許多如她方才手中拿著的那種彩色紙束,而四周則是頂頭焦黑卻並未點燃的火把。 蕭辰意這次沒再閉眼了,她只見那大漢又招呼了一通,耍了幾個把式,便突然朝著推車上噴出了一條火舌,火舌很快便掃過了推車四面。 眾人離得稍近些的都覺著好像有些刺眼,便還是微咪了眼睛,等火光散盡後,眾人才瞧著推車立時都驚歎不已,因為在推車上,方才那一束束的紙條竟全都變成了蕭辰意手中捧著的那種紙花模樣,擁簇著,滿滿的一大車,而在車旁四周的火把則熊熊的燃起了火光,愈發襯得那些紙花如夢似幻般漂亮! 蕭辰意臉上被火光映照,捲翹的睫毛彎成了一汪美好的弧度,朱唇粉面,含情帶笑,側顏精緻而嫵媚。 幾乎達到了蠱惑人心的程度。 而她笑著笑著,不經意回頭隨意看了眼,視線卻就與人群外的一個男人對上,但她此時似乎是已完全沉浸在了對錶演的驚歎與快樂之中,就好像沒發現自己方才對上視線的人是誰一般,面上笑意絲毫未減的自然又轉回了頭去,就如方才與她對上視線的人在她眼中同其他陌生的圍觀者們一般。 趙侍新站在人群外,看著女人轉回了頭去,腦子裡不斷重現著女人方才映著火光的笑容,明亮又耀眼,卻同樣溫柔又平和的笑容,趙侍新眉峰突然緊蹙,這女人又這樣笑了。 當年,她偶爾罕見,也會這樣的笑。 不過卻都是醉了的時候。 當然,這女人當年很少會醉成那樣。 不過每次一醉,卻都會變得有些奇怪。 讓趙侍新以為那女人好像是突然的就有點變了一個人,亦或是這也是她本來的另外一面。 所以他一直都很有些好奇,而且這女人令他好奇的地方…… 趙侍新想,到現在,實在是挺多了。 眼前突然便出現了某些記憶中的畫面,趙侍新擰眉不語,神思湧動,卻沒人看得出來。 當年,公主府中,某處院落的牆角邊,一個錦衣麗人正蹲身在地上,似乎在瞧著她眼前的什麼東西。 在女人身後全是被她趕到一旁不準上前去煩她的婢女。 女人嘴裡似乎是在喃喃自語著什麼,聲音輕得又好像並未在說話,此時一個男人走到了女人面前,居高臨下的看著女人道:“你叫我來想幹什麼?” 女人遲遲未抬頭,也未說話,男人不耐想要離開時,袍角卻突然被人給一把扯住了,然後女人似乎是想使勁將男人給拉到同她一樣蹲著的高度,但男人自巋然不動。 女人微微委屈,喚了聲,“趙侍新,你幫幫我……” 聽口齒,似乎還挺流利的,所以男人雖懷疑,卻並未想到女人此時已經是很醉了。 他便冷道:“我能幫公主殿下你什麼?” 女人緩了緩,終於雙手往前將身前的一團白搖搖晃晃的抱了起來,只聽兩聲“喵喵”的叫聲,男人才知,原來在女人腳跟前的是那隻白貓。 男人側頭看向一旁,女人顫巍巍的將白貓抱起,湊近男人,竟突然似站不穩般連人帶貓的靠入了男人懷裡,身子軟的像團水,男人額角抽動,便聽女人在他頸間有氣無力的道:“趙侍新,你幫我……幫我把團年抱回去吧……” 女人在他胸膛上蹭了蹭,似乎很喜歡他身上的味道,又接著道:“順帶把本宮也抱回去。” 男人一隻手抓住了女人手臂,似乎想阻止女人一個勁的往他懷裡靠。 他道:“有的是人能將公主你帶回去,公主又何必找我。” 女人卻突然站直了些身體,看著他,半晌竟朝他燦爛的笑了笑,明豔又嫵媚,溫柔又純善,然後才又靠近他懷裡道:“不行,我不要別人……自然得是你才行……” 男人手上微用力,依舊冷冷的道:“公主這是什麼意思?” 女人又咯吱咯吱笑,湊近了男人耳邊,然後輕輕的道了一句話,讓男人瞬間便面容青紅交錯的話。 她說的是,“因為,趙侍新你,可是本宮……第一個睡的男人呀。” 女人突然又站直了身體,“你說,你不抱我回去,那誰抱我回去?” 似乎又是在說,你不負責,那誰負責一般。 想到前幾日這女人乾的混賬事,男人手心沒來由的發燙,面上更是愈加青紅一片。 突然,女人又接了句,“雖然……”好像是有點遺憾。 男人面上紅意漸退,他冰涼的問道,“雖然什麼?很遺憾不是那位陵淄候是嗎。” 女人反應了半晌才道:“啊,對啊,陵淄候,我的表兄,我喜歡他,我喜歡他的……” 男人面容冷硬,手心裡使上的勁,漸漸能將人給捏疼。 女人呼痛一聲,然後道:“趙侍新,你輕一點……你抱我回去好不好?” 女人說著一隻手摟住了男人脖子,虛虛的掛在上面,溫溫柔柔的,全然不像平日裡作威作福的模樣,又道:“好不好?” 趙侍新終於冷著臉,將人給打橫抱了起來。 徑直送回了女人的寢室。 現在已是兩人共同的寢室,當然,他是被逼的。 將女人放回榻上,白貓自行跳下了床,毛茸茸的白色尾巴在男人的腳邊圍了一圈才離開。 男人放開手,正準備離開時,女人卻突然雙手往前緊緊圈住了男人的脖子,然後就這麼看著人,視線順著他的臉部輪廓逐漸下移,盯著看了許久,突然卻朝他微微一笑道:“趙侍新,其實……你真的長得很招人惦記,惦記到……讓本宮現在就想……” 男人被迫躬著身,眼眸幽深,他問道:“你想怎麼樣?” 女人突然狡黠一笑,將男人往下壓,然後一個翻身,在他不注意時,竟就這麼翻了個身的將人給壓在了身下,然後就見女人拔掉了金釵,扔到床下,趴在男人的身上笑道:“讓我現在,就想吃了你。” 男人從來知道她大膽,但現下這女人的笑卻是嫵媚中帶著純真,似乎對他全是滿意,他冷漠道:“你喝醉了。” 女人卻肯定的道:“我沒醉。” 男人好像有些惱了,似乎是想提醒她要點臉面,“現在是白天。” 女人想了想便道:“哦,那行,那我等晚上。” 男人終於一把將人給推下身,想坐起來,卻被女人長臂一伸又將他給壓回了床上,然後頭便枕在男人的手臂上,側身抱住人的胸膛,妥協的嘟囔,“好了好了……你現在就陪我睡會兒,就睡會兒……” 趙侍新忍耐著,很快卻又聽女人道:“趙侍新,其實我……想告訴你一個秘密……” 男人眉間一跳,知道這女人現在應該真的是醉的不輕了,他問道:“什麼秘密?” 女人道:“就是……就是……” “一個不能說的秘密……” 很快便是均勻的呼吸聲。 就好像剛才想說的什麼秘密是故意玩他的一樣。 床上男人想起身,手卻被壓著,他側身看向睡在自己身旁的女人,胸膛微微起伏,視線漸漸落在女人白玉般的脖頸上,似乎是……很想掐死她。 但最後卻只是手臂橫在額上,睜眼看著粉白的帳頂,面容冷冽。 這之後,在那一個月只剩二十幾天的時間內,女人還醉過一次,那一次她也是跟現在差不多的情形,喝醉了便是如個小孩兒般纏著他。 然後說想告訴他一個秘密,但每次卻都只什麼也沒說出口,似乎是醉了也要刻意逗他玩一般。 但現在,趙侍新看著前方總算從人群中擠出來的女人,他覺著,總有一天,哪怕當初她真是刻意逗他,他也要讓她這之後給他說出一個秘密來。 蕭辰意擠出人群后,又往下一個地方奔赴,趙侍新便也提步往前,依然閒閒的贅在身後,長業則不時為來不及付錢的侍衛,攔住想追上前來的一個個攤主。 卻沒人發現,一直有輛玄色繡金線的馬車,低調而保持著合宜距離的跟在一行人的身後。 馬車內的人,不時挑起東側的簾子,露出了一張臉,但卻是一張帶著摩羅鬼面具的臉。 而馬車內的另一側,也有人想挑起簾子,卻被外間侍從給阻了的道:“這位公子,還請莫要好奇。” 馬車內又再次想挑起簾子的人只能又悻悻的將手收了回去,道:“好吧好吧,行,都聽恩人的。” 蕭辰意拍了拍自己的臉,覺得今晚好像有些開心過頭了,她看向街面上擺賣的物件,視線不經意與一輛玄色馬車內,正挑開簾子,帶著一副誇張鬼面具的人視線對上,她好奇的多看了兩眼,那人似乎也是在看向她方向,但隔著面具,又不能確定,蕭辰意便瞧著,但那人卻已然放下了手去,玄色車簾,阻隔了視線。 蕭辰意不知為何,突然有股莫名的熟悉之感。 但很快,她便將這點思緒拋諸了腦後。 前方又是一處石橋,只見橋面上,兩側也同其他地方一般,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攤鋪,各種招呼吆喝聲聽來十分的親切。 蕭辰意走上石橋中心,卻突然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孔。 沈瞿晚。 奇_ 書_ 網_w_w _w_._3_q_ i_ s_ h_u_ ._ c_ o _ m 而她手裡還提著一盞花燈,就是她送還給她的那一盞。 沈瞿晚見到她之後,面色一瞬就有些變了,等她再瞧見身後漸漸越來越清晰的男人臉時,沈瞿晚十分用力的掐著手心,才能穩住自己。 