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惡毒女配!我老婆?[年代]·窩囊妃受氣堡·4,765·2026/5/11

“沈妙真, 對不起。” 沈妙真沒有抬頭。 “沈妙真,對不起。” “噓。” 沈妙真把手指豎起,對賈亦方擺了個“噓”的手勢。 “妙真別看了, 我們不去北京……那麼多城市,那麼多大學, 我們換個地方, 本省,我們就留在本省, 地域保護本省的招生名額會……” “不,我就要去, 別人都能去憑什麼我不能去!還有你,你少為了我放棄機會, 別以為我不知道, 你能考上最好的大學, 你什麼題目都會做, 什麼東西看一遍都能記住。” 沈妙真抹了把眼淚, 還在緊緊盯著公社牆上貼著的那張高等學校在省招生表, 似乎不死心, 想能把招生名額後面多盯出一個數字來,在距離高考僅有一個半月的時候才公佈招生數量,才能報名,以及填寫三個學校志願。 賈亦方有一點預估得不錯,理科招生確實佔絕對主導,現在是急需工醫農專業人才的時候, 相對錄取率較高,可是他沒估算到北京沈妙真能夠到的那幾所院校對於這個教育落後省份理科招生數額實在有限。 沈妙真不是生活在幻想裡的人,她很清楚自己的實力, 比那些接受過正統教育的人要差得多,她離開校園快要十年了,又沒讀過高中,僅靠這一年的抄近道也夠不著那些頂尖學府,她的目標一直是相對次一些的學校,差一些沒關係,只要是北京,她的目標一直很堅定。在代木柔的言語裡,她無數次勾勒出北京的面貌,她不能想象,如果她真生活在那個城市會有多麼幸福,甚至她對於鍾墨林有善意,也很難不考慮到有這一點的因素。 而那些學校的理工類對她所在省份招生數額卻幾近為零,沈妙真站在那看了不知道有多久,久到公社由熱鬧到冷清,久到一撥又一撥的學生來了又走。 “你們還報不報?哪個大隊的?叫什麼名字,要報名得先填表。” 人只剩下三三兩兩,外面的太陽也已要西斜,就到了要下班的時間。 負責與高考相關報名工作的人是特意從另一個縣裡調過來的,因為她們這個縣城規模太小,沒有有相關經驗的,連排考場的資格也夠不著,到時候考試得去鄰縣。 “報,給我張表。” 沈妙真眼睛通紅,喉嚨乾澀地說。 她在報考科類那一欄寫了文科,對著牆壁上的招生表一一對下去,衝穩保,衝刺穩定保底,保底也不一定保底,她沒有信心,只是因為這幾所傳統文科院校對她們這個貧困省份的農村考生有傾斜,文科名額相對較多,可能是她能夠觸及的。 報名的人數比她想的要多得多,招生數量比她想得要少得少,她之前推測得太樂觀了。 沈妙真寫字很快,也很專注,十分迅速地就填好了,甚至遞交時候也沒有一點猶豫。 “妙真……現在換科類準備時間太短了,心理壓力太大,但是你不要著急,馬上、明年夏天還會有第二次高考,步入正軌後下回就有更多可報的學校專業……我們可以明年再考……” “誰要和你明年再考了!你考你的,你少管我!” 沈妙真回頭對著賈亦方喊道,現在外面很冷,今年是個大冷冬,說出嘴的話像是能讓人用眼睛看著一樣,冒著白煙兒。 地面被凍得梆硬,即使已經穿了棉 鞋墊了好幾層鞋墊,但地上的寒氣還是能從腳底板透過來,冷得人喘不上氣,呼吸都得慢慢的,冷不丁一口冷空氣嗆的鼻腔疼。 大家都說今年冷的不正常,冷得邪門,也有人說是因為袁清的死,他死時候有恨。 沈妙真戴著厚厚的圍巾,冰涼的眼淚怎麼擦也擦不乾淨,淚珠子跟要凍在睫毛上一樣,她太難過了,她準備了那麼久,那麼難的題目她都做出來了,忽然就告訴她要是考理科就註定去不了北京。 她很難過,她最近就很難過,因為複習資料很窘迫,所以知青們也會一起復習,沈妙真發現太多人都比她想象得要厲害得多,她們知識面要比她廣得多,甚至有的人英語好到能看外國書籍的程度,沈妙真前兩個月才認識二十六個字母。她能看到的厲害的人都這麼多了,那她看不到的地方呢,豈不是就更多了。而她就是要平等地跟那些人一起競爭。 想想就讓人退縮。 她要是考不上指不定多少人看她笑話。 其實沈妙真有點過於憂慮了,該說不說,下鄉到核桃溝的這批知青總體素質算是非常不錯的,鍾墨林以前就不用說了,屬於文體全開花的那種,代木柔從小就是年級裡很出名的才女,就連袁清沒出事之前接受的教育也是別人摸不著的。