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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美人強取豪奪之後·四方靜途·7,278·2026/5/11

蕭辰意自那晚在養心殿內與秦昭商量清楚下一步該如何行事後,沒想第二天便得知這第一步就得緩上個幾日,因為那位其真表兄竟剛巧隨著候老夫人上郊外遠山的山廟裡祈福去了,說是要待個幾日才會回來。 如此也就只能等人回來再說了。 而這幾日在朝堂上,趙侍新也果如秦昭所料,已開始準備大肆清理上次在亂民一事中與之對峙的人了。 六部科道、御史的上疏彈劾是紛紛揚揚幾乎絡繹不絕,而且各種證據也是確鑿,趙侍新此次如此張揚行事,一來是為剷除敵手,二來……恐怕也是一種試探了,所以蕭秦昭為了繼續保持信任趙侍新的假象,自然是準了不少科道言官們的上疏,免了一些人的職。 這些事,秦昭如今都會說給她聽,局勢如何發展蕭辰意便也都看在眼裡。 待在宮裡,掛念著華春及上次幫了她矇混過關的兩個婢女,蕭辰意便也抽空回了趟公主府中,在府裡,她見著華春,大大的鬆了口氣,這丫頭總算還好好的活著。 華春見著人後也是驚喜不已,她告訴蕭辰意,那日她被人從後偷襲昏倒後便一直都被關在一處地方,有人給她一日三餐的送吃食,但卻不透露任何資訊,也不放她出來,直到三日前,才不知為何放她出來了。 蕭辰意聽華春這麼一說,算算日子,就知華春是被誰給關起來了的,定就是趙侍新了,為了不讓華春出去報信她這位公主失蹤了,可不就得把人給暗中關起來才行了。 蕭辰意便把那兩個婢女放了出來,又把華春領進了宮去,這才安心的在宮裡住下了。 夜間,蕭辰意從沒有讓宮女值夜的習慣,所以這日白天,當聽見殿門外兩個小宮女討論前幾日夜裡偶都響了驚雷有些可怕時,蕭辰意突然就有點驚詫自己那幾日的睡眠是不是有些過於沉了,竟連一點聲響都沒聽見,這麼一想,她還發現自己在公主府中時好像也很少能聽見夜間打雷或是其他什麼聲響的,她似乎一直以來都睡得挺沉的…… 蕭辰意有點狐疑自己的睡眠原來竟是如此好的? 她的確不知這幾日每夜在她沉沉睡著後,在她殿中都有個身影坐到了她的床榻邊。 人影前幾日在她塌前也並沒做什麼,只是靜靜的看著人,不時回憶些往事而已。 一直捱到了今日黑沉的夜裡,坐在她塌前的人才終因被前幾日之事所激起的嫉妒及一直以來都努力壓抑著的情感急需一個宣洩口,而忍不住執起了榻上女人的一隻手,放在了自己溫熱的頰邊,然後便捏著人手指的輕輕吻了上去,在屋內輕紗幔帳的搖曳之中,見女人毫無醒來的跡象,知她定聽不見自己此時說的話,也看不見此時他所做的事,床邊人才輕聲呢喃的看著女人道:“阿姐……” “其實秦昭,早就知你不是秦昭的阿姐了。” 又吻了吻女人蔥玉般的手指,男人又道:“不是秦昭的那位親阿姐……” “所以,我偷偷戀著你,愛慕著你,都不是不該的……” 男人說著,又忍不住低頭愛憐而珍重的捏著人掌骨,溫軟的唇緩緩印在女人因沐浴後還泛著細微香氣的手背肌膚上,他微滿足又似乎變得更加渴求般道:“像這般對你,也不是不該的,對嗎。” 抬頭,唇離開女人的手背肌膚,但手卻還捨不得放開,蕭秦昭就這樣捏著人的手,注視著床上正緊閉著雙眼,睡顏馨甜的女人,他控制不住想,從很早以前開始,他就既高興著她成了他的“阿姐”,這樣便可以毫無顧忌的親近她,待在她身邊,偷偷的看著她,但很多時候又懊惱著她是他的阿姐,因為這樣,他就只能隱忍著自己的心意,不讓她發現,也怕她發現了,但如今…… 蕭秦昭手上微微使勁,不論此次結果如何,他都定會找機會告訴他這個“假”阿姐,他對她的心意了。 這麼想著,蕭秦昭不得不放任自己又沉浸在了過去含混著淒冷痛苦,但同時,也突然迎來了朝霞暖光,讓他從此沉溺,刻骨銘心到幾乎再忘卻不掉的某些過往的回憶之中。 他與他這位阿姐相遇的回憶。 蕭秦昭面上逐漸揚起了絲絲的淺笑。 還是在十年前,那會兒他才十歲左右,只是一個出生後,在他的印象中,幾乎沒怎麼近距離的見過父皇的面,與母親一同被扔在冷宮裡,後來母親又在他面前被人給逼的自殺了的弱小孩子。 母親死的時候他才幾歲來著,應該是七歲吧,那晚母親悄無聲息的就走了,他與母親待了一晚,實在因白日裡被人欺負,夜間太困了而沒注意到母親的異樣,也沒注意到之後流了滿地的鮮紅以及空氣中也漂浮著的屬於母親生命流逝的味道。 