而此時,又突兀的冒出了一個男人聲,“小晚,你瞧瞧這兔子燈,你喜歡嗎,我記得你以前最喜歡這種兔子燈了……” 來人似乎也感覺到了氣氛的不對勁,他站到了沈瞿晚身旁,也看向蕭辰意的方向,視線逐漸越過她,看向了她身後。 蕭辰意見兩人視線都看向了她身後,她這才想起,趙侍新好像一直都在她身後的。 她剛想轉頭回去時,身旁卻有一人繞過她,走到了沈瞿晚面前,然後看著她道:“小晚,抱歉,我來遲了。” 沈瞿晚看著男人,半晌她卻笑著道:“沒事,你突然有事忙,我知道的,不過……” 沈瞿晚說著看向蕭辰意,刻意也守著身份的道:“你跟長公主殿下……” 說著她忍不住微咳嗽了兩聲。 趙侍新站到了沈瞿晚一側,他手覆上了她一側手背,溫言道:“怎麼這麼涼。” 說著握住了沈瞿晚的手。 沈瞿晚眼皮顫了顫,她不自主便向趙侍新靠近了一點,道:“我沒事。” 孫承站在一側,手用力的握拳,牙根也緊咬。 趙侍新這才看向了蕭辰意,似笑非笑的道:“長公主殿下金尊玉貴,出門未帶足夠的銀錢,所以臣既然見著了,便只能逾矩與公主殿下同行了。” 蕭辰意聽了這,一瞬懵逼,她立時轉頭看向身後的四個侍衛,只見三人滿身都掛著她方才當街買下的各種東西,滿滿當當的,而另一人,此時則滿面通紅,蕭辰意便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方才,不都是你……” 那侍衛,有些委屈的看她一眼,又看那位趙大人一眼的道:“殿下,臣帶了足夠的銀錢的,只是有些時候來不及……” “為了不擾您雅興,所以趙大人便替殿下您先行墊付了……” 侍衛想,既然趙大人先付了,他又能說什麼…… 蕭辰意:“……” 默然半晌,她才道:“既然這樣,那本宮還真是替我這不成器的侍從謝謝趙大人你了。” 很快,蕭辰意又道:“本宮之後會派人將趙大人你墊付的銀錢送來大人府上的。” 趙侍新看著她,道:“公主不必心急,想來公主也不會賴賬的才對。” 說完,趙侍新又道:“長公主殿下,臣與小晚還有事,就先失陪了。” 未等蕭辰意回應,他扶著人,又對一直站在一旁的另一個男子道:“孫公子,告辭。” 奇 書 網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o m 蕭辰意這才又看向這男人,她總覺著好像有點眼熟,但一時又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 她只見那男人幾乎是控制不住某種怒氣般對趙侍新道:“趙大人,你讓小晚在這裡等了這麼久,就沒什麼話想說的?” 趙侍新冷靜的看著他,孫承抑制住想上前將沈瞿晚拉離趙侍新身前的衝動,又譏諷道:“你要不要告訴小晚,你跟這位長公主殿下是在哪兒遇見的,又都做了些什麼……?” 蕭辰意見這男人對趙侍新強烈的敵意,又聽他一口一個小晚,她總算明白過來了,原來是趙侍新的情敵啊,而且還是個個性鮮明的。 簡言之,不怕死的。 蕭辰意突然就有點想看好戲。 趙侍新卻看向了她,話卻是對著孫承說的,“你好像知道我是在哪裡遇見的這位殿下,那不妨你來說說,我是在哪裡遇見,又跟這位殿下都做了些什麼事的?” 孫承沒想到他會將這球拋給他,便怒道:“趙侍新你……!” 而蕭辰意卻是沒料這火竟會燒到了她身上…… 她跟這男人能做什麼,不都是這男人對她侮辱亦或是威逼…… 而今晚,他倒是好心幫了她一回,僅此而已。 沈瞿晚似乎不想再聽下去,她按住趙侍新的手,看向孫承,道:“孫大哥,夠了。” “你走吧,我最近不想再看到你。” 孫承似乎很不甘心,也很失望,他道:“小晚,你……這人,這人他不值得你這樣……” 沈瞿晚更加強硬的道:“夠了。” 然後她便對趙侍新道:“侍新,我們走吧,你還得陪我去放河燈呢。” “反正時間也過了,這裡太多人,我們去另外一處人少些的地方吧。” 趙侍新溫言道:“好。” 兩人很快便消失在了前方的人潮中,孫承看著兩人離去的方向,像一尊望夫的雕像,蕭辰意嘆了口氣,也才招呼幾個侍衛,讓他們將身上的東西都解下來,然後只挑了幾樣想留下來的,其餘的都讓他們待會沿路送給可愛的小孩子。 石橋上人來人往,絡繹不絕,誰也沒注意到方才的那點插曲,而在石橋下,一旁的街面上,卻停著輛幾乎與夜色融為了一體的玄色馬車,那點金邊在光下卻依然灼灼生輝,等蕭辰意一行人準備啟程時,車內的人才放下了簾子,在簾子落下的瞬間,能看清車內人的面具下微露出的,幾乎素白到陰柔的下巴。 蕭辰意玩夠了,也有些乏了,便想打道回府時,她面前卻突然跑來了三人,個個都急的如熱鍋上的螞蚱,其中一人對她急道:“殿下,長公主殿下,不好了,公子他,他被人給抓走了……!” 瞳孔猛地放大,蕭辰意驚道:“你說什麼?!” “被抓走了?!被誰抓走了?” 那人卻支支吾吾的,說不明白一般道:“我……我們也不知……” 蕭辰意便又扶額問道:“那我這樣問,是之前追你們的那些人嗎?” 三人面面相覷,想到自家公子對他們最後的囑咐,一人道:“我……我們也不知……” 蕭辰意有點怒了:“你們怎麼會不知,是不是之前追殺你們的人,你們難道還分辨不出來??” 三人卻道:“我們分開時,並沒有見到那些人,只知有人在追著我們,公子便說讓我們在老地方匯合,但他現下……卻現在都沒來,公子他……” “他定是被人給抓走了……” “公主殿下,您一定要想辦法救救我們家公子啊……” 蕭辰意看著在她面前幾乎要哭出來的三人,她突然想到今晚趙侍新的反常,他跟了她一路…… 所以他是為什麼會跟了她一路……? 是為了看著她,然後好找人對付謝玉京,之後再以此來嘲笑威脅她嗎……? 無論怎樣,無論是不是趙侍新下的手,蕭辰意現在都只能去找趙侍新一趟。 趙侍新才帶著沈瞿晚離開沒多久,應該還不會離開太遠才是。 她便帶著人趕緊往趙侍新方才離開的方向找去。 緊趕慢趕,終於在下一處石橋邊,蕭辰意找到了人。 沈瞿晚此時正在岸邊,而趙侍新卻在石橋邊似乎是準備買什麼東西。 蕭辰意便給侍衛使了個眼色,在所有人都未注意到之時,兩人悄無聲息的摸到了沈瞿晚的身後。 方才蓮花燈裡的福燭被一個小孩子給亂闖的撞落到了河裡,沈瞿晚便讓趙侍新親自去買一支回來,她看著男人在橋邊詢問,面容上方才的鬱郁之色終於才消減了些,但突然,她卻見著了一個女人,站到了趙侍新的跟前。 沈瞿晚目光有些憤恨,她剛想出聲,卻有人站在了她身後,用刀柄威脅她道:“沈小姐。” 長風方才雖站在沈瞿晚跟前,但那個撞落了晚夫人燈燭的孩子方才差點落水,長風眼疾手快,便趕去撈了人一把,沒料回來時,晚夫人卻竟被人給挾持了。 長風一張臉上,麵皮抽痛。 他待會有什麼臉去見他家大人…… 而此時,趙侍新轉回身來時,怎麼也沒料到會見到蕭辰意的臉,他看著她,半晌道:“你怎麼在這裡。” 蕭辰意卻看了一眼沈瞿晚的方向,趙侍新也隨著她的視線看去,很快眯了眼道:“公主殿下,這是什麼意思?” 蕭辰意便也不拐彎抹角,她直接質問道:“趙侍新,你把宋京弄哪裡去了?” 趙侍新似乎有些不大明白,他很快道:“殿下你……這是在說什麼?” 又好像是想再確認一遍。 “趙侍新,是你將宋京給抓起來了對吧,你把人藏哪去了……?” 趙侍新終於明白她是什麼意思了,他看了她一會兒,未回她的話,卻道:“公主殿下對一位男寵竟如此的看重,這麼急不可耐的親自來質問微臣?” 趙侍新看著她,突然卻懷疑的道,“這不得不讓臣懷疑,莫不是這人其實還有著什麼其他不可告人的身份?” 蕭辰意不料他突然提這茬,她腦中轉了許久才道:“男寵那也是本宮府上的人,況且我還沒玩膩,當然要看重些了。” 蕭辰意盯著人毫不示弱。 “那殿下為何會以為是微臣將人給抓走了,殿下可有證據?” 證據,她當然沒有,所以蕭辰意只能道:“趙侍新,你今晚跟了我一路,不就是為著能看著我,讓人有機會對他動手嗎?這難道還不夠讓人充分懷疑的?” 許久,趙侍新突然笑了笑,道:“所以,對於今晚,你就是這麼想的。” 趙侍新此時看著她,目光似乎漸漸便冷的嚇人,有了對比,便好像突然能察覺出些許的不一樣,蕭辰意突的便回想起,他今晚之前好像一直都是用的一種比平常要更帶了點溫度的眼神看她的,從沒用過現在這樣的眼神,蕭辰意一時就有點打鼓,莫不是她當真錯怪他了? 兩人正在僵持著,身後突然卻有一輛馬車停下,暗黑的顏色,流蘇上,金絲滾邊。 一人挑開了東側的廂簾,露出一張秀氣又俊美的臉龐,那人看著蕭辰意的方向,不太贊成的對著她道:“阿姐,你又對趙卿不依不饒些什麼呢……” “你要找的人吶,在我這。”

