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滿背舊傷,長夜裡的第一束光】
夜雨初歇,簷下的鐵馬在冷風中碰出細碎的聲響。
鎮國公府正院的拔步牀內,葉闌猛地睜開眼。
沒有初醒的惺忪與迷茫,那雙向來慵懶的狐狸眼在黑暗中瞬間聚起凜冽的寒芒,宛如蟄伏於暗夜的兇獸。她靜靜地平躺了片刻,感受著四肢百骸傳來的痠痛與虛脫感,無聲地扯了扯嘴角。
這具身體,實在太廢了。
白日在祠堂,她單手卸了謝長明的胳膊,又一槍劈碎了百年供桌。那兩下看似輕描淡寫,實則是她憑藉前朝第一暗衛教頭的肌肉記憶,強行調動了這具肉殼的極限爆發力。其後果便是,回到正院後,她整個人如同被抽乾了精氣,餓得頭暈眼花。
春桃被她嚇壞了。她一口氣連喫了三大碗白梗米飯、兩碟子紅燒肘子,外加四個死麪饅頭,才勉強壓下胃裡那種令人發瘋的燒灼感。喫飽後,巨大的疲倦如潮水般湧來,她倒頭便睡,連外裳都沒來得及脫。
此刻,補充的肉食和米麵終於在體內化作了一絲熱流,稍微修補了過度透支的肌理。她之所以醒來,並非睡足了,而是耳力捕捉到了異響。
極輕微的布料摩擦聲,夾雜著壓抑到極致的倒吸涼氣聲,從後院柴房的方向隨風飄來。
葉闌掀開錦被,連鞋都沒穿,只著一雙白綾羅襪,悄無聲息地踩在冰冷的青磚地上。她的步伐輕盈如貓,沒有發出一絲聲響,連呼吸的頻率都與簷下的風雨聲完美地融為一體。
推開半扇雕花木門,潮溼的冷空氣撲面而來。她避開巡夜婆子的視線,穿過抄手遊廊,停在了柴房外的一株老槐樹後。借著雲層中透出的一線慘白月光,她看清了廊下的情形。
四道瘦小的黑影,正像抱團取暖的幼獸般縮在漏雨的廊簷下。一盞如豆的油燈散發著微光。
最中間的是大少爺謝明舟。這個年僅十五歲、日後權傾朝野的奸相,此刻正死死盯著手中一個破舊的藥碾子。他手裡拿著一截不知從哪找來的枯木棍,正費力地碾磨著幾粒黑褐色的東西。一股淡淡的、刺鼻的苦杏仁味在溼冷的空氣中瀰漫開來。
二少爺謝明金趴在一條長凳上,緊緊咬著一塊破布,額頭上全是冷汗。三小姐謝明珠手裡拿著個缺了口的瓷瓶,正顫抖著往他背上倒著劣質的傷藥粉。
而年僅七歲的四少爺謝明戰,則雙手死死握著白天那把斷了半截的紅纓槍,像個守衛領地的小狼崽,警惕地盯著通往正院的月亮門。
「大哥……」謝明金吐出嘴裡的破布,疼得聲音都在打顫,卻還強撐著擠出一絲精明的冷笑,「這夾竹桃的種子,加上我白天趁亂從二叔那邊順來的半包砒霜,夠不夠送那個毒婦歸西?」
謝明舟手上的動作未停,眼神在幽暗的光線下顯得陰鷙而瘋狂。他低聲開口,聲音透著與年齡不符的寒意:「不夠。她今日在祠堂顯露的武功深不可測,尋常毒藥未必有用。必須磨得極細,混入她每日必喝的參湯中。只要一點點,神仙難救。」
「可是……」十一歲的謝明珠紅著眼眶,手抖得差點把藥瓶摔了,「若是被發現了,她、她會把我們活活打死的。大哥,你背上的舊傷還沒結痂……」
「怕什麼!」七歲的謝明戰猛地一頓紅纓槍,咬牙切齒道,「她若敢來,我便一槍扎穿她的咽喉!大不了,我們兄妹四個跟她同歸於盡!」
黑暗中,葉闌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前世,她帶過無數刺頭新兵,也處決過無數心懷鬼胎的暗衛。對於殺意,她再熟悉不過。但這四個孩子身上的殺意,卻像是一層薄薄的紙,裡麪包裹著的,是無盡的恐懼、絕望和被逼到絕境的困獸之鬥。
原著裡,原主就是被這幾個崽子用夾竹桃混著砒霜毒啞了嗓子,然後被謝明戰挑斷了手筋腳筋,最後被謝明舟下令凌遲處死。