等他睡足後突然驚醒過來時,母親的身體已經冷了,他看著母親的屍體長長的愣了許久,久到連眼淚一開始都不知道流,只能抱著雙腿蹲在牆角一個勁的咬住下唇搖頭,直到後來冷風從窗外灌進,他狠狠打了個哆嗦之後,才開始哭,不停的哭,眼淚鼻涕一把,聲音都哭啞了,後來他就與母親的屍體這麼安靜的待了兩天,再後來,終於有人發現了,母親被人拖走了。 再也不見了。 之後,他便成了一個人,在冷宮裡更沒了依靠,似乎誰都可以上來欺負一把,尤其是他的六皇兄,同樣也不怎麼受父皇寵愛,而且長得也不怎麼可愛,所以才會嫉妒他這樣一個冷宮裡父皇不要的野種竟也能有這樣一張好面容的六皇兄。 他總是揍他欺負他,像玩弄野狗一樣玩弄他,玩夠了甚至還想殺了他,但最後,這位皇兄卻被他給誤殺了,所以這之後才成了他長久以來的心魔,但如今,這心魔卻因某些事早就已不再困擾他了。 想到這裡,蕭秦昭不自主摸了摸自己的臉,是了,當時還小的時候,就因著生了張好臉蛋,不少宮娥都會偷偷的給他好東西吃,但也有不少下三濫的東西,經常會用另一種令人作嘔的眼神看他,對他不懷好意。 所以蕭秦昭那會兒一直以來都挺厭煩自己的這張臉,開始用亂糟糟的頭髮將面容給遮擋起來,但後來…… 垂首看向面前女人,蕭秦昭想,後來,他卻又慶幸自己有張還算討人喜歡的臉了,因為……她喜歡。 因為後來有個女人在冰天雪地的大雪天裡,在他被他的親阿姐給狠狠踹了一腳,迷迷糊糊昏倒在地時,他分明看見了一個戴著面紗的女人將他給抱回了冷宮,也聽見了那女人在冷宮裡一邊為他收拾乾淨衣物,擦淨臉龐,然後一邊看著他的臉驚歎的道:“哇呀,果然是個漂亮的男孩子,遠遠瞧著就覺著好看了,沒想到收拾一下,更好看的多了,像個瓷娃娃一樣……” “但怎麼這麼可憐兮兮的……” 女人一邊給他擦著臉,一邊對著空氣解悶般自言自語的說著話,聲音拖長,似乎很有點無奈:“算了,要不是看這小子長得好,我可不費這勁呢,也難得操這心了,哎,顏狗的世界啊,不能好了……” 雖然有些話,他聽不太懂。 但後來的後來,這個突然神秘出現的女人不知何時變成了他的“親”阿姐,他也已開始習慣依偎在這人的懷裡之後,他才開始不再厭惡自己的那張臉,反而是慶幸了,慶幸她,即使是因為一張臉,但也選擇了靠近他。 他與女人的第一次見面,就是在那個大雪天。 就是在他被他原來的阿姐給一腳踹到幾乎結冰的地上,捂著肚子蜷縮在地,已快沒意識覺得自己應該會死去的時候。 父皇生了很多皇子,但卻只得了一位公主,封號汾陽,所以這位公主極盡父皇的寵愛,多少不受寵的皇子都羨慕她,而他當時自知自己的身份,一直以來都只是遠遠的看著這一位宮中唯一的阿姐,在他的印象中,阿姐長得,是很美的,但他也知這位阿姐的脾氣和心性卻並不如她的臉那樣讓人欣賞,而且她定是瞧不上他這個生長在冷宮裡的皇弟的,因為她幾乎從沒正眼的瞧過他。 這些他其實也不在乎,但他卻沒料,那日,在其他皇子欺負他,讓他不慎摔倒在了他這位阿姐的面前時,她卻會以那樣厭惡到幾乎噁心的眼神看他,然後還踢了他一腳,說他髒,讓他滾。 所以蕭秦昭怎麼會不同樣厭惡並且憎恨他這位臉蛋漂亮的阿姐呢,所以之後哪怕只是遠遠的看著人,他也總是用一種陰狠又冷厲的目光瞧著她。 只是後來,他漸漸卻發現他的這位阿姐,好像是有些變了個人,不再是……他原來的那位阿姐了。 那一日在他昏昏沉沉以為自己就要死在那時,突然有個身體帶香的女人走至了他身邊,那女人戳了戳他臉頰,凍得將手立時就縮了回去,然後在他耳邊便開始了碎碎念,一邊念,一邊卻將他給抱了起來,蕭秦昭那會兒陡然挨進一個溫暖的懷抱,幾乎是條件反射的就往人懷裡鑽去。 那時女人剛將他抱了起來,轉過身,他迷迷糊糊中見著女人面上戴著一面白色的絲綃面巾,然後視線所及,便只能再見到女人左側的脖頸上有一顆黑色的小痣。 之後他就失去了意識。 後來迷迷糊糊又回籠了點意識,便就是女人在一邊替他收拾,一邊又唸叨他臉的時候了。 蕭秦昭本以為,她唸完也就完了,但卻沒料,這女人之後又告訴了他一件事,她問他若是有可從這冷宮裡走出去的機會,問他要不要這個機會。 這女人告訴他,他的父皇即將被他此時最信任的人密謀毒殺,只因那些人的貪慾,他們竟想坐上更高的位置,他當時只知,那女人告訴他想謀殺父皇的人中有一位是當時的皇后,而另外的他就不知了。 皇后與他人密謀想毒殺父皇,效仿前朝歷史上一位曾奪權成功的女帝,她竟痴心妄想,要做一位千古留名的女帝。 而這個女人卻將這事告訴了他,問他要不要這個機會。 等當時的他醒來後,那女人已經不見了,所有一切,以及那女人對他說過的話,彷彿都只是他的錯覺。 他本不願相信的,但當時也不知是對那女人哪來的信任,也或許是因後來在宮裡他還見過那女人幾次,每次發現她都能順利的避過所有巡視的侍衛,然後出現在某處地方,就這麼遠遠的瞧他一眼,眉眼熟悉,但眸中卻帶著溫和的笑。 