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撕裂袖袍,那道名為謝景淵的烙印

惡毒繼母開擺后,滿門反派捲成了·生舞恆·4,300·2026/5/18

就是這零點一瞬的破綻!   葉闌眼底掠過一絲狼一般的狠戾。她根本沒有後退拉開安全距離的打算,反而腰腹驟然發力,以一種極其詭異且不要命的姿態,貼著宴無垢寬闊的胸膛欺身而上。   她鬆口的剎那,右手如鬼魅般探出,五指如鐵鉗般死死扣住了宴無垢左側緋紅蟒袍的袖管。與此同時,她左腿微曲,膝蓋精準無比地頂向男人的腰腹大穴,利用身體的槓桿原理,瞬間形成了一個極其刁鑽的鎖技。   這根本不是大業朝任何門派的武功,而是糅合了現代近身擒拿與「天機閣」一擊斃命的暗殺體術。   宴無垢狹長的鳳眸倏然睜大。   這女人瘋了?!   本能的危機感讓宴無垢體內渾厚的紫霞罡氣瞬間沸騰,宛如蟄伏的怒龍般要從經脈中噴薄而出。只要他心念微動,這股霸道的真氣就能將貼在身上的葉闌震出車廂,震得她五臟碎裂。   然而,就在真氣即將離體的那一瞬,他的餘光瞥見了葉闌左肩的衣襟。   那裡原本被玄色披風掩蓋,此刻因為劇烈的動作而散開。雪白的裡衣上,正洇出一片刺目的殷紅。那是她前幾日為了護著外出查帳的老二謝明金,被長樂長公主派出的死士用內家拳震出的內傷。   那抹血色落入宴無垢眼中,宛如一根燒紅的鐵釘,狠狠摜入了他的心臟。   「該死!」   宴無垢在心底低咒一聲,生生將已經逼至掌心的紫霞罡氣強行逆轉,咽回了丹田。   這反噬的力道極大,震得他胸口氣血翻湧,喉間泛起一絲腥甜。眼角那枚殷紅的硃砂痣,在此刻詭異地紅得彷彿要滴出血來。失去內力護體的九千歲,此刻只能憑藉純粹的肉身力量,去對抗葉闌那不要命的絞殺。   「砰——」   狹窄的馬車車廂內,兩人重重撞在雕花的紫檀木車壁上。小案被踹翻,上好的白玉茶盞滾落一地,摔得粉碎。   姿勢在電光火石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反轉。   原本居高臨下壓制著她的督主,此刻背靠車壁,而那個在外人眼中弱柳扶風、只靠一張毒嘴逞威風的鎮國公府寡婦,竟如同一隻母豹般,將他死死抵在角落。她的左手肘壓著他的咽喉,右手死死攥著他左臂的袖管,膝蓋頂在他的雙腿之間。   呼吸交纏,溫熱而急促。   檀香的冷寂、傷口的血腥,以及宴無垢身上那種常年不見天日的冷鬱氣息,在逼仄的空間裡瘋狂發酵。   「督主躲什麼?」葉闌急喘了一口氣,那雙總像沒睡醒的狐狸眼此刻亮得驚人,眼底翻湧著極致的危險與探究,「若是心裡沒鬼,讓我看看這袖子底下的風景又何妨?」   宴無垢被迫仰著頭,喉結在她小臂的壓迫下艱難地上下滑動。   他感受著壓在自己身上的那具溫軟卻蓄滿爆發力的身軀,聽著她強勁的心跳。一種荒謬、戰慄又隱祕的火熱,順著脊椎骨一路燒到了頭頂。   他這具「殘缺」的身子,已經整整七年沒有女人敢靠得這麼近。更何況,壓著他的這個女人,名義上還是他謝景淵明媒正娶的妻子!   恐慌與醋意交織在一起,讓宴無垢的理智遊走在崩潰邊緣。他死死盯著葉闌,突然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從胸腔裡震蕩而出,帶著太監特有的陰冷與刻薄,卻又奇異地透著一絲沙啞。   「夫人莫不是空閨寂寞得久了,連本座這等刑餘之人都下得去手?」宴無垢強忍著虎口的劇痛和內力反噬的激蕩,刻意用最惡毒的話語挑撥,「怎麼?那戰死沙場的鎮國公,夜裡沒給夫人留下點念想,以至於夫人如今要在馬車裡,扒一個太監的衣服?」   若是尋常宅門婦人,聽到這般露骨又極具侮辱性的話,怕是早就羞憤欲死,掩面而逃。   但他面對的是葉闌。   「激將法?督主這招未免太糙了些。」葉闌非但沒有退縮,反而將身子壓得更緊了些。她俯下身,紅脣幾乎貼到了宴無垢的耳廓,聲音冷如寒泉,卻帶著致命的壓迫感:   「我夫君謝景淵,雖是個早死的短命鬼,但他鎮守北疆,一身鐵骨。