跟外面那些上學時忙著鬥老師鬥學校高舉知識越多越反動,讀書無用造反有理的學生比,不知高出來多少。 但沈妙真只能看到這些好的,她不免就覺得自己在考場上遇到的都會是這樣的。 前幾天下了雪,太陽灑過來紅彤彤一片,一到冬天她們這兒的天空總是籠罩著一層灰突突,遠處的群山就像是一幅很淡的水墨畫,核桃的樹都是那種很高大的,光禿禿的枝幹看起來有點張牙舞爪,這種情況下就顯得大地特別空曠,人特別小,遠處的村莊升起嫋嫋的炊煙。 這片土地上不管發生了什麼事情,人都是要吃飯的,日子都是要過去的。 沈妙真不管不顧地大踏步往前走,甚至因為怕騎腳踏車摔跤傷到手或者別的地方,她跟賈亦方早上是走路過來的,她踩過的雪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音,這聲音又驚起樹梢上的灰麻雀,撲騰著翅膀就飛走了。 賈亦方跟在沈妙真身後,他想告訴沈妙真以後機會還有很多很多,不要這麼傷心,但沈妙真就是一個十分要強的人,現在勸她不要傷心就跟下暴雨時候勸一個沒帶傘又必須趕路的人說,別淋溼了。 毫無意義。 如果知識是可以拿出來量化的東西他真的願意分沈妙真一半,沈妙真的傷心十分情有可原,就算改革開放經濟蓬勃發展社會全面進步,多少年後了教育公平教育差距教育分配依舊是經久不衰的話題。 “你跟我道歉。” 前面的沈妙真忽然停住了腳步,轉過頭氣勢洶洶對著賈亦方說。 “什麼?” 賈亦方愣了一下,馬上又說。 “對不起。” 他覺得自己確實有錯,當時不應該勸說以及贊同沈妙真選擇理工科,就算所有科目都籠統複習了,也要比現在情況要好得多。 天太冷了,她們兩個人都穿得很臃腫,戴著那種包耳朵的大帽子,沈妙真還腫著兩個大眼泡,顯得很滑稽。 不過賈亦方個子高,身材比例也好,腿特別長,再冗雜的衣服也能穿得好看,依舊是很有氣質的模樣。 “你之前還說我抄那些東西是無用功!現在就派上用場了吧!” 賈亦方回想了下,才發現她說的是另一回事。 沈妙真其實早就想到了,想到她給女同學沒送出去的複習資料,還好當時在氣頭上沒一把火燒了,也沒賣給別人,而是好好留著。 選擇只有在選擇那一瞬間是痛苦的、是需要巨大勇氣的,之後反而順理成章。 “哼,我數學公式都背下來了,各種變形我也都記在腦子裡了,文科的數學簡單點,那我肯定考得更高!把別人都落在後面!” “政治,政治就更是我的強項了!我可是根正苗紅的貧下中農!階級感情是我的天然優勢,再說我經常去公社裡取雜誌報紙,我拿先進勞動者時候還發過言,什麼黨的路線方針政策我都知道……” “歷史?革命史黨史我都知道!當代課老師的時候我天天給學生講……地理?地理、地理……” 沈妙真有點洩氣了,地理好像真沒有什麼辦法,小十年前的知識了,早沒印象了,再說她這輩子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縣城,別說世界地理了,就中國地理都夠她喝一壺的。 “我的新華字典後頭附錄上有中國地圖,還有行政區劃表,我把它背下來不就行了嗎!我記性好著呢,哎對!我還有一本複習手冊,當時給我一個同學準備的……” 沈妙真說著說著眉飛色舞起來,她馬上對賈亦方說。 “快!別耽誤時間,快考我兩個地理知識,隨便什麼都行。” “……我國最長的運河?” 賈亦方高中學的理科,地理初二結課之後就沒怎麼接觸過,當然他不感興趣是主要原因,所以腦子裡回想了下,隨便丟擲來一個問題。 “不對!你搞錯了……你要從我們的母親河是什麼河開始問!……” 賈亦方很聽話的。 “我們的母親河是什麼河?” “黃河!風在吼,馬在叫,黃河在咆哮,黃河發源於青藏高原的——” “巴顏喀拉山。” 賈亦方補充道。 “對,巴顏喀拉山,流經哪裡我知道的,你不許說,我想想……” 再學習一遍忘記了的知識就像和老朋友相認,即使剛開始有些彆扭,但馬上就能熟絡起來。沈妙真現在就是這種感覺,她恨不得馬上跑回家看書,一分一秒都不耽擱。 