母親是個巫女,她曾告訴過他,看人一定要看那個人的眼睛,它會告訴你那人對你到底是抱著善意還是惡意。 而且那時候,他自覺犯了罪,每日噩夢纏身,不得安寧,他只想著走出冷宮,至少為母親報了仇再去贖罪,所以他才會相信那女人的話吧。 所以後來他從母親給他存下來的一點錢資裡想盡辦法託人去外間從耍猴人那裡給他買了只小猴兒回來,每日學著訓練。 終於,在那兩人將摻了毒的毒羹端到父皇的面前去後,他偷偷在殿外讓小猴兒避過侍衛的耳目從樑上成功的躥到了父皇的書案上,打翻了父皇即將喝下的湯羹。 他在外等著父皇因猴兒造亂而大怒的機會到得父皇跟前告訴他,他偶然得知湯羹中被下了毒的事,但沒料,殿門開啟,他有機會偷偷近得父皇跟前時,他的那隻小猴子卻已因貪吃打翻的湯羹而抽搐著躺倒在了地上。 那時,父皇已不用他說就知曉有人下毒了,秘密查清是誰人下毒後,父皇似乎一瞬就蒼老了好幾歲,但他終於開始正眼瞧他了,那天父皇摸著他的頭道:“倒是個好孩子,你的愛寵救了朕一命,就也算得是你,救了父皇一命。” 他成功了,父皇開始在意並且關注他,雖不知為何遲遲,也並未將他從冷宮裡給接出去,但他在宮裡的待遇卻已好了許多。 在冷宮的花園裡埋葬小猴的時候,他站在壘起的小小山包前,垂下頭,手指捏住兩側衣角,默然說出三個字“對不起”時,那女人又出現了,她坐在高高的牆頭,依然戴著面紗,然後對他道:“小子還挺狠心的呢。” 那時他忍不住回頭瞪了人一眼,分明就不是他讓它那樣做的…… 但是,也怪他,也算是他害的。 他便又扭回了頭去,臉色更加蒼白,他又害了一條命。 他已經害了一條命了,雖是失手,但他也確實弄死了他。 而且那人不是別人,還是他的六皇兄。 母妃死的時候,他沒用,沒把母妃守住,後來皇兄也被他殺死了,雖然是他先欺負的他,但他也切切實實的殺人了,而且還不敢承認的掩飾過去,讓人找不到他頭上來。 但他在某些地方卻怎麼也躲不過去,他們總是會來找他,母妃總是在夢中腳下都是血的問他為何不攔著她,而皇兄也總是滿面帶血陰毒的質問他為何要殺了他,所以後來他便睡不著了,很難再好好的睡著了,他不想再看見六皇兄,也害怕再見著他。 而母妃……他想念她,但他卻又不敢再想她。 女人當時見他一直站在小小的墳包前,手緊緊攥住衣角的樣子,她不知何時來到了他身後,然後拍了拍他的腦袋,道:“小小年紀,心思倒還挺重的,你這樣活著可真沒勁。” 說完,她便離開了。 之後又是如何的呢,蕭秦昭回想了想,其實之後,他便好像就再也沒見過戴著面紗的女人了,一開始,他本以為那女人就這麼消失了,就如她突然出現的那樣,可後來,直到他開始注意到他那位阿姐漸漸開始變得不一樣了,他才知她原來並沒有消失的。 當時他那阿姐,臉還是那張臉,雖常常見著他還是慣常冷冷的樣子,跟平時似乎沒什麼兩樣,但每次在他被其他皇子欺負時,她雖也只是淡淡看他一眼,但那眼中卻再沒那種厭惡或是噁心的情緒了。 蕭秦昭一開始以為是自己看錯了,但後來有一次他又被其他皇子欺負到正巧又倒在了他這位阿姐的腳邊時,他神經突然就一緊,忍耐著接下來可能的狠手,卻發現遲遲並沒有人發難。 他不自主抬眼望去,就見人正垂眸看向他,依然高高在上的模樣,只是微蹙了眉,但那雙眼卻很平靜,她沒再像之前那樣狠踹他一腳,反而是饒有興趣的俯下身,捏了捏他臉頰,然後對他道:“還想擋我道多久,還不快滾起來?” 說完便繞過他離開了。 但走之前卻又狀似無意般輕拍了拍他臉頰,似乎還自言自語了一句,“小臉還挺滑的。” 那次之後他就覺著是有些不對勁了。 而之後也確實就越來越不對勁了,在有人的時候她對他冷冷的,但在無人的時候,她卻常常會托腮的瞧著他,似乎是在觀賞著什麼好看的物件,一個令她賞心悅目的物件般,目光是很平靜又溫和的,偶爾他看過去時,她還會朝他反常的笑笑。 從那之後起,蕭秦昭就發現自己就越來越用不了之前那種陰狠的目光看她了。 他有些懊惱。 開始不想再看到她這樣的阿姐,又……忍不住想看她。 後來完完全全認出她不再是他的親阿姐,卻是在那一次了,那一次,他酣暢淋漓又狠狠丟臉的哭了一次,也是在一個大雪天裡,只是雪那時剛停了。 所以他其中某位平日裡慣常欺負他的另一個皇兄才會被放出來,又來找他“玩”。 當時在冷宮裡一處平日裡幾乎無人的地方,那位皇兄將他的頭給狠狠的按在雪地裡,在他幾乎要窒息的時候又將他給拎出來,如此反覆幾次,一邊收拾他,一邊還在他耳邊笑,說些難聽的話,他竟還將話說到他母妃頭上去了,說他的母妃還挺有自知之明的,自己跑去死了,說他怎麼不跟著她母妃一起去死…… 他腦袋有些昏,但同時又有一股子暴戾情緒在胸腔凝結,他突然就想讓他身前的這人閉嘴。 