他就算化成了灰,也比督主你這般藏頭露尾、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做派,要坦蕩得多!」   宴無垢渾身一僵。   死鬼謝景淵……坦蕩?   他聽著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子,為了維護「謝景淵」,不惜與權傾朝野的九千歲正面叫板。一股酸澀又狂躁的情緒瞬間淹沒了他。   你維護他作甚!你若是知道他拋下你們孤兒寡母七年,你若是知道他現在就是眼前這個陰陽怪氣的老太監,你怕是恨不得親手扒了他的皮!   他竟然在這一刻,瘋狂地喫起了自己那個「已死」馬甲的醋。   「一個死人,倒叫夫人這般惦記。」宴無垢咬著牙,字眼幾乎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他猛地一用力,試圖憑藉男性的骨骼力量強行掙脫葉闌的桎梏。   這一動,葉闌肩頭的衣衫再次被扯動。   「唔……」   葉闌眉頭微蹙,喉嚨裡溢出一聲極輕的悶哼。那道被死士震裂的內傷本就未愈,此刻在劇烈的角力下徹底崩裂開來。溫熱的鮮血透過單薄的裡衣,迅速染紅了外面的素色罩衫,甚至有一滴血跡,順著她的鎖骨,滴落在了宴無垢緋紅色的蟒袍上。   暗紅與緋紅交織,觸目驚心。   宴無垢瞳孔驟然緊縮。他感覺滴在身上的那滴血,比詔獄裡的烙鐵還要燙人。   「你瘋了?!」   他再也顧不得裝出太監的陰陽怪氣,那一聲壓抑的怒吼脫口而出。沒有刻意拔高的尖銳,而是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沉穩與沙啞,透著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慌亂與心疼。   「傷不要命了嗎?給本座鬆手!」   他一邊吼,原本可以輕易折斷她手腕的右手,卻本能地鬆開了力道,甚至下意識地想要去託住她搖搖欲墜的左肩,生怕她再撕裂了傷口。   就是這一聲低吼。   就是這致命的一瞬心軟。   葉闌敏銳地捕捉到了他聲音底色的突變,以及那完全違背了一個嗜殺成性的九千歲應有本能的「護持」動作。   一個太監,一個傳聞中生啖人肉、剝皮抽筋的活閻王,在生死搏殺的關頭,為什麼會因為對手的一點舊傷而自亂陣腳?   除非……他根本不想傷她!   葉闌眼底精光大作。她根本不管肩頭撕裂的劇痛,任由冷汗浸透了額發。她將全身剩餘的所有力氣,全都灌注在了死死抓著蟒袍袖管的右手上。   她的手指猶如鷹爪,死死摳住了那蜀錦袖口內側極其隱祕的縫線處。   「讓我看看……你到底是誰!」   葉闌咬緊牙關,借著宴無垢卸力去託她肩膀的零點一秒,腰部猛然向後一擰,整個人猶如一張崩到極致的滿弓,右手向外側狠狠一撕!   「嘶啦——!!!」   一聲極其沉悶、又極其刺耳的布帛碎裂聲,在逼仄寂靜的車廂內轟然炸響。   堅韌無比、用金線與冰蠶絲混織而成的東廠九千歲蟒袍,竟被硬生生從袖口一直撕裂到了手肘!   碎裂的緋紅布料如破敗的蝴蝶般在空中飛舞。   馬車外,醞釀了半夜的風暴終於壓制不住。狂風掀起車廂厚重的帷裳,一陣悽冷的夜雨夾雜著水汽狂湧而入,吹滅了車廂內僅剩的一盞氣死風燈。   整個空間陷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純粹黑暗。   但僅僅是一瞬。   「轟隆——!」   雲層深處,一聲驚天動地的春雷炸響。緊接著,一道慘白到令人目眩的粗壯閃電,猶如天神劈落的利劍,狠狠撕開了京城墨色的夜空。   那耀眼的冷光順著被狂風掀開的轎簾縫隙,毫無阻礙地照進了車廂。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被無限拉長。   畫面,在閃電的冷光中定格。   那隻失去袖袍遮掩的左臂,完完整整地暴露在了葉闌的視線之中。   那絕對不是一具深宮太監應有的手臂。   沒有因為淨身而導致的肌肉萎縮,沒有常年不見天日的蒼白與陰柔。