於是她開始小跑起來,什麼山啦水啦樹啦麻雀啦就都被她落在身後。 氣喘吁吁的沈妙真進了大門,想要馬不停蹄跑回屋裡去翻筆記,就跟正在院子裡鋸木頭的沈鐵康打了個照面。 “爸。” 沈妙真聲音壓得挺低的,他們不理解她就不理解吧,她現在沒時間也沒精力生氣。 最近他們都分開吃了,沈妙真跟賈亦方在她們屋子做飯。 “站住。” 奇* 書*網 *w*w* w*.*3* q *i* s* h* u* .* c* o* m 沈鐵康把木頭扔在一邊,往年過冬這都不需要他動手,沈妙真或者賈亦方早就劈得整整齊齊摞在角落裡了。這當然不是說沈鐵康是一個懶惰的人,他也很勤快,應該說這個家裡的每個人都很勤勞,劉秀英幹活兒不太好也不是因為別的,而是她身體確實不好,累著生病反而是更大負擔。 自從沈妙真帶著賈亦方一起瞎鬧,要考什麼高考,這個家就沒有家的模樣了。 他們以前是不反對沈妙真讀書的,但那時沈妙真讀書就是讀書,讀完書也回家種地,註定要種地的,那晚兩年也沒什麼,他們家人口不多,都是勞動力,吃得飽,不是非缺沈妙真那一個人。 沈妙真就停住腳步,低著頭盯著自己腳尖,她也不想跟家裡這樣,她想跟以前一樣,每個人都好好地。 “晚上不許再亮一晚上燈,費電!幹活兒也好好去幹,你又不是那些知青,拼著勁兒要考回城去考回家去,你家就是這裡的,你還要去哪兒!” 沈妙真不僅沒看他臉色,甚至眼皮都沒抬一下,她心裡還在背那些洋啊洲啊的,她抬起腳就往自己屋去。 她從小就是個特別有主意頭的人,能做得了她的主兒的人還沒出生呢。 “妙真啊。” 沈鐵康的聲音小了些,他叫沈妙真名字語調總是特別慢,沈妙真小時候有段時間特別喜歡自己爸爸,因為自己的爸爸很好,不罵人,更不會動手,不像別人的爸爸,脾氣總是不好,有的小孩大夏天了上學也穿著長袖,就是要遮擋胳膊上的疤。 於是沈妙真停下腳步,但她還是沒有回頭。 “妙真,我知道你心底怨我們……但是你都結婚了啊,成家了,就這樣種地不好嗎,再生個小孩,咱們一家人和和氣氣的多好。明說,小賈是招到咱們家的,我和你媽……就指 望著你們兩個呢,早點要個小孩,要個咱們老沈家的孩子,我跟你媽年輕,還能給你們帶……你說你們這樣折騰,考不上指不定人家怎麼在背後說……爹知道你懂事,你就安安生生的……” “我不懂事。” 沈妙真回過頭,她眼皮還腫著,再加上最近睡眠少,她為了不打瞌睡,晚上困了就喝黃連水提神,眼底下掛著青黑,看起來憔悴了不少。 “我也不會安安生生的,你就是因為安安生生的,你不爭不搶,爺爺就把去城裡幹活兒的名額給了大伯。大伯的女兒是城裡人,大伯的女兒的女兒也會是城裡人,你是土裡刨食的,你的孩子就是土裡刨食的,那我以後的孩子也要世世代代的在土裡刨食下去嗎?我不想過那樣的生活,我也不會過那樣的生活!幹活兒我都要爭先進,你憑什麼覺得有機會擺在我眼前了我要考慮什麼狗屁別人怎麼想!世界上除了我以外都是別人!我就要考!我就要考!” “命!這都是命!誰都有誰的命!咱家祖墳裡就沒冒過青煙,你也根本不是這塊兒料!我勸你是因為覺得你讓人恥笑!我這張老臉跟著你一塊丟臉!我告訴你,就算你考上了,家裡也不會出一分錢讓你去讀!你別逼我們,一家人容不上兩條心,你要是非要考,那你就當沒這個爹媽!” 沈鐵康握著拳頭的手垂在縫著布丁的褲縫邊,張開又握緊,握緊又張開,佈滿皺紋的臉漲成了醬紫色。這是他的逆鱗,也是劉秀英每回吵架都會拿出來說的往事,但並不代表這話能從他養的閨女嘴裡說出來。 “如果這樣欺騙自己能讓你好受的話你就繼續騙下去!我不花你們的錢,我有錢,我考上了國家也會發助學金!不是我逼你們,是你們在逼我!” 沈妙真從懷裡掏出來一個布包狠狠扔在地上,裡面厚厚的,裝的都是她跟賈亦方這一年來想方設法攢的錢、糧票布票什麼的。 她還以為高考報名會很麻煩,簽字蓋章又找領導的,以往乾點什麼都是這樣,所以即使她很不認同這一種生存方式,但如果關乎到高考,她也願意低下頭。 但是並沒有,是如此的簡單清爽,簡單到只需要五毛錢的報名費。 哐當—— 剛從外面回來,端著一小盆醃菜的劉秀英一邁進大門口就聽見這段話,她手裡的物件便掉了下去。