而且此時他們身邊也再無旁人。 因著他這位皇兄每次想盡興的欺負他時,這位皇兄身邊的侍從看他過分了,便都會阻著他,畢竟現在他怎麼也還算是得了父皇的關注,所以這一次,這人便刻意沒帶他的侍從,他似乎覺得憑他自己就足以收拾他了。 所以蕭秦昭那時也開始昏了頭了,在他那位皇兄欺負他夠了,轉身準備離開時,他突然一把將人給拉了回來,然後便用腳將他那位皇兄的頭給狠狠側壓著按在了雪地上,力道大的幾乎讓他動彈不得,然後臉被壓在地上的皇子便驚恐的發現頭頂上方覆來了個不大不小的陰影,踩著他頭的人,此時正雙手舉著一塊沉甸甸的大石頭,一雙眼像是看死人的那樣看他。 被壓制住的人開始劇烈掙扎,卻逃脫不得,方才被踩在地上時,頭本就磕破了皮,此時已開始在往外滲著血,血流到純白的雪地上,紅白相襯刺目得分明。 而頭頂上舉著大石塊的人額角也在流著血,但他卻渾然不覺,一雙手上,那石塊瞧著幾乎搖搖欲墜,不知何時就會砸在下方人的頭上,年紀稍長的皇子被嚇壞了,開始求饒,但他卻見頭頂那人竟朝他扯嘴角笑了笑,然後以口型對他道了一句話,似乎是讓他去死,說完那石塊就幾乎立即要砸下。 皇子驚恐的驚呼一聲,聲音還卡在喉嚨裡,便昏倒了過去。 他卻不知,頭頂舉著石塊的人,在看見下方人開始面上帶血的時候,手上已然開始在微微的顫抖了,面上也帶了幾乎讓人瞧不明白的痛苦之色,但他當時卻似乎執拗到硬要與那痛苦作對,所以才會說了那兩個字,死吧。 死了就好了。 乾脆一同死了就好了。 說完手便想落下,尋求某種解脫的落下。 他的那位皇兄就這樣的暈了過去,而他想砸下去的手沒想也突然的被人給在半空中攔在了。 那人在他怔愣中,將他手心裡的石頭用雙手給費勁的拿開,撩開他遮擋額角的頭髮,看了看額角此時已不再流血的傷口,然後便攤開他的手,給他仔細的拍了拍,弄乾淨了手心裡吸附在皮膚上的小石子,然後又用溫暖的手握了握他關節處已被凍僵的手指,最後才將他拉到她身邊,然後又開始拍他衣物上不知何時黏上的細雪與枯枝,淡淡的問他道:“你剛才是想殺人嗎?” 不待他回答,她又道:“主動殺人可不行哦,這樣是不對的。” 她似乎知曉他很多事,就這麼一邊給他收拾著,又一邊唸叨著道:“但是當初,你沒錯,也沒罪的,知道嗎。” 似乎思考了一下,她又道,前一句話音很低,似乎是說給自己聽的:“在我們那,你那時應該叫什麼來著……對,正當防衛,自衛殺人,所以是沒罪的。” 說著聲音低了低,女人又道:“還有你的母妃……那也不是你的錯,逼死她的人不是你。” “孩子,你沒必要這麼懲罰自己的。” 也不知男孩有沒有聽明白。 女人便又嘀咕了兩句,似乎是覺著他可能聽不明白。 當時女人說完,總算給男孩收整好了,但卻遲遲沒聽見人回應,她狐疑抬頭看去,卻發現男孩此時雙手都橫在眼上,然後便聽似乎有某種極細微的聲音落在雪地裡,“滴答,滴答”的,一聲,兩聲,女人再仔細瞧面前人這才發現,此時滴答滴答落在雪地裡的,不是別的什麼東西,而且某種透明的液體,一滴落在雪地上,立時就會燙出個圓圓凹陷的圈出來。 之後落在雪地上的這聲音便越來越響,凹陷也越來越多,瞧起來似乎有不可阻擋之勢,女人駭了一跳,有點手忙腳亂的:“唉,小孩兒你怎麼回事,怎麼突然哭成這樣了……??” 男孩捂著眼的手終於緩緩鬆開了來,似乎再忍不住一直以來的委屈,痛苦以及胸腔處爆裂開來的某種極致的酸意,嗚咽張開來的嘴終於也控制不住開始發出聲音,漸漸這聲音就極為響亮,似乎是積累太久突然的爆發,在雪地裡幾乎響成一片,眼睛眉毛也皺成一團,眼淚花開了水閘門般的關不住,就是一個孩子卸下了所有防備,放開了所有顧慮,最真實也最令人心疼的那種嚎啕大哭的樣子。 光聽這哭聲,再看此時眼前緊皺成一團的小臉,似乎都能體會到男孩此前一直以來所累積的痛苦對他來說是有多麼的不堪重荷。 這麼看著人哭,都會覺得很累。 女人突然好像也有點難受,她聽著人大大的哭嚎聲,終於將人給摟進懷裡,輕柔的拍著男孩纖弱的背脊。 之後男孩哭累了,在她懷裡還在不時輕輕的抽搐,一雙眼卻已緊閉著,瞧著似乎是放鬆之後反是累到極致的睡著了。 女人將人給抱了起來。 男孩此時又虛虛的睜了次眼,然後他恍惚中似乎又瞧見了之前戴著面紗的女人抱他的畫面,他視線不自主往女人脖子上同樣的地方看去,不出意料的看見了一顆同樣的痣,他親阿姐脖子上之前他被她踢那一腳時並沒見到的痣。 男孩突然就安心了,無比的安心。 他手不自主緊緊抓住女人的胸前衣襟,然後再次閉上眼沉沉的昏睡過去了。 從那時起,他就知道,這個女人不是他的阿姐了,不再是他的親阿姐了。