轉眼便是七月七,眾善男信女們翹首以盼的節日,整個京都都沉浸在一片靡靡紅緋的氛圍之中。

今日黃昏後,蕭辰意早早的就出了宮,現下剛入夜,她便已來到了與謝玉京約定好的地點,正百無聊賴的等著他,在約定的時間到來。

此時,蕭辰意正在露香院五樓上,一間裝飾奢麗的房間之內,房間大而寬敞,裝飾華美,兩面牆都向外挑出,推窗而視,便是一片河燈船舫,如畫連廊。

今晚,秦昭本也是要同她一道出宮同遊的,這樣的節日,他們倆姊弟又同是孤家寡人的,湊活一道最適合不過了,但是她孤家寡人一個,旁人能忍受,而秦昭……卻就不行了,因為畢竟,這可是關係到國本問題啊。

早些時候,秦昭不願娶親,還能對滿朝的文武大臣們說,他現下才剛親政不久,娶親的事想先緩緩,況且那時候,他身邊還有個蕭郡主頗受寵愛,所以群臣們便可以再忍耐些時日。

但到了現在,秦昭不僅已過了弱冠之年,前段時間,眾人都以為會首先納進宮的那位郡主娘娘卻突然的就失了寵,眾百官們只覺著,是受到了欺騙。

所以前段時間,催促秦昭趕緊娶妻生子以正國本的奏呈像雪花一樣朝秦昭片片飛去,堆積在了他的案頭,就連蕭辰意也知曉秦昭這段時間應該是很有些不好過,因為為著與這些言官們周旋,他到她府上的時間都少了許多了。

