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正文完:過往皆序章,來日方長

惡女訓狗無數!攀高枝!引雄競·桃花映酒·68,142·2026/5/18

# 第490章正文完:過往皆序章,來日方長 若把一個月置於漫漫人生路,不過是彈指一瞬,微末如塵。   可這一個月,於守著雲綺的眾人而言,卻漫長得磨人蝕骨。   寂寥浸透朝夕,一日一時,一分一刻,皆是熬人的等待。   二月十六,夜。   晚風輕攜仲春的微涼,拂過錦寧府的簷角廊柱,院內靜得只聞風過枝葉的輕響。   院中央的老桂樹影影綽綽,枝椏輕搖,四下寂然,唯有沉沉的靜意在夜色裡漫開。   今日,是雲綺昏睡整整一月的日子,亦是她的生辰。   他們問過玄塵,這二月十六,也是她原本世界裡的生辰。   這一月來,夜裡守在雲綺身邊的人皆是依著次序錯開。   唯有今晚,霍驍、祈灼、裴羨、謝凜羽、楚翊,還有雲硯洲與雲燼塵,齊齊圍坐在老桂樹下的石桌旁,默然相對。   從傍晚起,眾人便不約而同聚在此處,無需言語,心照不宣。   屋內床榻上的少女依舊雙目緊閉,無半分醒轉的跡象,可他們還是想在這生辰之日,守在離她最近的地方,伴她度過這一夜。   圓桌之上,擺的皆是雲綺素日最愛的菜式,每一道都精緻考究,淡淡的熱氣嫋嫋繞著桌沿,卻無一人動箸。   她偏愛的青梅酒溫在紅泥小酒爐上。清淺的果香漫在夜風裡,旁側拭得瑩白光潔的酒盞齊齊排開,終究也無人斟飲。   夜空澄淨如墨,一輪圓月懸於天際,清輝皎皎似霜,透過桂樹枝椏的縫隙疏疏落落地灑下,鋪在桌面。   覆在眾人垂落的肩頭,也漫過地面的石板,將桂樹的疏影、眾人靜坐的身影,揉成一片淺淡的斑駁。   無人開口。   眾人皆垂著眸,眉宇間凝著無聲的凝重。那是縱使想強作輕鬆,也終究散不去的沉鬱。   最後還是謝凜羽忍不了這窒人的氣氛,啪的一聲拍在桌上,忍無可忍道:「我說行了啊,今天聚在一塊,是給阿綺過生辰的!」   「雖說阿綺現在還沒醒,可說不定她記著今日是她的生辰,知道我們都在等她,晚些就醒來了呢。」   四下太靜,氣氛太沉。   這番本想活躍場面的話,落進空寂裡,反倒襯得周遭愈發寂寥。   拍桌後見無人搭理,謝凜羽只得猛吸一口氣,伸手給自己斟了滿滿一杯酒。   他最見不得眾人這副模樣。   明明從前他才是脾氣最急、最沉不住氣的那個,可這一個月來,身邊這些人,個個都像丟了半條命。   他怎會不知眾人心底的盤算。   這些個個自詡通透聰慧的人,嘴上說著等,心裡怕是都認定,阿綺大概率會選留在那方原本的世界。   他何嘗不知,阿綺在那個世界地位尊貴,坐擁一切,有愛她如命的親弟弟,過得定比在這裡更自由肆意。   可他偏不這麼覺得。   阿綺才不會是那樣狠心的人。   謝凜羽端起酒杯猛地灌了一口,酒液入喉,嗆得他忍不住低咳兩聲。   他抬眼看向眾人,聲音裹著酒後的賭氣和沉悶:「你們是不是都覺得,阿綺可能不會回來了?」   「雖說阿綺是受天道懲罰才來到這裡,可她如今也不是那時的她了。就算阿綺在那邊的世界過得再舒坦,在這邊她也能逍遙自在啊。」   「在這兒她雖不是那一人之下的長公主,但也是皇上親封的錦寧郡主,照樣能隨心所欲,更何況還有我們這麼多人護著她、寵著她。」   「那邊的皇弟縱然對她再好,也不過只有一人,咱們這裡可是有七個人呢!單論數量,咱們也能贏上一籌吧?」   「就算,就算那皇弟是她血脈相連的親弟弟,是她唯一真正的親人,可咱們這邊也有她的弟弟,還額外送了個大哥呢!