蕭辰意自那晚在養心殿內與秦昭商量清楚下一步該如何行事後,沒想第二天便得知這第一步就得緩上個幾日,因為那位其真表兄竟剛巧隨著候老夫人上郊外遠山的山廟裡祈福去了,說是要待個幾日才會回來。

如此也就只能等人回來再說了。

而這幾日在朝堂上,趙侍新也果如秦昭所料,已開始準備大肆清理上次在亂民一事中與之對峙的人了。

六部科道、御史的上疏彈劾是紛紛揚揚幾乎絡繹不絕,而且各種證據也是確鑿,趙侍新此次如此張揚行事,一來是為剷除敵手,二來……恐怕也是一種試探了,所以蕭秦昭為了繼續保持信任趙侍新的假象,自然是準了不少科道言官們的上疏,免了一些人的職。

這些事,秦昭如今都會說給她聽,局勢如何發展蕭辰意便也都看在眼裡。

待在宮裡,掛念著華春及上次幫了她矇混過關的兩個婢女,蕭辰意便也抽空回了趟公主府中,在府裡,她見著華春,大大的鬆了口氣,這丫頭總算還好好的活著。

華春見著人後也是驚喜不已,她告訴蕭辰意,那日她被人從後偷襲昏倒後便一直都被關在一處地方,有人給她一日三餐的送吃食,但卻不透露任何資訊,也不放她出來,直到三日前,才不知為何放她出來了。

蕭辰意聽華春這麼一說,算算日子,就知華春是被誰給關起來了的,定就是趙侍新了,為了不讓華春出去報信她這位公主失蹤了,可不就得把人給暗中關起來才行了。

蕭辰意便把那兩個婢女放了出來,又把華春領進了宮去,這才安心的在宮裡住下了。

夜間,蕭辰意從沒有讓宮女值夜的習慣,所以這日白天,當聽見殿門外兩個小宮女討論前幾日夜裡偶都響了驚雷有些可怕時,蕭辰意突然就有點驚詫自己那幾日的睡眠是不是有些過於沉了,竟連一點聲響都沒聽見,這麼一想,她還發現自己在公主府中時好像也很少能聽見夜間打雷或是其他什麼聲響的,她似乎一直以來都睡得挺沉的……

蕭辰意有點狐疑自己的睡眠原來竟是如此好的?

她的確不知這幾日每夜在她沉沉睡著後,在她殿中都有個身影坐到了她的床榻邊。

人影前幾日在她塌前也並沒做什麼,只是靜靜的看著人,不時回憶些往事而已。

一直捱到了今日黑沉的夜裡,坐在她塌前的人才終因被前幾日之事所激起的嫉妒及一直以來都努力壓抑著的情感急需一個宣洩口,而忍不住執起了榻上女人的一隻手,放在了自己溫熱的頰邊,然後便捏著人手指的輕輕吻了上去,在屋內輕紗幔帳的搖曳之中,見女人毫無醒來的跡象,知她定聽不見自己此時說的話,也看不見此時他所做的事,床邊人才輕聲呢喃的看著女人道:“阿姐……”

“其實秦昭,早就知你不是秦昭的阿姐了。”

又吻了吻女人蔥玉般的手指,男人又道:“不是秦昭的那位親阿姐……”

“所以,我偷偷戀著你,愛慕著你,都不是不該的……”

男人說著,又忍不住低頭愛憐而珍重的捏著人掌骨,溫軟的唇緩緩印在女人因沐浴後還泛著細微香氣的手背肌膚上,他微滿足又似乎變得更加渴求般道:“像這般對你,也不是不該的,對嗎。”

抬頭,唇離開女人的手背肌膚,但手卻還捨不得放開,蕭秦昭就這樣捏著人的手,注視著床上正緊閉著雙眼,睡顏馨甜的女人,他控制不住想,從很早以前開始,他就既高興著她成了他的“阿姐”,這樣便可以毫無顧忌的親近她,待在她身邊,偷偷的看著她,但很多時候又懊惱著她是他的阿姐,因為這樣,他就只能隱忍著自己的心意,不讓她發現,也怕她發現了,但如今……

蕭秦昭手上微微使勁,不論此次結果如何,他都定會找機會告訴他這個“假”阿姐,他對她的心意了。

這麼想著,蕭秦昭不得不放任自己又沉浸在了過去含混著淒冷痛苦,但同時,也突然迎來了朝霞暖光,讓他從此沉溺,刻骨銘心到幾乎再忘卻不掉的某些過往的回憶之中。

他與他這位阿姐相遇的回憶。

蕭秦昭面上逐漸揚起了絲絲的淺笑。

還是在十年前,那會兒他才十歲左右,只是一個出生後,在他的印象中,幾乎沒怎麼近距離的見過父皇的面,與母親一同被扔在冷宮裡,後來母親又在他面前被人給逼的自殺了的弱小孩子。

母親死的時候他才幾歲來著,應該是七歲吧,那晚母親悄無聲息的就走了,他與母親待了一晚,實在因白日裡被人欺負,夜間太困了而沒注意到母親的異樣,也沒注意到之後流了滿地的鮮紅以及空氣中也漂浮著的屬於母親生命流逝的味道。

等他睡足後突然驚醒過來時,母親的身體已經冷了,他看著母親的屍體長長的愣了許久,久到連眼淚一開始都不知道流,只能抱著雙腿蹲在牆角一個勁的咬住下唇搖頭,直到後來冷風從窗外灌進,他狠狠打了個哆嗦之後,才開始哭,不停的哭,眼淚鼻涕一把,聲音都哭啞了,後來他就與母親的屍體這麼安靜的待了兩天,再後來,終於有人發現了,母親被人拖走了。