所以今日,他突然被久染病疾的太后娘娘給請去慈寧宮說話,蕭辰意是一點也不覺著意外的。

估摸著,在太后娘娘的宮內此次應該會有不少裝扮可心的麗人,在等著秦昭去相看了才是。

太后雖不是秦昭的生母,但對他似乎也並不嚴苛,所以一直以來都沒怎麼管束他,只是現下這位娘娘久病不愈,身體應該是不大行了,這會兒子才會突然對秦昭開始變得強硬起來了吧。

秦昭不能與她一道,蕭辰意便本已打算好了獨遊的,沒料謝玉京卻突然同她約定讓她先去一處地方,說他定會讓她有意外之喜,結果在這裡等了許久,都一直未見到人來。

蕭辰意便推開窗戶看了會兒外間河景,又再仔仔細細的打量起這間屋子來。

不瞧不知道,一仔細瞧她才漸漸記起,這屋子好像與她當年常來的那間雅間尤為的相似……

房號蕭辰意已經忘了,不過這方位,這佈置,這推窗而視的河景,都讓她尤其的熟悉。

當年她偶爾帶著她那目標物件到這露香院裡來消遣時,慣常給她準備的就是這樣的一間屋子,那時每每她到此處來,屋內大多數時候都是一片旖旎之景,歡聲笑語的,當然只除了一位總是不擺好臉色的男人。

蕭辰意不知謝玉京是誤打誤撞選了這間屋子,還是他其實是故意想以這間屋子來告訴她什麼事的?

雖說要查到她當年的某些行蹤也挺容易,但他這到底是查的,還是怎麼知曉的,蕭辰意卻就不得而知了,為了能弄清楚謝玉京到底是想做什麼,她便就這麼等著。

只是等啊等,一直等到了戌時約定的時間到,謝玉京卻還是未出現。

蕭辰意在這廂等著,而謝玉京那廂卻與小四小五小六站在一條人流比較稀少的岔路口。

在幾人頭頂,盤旋飛舞著好幾只純白又帶點透明色的蝴蝶。

小四瞧眼一直在謝玉京頭頂上飛舞的蝴蝶,他急道:“公子,他們又來了,你要不……”

謝玉京知道他想說什麼,笑了笑,道:“沒用的,這些小傢伙不就是專為著對付我而來的,你的法子沒用。”

“還真是些難纏的小東西。”

小四道:“那……”

謝玉京注意一番側邊的巷子,突然勾起唇角,安撫三人道:“別擔心,今晚不止這些人,還有新來的人跟著我們呢,你們別擔心我,只管跑,雖然他們都是衝著我來的,但以防萬一,你們還是都別被抓著了,不然我可懶得來救你們,就看自個兒有沒命活著了,待會你們找個地方匯合,在……”

謝玉京看了看天色,估摸了下時間,道:“如果一個時辰之後,我還沒到老地方來,你們就去找那位公主殿下,告訴她,就說我被人給抓去了,但是記住,可別告訴她我可能是被誰給抓去了,知道了嗎……”

三人雖有點疑惑,但還是很快應下,便各自散開的跑走了。

謝玉京挑眉笑了笑,也才往與另外三人全不一致的方向很快離開了去。

謝玉京專門挑了處安靜又適合打鬥的巷子,他才停下了腳步,抬頭望天的道:“都出來吧,還躲著藏著幹什麼,你們這次有這機會實屬不易,所以有什麼手段都使出來吧,不過……”

“不管是想殺我還是怎麼樣,估摸應該都沒這麼容易就是了……”

安靜一瞬,七八條身影立時便出現在了院牆上,其中一人道:“果然,你就是三皇子吧,看來你並沒以其他人來做掩護……”

謝玉京道:“樣子長的醜的,我不喜歡。”

那人被他這話給噎了噎,才道:“那三皇子,這便得罪了。”

謝玉京卻道:“等等,我還是想問上一句,二哥到底是想讓你們帶我回去……還是,殺了我。”

那人似乎遲疑了一瞬,才毫無感情的道:“殺。”

謝玉京許久才道:“行吧。”

有些許光亮的牆上黑影晃動,血腥蕭肅。

但沒多久之後,謝玉京站在一旁,看著另外幾條蒙著面,一身暗衛打扮的人解決掉最後一個戴著紫色包頭,身配彎刀的男人,他看向一旁通往寬敞街面的幽深小巷,道:“你們主子在外面吧。”

那黑衣人點了點頭,謝玉京便微笑了笑,往街面的方向走去。

等走出巷道,他便見到了一輛玄色馬車,通身低調而簡潔,但馬車垂簾的邊腳處卻繡著金線,滾了金邊。

一雙年輕的手自車簾內伸出,挑起了簾子,一張帶著摩羅鬼面具的臉便出現在了謝玉京的面前,很快那臉又被放下的車簾給擋了去。

馬車外,有人對謝玉京道:“這位公子,請上車吧。”

謝玉京大大方方的坐了進去。

乞巧節,在戌時四刻之後半個時辰的時間內是最好的放河燈的時機,據說是最靈驗最能上達天聽的時機,所以蕭辰意再多等了一刻鐘之後,便帶著人離開了露香院,開始了她期待已久的乞巧節放燈遊街之行。

到得一人行稍顯稀疏的青石橋處,河邊此時已站了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老的一般只是站在外圍瞧個熱鬧,而少的才是皆手捧各式承著福燭的花燈,面上帶著期冀的蹲下身,緩緩將手中的花燈放於河中,再雙手合十,虔心禱告,最後才輕拂一把水,讓河燈能平穩的順水而下,讓自己的祈願能到得不知名的彼方。

蕭辰意等這波人的祈祝之行結束,她才上前去,走到了河邊,站在河邊長了些青苔的大石頭上,小心翼翼的蹲身下去,將本屬於秦昭的那盞花燈放入了河中,也像模像樣的雙手合十,禱祝了幾十秒鐘。

在她禱祝的時候,身後有人近了前來,河風一吹,有股令蕭辰意有些莫名熟悉的氣息,那人站至了她身側,從上往下的注視著她閉眼抿唇,專心致志禱祝的面容。

但蕭辰意一時卻沒注意到這廂。

等禱祝完畢,蕭辰意才面帶滿足的微笑,準備起身,不料腳卻不慎踩在了一旁的青苔之上,立時便要滑倒了去,身後幾道驚呼剛響起很快卻偃旗鼓息,變為了倒抽氣的聲音。

而蕭辰意自己的驚呼聲,也在身後突然攬來的一隻手臂緊緊箍在她腰間後吞了回去。

蕭辰意定睛看向眼前應該算得上是幫了她一回,但卻也給了她不少驚嚇的男人,“趙侍新?”

“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蕭辰意一時忘了兩人現下的姿勢,就這麼被男人攬在懷裡,一隻手條件反射的緊抓住了人的袍袖問道。

男人未回應之前,蕭辰意已回過了神來,她立時便想推開人,但趙侍新卻越過她看了眼河邊方向,道:“你當真要我現在放手?”

蕭辰意被摟著腰,她不自主踮了踮腳尖,還有些溼滑,看了眼正站在兩人身後一臉焦急之色卻不便近前來的華春與四個侍衛,手上不自主更抓緊了趙侍新的袍袖,道:“那你……你將我帶回去一點。”

趙侍新見人這樣,卻許久沒動靜。

蕭辰意一隻手揪上趙侍新的衣襟,道:“趙侍新,你突然發什麼愣,故意的是不是……?!”