怎麼算,都是回我們這邊更划算吧?」   他將酒杯重重頓在桌上,酒液濺出些許,目光掃過眾人沉鬱的眉眼。   「所以,你們能不能別再這副哭喪著臉的樣子?看見你們,連吃飯的胃口都沒了!」   旁人都懂,謝凜羽說這些,不過是想讓眾人打起精神來。   說句實在的,這一個月來,也幸好有謝凜羽這般,始終像簇蓬勃的火苗般燃著勁兒,才讓這熬人的日子,少了幾分窒人的壓抑。   而且他不是裝出來的,他是真打心底裡篤定,雲綺一定會回來。   謝凜羽的話音剛落,出乎意料的是,祈灼竟也跟著緩緩抬起了酒杯。   他那張昳麗的容顏在月色裡覆著一層清輝,垂眸望著杯中清淺的青梅酒,眸光微漾,恍惚間似憶起了與她初見的光景。   片刻後,他抬眼,聲音平靜:「我也覺得,她會回來的。」   「而且,一輩子還有很長。」   在場之人,無人不曾想過,萬一雲綺真的不會回來,再也不會醒來,自己會怎樣。   不願深想,是因誰也不想將這份猜測當作前提。不必言說,是因彼此都懂,每個人的答案都一樣。   一輩子還有很長,他們等得起。   裴羨也為自己斟了一杯酒。   他眉目清寒覆著一層清冷,整個人靜得像浸在寒潭裡的玉,唯有那抹清雋的輪廓凝在月色下。   自從上次被謝凜羽按在桌前,被那番話點醒,他似是真的想通了。   他的確不該這般熬磨自己。   若是要等她歸來,他先要好好活著。   霍驍也不發一言,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默默陪了一杯。   楚翊與雲燼塵看在眼裡,也沒有多說什麼。   樹葉的疏影之下,雲硯洲目光平靜地望向屋內的方向,眸光沉斂。   人活著,有時不過是活個念想。愛她是念想,等她亦是念想,於他而言,都一樣。   …   這邊七個男人圍坐月下。   而另一邊的世界,雲綺正與雲鉞相伴一處。   今日,是她的生辰。   依著她從前多年的習慣,每逢她的生辰,必大操大辦設生辰宴。   自雲鉞登基後,更是將她的生辰辦得愈發隆盛,歲歲皆是宮宴開席、朝野同慶,聲勢浩大,舉國皆知。   可這次,她卻阻了雲鉞的所有安排,屏退宮闈上下宮人,獨留他們兩人相處。   這一個月,雲綺過得自然是逍遙自在。   雲鉞臨朝理政時,她便尋些閒散事打發時光,或翻遍宮中書卷,或漫步御花園亭臺。   待雲鉞歸來,她便伴在他身側,與他品卷論書,同他臨案研畫,閒時便聽他細說朝堂諸事,偶為他點撥一二。   雲鉞從未提過隻言片語,可雲綺知道,他心中算著她歸返的時日。   自一個月前她醒轉,雲鉞便接連召對朝臣、力排眾議頒布新政,一月光景,新政已落地生根,初有成效。   天下百姓皆未曾想,長公主醒轉次日,便先令人拆了她那座建制堪比皇宮的長公主府,令人摸不著頭腦。   更未料,這一月裡,年輕的帝王推新政、施仁政,數所以立心為名、專收貧苦孩童的學堂,也在京畿乃至各州郡次第落成。   今日,也是雲鉞一月來第一次推了所有朝政,整日駐留長樂宮,寸步未離。   暮色盡沉,夜幕漫捲,雲鉞執杯向自己的皇姐遞去,眸光沉斂如淵,面上無半分不舍流露,亦無半分脆弱可循。   雲綺知道,雲鉞天生有成為帝王的稟賦。   她曾對他說,只要他能守得天下安定、萬民歸心,天道便允她可以常回來看他。   既如此,雲鉞便不會再執著於她離開後還能否再回來。因為他知道,他做得到。   雲綺飲下最後一杯酒,一飲而盡,眉眼間漾著幾分慵懶的疏朗。   她抬手,輕輕撫上眼前雲鉞的臉頰,似是叮囑:「我不在時,你瘦的,也要在我不在時,補回來。」   