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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我就去找你。”
火車站鬧鬧哄哄熙熙攘攘, 擠過來擠過去的,嘈雜的即使人在身邊也得扯著嗓子喊話,沈妙真跟賈亦方為了省錢, 能從家裡拿的東西都是從家裡拿過來的,大包小包的很不好下車, 好不容易下來了站在角落裡喘口氣, 賈亦方就說。
“找什麼呀,我又不是小孩還得家長接送, 剛開學事情都多,等穩定了我們再見面, 好幾年呢,又不差這一時半會。看, 你們學校接車的牌子可真大!明晃晃的那麼大個, 一眼就看見了, 哎, 我們學校還不知道在哪個犄角旮旯呢。”
說實話沈妙真有一點失望。
“我們走吧, 這都是報到最後一天了, 早點兒到學校把床鋪鋪好, 東西理好。”
“行,那我過兩天找你,我先送你去找學校派來接應的人。”
賈亦方拎著沈妙真的一部分東西,從人群中擠過去在前頭開路,他個子高,塊頭大, 拎的東西又多,嘴裡不停地說著“同志不好意思讓讓……”
沈妙真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多了很多安穩, 即使她給自己做了很多心理建設,但是上到大學,肯定還會有很多不適應,以及一些能預料到的困難,但不管怎樣,這個城市裡有和她關係如此緊密的賈亦方,那就用不著害怕。
她也掛念賈亦方,忍不住跟他叮囑。
“改改你的毛病,別老是嫌棄這個髒嫌棄那個不衛生的,有些人沒那麼多講究,過得去了就得了……你可別再跟人發生衝突了,切記別動不動就打架,在大學對這些是很看重的,萬一違反了校規,是真的會開除的……”
沈妙真覺得自己是囉嗦了些,但有時候她真覺得賈亦方有點像小孩,不成熟。
賈亦方不說話不回應,拎著行李就大步往前走,沈妙真看出他那是不高興了,不過他不高興也沒什麼殺傷力,沈妙真撇撇嘴。
快走幾步把兜裡剩下的一個橘子塞到賈亦方行李包裡了。
“北語的新生,北京語言學院的新生到這裡集合!”
一個扎著辮子拿著喇叭的小個子女孩奮力地喊著,她旁邊有張桌子,桌子前擺著一塊木板,上面用油漆寫著,北京語言學院新生接待處。
沈妙真她們趕緊走過去。
“同學你好!一路辛苦一路辛苦!簽下到,寫下姓名和系別就行。”
那女生很熱心,桌子上有茶杯跟個暖壺,她給沈妙真倒了一杯熱水。
“接新生得好幾天,太冷了,這火車站四處透風,不喝點熱乎的一天都緩不過來,我南方來的,怕冷,我們一級的,我就是比你來得早些時候。”
這是個很有親和力的人,沈妙真覺得心底很暖和,她彎著腰一筆一畫寫自己的資訊,人生是多麼奇妙啊,她寫過那麼多次自己的名字,這次格外有意義。
“沈妙真!你就是沈妙真啊!咱們一宿舍的,你就在我對面鋪!咱們宿舍就差你沒來了!”
“那太好了!”
沈妙真也很激動,她沒想到這麼有緣分。
見沈妙真安頓得差不多,賈亦方把沈妙真行李放下打聲招呼就離開了。
見他走了,那女孩靠過來悄聲對沈妙真說。
“他是你男朋友嗎,長得可真……真……英俊,有氣質。”
她遲疑了一下,因為這時候夸人英俊有氣質這類詞顯得不夠樸素,有點小資產階級情調,一般人都喜歡別人誇自己精氣神兒足,模樣正派端莊之類的,但她見到那男人第一印象是漂亮,鼻子眼五官都非常精緻,不過這樣夸人更不禮貌,所以她就換了個說法。
沈妙真已經見慣不怪了,長相是天生的,反正肯定不會有任何一個見過賈亦方的人會說他醜。
沈妙真點點頭,男朋友和丈夫也差不多,有時間再解釋。
“哎哎!那你可得注意了,咱們學校校規不允許大學期間談戀愛的,抓住很麻煩的,你可千萬不能讓人發現了……”
沈妙真馬上清醒了,趕緊解釋。
“不是,不是男朋友,我丈夫,我們已經結婚好幾年了。”
“啊,你結婚了?”