周邊人雖聽不清兩人說話,但見了這突然出現的一幕都開始竊竊私語起來。

而在側方的青石板橋面上,此時卻正站了個身著黧黑衣袍,頭上束冠的年輕男子,男子看著橋下兩個親暱抱在一起的身影,單手往前按在了獅頭的石欄杆上,面色在陰影下,完全的看不分明,但他逐漸收攏在欄杆上的手指,卻透露出了男人此時的心情。

趙侍新看著身前女人,突然笑了笑,手臂收緊,便將蕭辰意給抱著帶到了後方的一點位置,才主動鬆了手,未帶一絲猶豫。

蕭辰意弗一站穩,華春等人便趕緊的來到了她身後,而趙侍新身後也站著兩人,他們雖都一身便服,但一圈人擱那裡一站,旁的人自然,也就不敢近前來了。

蕭辰意想到方才,一時竟不知能說什麼,便又問了句,“趙侍新,你怎麼會——在這裡的?”

趙侍新理了理月牙色袍袖,道:“微臣為何不能在這裡?”

……這人又開始扮演起他良臣的角色了。

蕭辰意想了想,不願敗壞了自己今夜的好心情,便道:“趙大人,今晚是個好日子,本宮不想壞了興致,所以你若是有什麼事,咱們,過了今晚再說?”

趙侍新理著袍袖的手頓了頓,抬眼看她,許久才道:“公主殿下說的是哪裡的話,微臣與殿下能有什麼事,殿下自然是想做什麼便能做什麼。”

蕭辰意輕哼了一聲,可不太敢相信這人說的話。

趙侍新垂下了手,蕭辰意突然又聽他緩慢問道:“不知公主可是許了什麼願,莫不是……也求了姻緣?”

蕭辰意見他視線睨向了那盞河燈,總覺著他輕描淡寫的言語中,有著淡淡的譏諷,她便道:“願望自然是不能說出來了的,趙大人連這也不知?”

說完,蕭辰意便繞過趙侍新,徑直往石橋的方向走去。

依 華?獨,家,整"理

走過幾步,蕭辰意突然又停下了步子,回過頭去,對著還站在原地的趙侍新道:“良宵苦短,想必趙大人今晚應該也還有要緊的事要辦,要緊的人要見吧,如此,本宮便先行一步了。”

趙侍新眉間微攏,長眉如道利劍般斜飛入鬢。

突然又聽女人在他身後道:“對了,趙大人,本宮還句話想對大人你說說。”

趙侍新轉頭看向蕭辰意的方向,他見她竟朝他罕見正常的笑了一下,然後便聽人道:“在這樣的日子裡,本宮希望今晚,趙大人也能同本宮一樣,有個好心情。”

這一句,趙侍新聽得出來,這女人似乎是真心實意的。

蕭辰意當然是真心實意的,她可期盼著這男人今晚能好心一些,不來找她的茬,不使手段對付她,讓她能好好的過個節罷了。

雖然之前這男人有段時間沒搭理過她,但那日卻又莫名其妙的來找了她,而現下又在此處見到人,蕭辰意總覺著這人恐怕又在預謀著什麼才對,但她今晚實在不想勞心費力的去與這男人周旋,便想著,看在這好日子的份上,這男人今晚能好心些放過她。

趙侍新一時眉蹙得更緊,抬頭看眼今日月色,天穹中彷彿有兩顆星在遙相對望,趙侍新漸漸也舒展了眉頭,眸色隱綽,看不出情緒的完全轉過身,也往橋上方向走了去。

放完河燈,蕭辰意便沿著一路張燈結綵的街坊鋪面遊逛著,寬寬的街面上,到處都是綁著彩錦的攤位,不時還能見著許多街頭藝人,吞劍的,碎大石的,吐火跳竿的,各色技藝真是層出不窮,令人眼花繚亂。

街面上都是一片歡聲笑語,叫賣與叫好聲不絕於耳,這還是蕭辰意五年後再一次見識到這樣接地氣的盛會,真的是太熱鬧了。

愉悅的氛圍在四處蔓延,連角落裡似乎也不放過,幾乎很快就能讓人忘記一切揹負在身上的冗雜困事,只餘滿心由衷的高興與喜悅。

在各種攤位上探看挑揀,在人群中穿行,艱難擠進各處圍著的地方看把戲,蕭辰意過了許久才注意到某人……竟還跟在她身後。

也不知他這是在跟著她,還是也只是碰巧在遊街了……

蕭辰意看了在她身後的趙侍新一行人好幾眼,但想著他也沒做什麼,雖惱了一時,但很快也放至了腦後,只專心遊玩,她也實在是憋了太久了。

不願浪費了這難得的好時光。

所以當閒閒贅在身後的男人也對上了她視線時,蕭辰意罕見的沒有什麼多餘的情緒,只是立時就將視線給收了回去,不過若有似無的好像還是瞪了人一眼。

趙侍新接收到這眼神,嘴角似乎是當真好心情的微有了點清淺的弧度。

看來果然還是她不樂意,他就會開心了。

蕭辰意便不再看向趙侍新,面上笑容卻更大了些。

前方是個繡樓,此時正在舉辦著每年乞巧節例行的比賽節目,那便是“穿針乞巧”,也稱之為“蘭夜鬥巧”,是由參加比賽之人,在規定的時間內,手執五色絲線,連續快速的穿過排列整齊的七孔針,最快穿過者便稱為“得巧”,不僅能得到更多的福緣,還能得到不少的獎賞,所以每年的七夕佳節,這場賽事都會有許多人參與,圍觀者,也甚眾。

前方几乎被圍得水洩不通的地方就是繡樓處了,蕭辰意在街面上,又挑揀了一個鏤空的繡球玩意兒掂在手裡便往前去了,留下身後的攤主大聲呼喊,蕭辰意卻全然不知,因為給錢這事都是她身後跟著的侍衛處置的。

但她卻不知,此時除了華春還在她身邊以外,其餘四人,三人的雙手都已不空了,身上也已掛滿了她方才隨手買的,又隨手扔給人拿著的各種大小件物事,而另一人卻因一直給她付錢,又被人流阻隔,而不得不落後了些,現下便還未來得及趕到那攤主面前,所以蕭辰意此時,便就算得是那拿了東西不給錢的霸王了。

那攤主招呼幾聲,人也未應,正想將攤子交給相熟的攤主照看,追上去時,他面前卻突然有人伸手遞出了一錠銀子,攤主抬頭,只見跟前站著一位氣質凜然,面容十分卓絕的白衣公子,而在他身後是兩位看起來就是一身侍衛打扮的黑色衣袍的男子。

其中一個男子便遞了錠銀子過來,然後對他冷冷的道:“方才那位姑娘的。”

攤主趕忙將銀子接過,正準備找補時,一行人卻就已往前走了,留下攤主美滋滋的看著那錠銀子,想著,這貴人還真是大方啊。

回想起方才那位女子,攤主見這日子,又想,這位公子應該是在追那位姑娘了吧,像這位公子這樣的面容氣質,又有財氣,那位姑娘可真是有福的主。

蕭辰意在繡樓前看了一會兒,見前方不遠處又有個表演大嘴吐火的中年粗臂男子,只見男子朝眾人擺了擺手,眾人便立時讓出了一片地方,那男人很快便從口中噴出了一條火舌來,遠遠的,蕭辰意似乎也能感覺到一股子的熱氣。