“沈妙真, 對不起。”

沈妙真沒有抬頭。

“沈妙真,對不起。”

“噓。”

沈妙真把手指豎起,對賈亦方擺了個“噓”的手勢。

“妙真別看了, 我們不去北京……那麼多城市,那麼多大學, 我們換個地方, 本省,我們就留在本省, 地域保護本省的招生名額會……”

“不,我就要去, 別人都能去憑什麼我不能去!還有你,你少為了我放棄機會, 別以為我不知道, 你能考上最好的大學, 你什麼題目都會做, 什麼東西看一遍都能記住。”

沈妙真抹了把眼淚, 還在緊緊盯著公社牆上貼著的那張高等學校在省招生表, 似乎不死心, 想能把招生名額後面多盯出一個數字來,在距離高考僅有一個半月的時候才公佈招生數量,才能報名,以及填寫三個學校志願。

賈亦方有一點預估得不錯,理科招生確實佔絕對主導,現在是急需工醫農專業人才的時候, 相對錄取率較高,可是他沒估算到北京沈妙真能夠到的那幾所院校對於這個教育落後省份理科招生數額實在有限。

沈妙真不是生活在幻想裡的人,她很清楚自己的實力, 比那些接受過正統教育的人要差得多,她離開校園快要十年了,又沒讀過高中,僅靠這一年的抄近道也夠不著那些頂尖學府,她的目標一直是相對次一些的學校,差一些沒關係,只要是北京,她的目標一直很堅定。在代木柔的言語裡,她無數次勾勒出北京的面貌,她不能想象,如果她真生活在那個城市會有多麼幸福,甚至她對於鍾墨林有善意,也很難不考慮到有這一點的因素。

而那些學校的理工類對她所在省份招生數額卻幾近為零,沈妙真站在那看了不知道有多久,久到公社由熱鬧到冷清,久到一撥又一撥的學生來了又走。

“你們還報不報?哪個大隊的?叫什麼名字,要報名得先填表。”