按理說,聽到他們密謀殺自己,她現在就該上去一人賞一個手刀,直接物理超度。
但葉闌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蟄了一下。她沒有發怒,只是從陰影中緩步走出。
「這麼粗糙的研磨手法,藥粉還沒入水就會結塊。我要是喝不出來,這二十年算是白活了。」
慵懶而微涼的女聲,在寂靜的雨夜中如同驚雷般炸響。
四個孩子的動作瞬間僵住。
謝明戰反應最快,雙眼瞬間赤紅,大吼一聲,舉著半截紅纓槍便朝葉闌刺來:「毒婦!我殺了你!」
「阿戰!不可!」謝明舟大驚失色,想要阻止卻已來不及。
葉闌站在原地,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在紅纓槍的槍尖距離她咽喉僅餘寸許時,她隨意地伸出兩根手指,精準地夾住了槍身。
「嗡——」
謝明戰只覺得一股無可匹敵的巨力順著槍桿傳來,震得他虎口崩裂。他還沒來得及痛呼,葉闌手腕微微一轉,紅纓槍脫手而出,穩穩地插進了旁邊的青石板裡,入石三分。
緊接著,她反手一撈,拎小雞般揪住了謝明戰的後衣領,將他整個人提了起來。
「放開他!」
謝明舟雙目眥裂,猛地抓起地上的藥碾子,不顧一切地朝葉闌砸去。謝明金也顧不上背上的劇痛,從懷裡掏出那包砒霜,拼命地撲了過來。謝明珠則在一旁嚇得癱軟在地,死死咬著嘴脣不敢哭出聲。
面對這羣發了瘋的幼崽,葉闌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她足尖一點,身形如鬼魅般在三個男孩中穿梭。不過眨眼之間,藥碾子被她奪下遠遠拋入水缸,「噗通」一聲沉了底。那包砒霜被她兩指夾走,順手揣進了袖中。
「撲通!撲通!撲通!」
三個男孩被她以一種極其乾脆且無法反抗的擒拿手法,齊刷刷地按在了廊下的乾草堆上。
「毒婦!要殺便殺!謝家沒有怕死的人!」謝明舟被按住肩膀,半張臉貼在地上,依然用最惡毒的目光死死盯著她。
葉闌沒有說話。
她的目光越過他們憤怒的臉,落在了剛才掙扎中散開的衣襟上。
夜風吹開雲層,月光毫無保留地傾瀉而下,照亮了那幾具瘦小、單薄的軀體。
葉闌的瞳孔驟然一縮。
她本以為,白天在祠堂看到他們身上的青紫,已經是原主虐待的極限。可現在,當他們的衣服被徹底扯開,她才真正看清,什麼叫「滿背舊傷」。
謝明舟的背上,有一大塊猙獰的烙鐵印,皮肉翻卷,隱隱流著膿水;謝明金的肩膀到腰際,橫七豎八布滿了被帶刺的藤條抽出的血痕,新傷壓著舊傷,找不到一塊好肉;就連最年幼的謝明戰,手臂和胸口也全是密密麻麻的針孔和掐痕。
那些傷痕交疊在一起,訴說著原主日復一日的暴行。
放在一個成年暗衛身上,都足以讓人痛得在地上打滾。而這四個孩子,剛剛居然就在這樣的劇痛下,一聲不吭地謀劃著如何反殺她。
葉闌的手指,在袖中微不可察地收緊。
特種兵的鐵律:保護弱小,絕不向平民和孩童揮刀。而她現在,不僅佔據了這個施暴者的身體,還要承受這羣孩子骨子裡的恨意。
空氣在這一刻彷彿凝固了。四個孩子本以為等待他們的將是更殘忍的毒打,謝明珠甚至已經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然而,意料之中的藤條並沒有落下。鉗制在他們肩膀上的力道,不知何時悄然鬆開了。
葉闌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
那雙向來慵懶的狐狸眼裡,此刻沒有了一絲戲謔,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冰冷的平靜。她反手從袖中掏出一個白玉瓷瓶——那是白天她踩碎謝長明手腕時,順手從他腰間薅來的南疆貢品生肌散。