那是一條結實、修長、蘊含著恐怖爆發力的手臂。麥色的肌膚上,隱約可見幾道極淡的陳年箭傷留下的白痕,彰顯著這具身體的主人,曾經在怎樣慘烈的修羅場中摸爬滾打過。   但這些,都不是讓葉闌呼吸停滯的原因。   她的視線,死死地釘在了那條手臂的手腕內側。   在那裡,赫然橫亙著一道深褐色的、猙獰扭曲的舊刀疤。那疤痕的形狀極為特殊,是一橫一豎交疊在一起,宛如一個悽厲的「十字」。疤痕的邊緣還帶著些許難以褪去的烏青色,那是當年劇毒入骨後,刮骨療毒留下的永久印記。   這世上,能模仿容貌,能改變聲音,但絕對不可能有人,能一模一樣地復刻出這道疤痕的紋理和毒素的沉澱!   「轟——」   腦海中彷彿有一萬噸炸藥同時引爆,炸得葉闌耳鳴陣陣,幾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無數塵封的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在腦海中瘋狂倒灌。   那是大業七年的上元節。   花燈如晝,遊人如織。她剛穿來不久,帶著四個還像小狼崽子一樣防備她的繼子在街上閒逛。隱藏在暗處的敵對勢力突然發難,淬著見血封喉劇毒的峨眉刺,直奔她懷裡年幼的老四謝明戰而去。   千鈞一髮之際,是那個穿著鴉青色常服的男人,那個名義上冷落了她許久的丈夫,毫不猶豫地從人羣中撲了出來。   他沒有用兵器,而是直接用左手,死死抓住了刺客那淬毒的峨眉刺!   利刃貫穿了他的手腕,橫向劃開,又被他硬生生垂直拔出,鮮血瞬間染紅了上元節的雪地。   那個總是不苟言笑、威震北疆的鎮國公謝景淵,在毒發倒下前,只是白著臉,把他們母子幾人護在身後,回頭衝她安撫地笑了笑:   「夫人莫怕,為夫皮糙肉厚,不礙事。」   那道為了護她和孩子而留下的十字形刀疤,從此就烙印在了謝景淵的手腕上,也烙印在了原主的記憶深處。   而現在……   這道獨一無二、象徵著謝景淵身份烙印的十字疤痕,竟然長在一個殺人不眨眼、陰翳暴戾的東廠假太監手上?!   葉闌的瞳孔瞬間放大到了極致。   她緩緩地、一寸一寸地抬起頭,視線從那半截被撕裂的袖管,移到了那張近在咫尺的臉上。   閃電的光芒正在暗去,但在殘存的微光中,她清晰地看到了宴無垢那張常年喜怒不形於色的臉龐上,此刻出現了怎樣驚駭欲絕的裂縫。   他那雙總是似笑非笑、透著陰冷算計的鳳眸,此刻劇烈地收縮著。眼尾那顆殷紅的硃砂痣在顫抖,他猛地抽回手,用寬大的右側袖袍死死掩住左臂,身體的肌肉因為極度的慌亂而繃緊到了極致。   他在害怕。   這個連皇帝都不放在眼裡、敢在朝堂上談笑間抄人滿門的九千歲,此刻看著她的眼神,竟然透著一種被剝光了所有偽裝的、絕望的恐慌。   所有的不合理,在這一瞬間全都拼成了最完美的閉環。   為什麼東廠緹騎總是那麼「湊巧」地出現在國公府附近?   為什麼大兒子謝明舟的科舉試卷被調包時,是宴無垢暗中遞了證據?   為什麼他連二兒子謝明金睡覺喜歡踢被子這種事都一清二楚?   為什麼這個死太監,每次聽到她提起「亡夫」,就會露出那種恨不得殺人又憋屈得要命的表情?!   去他孃的東廠督主!   去他孃的九千歲!   葉闌只覺得胸口有一團火,從丹田直衝天靈蓋。她咬著牙,盯著眼前這個呼吸急促、眼神躲閃的男人,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和荒謬而發著顫:   「謝、景、淵……」   這三個字,輕得就像是嘆息,卻猶如三道驚雷,直接劈碎了宴無垢七年來苦心孤詣築起的防線。   車廂外,大雨終於瓢潑而下,豆大的雨點砸在馬車頂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彷彿千軍萬馬在衝鋒。   又一道驚雷撕裂了京城的夜空,慘白的電光再次照亮了車廂。   葉闌死死揪著他胸口的衣襟,那雙平日裡總是慵懶隨意的狐狸眼,此刻彷彿燃起了兩團能燒毀一切的業火。她一字一頓,咬牙切齒:   「你他孃的……竟然沒死?