人只剩下三三兩兩,外面的太陽也已要西斜,就到了要下班的時間。

負責與高考相關報名工作的人是特意從另一個縣裡調過來的,因為她們這個縣城規模太小,沒有有相關經驗的,連排考場的資格也夠不著,到時候考試得去鄰縣。

“報,給我張表。”

沈妙真眼睛通紅,喉嚨乾澀地說。

她在報考科類那一欄寫了文科,對著牆壁上的招生表一一對下去,衝穩保,衝刺穩定保底,保底也不一定保底,她沒有信心,只是因為這幾所傳統文科院校對她們這個貧困省份的農村考生有傾斜,文科名額相對較多,可能是她能夠觸及的。

報名的人數比她想的要多得多,招生數量比她想得要少得少,她之前推測得太樂觀了。

沈妙真寫字很快,也很專注,十分迅速地就填好了,甚至遞交時候也沒有一點猶豫。

“妙真……現在換科類準備時間太短了,心理壓力太大,但是你不要著急,馬上、明年夏天還會有第二次高考,步入正軌後下回就有更多可報的學校專業……我們可以明年再考……”

“誰要和你明年再考了!你考你的,你少管我!”

沈妙真回頭對著賈亦方喊道,現在外面很冷,今年是個大冷冬,說出嘴的話像是能讓人用眼睛看著一樣,冒著白煙兒。

地面被凍得梆硬,即使已經穿了棉

鞋墊了好幾層鞋墊,但地上的寒氣還是能從腳底板透過來,冷得人喘不上氣,呼吸都得慢慢的,冷不丁一口冷空氣嗆的鼻腔疼。

大家都說今年冷的不正常,冷得邪門,也有人說是因為袁清的死,他死時候有恨。

沈妙真戴著厚厚的圍巾,冰涼的眼淚怎麼擦也擦不乾淨,淚珠子跟要凍在睫毛上一樣,她太難過了,她準備了那麼久,那麼難的題目她都做出來了,忽然就告訴她要是考理科就註定去不了北京。

她很難過,她最近就很難過,因為複習資料很窘迫,所以知青們也會一起復習,沈妙真發現太多人都比她想象得要厲害得多,她們知識面要比她廣得多,甚至有的人英語好到能看外國書籍的程度,沈妙真前兩個月才認識二十六個字母。她能看到的厲害的人都這麼多了,那她看不到的地方呢,豈不是就更多了。而她就是要平等地跟那些人一起競爭。

想想就讓人退縮。

她要是考不上指不定多少人看她笑話。

其實沈妙真有點過於憂慮了,該說不說,下鄉到核桃溝的這批知青總體素質算是非常不錯的,鍾墨林以前就不用說了,屬於文體全開花的那種,代木柔從小就是年級裡很出名的才女,就連袁清沒出事之前接受的教育也是別人摸不著的。跟外面那些上學時忙著鬥老師鬥學校高舉知識越多越反動,讀書無用造反有理的學生比,不知高出來多少。

但沈妙真只能看到這些好的,她不免就覺得自己在考場上遇到的都會是這樣的。

前幾天下了雪,太陽灑過來紅彤彤一片,一到冬天她們這兒的天空總是籠罩著一層灰突突,遠處的群山就像是一幅很淡的水墨畫,核桃的樹都是那種很高大的,光禿禿的枝幹看起來有點張牙舞爪,這種情況下就顯得大地特別空曠,人特別小,遠處的村莊升起嫋嫋的炊煙。

這片土地上不管發生了什麼事情,人都是要吃飯的,日子都是要過去的。

沈妙真不管不顧地大踏步往前走,甚至因為怕騎腳踏車摔跤傷到手或者別的地方,她跟賈亦方早上是走路過來的,她踩過的雪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音,這聲音又驚起樹梢上的灰麻雀,撲騰著翅膀就飛走了。

賈亦方跟在沈妙真身後,他想告訴沈妙真以後機會還有很多很多,不要這麼傷心,但沈妙真就是一個十分要強的人,現在勸她不要傷心就跟下暴雨時候勸一個沒帶傘又必須趕路的人說,別淋溼了。

毫無意義。

如果知識是可以拿出來量化的東西他真的願意分沈妙真一半,沈妙真的傷心十分情有可原,就算改革開放經濟蓬勃發展社會全面進步,多少年後了教育公平教育差距教育分配依舊是經久不衰的話題。

“你跟我道歉。”

前面的沈妙真忽然停住了腳步,轉過頭氣勢洶洶對著賈亦方說。

“什麼?”