「趴好。」她吐出兩個字,聲音冷硬得沒有一絲起伏。
沒人動。四雙眼睛依舊充滿敵意和防備地瞪著她。
葉闌懶得廢話。她上前一步,直接單膝跪地,一把將謝明舟翻了個面,粗魯卻極有分寸地按住了他的後頸。
「你幹什麼!」謝明舟劇烈掙扎。
「閉嘴。再動,我就點你的死穴。」
話音未落,拔開瓶塞,清涼的藥粉直接傾倒在那片潰爛的烙鐵印上。
「嘶——」謝明舟痛得渾身一抽,死死咬住下脣,竟硬生生把慘叫嚥了回去,只有額頭的冷汗大顆大顆地砸在乾草上。
這藥極烈,去腐生肌,但痛感卻比尋常藥粉強上十倍。
葉闌的指腹沾著藥粉,以一種極其專業的戰地處理手法,迅速且精準地將藥粉揉進翻卷的皮肉中。她的動作很快,毫不溫柔,卻穩穩避開了每一根致命的經絡,將痛楚壓縮到了最短的時間內。
處理完謝明舟,她又如法炮製,一把扯過謝明金,將剩下的藥粉毫不吝嗇地撒在了他背上。接著是謝明戰,最後連謝明珠手腕上的勒痕也沒放過。
全程不過一炷香的時間。葉闌沒有說一句安撫的話,動作利落得像是在包紮軍營裡的戰損。
但這四個原本做好了赴死準備的反派崽子,此刻卻全都僵硬地趴在原地,眼神裡的防備被巨大的錯愕和不可置信所取代。
背上的傷口在經歷了一陣剝皮拆骨般的劇痛後,竟奇蹟般地泛起了一絲沁涼的癢意。那是頂級的傷藥在發揮作用,是他們這幾年裡從未體會過的、不用忍受痛苦的安寧。
「你……」謝明舟艱難地抬起頭,那雙素來深沉算計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茫然,「你到底想幹什麼?」
葉闌站起身,隨手將空了的白玉瓷瓶扔在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碎裂聲。
她垂下眸,視線掃過四個衣衫不整、眼眶通紅的崽子。寬大的廣袖在風中微微翻飛,掌心那層薄薄的槍繭被掩藏在黑暗中。
她微微俯下身,伸出手指,用一種近乎蠻橫的力道,一點點擦去謝明戰臉上因為劇痛而疼出的冷汗。
她的動作很兇,語氣更兇,帶著前朝第一暗衛教頭那種不容置疑的狂妄與殺伐:
「哭什麼?這點痛都受不住,以後怎麼把那些踩過你們的人踩進泥裡?」
她頓了頓,目光在黑夜中亮得驚人,彷彿要將這幾年來籠罩在他們心頭的陰霾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
「都給我聽好了。你們這幾條命,現在是我的。」
「我留著你們,是要你們日後考科舉、賺金山、握兵權,好給我掙那份大大的養老金的。」
葉闌緩緩站直身體,一字一頓,尾音裡透著令人頭皮發麻的森冷與戾氣:
「所以,從今往後,謝家,我罩著。」
「只要你們還喘著氣叫我一聲母親,除了我,誰敢動你們一根頭髮……我誅他九族。」
夜風驟歇。
遊廊下死一般的寂靜。
一向心機深沉的謝明舟猛地攥緊了地上的乾草,指骨泛白;視財如命的謝明金張了張嘴,眼底突然湧上一層水汽;謝明珠更是直接捂住了嘴,眼淚吧嗒吧嗒地砸了下來;就連像頭小狼崽似的謝明戰,也呆呆地看著那道清瘦卻彷彿能擋住千軍萬馬的背影,眼眶一點點紅透了。
長夜裡,這是這羣在黑暗中摸爬滾打了三年的幼崽,第一次看到光。
而此時,牆頭之外的暗影裡,一道隱匿了氣息的黑影悄無聲息地倒退半步,那雙原本負責監視的眼睛裡寫滿了震驚,隨即如夜梟般掠入雨幕,直奔東廠提督府的方向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