就是這零點一瞬的破綻!

  葉闌眼底掠過一絲狼一般的狠戾。她根本沒有後退拉開安全距離的打算,反而腰腹驟然發力,以一種極其詭異且不要命的姿態,貼著宴無垢寬闊的胸膛欺身而上。

  她鬆口的剎那,右手如鬼魅般探出,五指如鐵鉗般死死扣住了宴無垢左側緋紅蟒袍的袖管。與此同時,她左腿微曲,膝蓋精準無比地頂向男人的腰腹大穴,利用身體的槓桿原理,瞬間形成了一個極其刁鑽的鎖技。

  這根本不是大業朝任何門派的武功,而是糅合了現代近身擒拿與「天機閣」一擊斃命的暗殺體術。

  宴無垢狹長的鳳眸倏然睜大。

  這女人瘋了?!

  本能的危機感讓宴無垢體內渾厚的紫霞罡氣瞬間沸騰,宛如蟄伏的怒龍般要從經脈中噴薄而出。只要他心念微動,這股霸道的真氣就能將貼在身上的葉闌震出車廂,震得她五臟碎裂。

  然而,就在真氣即將離體的那一瞬,他的餘光瞥見了葉闌左肩的衣襟。

  那裡原本被玄色披風掩蓋,此刻因為劇烈的動作而散開。雪白的裡衣上,正洇出一片刺目的殷紅。那是她前幾日為了護著外出查帳的老二謝明金,被長樂長公主派出的死士用內家拳震出的內傷。

  那抹血色落入宴無垢眼中,宛如一根燒紅的鐵釘,狠狠摜入了他的心臟。

  「該死!」

  宴無垢在心底低咒一聲,生生將已經逼至掌心的紫霞罡氣強行逆轉,咽回了丹田。

  這反噬的力道極大,震得他胸口氣血翻湧,喉間泛起一絲腥甜。眼角那枚殷紅的硃砂痣,在此刻詭異地紅得彷彿要滴出血來。失去內力護體的九千歲,此刻只能憑藉純粹的肉身力量,去對抗葉闌那不要命的絞殺。