再也不見了。

之後,他便成了一個人,在冷宮裡更沒了依靠,似乎誰都可以上來欺負一把,尤其是他的六皇兄,同樣也不怎麼受父皇寵愛,而且長得也不怎麼可愛,所以才會嫉妒他這樣一個冷宮裡父皇不要的野種竟也能有這樣一張好面容的六皇兄。

他總是揍他欺負他,像玩弄野狗一樣玩弄他,玩夠了甚至還想殺了他,但最後,這位皇兄卻被他給誤殺了,所以這之後才成了他長久以來的心魔,但如今,這心魔卻因某些事早就已不再困擾他了。

想到這裡,蕭秦昭不自主摸了摸自己的臉,是了,當時還小的時候,就因著生了張好臉蛋,不少宮娥都會偷偷的給他好東西吃,但也有不少下三濫的東西,經常會用另一種令人作嘔的眼神看他,對他不懷好意。

所以蕭秦昭那會兒一直以來都挺厭煩自己的這張臉,開始用亂糟糟的頭髮將面容給遮擋起來,但後來……

垂首看向面前女人,蕭秦昭想,後來,他卻又慶幸自己有張還算討人喜歡的臉了,因為……她喜歡。

因為後來有個女人在冰天雪地的大雪天裡,在他被他的親阿姐給狠狠踹了一腳,迷迷糊糊昏倒在地時,他分明看見了一個戴著面紗的女人將他給抱回了冷宮,也聽見了那女人在冷宮裡一邊為他收拾乾淨衣物,擦淨臉龐,然後一邊看著他的臉驚歎的道:“哇呀,果然是個漂亮的男孩子,遠遠瞧著就覺著好看了,沒想到收拾一下,更好看的多了,像個瓷娃娃一樣……”

“但怎麼這麼可憐兮兮的……”

女人一邊給他擦著臉,一邊對著空氣解悶般自言自語的說著話,聲音拖長,似乎很有點無奈:“算了,要不是看這小子長得好,我可不費這勁呢,也難得操這心了,哎,顏狗的世界啊,不能好了……”

雖然有些話,他聽不太懂。

但後來的後來,這個突然神秘出現的女人不知何時變成了他的“親”阿姐,他也已開始習慣依偎在這人的懷裡之後,他才開始不再厭惡自己的那張臉,反而是慶幸了,慶幸她,即使是因為一張臉,但也選擇了靠近他。

他與女人的第一次見面,就是在那個大雪天。

就是在他被他原來的阿姐給一腳踹到幾乎結冰的地上,捂著肚子蜷縮在地,已快沒意識覺得自己應該會死去的時候。

父皇生了很多皇子,但卻只得了一位公主,封號汾陽,所以這位公主極盡父皇的寵愛,多少不受寵的皇子都羨慕她,而他當時自知自己的身份,一直以來都只是遠遠的看著這一位宮中唯一的阿姐,在他的印象中,阿姐長得,是很美的,但他也知這位阿姐的脾氣和心性卻並不如她的臉那樣讓人欣賞,而且她定是瞧不上他這個生長在冷宮裡的皇弟的,因為她幾乎從沒正眼的瞧過他。

這些他其實也不在乎,但他卻沒料,那日,在其他皇子欺負他,讓他不慎摔倒在了他這位阿姐的面前時,她卻會以那樣厭惡到幾乎噁心的眼神看他,然後還踢了他一腳,說他髒,讓他滾。

所以蕭秦昭怎麼會不同樣厭惡並且憎恨他這位臉蛋漂亮的阿姐呢,所以之後哪怕只是遠遠的看著人,他也總是用一種陰狠又冷厲的目光瞧著她。

只是後來,他漸漸卻發現他的這位阿姐,好像是有些變了個人,不再是……他原來的那位阿姐了。

那一日在他昏昏沉沉以為自己就要死在那時,突然有個身體帶香的女人走至了他身邊,那女人戳了戳他臉頰,凍得將手立時就縮了回去,然後在他耳邊便開始了碎碎念,一邊念,一邊卻將他給抱了起來,蕭秦昭那會兒陡然挨進一個溫暖的懷抱,幾乎是條件反射的就往人懷裡鑽去。

那時女人剛將他抱了起來,轉過身,他迷迷糊糊中見著女人面上戴著一面白色的絲綃面巾,然後視線所及,便只能再見到女人左側的脖頸上有一顆黑色的小痣。

之後他就失去了意識。

後來迷迷糊糊又回籠了點意識,便就是女人在一邊替他收拾,一邊又唸叨他臉的時候了。

蕭秦昭本以為,她唸完也就完了,但卻沒料,這女人之後又告訴了他一件事,她問他若是有可從這冷宮裡走出去的機會,問他要不要這個機會。

這女人告訴他,他的父皇即將被他此時最信任的人密謀毒殺,只因那些人的貪慾,他們竟想坐上更高的位置,他當時只知,那女人告訴他想謀殺父皇的人中有一位是當時的皇后,而另外的他就不知了。

皇后與他人密謀想毒殺父皇,效仿前朝歷史上一位曾奪權成功的女帝,她竟痴心妄想,要做一位千古留名的女帝。

而這個女人卻將這事告訴了他,問他要不要這個機會。

等當時的他醒來後,那女人已經不見了,所有一切,以及那女人對他說過的話,彷彿都只是他的錯覺。

他本不願相信的,但當時也不知是對那女人哪來的信任,也或許是因後來在宮裡他還見過那女人幾次,每次發現她都能順利的避過所有巡視的侍衛,然後出現在某處地方,就這麼遠遠的瞧他一眼,眉眼熟悉,但眸中卻帶著溫和的笑。