賈亦方愣了一下,馬上又說。

“對不起。”

他覺得自己確實有錯,當時不應該勸說以及贊同沈妙真選擇理工科,就算所有科目都籠統複習了,也要比現在情況要好得多。

天太冷了,她們兩個人都穿得很臃腫,戴著那種包耳朵的大帽子,沈妙真還腫著兩個大眼泡,顯得很滑稽。

不過賈亦方個子高,身材比例也好,腿特別長,再冗雜的衣服也能穿得好看,依舊是很有氣質的模樣。

“你之前還說我抄那些東西是無用功!現在就派上用場了吧!”

賈亦方回想了下,才發現她說的是另一回事。

沈妙真其實早就想到了,想到她給女同學沒送出去的複習資料,還好當時在氣頭上沒一把火燒了,也沒賣給別人,而是好好留著。

選擇只有在選擇那一瞬間是痛苦的、是需要巨大勇氣的,之後反而順理成章。

“哼,我數學公式都背下來了,各種變形我也都記在腦子裡了,文科的數學簡單點,那我肯定考得更高!把別人都落在後面!”

“政治,政治就更是我的強項了!我可是根正苗紅的貧下中農!階級感情是我的天然優勢,再說我經常去公社裡取雜誌報紙,我拿先進勞動者時候還發過言,什麼黨的路線方針政策我都知道……”

“歷史?革命史黨史我都知道!當代課老師的時候我天天給學生講……地理?地理、地理……”

沈妙真有點洩氣了,地理好像真沒有什麼辦法,小十年前的知識了,早沒印象了,再說她這輩子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縣城,別說世界地理了,就中國地理都夠她喝一壺的。

“我的新華字典後頭附錄上有中國地圖,還有行政區劃表,我把它背下來不就行了嗎!我記性好著呢,哎對!我還有一本複習手冊,當時給我一個同學準備的……”

沈妙真說著說著眉飛色舞起來,她馬上對賈亦方說。

“快!別耽誤時間,快考我兩個地理知識,隨便什麼都行。”

“……我國最長的運河?”

賈亦方高中學的理科,地理初二結課之後就沒怎麼接觸過,當然他不感興趣是主要原因,所以腦子裡回想了下,隨便丟擲來一個問題。

“不對!你搞錯了……你要從我們的母親河是什麼河開始問!……”

賈亦方很聽話的。

“我們的母親河是什麼河?”

“黃河!風在吼,馬在叫,黃河在咆哮,黃河發源於青藏高原的——”

“巴顏喀拉山。”

賈亦方補充道。

“對,巴顏喀拉山,流經哪裡我知道的,你不許說,我想想……”

再學習一遍忘記了的知識就像和老朋友相認,即使剛開始有些彆扭,但馬上就能熟絡起來。沈妙真現在就是這種感覺,她恨不得馬上跑回家看書,一分一秒都不耽擱。

於是她開始小跑起來,什麼山啦水啦樹啦麻雀啦就都被她落在身後。

氣喘吁吁的沈妙真進了大門,想要馬不停蹄跑回屋裡去翻筆記,就跟正在院子裡鋸木頭的沈鐵康打了個照面。

“爸。”

沈妙真聲音壓得挺低的,他們不理解她就不理解吧,她現在沒時間也沒精力生氣。

最近他們都分開吃了,沈妙真跟賈亦方在她們屋子做飯。

“站住。”

奇* 書*網 *w*w* w*.*3* q *i* s* h* u* .* c* o* m

沈鐵康把木頭扔在一邊,往年過冬這都不需要他動手,沈妙真或者賈亦方早就劈得整整齊齊摞在角落裡了。這當然不是說沈鐵康是一個懶惰的人,他也很勤快,應該說這個家裡的每個人都很勤勞,劉秀英幹活兒不太好也不是因為別的,而是她身體確實不好,累著生病反而是更大負擔。