  「砰——」

  狹窄的馬車車廂內,兩人重重撞在雕花的紫檀木車壁上。小案被踹翻,上好的白玉茶盞滾落一地,摔得粉碎。

  姿勢在電光火石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反轉。

  原本居高臨下壓制著她的督主,此刻背靠車壁,而那個在外人眼中弱柳扶風、只靠一張毒嘴逞威風的鎮國公府寡婦,竟如同一隻母豹般,將他死死抵在角落。她的左手肘壓著他的咽喉,右手死死攥著他左臂的袖管,膝蓋頂在他的雙腿之間。

  呼吸交纏,溫熱而急促。

  檀香的冷寂、傷口的血腥,以及宴無垢身上那種常年不見天日的冷鬱氣息,在逼仄的空間裡瘋狂發酵。

  「督主躲什麼?」葉闌急喘了一口氣,那雙總像沒睡醒的狐狸眼此刻亮得驚人,眼底翻湧著極致的危險與探究,「若是心裡沒鬼,讓我看看這袖子底下的風景又何妨?」

  宴無垢被迫仰著頭,喉結在她小臂的壓迫下艱難地上下滑動。

  他感受著壓在自己身上的那具溫軟卻蓄滿爆發力的身軀,聽著她強勁的心跳。一種荒謬、戰慄又隱祕的火熱,順著脊椎骨一路燒到了頭頂。

  他這具「殘缺」的身子,已經整整七年沒有女人敢靠得這麼近。更何況,壓著他的這個女人,名義上還是他謝景淵明媒正娶的妻子!

  恐慌與醋意交織在一起,讓宴無垢的理智遊走在崩潰邊緣。他死死盯著葉闌,突然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從胸腔裡震蕩而出,帶著太監特有的陰冷與刻薄,卻又奇異地透著一絲沙啞。

  「夫人莫不是空閨寂寞得久了,連本座這等刑餘之人都下得去手?」宴無垢強忍著虎口的劇痛和內力反噬的激蕩,刻意用最惡毒的話語挑撥,「怎麼?那戰死沙場的鎮國公,夜裡沒給夫人留下點念想,以至於夫人如今要在馬車裡,扒一個太監的衣服?」

  若是尋常宅門婦人,聽到這般露骨又極具侮辱性的話,怕是早就羞憤欲死,掩面而逃。

  但他面對的是葉闌。

  「激將法?督主這招未免太糙了些。」葉闌非但沒有退縮,反而將身子壓得更緊了些。她俯下身,紅脣幾乎貼到了宴無垢的耳廓,聲音冷如寒泉,卻帶著致命的壓迫感:

  「我夫君謝景淵,雖是個早死的短命鬼,但他鎮守北疆,一身鐵骨。他就算化成了灰,也比督主你這般藏頭露尾、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做派,要坦蕩得多!」

  宴無垢渾身一僵。

  死鬼謝景淵……坦蕩?

  他聽著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子,為了維護「謝景淵」,不惜與權傾朝野的九千歲正面叫板。一股酸澀又狂躁的情緒瞬間淹沒了他。

  你維護他作甚!你若是知道他拋下你們孤兒寡母七年,你若是知道他現在就是眼前這個陰陽怪氣的老太監,你怕是恨不得親手扒了他的皮!

  他竟然在這一刻,瘋狂地喫起了自己那個「已死」馬甲的醋。

  「一個死人,倒叫夫人這般惦記。」宴無垢咬著牙,字眼幾乎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他猛地一用力,試圖憑藉男性的骨骼力量強行掙脫葉闌的桎梏。

  這一動,葉闌肩頭的衣衫再次被扯動。

  「唔……」

  葉闌眉頭微蹙,喉嚨裡溢出一聲極輕的悶哼。那道被死士震裂的內傷本就未愈,此刻在劇烈的角力下徹底崩裂開來。溫熱的鮮血透過單薄的裡衣,迅速染紅了外面的素色罩衫,甚至有一滴血跡,順著她的鎖骨,滴落在了宴無垢緋紅色的蟒袍上。