母親是個巫女,她曾告訴過他,看人一定要看那個人的眼睛,它會告訴你那人對你到底是抱著善意還是惡意。

而且那時候,他自覺犯了罪,每日噩夢纏身,不得安寧,他只想著走出冷宮,至少為母親報了仇再去贖罪,所以他才會相信那女人的話吧。

所以後來他從母親給他存下來的一點錢資裡想盡辦法託人去外間從耍猴人那裡給他買了只小猴兒回來,每日學著訓練。

終於,在那兩人將摻了毒的毒羹端到父皇的面前去後,他偷偷在殿外讓小猴兒避過侍衛的耳目從樑上成功的躥到了父皇的書案上,打翻了父皇即將喝下的湯羹。

他在外等著父皇因猴兒造亂而大怒的機會到得父皇跟前告訴他,他偶然得知湯羹中被下了毒的事,但沒料,殿門開啟,他有機會偷偷近得父皇跟前時,他的那隻小猴子卻已因貪吃打翻的湯羹而抽搐著躺倒在了地上。

那時,父皇已不用他說就知曉有人下毒了,秘密查清是誰人下毒後,父皇似乎一瞬就蒼老了好幾歲,但他終於開始正眼瞧他了,那天父皇摸著他的頭道:“倒是個好孩子,你的愛寵救了朕一命,就也算得是你,救了父皇一命。”

他成功了,父皇開始在意並且關注他,雖不知為何遲遲,也並未將他從冷宮裡給接出去,但他在宮裡的待遇卻已好了許多。

在冷宮的花園裡埋葬小猴的時候,他站在壘起的小小山包前,垂下頭,手指捏住兩側衣角,默然說出三個字“對不起”時,那女人又出現了,她坐在高高的牆頭,依然戴著面紗,然後對他道:“小子還挺狠心的呢。”

那時他忍不住回頭瞪了人一眼,分明就不是他讓它那樣做的……

但是,也怪他,也算是他害的。

他便又扭回了頭去,臉色更加蒼白,他又害了一條命。

他已經害了一條命了,雖是失手,但他也確實弄死了他。

而且那人不是別人,還是他的六皇兄。

母妃死的時候,他沒用,沒把母妃守住,後來皇兄也被他殺死了,雖然是他先欺負的他,但他也切切實實的殺人了,而且還不敢承認的掩飾過去,讓人找不到他頭上來。

但他在某些地方卻怎麼也躲不過去,他們總是會來找他,母妃總是在夢中腳下都是血的問他為何不攔著她,而皇兄也總是滿面帶血陰毒的質問他為何要殺了他,所以後來他便睡不著了,很難再好好的睡著了,他不想再看見六皇兄,也害怕再見著他。

而母妃……他想念她,但他卻又不敢再想她。

女人當時見他一直站在小小的墳包前,手緊緊攥住衣角的樣子,她不知何時來到了他身後,然後拍了拍他的腦袋,道:“小小年紀,心思倒還挺重的,你這樣活著可真沒勁。”

說完,她便離開了。

之後又是如何的呢,蕭秦昭回想了想,其實之後,他便好像就再也沒見過戴著面紗的女人了,一開始,他本以為那女人就這麼消失了,就如她突然出現的那樣,可後來,直到他開始注意到他那位阿姐漸漸開始變得不一樣了,他才知她原來並沒有消失的。

當時他那阿姐,臉還是那張臉,雖常常見著他還是慣常冷冷的樣子,跟平時似乎沒什麼兩樣,但每次在他被其他皇子欺負時,她雖也只是淡淡看他一眼,但那眼中卻再沒那種厭惡或是噁心的情緒了。

蕭秦昭一開始以為是自己看錯了,但後來有一次他又被其他皇子欺負到正巧又倒在了他這位阿姐的腳邊時,他神經突然就一緊,忍耐著接下來可能的狠手,卻發現遲遲並沒有人發難。

他不自主抬眼望去,就見人正垂眸看向他,依然高高在上的模樣,只是微蹙了眉,但那雙眼卻很平靜,她沒再像之前那樣狠踹他一腳,反而是饒有興趣的俯下身,捏了捏他臉頰,然後對他道:“還想擋我道多久,還不快滾起來?”

說完便繞過他離開了。

但走之前卻又狀似無意般輕拍了拍他臉頰,似乎還自言自語了一句,“小臉還挺滑的。”

那次之後他就覺著是有些不對勁了。

而之後也確實就越來越不對勁了,在有人的時候她對他冷冷的,但在無人的時候,她卻常常會托腮的瞧著他,似乎是在觀賞著什麼好看的物件,一個令她賞心悅目的物件般,目光是很平靜又溫和的,偶爾他看過去時,她還會朝他反常的笑笑。

從那之後起,蕭秦昭就發現自己就越來越用不了之前那種陰狠的目光看她了。

他有些懊惱。

開始不想再看到她這樣的阿姐,又……忍不住想看她。

後來完完全全認出她不再是他的親阿姐,卻是在那一次了,那一次,他酣暢淋漓又狠狠丟臉的哭了一次,也是在一個大雪天裡,只是雪那時剛停了。

所以他其中某位平日裡慣常欺負他的另一個皇兄才會被放出來,又來找他“玩”。

當時在冷宮裡一處平日裡幾乎無人的地方,那位皇兄將他的頭給狠狠的按在雪地裡,在他幾乎要窒息的時候又將他給拎出來,如此反覆幾次,一邊收拾他,一邊還在他耳邊笑,說些難聽的話,他竟還將話說到他母妃頭上去了,說他的母妃還挺有自知之明的,自己跑去死了,說他怎麼不跟著她母妃一起去死……