那女孩更吃驚了。
“對。”
“那你今年多大?”
“25歲。”
“完了我不是咱們宿舍的大姐了,你的年齡最大,可真看不出來。”
“正式介紹一下,你好我叫陳詩維,浙江人,22歲,已經在工廠工作好幾年了,很榮幸認識你!”
那女孩笑起來時候眼睛亮晶晶的,再加上臉圓,顯得十分討喜和友善。
沈妙真伸出手和她握手,她的手掌十分柔軟綿潤,沈妙真感覺到自己手上的老繭刮到人家了,有點不好意思。
她在工廠做的應該是文職。
“你從大門口出去,左轉有個大廣場,上面停著不少接學生的客車,咱們學校是土黃色的那輛,前面也立著指示牌,這趟接的應該差不多快發車了,咱們別的話晚上回宿舍再說,我們來得
早的幾個已經把宿舍打掃過一遍了,床架子也都擦了,你去了直接放東西就行,因為老宿舍閒置很多年,住宿環境可能沒那麼好,得克服一下。”
柔軟的掌心碰到了刮人的老繭,她沒有抽出手或是皺著眉嫌棄,而是更用力握住了沈妙真的手掌。
這是一雙勞動人民的手。
“好,謝謝你們!”
沈妙真按照陳詩維說的找到了客車,接應的同學熱心地把她的行李都拎上去,沈妙真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客車緩緩駛出了火車站,匯入了更寬闊的街道。
那麼寬的街道,那麼多高樓,密密麻麻的腳踏車,沈妙真從來沒見過這麼多的腳踏車,在核桃溝,只有家庭情況非常好的才能買得起腳踏車,不僅要錢,同時還要票。她還看見了頭頂上長著天線的公交車,綠色的吉普車,“嘀嘀嘀”摁著喇叭。街道上的人那麼多,步伐似乎都比核桃溝人的步伐要快。
這就是北京。
沈妙真摸了摸胸口。
她覺得兜裡好像鼓囊囊的,疑惑地掏出來,是個黃澄澄的橘子,那個唯一剩下的橘子,她塞到賈亦方行李裡的那一個。
“到了到了!同學們拿好自己的行李,先跟門口接應的人去行政樓辦理簽到手續,拿好通知書,辦理轉戶口糧食關係手續,領校徽食堂飯票……不要擁擠,注意拿好身邊的東西……”
站在前面的男生拿著一張捲成喇叭形狀的紙放在嘴邊喊著,他普通話不太好,有些發音顯得有點滑稽。
這讓沈妙真又放下心來,她普通話也沒那麼標準,因為在核桃溝人人都一個腔調說話,即使她初中時候縣城裡的語文老師糾正過,但長年下來耳濡目染的,還是會受影響,不過她已經提前學習了一段時間,再把語速放慢,就沒那麼明顯了。
沈妙真跟著人群往前走,覺得哪哪兒都新鮮,尤其是學校南邊有一座好高的樓,樓上還刻著金光閃閃的幾句標語,現在已經快要傍晚,西斜的日頭照過來,盯著看的話眼睛晃得都睜不開。
沈妙真卻捨不得移開眼睛,她從沒見過這麼宏偉的建築。
“那是咱們學校的圖書館,因為新招生前段時間特意搞的衛生呢,光那幾個字就擦了一天整!你是中文系的,寫那句名言的學者你曉得吧,就是咱們學校出去的,別看咱們學校在北京好像排不上名頭,但圖書館的藏書是非常豐富的……”
領沈妙真去辦理手續的師姐比她早來兩年,這所學校裡還有不少工農兵學員的師兄師姐,透過群眾推薦領導審批的標準入的學,這些人普遍年紀偏大,文化基礎水平參差不齊,但社會經驗很足,很多同時也是黨員,幹部。
“嗯嗯。”
沈妙真跟著點頭附和,其實她根本不知道,她讀過的書少得可憐,她也沒什麼能接觸到課外讀物的機會,也就知青來了之後借過幾本,但因為她們之間也不算熟悉,所以也沒借過幾次,她最多的讀物就是定期去公社裡取的學習報刊,看完也要放到生產隊去,因為攢著要給村民分,過年時候糊牆紙用。
看來她以後得多去圖書館多借書,就是不知道要怎麼借了。
等辦理完所有手續,天已經擦黑了,沈妙真下火車前吃了頓飽飯,因為火車上吃飯不用票,口味也很好,是她跟賈亦方這一路上吃得最好的了。
但到現在又餓了,她就去了食堂,她沒在大學食堂吃過飯,但全天下的食堂都差不多,就是交錢、打飯、選菜,走的時候再把飯盒子拿走。
沈妙真先是站在那研究了一會兒,發現還是有不同的,比如他們吃完不用自己去洗碗,只要把飯盒放到一個大箱子裡就行了,會有人專門來收拾。
她便打了二兩米飯,一份素菜。
說不上多好吃,但肯定也不難吃,大鍋飯一般都是這樣,很難做出特別的口味。
但沈妙真已經很滿意了,素菜裡也用了挺多油,她都吃光了,甚至想倒些開水涮一涮也喝了。
但她沒看見有放暖壺的地方,再加上她拿著行李,怕不小心離了視線再丟了,就一邊走一邊問,去到了自己宿舍。
315.