  暗紅與緋紅交織,觸目驚心。

  宴無垢瞳孔驟然緊縮。他感覺滴在身上的那滴血,比詔獄裡的烙鐵還要燙人。

  「你瘋了?!」

  他再也顧不得裝出太監的陰陽怪氣,那一聲壓抑的怒吼脫口而出。沒有刻意拔高的尖銳,而是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沉穩與沙啞,透著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慌亂與心疼。

  「傷不要命了嗎?給本座鬆手!」

  他一邊吼,原本可以輕易折斷她手腕的右手,卻本能地鬆開了力道,甚至下意識地想要去託住她搖搖欲墜的左肩,生怕她再撕裂了傷口。

  就是這一聲低吼。

  就是這致命的一瞬心軟。

  葉闌敏銳地捕捉到了他聲音底色的突變,以及那完全違背了一個嗜殺成性的九千歲應有本能的「護持」動作。

  一個太監,一個傳聞中生啖人肉、剝皮抽筋的活閻王,在生死搏殺的關頭,為什麼會因為對手的一點舊傷而自亂陣腳?

  除非……他根本不想傷她!

  葉闌眼底精光大作。她根本不管肩頭撕裂的劇痛,任由冷汗浸透了額發。她將全身剩餘的所有力氣,全都灌注在了死死抓著蟒袍袖管的右手上。

  她的手指猶如鷹爪,死死摳住了那蜀錦袖口內側極其隱祕的縫線處。

  「讓我看看……你到底是誰!」

  葉闌咬緊牙關,借著宴無垢卸力去託她肩膀的零點一秒,腰部猛然向後一擰,整個人猶如一張崩到極致的滿弓,右手向外側狠狠一撕!

  「嘶啦——!!!」

  一聲極其沉悶、又極其刺耳的布帛碎裂聲,在逼仄寂靜的車廂內轟然炸響。

  堅韌無比、用金線與冰蠶絲混織而成的東廠九千歲蟒袍,竟被硬生生從袖口一直撕裂到了手肘!

  碎裂的緋紅布料如破敗的蝴蝶般在空中飛舞。

  馬車外,醞釀了半夜的風暴終於壓制不住。狂風掀起車廂厚重的帷裳,一陣悽冷的夜雨夾雜著水汽狂湧而入,吹滅了車廂內僅剩的一盞氣死風燈。

  整個空間陷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純粹黑暗。

  但僅僅是一瞬。

  「轟隆——!」

  雲層深處,一聲驚天動地的春雷炸響。緊接著,一道慘白到令人目眩的粗壯閃電,猶如天神劈落的利劍,狠狠撕開了京城墨色的夜空。

  那耀眼的冷光順著被狂風掀開的轎簾縫隙,毫無阻礙地照進了車廂。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被無限拉長。

  畫面,在閃電的冷光中定格。

  那隻失去袖袍遮掩的左臂,完完整整地暴露在了葉闌的視線之中。

  那絕對不是一具深宮太監應有的手臂。

  沒有因為淨身而導致的肌肉萎縮,沒有常年不見天日的蒼白與陰柔。那是一條結實、修長、蘊含著恐怖爆發力的手臂。麥色的肌膚上,隱約可見幾道極淡的陳年箭傷留下的白痕,彰顯著這具身體的主人,曾經在怎樣慘烈的修羅場中摸爬滾打過。

  但這些,都不是讓葉闌呼吸停滯的原因。

  她的視線,死死地釘在了那條手臂的手腕內側。

  在那裡,赫然橫亙著一道深褐色的、猙獰扭曲的舊刀疤。那疤痕的形狀極為特殊,是一橫一豎交疊在一起,宛如一個悽厲的「十字」。疤痕的邊緣還帶著些許難以褪去的烏青色,那是當年劇毒入骨後,刮骨療毒留下的永久印記。

  這世上,能模仿容貌,能改變聲音,但絕對不可能有人,能一模一樣地復刻出這道疤痕的紋理和毒素的沉澱!