她又擠近了些去,沒料那男人卻突然看中了她,指著她,讓她再近前些去,手裡便給她塞了樣東西,看著像是一束普通的彩紙,然後便讓她往前舉起手,千萬別動,蕭辰意一時有些忐忑,但心下又有幾分激動,活了大半輩子,她還是第一次被人選中來玩這種遊戲呢。

蕭辰意便屏息以待,她見那男人試了好幾次,似乎是想將火焰噴到她舉著的彩紙束上,在男人終於決定真正行動時,蕭辰意只覺自己面上似乎已感覺到了股強烈的熱氣,她立時便閉上了眼,似乎僅幾秒鐘過去,一陣火風之聲鼓過,周遭一瞬的安靜,很快便爆發出了雷鳴的掌聲和叫彩聲,蕭辰意眯著眼睜開,就見自己手中拿著的已不是一束彩紙條,而是一捧顏色鮮豔的紙花了,而且還是薔薇花的模樣!

蕭辰意也忍不住驚呼一聲,那大漢說這束花是送給她這位漂亮的小姐的,蕭辰意瞧著那束花,也忍不住拍著手笑起來。

原來還有點魔術性質呢。

她有點遺憾自己方才竟閉了眼,剛想央求人再來一次時,那大漢竟似是知曉她心裡所想一般,朝她溫和的笑了笑,示意她讓到一旁,蕭辰意便就見打下手的人拉來了一輛木板推車。

那推車瞧著有些破舊,但車上中心處卻豎向插著許多如她方才手中拿著的那種彩色紙束,而四周則是頂頭焦黑卻並未點燃的火把。

蕭辰意這次沒再閉眼了,她只見那大漢又招呼了一通,耍了幾個把式,便突然朝著推車上噴出了一條火舌,火舌很快便掃過了推車四面。

眾人離得稍近些的都覺著好像有些刺眼,便還是微咪了眼睛,等火光散盡後,眾人才瞧著推車立時都驚歎不已,因為在推車上,方才那一束束的紙條竟全都變成了蕭辰意手中捧著的那種紙花模樣,擁簇著,滿滿的一大車,而在車旁四周的火把則熊熊的燃起了火光,愈發襯得那些紙花如夢似幻般漂亮!

蕭辰意臉上被火光映照,捲翹的睫毛彎成了一汪美好的弧度,朱唇粉面,含情帶笑,側顏精緻而嫵媚。

幾乎達到了蠱惑人心的程度。

而她笑著笑著,不經意回頭隨意看了眼,視線卻就與人群外的一個男人對上,但她此時似乎是已完全沉浸在了對錶演的驚歎與快樂之中,就好像沒發現自己方才對上視線的人是誰一般,面上笑意絲毫未減的自然又轉回了頭去,就如方才與她對上視線的人在她眼中同其他陌生的圍觀者們一般。

趙侍新站在人群外,看著女人轉回了頭去,腦子裡不斷重現著女人方才映著火光的笑容,明亮又耀眼,卻同樣溫柔又平和的笑容,趙侍新眉峰突然緊蹙,這女人又這樣笑了。

當年,她偶爾罕見,也會這樣的笑。

不過卻都是醉了的時候。

當然,這女人當年很少會醉成那樣。

不過每次一醉,卻都會變得有些奇怪。

讓趙侍新以為那女人好像是突然的就有點變了一個人,亦或是這也是她本來的另外一面。

所以他一直都很有些好奇,而且這女人令他好奇的地方……

趙侍新想,到現在,實在是挺多了。

眼前突然便出現了某些記憶中的畫面,趙侍新擰眉不語,神思湧動,卻沒人看得出來。

當年,公主府中,某處院落的牆角邊,一個錦衣麗人正蹲身在地上,似乎在瞧著她眼前的什麼東西。

在女人身後全是被她趕到一旁不準上前去煩她的婢女。

女人嘴裡似乎是在喃喃自語著什麼,聲音輕得又好像並未在說話,此時一個男人走到了女人面前,居高臨下的看著女人道:“你叫我來想幹什麼?”

女人遲遲未抬頭,也未說話,男人不耐想要離開時,袍角卻突然被人給一把扯住了,然後女人似乎是想使勁將男人給拉到同她一樣蹲著的高度,但男人自巋然不動。

女人微微委屈,喚了聲,“趙侍新,你幫幫我……”

聽口齒,似乎還挺流利的,所以男人雖懷疑,卻並未想到女人此時已經是很醉了。

他便冷道:“我能幫公主殿下你什麼?”

女人緩了緩,終於雙手往前將身前的一團白搖搖晃晃的抱了起來,只聽兩聲“喵喵”的叫聲,男人才知,原來在女人腳跟前的是那隻白貓。

男人側頭看向一旁,女人顫巍巍的將白貓抱起,湊近男人,竟突然似站不穩般連人帶貓的靠入了男人懷裡,身子軟的像團水,男人額角抽動,便聽女人在他頸間有氣無力的道:“趙侍新,你幫我……幫我把團年抱回去吧……”

女人在他胸膛上蹭了蹭,似乎很喜歡他身上的味道,又接著道:“順帶把本宮也抱回去。”

男人一隻手抓住了女人手臂,似乎想阻止女人一個勁的往他懷裡靠。

他道:“有的是人能將公主你帶回去,公主又何必找我。”

女人卻突然站直了些身體,看著他,半晌竟朝他燦爛的笑了笑,明豔又嫵媚,溫柔又純善,然後才又靠近他懷裡道:“不行,我不要別人……自然得是你才行……”

男人手上微用力,依舊冷冷的道:“公主這是什麼意思?”

女人又咯吱咯吱笑,湊近了男人耳邊,然後輕輕的道了一句話,讓男人瞬間便面容青紅交錯的話。

她說的是,“因為,趙侍新你,可是本宮……第一個睡的男人呀。”

女人突然又站直了身體,“你說,你不抱我回去,那誰抱我回去?”

似乎又是在說,你不負責,那誰負責一般。

想到前幾日這女人乾的混賬事,男人手心沒來由的發燙,面上更是愈加青紅一片。

突然,女人又接了句,“雖然……”好像是有點遺憾。

男人面上紅意漸退,他冰涼的問道,“雖然什麼?很遺憾不是那位陵淄候是嗎。”

女人反應了半晌才道:“啊,對啊,陵淄候,我的表兄,我喜歡他,我喜歡他的……”

男人面容冷硬,手心裡使上的勁,漸漸能將人給捏疼。

女人呼痛一聲,然後道:“趙侍新,你輕一點……你抱我回去好不好?”

女人說著一隻手摟住了男人脖子,虛虛的掛在上面,溫溫柔柔的,全然不像平日裡作威作福的模樣,又道:“好不好?”