他腦袋有些昏,但同時又有一股子暴戾情緒在胸腔凝結,他突然就想讓他身前的這人閉嘴。

而且此時他們身邊也再無旁人。

因著他這位皇兄每次想盡興的欺負他時,這位皇兄身邊的侍從看他過分了,便都會阻著他,畢竟現在他怎麼也還算是得了父皇的關注,所以這一次,這人便刻意沒帶他的侍從,他似乎覺得憑他自己就足以收拾他了。

所以蕭秦昭那時也開始昏了頭了,在他那位皇兄欺負他夠了,轉身準備離開時,他突然一把將人給拉了回來,然後便用腳將他那位皇兄的頭給狠狠側壓著按在了雪地上,力道大的幾乎讓他動彈不得,然後臉被壓在地上的皇子便驚恐的發現頭頂上方覆來了個不大不小的陰影,踩著他頭的人,此時正雙手舉著一塊沉甸甸的大石頭,一雙眼像是看死人的那樣看他。

被壓制住的人開始劇烈掙扎,卻逃脫不得,方才被踩在地上時,頭本就磕破了皮,此時已開始在往外滲著血,血流到純白的雪地上,紅白相襯刺目得分明。

而頭頂上舉著大石塊的人額角也在流著血,但他卻渾然不覺,一雙手上,那石塊瞧著幾乎搖搖欲墜,不知何時就會砸在下方人的頭上,年紀稍長的皇子被嚇壞了,開始求饒,但他卻見頭頂那人竟朝他扯嘴角笑了笑,然後以口型對他道了一句話,似乎是讓他去死,說完那石塊就幾乎立即要砸下。

皇子驚恐的驚呼一聲,聲音還卡在喉嚨裡,便昏倒了過去。

他卻不知,頭頂舉著石塊的人,在看見下方人開始面上帶血的時候,手上已然開始在微微的顫抖了,面上也帶了幾乎讓人瞧不明白的痛苦之色,但他當時卻似乎執拗到硬要與那痛苦作對,所以才會說了那兩個字,死吧。

死了就好了。

乾脆一同死了就好了。

說完手便想落下,尋求某種解脫的落下。

他的那位皇兄就這樣的暈了過去,而他想砸下去的手沒想也突然的被人給在半空中攔在了。

那人在他怔愣中,將他手心裡的石頭用雙手給費勁的拿開,撩開他遮擋額角的頭髮,看了看額角此時已不再流血的傷口,然後便攤開他的手,給他仔細的拍了拍,弄乾淨了手心裡吸附在皮膚上的小石子,然後又用溫暖的手握了握他關節處已被凍僵的手指,最後才將他拉到她身邊,然後又開始拍他衣物上不知何時黏上的細雪與枯枝,淡淡的問他道:“你剛才是想殺人嗎?”

不待他回答,她又道:“主動殺人可不行哦,這樣是不對的。”

她似乎知曉他很多事,就這麼一邊給他收拾著,又一邊唸叨著道:“但是當初,你沒錯,也沒罪的,知道嗎。”

似乎思考了一下,她又道,前一句話音很低,似乎是說給自己聽的:“在我們那,你那時應該叫什麼來著……對,正當防衛,自衛殺人,所以是沒罪的。”

說著聲音低了低,女人又道:“還有你的母妃……那也不是你的錯,逼死她的人不是你。”

“孩子,你沒必要這麼懲罰自己的。”

也不知男孩有沒有聽明白。

女人便又嘀咕了兩句,似乎是覺著他可能聽不明白。

當時女人說完,總算給男孩收整好了,但卻遲遲沒聽見人回應,她狐疑抬頭看去,卻發現男孩此時雙手都橫在眼上,然後便聽似乎有某種極細微的聲音落在雪地裡,“滴答,滴答”的,一聲,兩聲,女人再仔細瞧面前人這才發現,此時滴答滴答落在雪地裡的,不是別的什麼東西,而且某種透明的液體,一滴落在雪地上,立時就會燙出個圓圓凹陷的圈出來。

之後落在雪地上的這聲音便越來越響,凹陷也越來越多,瞧起來似乎有不可阻擋之勢,女人駭了一跳,有點手忙腳亂的:“唉,小孩兒你怎麼回事,怎麼突然哭成這樣了……??”

男孩捂著眼的手終於緩緩鬆開了來,似乎再忍不住一直以來的委屈,痛苦以及胸腔處爆裂開來的某種極致的酸意,嗚咽張開來的嘴終於也控制不住開始發出聲音,漸漸這聲音就極為響亮,似乎是積累太久突然的爆發,在雪地裡幾乎響成一片,眼睛眉毛也皺成一團,眼淚花開了水閘門般的關不住,就是一個孩子卸下了所有防備,放開了所有顧慮,最真實也最令人心疼的那種嚎啕大哭的樣子。

光聽這哭聲,再看此時眼前緊皺成一團的小臉,似乎都能體會到男孩此前一直以來所累積的痛苦對他來說是有多麼的不堪重荷。

這麼看著人哭,都會覺得很累。

女人突然好像也有點難受,她聽著人大大的哭嚎聲,終於將人給摟進懷裡,輕柔的拍著男孩纖弱的背脊。

之後男孩哭累了,在她懷裡還在不時輕輕的抽搐,一雙眼卻已緊閉著,瞧著似乎是放鬆之後反是累到極致的睡著了。

女人將人給抱了起來。

男孩此時又虛虛的睜了次眼,然後他恍惚中似乎又瞧見了之前戴著面紗的女人抱他的畫面,他視線不自主往女人脖子上同樣的地方看去,不出意料的看見了一顆同樣的痣,他親阿姐脖子上之前他被她踢那一腳時並沒見到的痣。

男孩突然就安心了,無比的安心。

他手不自主緊緊抓住女人的胸前衣襟,然後再次閉上眼沉沉的昏睡過去了。

從那時起,他就知道,這個女人不是他的阿姐了,不再是他的親阿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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