  「轟——」

  腦海中彷彿有一萬噸炸藥同時引爆,炸得葉闌耳鳴陣陣,幾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無數塵封的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在腦海中瘋狂倒灌。

  那是大業七年的上元節。

  花燈如晝,遊人如織。她剛穿來不久,帶著四個還像小狼崽子一樣防備她的繼子在街上閒逛。隱藏在暗處的敵對勢力突然發難,淬著見血封喉劇毒的峨眉刺,直奔她懷裡年幼的老四謝明戰而去。

  千鈞一髮之際,是那個穿著鴉青色常服的男人,那個名義上冷落了她許久的丈夫,毫不猶豫地從人羣中撲了出來。

  他沒有用兵器,而是直接用左手,死死抓住了刺客那淬毒的峨眉刺!

  利刃貫穿了他的手腕,橫向劃開,又被他硬生生垂直拔出,鮮血瞬間染紅了上元節的雪地。

  那個總是不苟言笑、威震北疆的鎮國公謝景淵,在毒發倒下前,只是白著臉,把他們母子幾人護在身後,回頭衝她安撫地笑了笑:

  「夫人莫怕,為夫皮糙肉厚,不礙事。」

  那道為了護她和孩子而留下的十字形刀疤,從此就烙印在了謝景淵的手腕上,也烙印在了原主的記憶深處。

  而現在……

  這道獨一無二、象徵著謝景淵身份烙印的十字疤痕,竟然長在一個殺人不眨眼、陰翳暴戾的東廠假太監手上?!

  葉闌的瞳孔瞬間放大到了極致。

  她緩緩地、一寸一寸地抬起頭,視線從那半截被撕裂的袖管,移到了那張近在咫尺的臉上。

  閃電的光芒正在暗去,但在殘存的微光中,她清晰地看到了宴無垢那張常年喜怒不形於色的臉龐上,此刻出現了怎樣驚駭欲絕的裂縫。

  他那雙總是似笑非笑、透著陰冷算計的鳳眸,此刻劇烈地收縮著。眼尾那顆殷紅的硃砂痣在顫抖,他猛地抽回手,用寬大的右側袖袍死死掩住左臂,身體的肌肉因為極度的慌亂而繃緊到了極致。

  他在害怕。

  這個連皇帝都不放在眼裡、敢在朝堂上談笑間抄人滿門的九千歲,此刻看著她的眼神,竟然透著一種被剝光了所有偽裝的、絕望的恐慌。

  所有的不合理,在這一瞬間全都拼成了最完美的閉環。

  為什麼東廠緹騎總是那麼「湊巧」地出現在國公府附近?

  為什麼大兒子謝明舟的科舉試卷被調包時,是宴無垢暗中遞了證據?

  為什麼他連二兒子謝明金睡覺喜歡踢被子這種事都一清二楚?

  為什麼這個死太監,每次聽到她提起「亡夫」,就會露出那種恨不得殺人又憋屈得要命的表情?!

  去他孃的東廠督主!

  去他孃的九千歲!

  葉闌只覺得胸口有一團火,從丹田直衝天靈蓋。她咬著牙,盯著眼前這個呼吸急促、眼神躲閃的男人,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和荒謬而發著顫:

  「謝、景、淵……」

  這三個字,輕得就像是嘆息,卻猶如三道驚雷,直接劈碎了宴無垢七年來苦心孤詣築起的防線。

  車廂外,大雨終於瓢潑而下,豆大的雨點砸在馬車頂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彷彿千軍萬馬在衝鋒。

  又一道驚雷撕裂了京城的夜空,慘白的電光再次照亮了車廂。

  葉闌死死揪著他胸口的衣襟,那雙平日裡總是慵懶隨意的狐狸眼,此刻彷彿燃起了兩團能燒毀一切的業火。她一字一頓,咬牙切齒:

  「你他孃的……竟然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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