趙侍新終於冷著臉,將人給打橫抱了起來。

徑直送回了女人的寢室。

現在已是兩人共同的寢室,當然,他是被逼的。

將女人放回榻上,白貓自行跳下了床,毛茸茸的白色尾巴在男人的腳邊圍了一圈才離開。

男人放開手,正準備離開時,女人卻突然雙手往前緊緊圈住了男人的脖子,然後就這麼看著人,視線順著他的臉部輪廓逐漸下移,盯著看了許久,突然卻朝他微微一笑道:“趙侍新,其實……你真的長得很招人惦記,惦記到……讓本宮現在就想……”

男人被迫躬著身,眼眸幽深,他問道:“你想怎麼樣?”

女人突然狡黠一笑,將男人往下壓,然後一個翻身,在他不注意時,竟就這麼翻了個身的將人給壓在了身下,然後就見女人拔掉了金釵,扔到床下,趴在男人的身上笑道:“讓我現在,就想吃了你。”

男人從來知道她大膽,但現下這女人的笑卻是嫵媚中帶著純真,似乎對他全是滿意,他冷漠道:“你喝醉了。”

女人卻肯定的道:“我沒醉。”

男人好像有些惱了,似乎是想提醒她要點臉面,“現在是白天。”

女人想了想便道:“哦,那行,那我等晚上。”

男人終於一把將人給推下身,想坐起來,卻被女人長臂一伸又將他給壓回了床上,然後頭便枕在男人的手臂上,側身抱住人的胸膛,妥協的嘟囔,“好了好了……你現在就陪我睡會兒,就睡會兒……”

趙侍新忍耐著,很快卻又聽女人道:“趙侍新,其實我……想告訴你一個秘密……”

男人眉間一跳,知道這女人現在應該真的是醉的不輕了,他問道:“什麼秘密?”

女人道:“就是……就是……”

“一個不能說的秘密……”

很快便是均勻的呼吸聲。

就好像剛才想說的什麼秘密是故意玩他的一樣。

床上男人想起身,手卻被壓著,他側身看向睡在自己身旁的女人,胸膛微微起伏,視線漸漸落在女人白玉般的脖頸上,似乎是……很想掐死她。

但最後卻只是手臂橫在額上,睜眼看著粉白的帳頂,面容冷冽。

這之後,在那一個月只剩二十幾天的時間內,女人還醉過一次,那一次她也是跟現在差不多的情形,喝醉了便是如個小孩兒般纏著他。

然後說想告訴他一個秘密,但每次卻都只什麼也沒說出口,似乎是醉了也要刻意逗他玩一般。

但現在,趙侍新看著前方總算從人群中擠出來的女人,他覺著,總有一天,哪怕當初她真是刻意逗他,他也要讓她這之後給他說出一個秘密來。

蕭辰意擠出人群后,又往下一個地方奔赴,趙侍新便也提步往前,依然閒閒的贅在身後,長業則不時為來不及付錢的侍衛,攔住想追上前來的一個個攤主。

卻沒人發現,一直有輛玄色繡金線的馬車,低調而保持著合宜距離的跟在一行人的身後。

馬車內的人,不時挑起東側的簾子,露出了一張臉,但卻是一張帶著摩羅鬼面具的臉。

而馬車內的另一側,也有人想挑起簾子,卻被外間侍從給阻了的道:“這位公子,還請莫要好奇。”

馬車內又再次想挑起簾子的人只能又悻悻的將手收了回去,道:“好吧好吧,行,都聽恩人的。”

蕭辰意拍了拍自己的臉,覺得今晚好像有些開心過頭了,她看向街面上擺賣的物件,視線不經意與一輛玄色馬車內,正挑開簾子,帶著一副誇張鬼面具的人視線對上,她好奇的多看了兩眼,那人似乎也是在看向她方向,但隔著面具,又不能確定,蕭辰意便瞧著,但那人卻已然放下了手去,玄色車簾,阻隔了視線。

蕭辰意不知為何,突然有股莫名的熟悉之感。

但很快,她便將這點思緒拋諸了腦後。

前方又是一處石橋,只見橋面上,兩側也同其他地方一般,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攤鋪,各種招呼吆喝聲聽來十分的親切。

蕭辰意走上石橋中心,卻突然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孔。

沈瞿晚。

奇_ 書_ 網_w_w _w_._3_q_ i_ s_ h_u_ ._ c_ o _ m

而她手裡還提著一盞花燈,就是她送還給她的那一盞。

沈瞿晚見到她之後,面色一瞬就有些變了,等她再瞧見身後漸漸越來越清晰的男人臉時,沈瞿晚十分用力的掐著手心,才能穩住自己。

而此時,又突兀的冒出了一個男人聲,“小晚,你瞧瞧這兔子燈,你喜歡嗎,我記得你以前最喜歡這種兔子燈了……”

來人似乎也感覺到了氣氛的不對勁,他站到了沈瞿晚身旁,也看向蕭辰意的方向,視線逐漸越過她,看向了她身後。

蕭辰意見兩人視線都看向了她身後,她這才想起,趙侍新好像一直都在她身後的。

她剛想轉頭回去時,身旁卻有一人繞過她,走到了沈瞿晚面前,然後看著她道:“小晚,抱歉,我來遲了。”

沈瞿晚看著男人,半晌她卻笑著道:“沒事,你突然有事忙,我知道的,不過……”

沈瞿晚說著看向蕭辰意,刻意也守著身份的道:“你跟長公主殿下……”

說著她忍不住微咳嗽了兩聲。

趙侍新站到了沈瞿晚一側,他手覆上了她一側手背,溫言道:“怎麼這麼涼。”

說著握住了沈瞿晚的手。

沈瞿晚眼皮顫了顫,她不自主便向趙侍新靠近了一點,道:“我沒事。”

孫承站在一側,手用力的握拳,牙根也緊咬。

趙侍新這才看向了蕭辰意,似笑非笑的道:“長公主殿下金尊玉貴,出門未帶足夠的銀錢,所以臣既然見著了,便只能逾矩與公主殿下同行了。”

蕭辰意聽了這,一瞬懵逼,她立時轉頭看向身後的四個侍衛,只見三人滿身都掛著她方才當街買下的各種東西,滿滿當當的,而另一人,此時則滿面通紅,蕭辰意便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方才,不都是你……”

那侍衛,有些委屈的看她一眼,又看那位趙大人一眼的道:“殿下,臣帶了足夠的銀錢的,只是有些時候來不及……”

“為了不擾您雅興,所以趙大人便替殿下您先行墊付了……”

侍衛想,既然趙大人先付了,他又能說什麼……

蕭辰意:“……”

默然半晌,她才道:“既然這樣,那本宮還真是替我這不成器的侍從謝謝趙大人你了。”

很快,蕭辰意又道:“本宮之後會派人將趙大人你墊付的銀錢送來大人府上的。”

趙侍新看著她,道:“公主不必心急,想來公主也不會賴賬的才對。”

說完,趙侍新又道:“長公主殿下,臣與小晚還有事,就先失陪了。”

未等蕭辰意回應,他扶著人,又對一直站在一旁的另一個男子道:“孫公子,告辭。”

奇 書 網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o m

蕭辰意這才又看向這男人,她總覺著好像有點眼熟,但一時又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

她只見那男人幾乎是控制不住某種怒氣般對趙侍新道:“趙大人,你讓小晚在這裡等了這麼久,就沒什麼話想說的?”