自從沈妙真帶著賈亦方一起瞎鬧,要考什麼高考,這個家就沒有家的模樣了。

他們以前是不反對沈妙真讀書的,但那時沈妙真讀書就是讀書,讀完書也回家種地,註定要種地的,那晚兩年也沒什麼,他們家人口不多,都是勞動力,吃得飽,不是非缺沈妙真那一個人。

沈妙真就停住腳步,低著頭盯著自己腳尖,她也不想跟家裡這樣,她想跟以前一樣,每個人都好好地。

“晚上不許再亮一晚上燈,費電!幹活兒也好好去幹,你又不是那些知青,拼著勁兒要考回城去考回家去,你家就是這裡的,你還要去哪兒!”

沈妙真不僅沒看他臉色,甚至眼皮都沒抬一下,她心裡還在背那些洋啊洲啊的,她抬起腳就往自己屋去。

她從小就是個特別有主意頭的人,能做得了她的主兒的人還沒出生呢。

“妙真啊。”

沈鐵康的聲音小了些,他叫沈妙真名字語調總是特別慢,沈妙真小時候有段時間特別喜歡自己爸爸,因為自己的爸爸很好,不罵人,更不會動手,不像別人的爸爸,脾氣總是不好,有的小孩大夏天了上學也穿著長袖,就是要遮擋胳膊上的疤。

於是沈妙真停下腳步,但她還是沒有回頭。

“妙真,我知道你心底怨我們……但是你都結婚了啊,成家了,就這樣種地不好嗎,再生個小孩,咱們一家人和和氣氣的多好。明說,小賈是招到咱們家的,我和你媽……就指

望著你們兩個呢,早點要個小孩,要個咱們老沈家的孩子,我跟你媽年輕,還能給你們帶……你說你們這樣折騰,考不上指不定人家怎麼在背後說……爹知道你懂事,你就安安生生的……”

“我不懂事。”

沈妙真回過頭,她眼皮還腫著,再加上最近睡眠少,她為了不打瞌睡,晚上困了就喝黃連水提神,眼底下掛著青黑,看起來憔悴了不少。

“我也不會安安生生的,你就是因為安安生生的,你不爭不搶,爺爺就把去城裡幹活兒的名額給了大伯。大伯的女兒是城裡人,大伯的女兒的女兒也會是城裡人,你是土裡刨食的,你的孩子就是土裡刨食的,那我以後的孩子也要世世代代的在土裡刨食下去嗎?我不想過那樣的生活,我也不會過那樣的生活!幹活兒我都要爭先進,你憑什麼覺得有機會擺在我眼前了我要考慮什麼狗屁別人怎麼想!世界上除了我以外都是別人!我就要考!我就要考!”

“命!這都是命!誰都有誰的命!咱家祖墳裡就沒冒過青煙,你也根本不是這塊兒料!我勸你是因為覺得你讓人恥笑!我這張老臉跟著你一塊丟臉!我告訴你,就算你考上了,家裡也不會出一分錢讓你去讀!你別逼我們,一家人容不上兩條心,你要是非要考,那你就當沒這個爹媽!”

沈鐵康握著拳頭的手垂在縫著布丁的褲縫邊,張開又握緊,握緊又張開,佈滿皺紋的臉漲成了醬紫色。這是他的逆鱗,也是劉秀英每回吵架都會拿出來說的往事,但並不代表這話能從他養的閨女嘴裡說出來。

“如果這樣欺騙自己能讓你好受的話你就繼續騙下去!我不花你們的錢,我有錢,我考上了國家也會發助學金!不是我逼你們,是你們在逼我!”

沈妙真從懷裡掏出來一個布包狠狠扔在地上,裡面厚厚的,裝的都是她跟賈亦方這一年來想方設法攢的錢、糧票布票什麼的。

她還以為高考報名會很麻煩,簽字蓋章又找領導的,以往乾點什麼都是這樣,所以即使她很不認同這一種生存方式,但如果關乎到高考,她也願意低下頭。

但是並沒有,是如此的簡單清爽,簡單到只需要五毛錢的報名費。

哐當——

剛從外面回來,端著一小盆醃菜的劉秀英一邁進大門口就聽見這段話,她手裡的物件便掉了下去。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