她推開門,宿舍裡很熱鬧。
窗戶是朝北的,陽臺門緊緊關著,十幾平的小房間裡放著四個上下的鐵架子床,門後摞著八個軍綠色的小櫃子,正中間的地方放著兩張木頭桌子,看得出有些年頭,鐵皮床都掉皮了,露出暗紅的鐵鏽,地上的那兩張桌子上也有些小刀劃過的痕跡,和一些墨痕。
床杆上貼著每個人的名字,其實不用看也能分辨出來,只有靠門的上鋪空出來了,那是沈妙真的床鋪。
“你什麼意思?少擺你那套官小姐的做派,家裡有錢了不起!上面貼著我的名字就是我的床鋪!你說要睡就讓給你睡,憑什麼!你是瘸了腿嗎上不去……”
“你這人怎麼說話呢你!怎麼這麼難聽!”
沈妙真一進屋,就聽見兩個人正在吵架,口音聽出來都是本地人,她們學校大部分都是本地的。
她掃了一眼,爭的是靠窗的下鋪,她的位置算是最差的了,靠門,估計冬天開回門就吹次風,但也還好,離櫃子近,伸手拿東西方便,而且也沒人爭,清靜。
“哎哎你來了,歡迎歡迎,咱們宿舍就差你了。”
那邊還在吵架呢,沈妙真下鋪的人穿上鞋從床上下來幫沈妙真攤行李,硬邦邦的木板床上放了被褥就像個小窩了。
“你好,我叫沈妙真。現在才開春,沒有蚊子,你怎麼就用上蚊帳了呢?”
沈妙真跟人家打招呼,那女孩叫張百英,是河北人。
吵著的兩人見宿舍來了新人,也跟沈妙真招呼了一下,招呼完又繼續吵嘴。
“我晚上看書晚,點蠟燭怕光透出來影響大家睡覺,所以才圍了簾子的。”
她跟沈妙真解釋完,又稍稍偏向沈妙真,貼近她耳朵悄聲說。
“她們兩個從昨天來報到就開始吵了,睡上鋪的桑容是高幹,家裡司機開著小汽車送她來報到的,一來就把下鋪楊春許的東西給拿走放桌子上頭了,楊春許也不是吃啞巴虧的性格,回來發現自己床鋪被佔了就把桑容的東西都扔地上了,兩個人就吵起來了,老師還過來調解過一回,走了她倆又繼續吵。”
沈妙真點點頭,謝過張百英拿著自己的臉盆去水房洗漱。
水房和廁所都在宿舍樓的盡頭,聽說學校還有澡堂,只不過這會兒她還沒發洗澡票,沈妙真十分期待。
沈妙真把搪瓷的臉盆放到水池裡,擰開水龍頭,嘩啦啦的、清亮的水就這樣落入了盆裡。
她伸出手,捧了一大捧,又感受著水珠從自己的指縫間滑落。
這就是自來水呀,幾根管道,運送到了千萬家。
她把頭埋進去。
沈妙真,新生活的號角,吹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