趙侍新冷靜的看著他,孫承抑制住想上前將沈瞿晚拉離趙侍新身前的衝動,又譏諷道:“你要不要告訴小晚,你跟這位長公主殿下是在哪兒遇見的,又都做了些什麼……?”

蕭辰意見這男人對趙侍新強烈的敵意,又聽他一口一個小晚,她總算明白過來了,原來是趙侍新的情敵啊,而且還是個個性鮮明的。

簡言之,不怕死的。

蕭辰意突然就有點想看好戲。

趙侍新卻看向了她,話卻是對著孫承說的,“你好像知道我是在哪裡遇見的這位殿下,那不妨你來說說,我是在哪裡遇見,又跟這位殿下都做了些什麼事的?”

孫承沒想到他會將這球拋給他,便怒道:“趙侍新你……!”

而蕭辰意卻是沒料這火竟會燒到了她身上……

她跟這男人能做什麼,不都是這男人對她侮辱亦或是威逼……

而今晚,他倒是好心幫了她一回,僅此而已。

沈瞿晚似乎不想再聽下去,她按住趙侍新的手,看向孫承,道:“孫大哥,夠了。”

“你走吧,我最近不想再看到你。”

孫承似乎很不甘心,也很失望,他道:“小晚,你……這人,這人他不值得你這樣……”

沈瞿晚更加強硬的道:“夠了。”

然後她便對趙侍新道:“侍新,我們走吧,你還得陪我去放河燈呢。”

“反正時間也過了,這裡太多人,我們去另外一處人少些的地方吧。”

趙侍新溫言道:“好。”

兩人很快便消失在了前方的人潮中,孫承看著兩人離去的方向,像一尊望夫的雕像,蕭辰意嘆了口氣,也才招呼幾個侍衛,讓他們將身上的東西都解下來,然後只挑了幾樣想留下來的,其餘的都讓他們待會沿路送給可愛的小孩子。

石橋上人來人往,絡繹不絕,誰也沒注意到方才的那點插曲,而在石橋下,一旁的街面上,卻停著輛幾乎與夜色融為了一體的玄色馬車,那點金邊在光下卻依然灼灼生輝,等蕭辰意一行人準備啟程時,車內的人才放下了簾子,在簾子落下的瞬間,能看清車內人的面具下微露出的,幾乎素白到陰柔的下巴。

蕭辰意玩夠了,也有些乏了,便想打道回府時,她面前卻突然跑來了三人,個個都急的如熱鍋上的螞蚱,其中一人對她急道:“殿下,長公主殿下,不好了,公子他,他被人給抓走了……!”

瞳孔猛地放大,蕭辰意驚道:“你說什麼?!”

“被抓走了?!被誰抓走了?”

那人卻支支吾吾的,說不明白一般道:“我……我們也不知……”

蕭辰意便又扶額問道:“那我這樣問,是之前追你們的那些人嗎?”

三人面面相覷,想到自家公子對他們最後的囑咐,一人道:“我……我們也不知……”

蕭辰意有點怒了:“你們怎麼會不知,是不是之前追殺你們的人,你們難道還分辨不出來??”

三人卻道:“我們分開時,並沒有見到那些人,只知有人在追著我們,公子便說讓我們在老地方匯合,但他現下……卻現在都沒來,公子他……”

“他定是被人給抓走了……”

“公主殿下,您一定要想辦法救救我們家公子啊……”

蕭辰意看著在她面前幾乎要哭出來的三人,她突然想到今晚趙侍新的反常,他跟了她一路……

所以他是為什麼會跟了她一路……?

是為了看著她,然後好找人對付謝玉京,之後再以此來嘲笑威脅她嗎……?

無論怎樣,無論是不是趙侍新下的手,蕭辰意現在都只能去找趙侍新一趟。

趙侍新才帶著沈瞿晚離開沒多久,應該還不會離開太遠才是。

她便帶著人趕緊往趙侍新方才離開的方向找去。

緊趕慢趕,終於在下一處石橋邊,蕭辰意找到了人。

沈瞿晚此時正在岸邊,而趙侍新卻在石橋邊似乎是準備買什麼東西。

蕭辰意便給侍衛使了個眼色,在所有人都未注意到之時,兩人悄無聲息的摸到了沈瞿晚的身後。

方才蓮花燈裡的福燭被一個小孩子給亂闖的撞落到了河裡,沈瞿晚便讓趙侍新親自去買一支回來,她看著男人在橋邊詢問,面容上方才的鬱郁之色終於才消減了些,但突然,她卻見著了一個女人,站到了趙侍新的跟前。

沈瞿晚目光有些憤恨,她剛想出聲,卻有人站在了她身後,用刀柄威脅她道:“沈小姐。”

長風方才雖站在沈瞿晚跟前,但那個撞落了晚夫人燈燭的孩子方才差點落水,長風眼疾手快,便趕去撈了人一把,沒料回來時,晚夫人卻竟被人給挾持了。

長風一張臉上,麵皮抽痛。

他待會有什麼臉去見他家大人……

而此時,趙侍新轉回身來時,怎麼也沒料到會見到蕭辰意的臉,他看著她,半晌道:“你怎麼在這裡。”

蕭辰意卻看了一眼沈瞿晚的方向,趙侍新也隨著她的視線看去,很快眯了眼道:“公主殿下,這是什麼意思?”

蕭辰意便也不拐彎抹角,她直接質問道:“趙侍新,你把宋京弄哪裡去了?”

趙侍新似乎有些不大明白,他很快道:“殿下你……這是在說什麼?”

又好像是想再確認一遍。

“趙侍新,是你將宋京給抓起來了對吧,你把人藏哪去了……?”

趙侍新終於明白她是什麼意思了,他看了她一會兒,未回她的話,卻道:“公主殿下對一位男寵竟如此的看重,這麼急不可耐的親自來質問微臣?”

趙侍新看著她,突然卻懷疑的道,“這不得不讓臣懷疑,莫不是這人其實還有著什麼其他不可告人的身份?”

蕭辰意不料他突然提這茬,她腦中轉了許久才道:“男寵那也是本宮府上的人,況且我還沒玩膩,當然要看重些了。”

蕭辰意盯著人毫不示弱。

“那殿下為何會以為是微臣將人給抓走了,殿下可有證據?”

證據,她當然沒有,所以蕭辰意只能道:“趙侍新,你今晚跟了我一路,不就是為著能看著我,讓人有機會對他動手嗎?這難道還不夠讓人充分懷疑的?”

許久,趙侍新突然笑了笑,道:“所以,對於今晚,你就是這麼想的。”

趙侍新此時看著她,目光似乎漸漸便冷的嚇人,有了對比,便好像突然能察覺出些許的不一樣,蕭辰意突的便回想起,他今晚之前好像一直都是用的一種比平常要更帶了點溫度的眼神看她的,從沒用過現在這樣的眼神,蕭辰意一時就有點打鼓,莫不是她當真錯怪他了?

兩人正在僵持著,身後突然卻有一輛馬車停下,暗黑的顏色,流蘇上,金絲滾邊。

一人挑開了東側的廂簾,露出一張秀氣又俊美的臉龐,那人看著蕭辰意的方向,不太贊成的對著她道:“阿姐,你又對趙卿不依不饒些什麼呢……”

“你要找的人吶,在我這。”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