「若是下次回來,見你又瘦一圈,那我便……」   雲鉞抬手覆上她的手,掌心帶著帝王獨有的沉斂力道,將她的指節扣在頰邊,低聲沉問:「皇姐當如何?」   雲綺輕笑,眼底漫著淺淡的柔意:「我知道,罰在你身上沒用。若你瘦了,那我回來便也不吃東西了。」   雲鉞忽然微微偏頭,用臉頰細細摩挲著她的掌心,聲音沉緩如夜潮。   「…皇姐,我會如你所願。皇姐只需要,去追尋你想要的自由就好。」   雲綺的動作陡然頓住。   她抬眼,撞進雲鉞沉沉的眼眸裡。   那雙眼眸藏著帝王的深沉,還有與她一脈相承、如出一轍的通透。   原來她的皇弟,早就看出她那日說天道與她定下約定,只有他能讓天下安定萬民歸心,她才能常回來看他,是騙他的。   他猜到了,她有自由穿梭兩界的能力,不是不能留,只是她更想久留在那方天地,沒有選擇長久伴在他身邊。   可他依舊照做了。   她願他做個好帝王,那他便做這天下最合格的帝王。守萬裡江山,受萬民敬仰。   雲綺沒有再說什麼。   只在夜漏更深、萬籟俱寂的時刻,她依偎在自己的皇弟懷中,在他溫沉的懷抱裡安然睡去。   偌大的宮殿,靜得能聽見燭火輕跳的微響。   雲鉞飲盡杯中殘留的酒液。   杯底輕磕案幾,發出一聲輕響。   月色落滿身側,他抱著懷中的人起身,緩緩走向內室的床榻。   …   錦寧府。   雲綺睜開眼時,先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緋色床幔與菱花帳鉤。   四周靜悄悄的,並無半個人影。   她不由得微微挑眉。   難不成她離開這一個月,這邊她的男人們都離她而去了?   她那些面首都尚且苦守了小半年,等她從沉眠中醒來呢。   嘴上這般說,雲綺心底也清楚,這自然不可能。   她從不懷疑自己挑人的眼光,更從不懷疑自身的魅力。   她支著臂彎輕緩坐起身,赤足踩上軟絨踏墊,緩步走到梨花木妝檯前。   菱花鏡裡映出的容顏,雖酣眠了整月,卻顯然被照料得妥帖至極。   烏髮如瀑梳得齊整,連鬢邊碎發都服帖垂著,膚光瑩潤,眉眼間的慵懶風華絲毫不減,依舊是那般豔絕入骨的模樣。   窗欞外,清輝月色透過素色窗紙灑落,她抬眼望時,隱約見院中石桌旁,圍坐了一圈熟悉的人影。   想來這一個月,應該是讓他們受了好一番磋磨。   不過,她終究是回來了。   她側耳細聽,謝凜羽帶著酒意的聲音從窗外飄進來。   少年大約是有些喝醉了,嗓音啞著,混著幾分未褪的哭腔和委屈:「我雖然相信阿綺會回來,可是我真的好想她,我每天都好想她……」   「她最壞了,最知道怎麼吊著人了,她早點回來好不好,今晚就回來好不好……」   雲綺走到屋門前,抬手推開那道虛掩的木門。   門軸響動的剎那,院中似是連空氣都驟然凝住,落針可聞。   她抬眼望去,七個容貌氣質迥異、卻各有風華的男人,聞聲轉頭朝這邊看來,在看清她身影的那一瞬間,瞳孔齊齊驟縮。   眸底翻湧著震驚、不敢置信,還有藏不住的滾燙情愫。   雲綺微微揚起眉梢,聲音慵懶又帶著幾分戲謔。   「——我好像聽見,有人在背後說我壞?」   短暫的凝滯之後,巨大的喜悅如潮水般席捲了整個庭院,衝散了滿院的沉鬱。   所有人幾乎在同一瞬間猛地起身。   她抬步朝他們走去。   掌心輕抬,無比自然地,朝這些牽掛著她的身影伸出手。   目光落處,正撞見裴羨輕顫的唇瓣,那雙素來浸著清冷的眼眸,此刻眼尾泛紅,凝著她的身影,啞著聲吐出四個字:「……你回來了。」   「我回來了。」雲綺語聲輕軟,揉著幾分溫柔,更藏著與生俱來的篤定從容,「我知道,你們都離不開我的。」   人太多了,雲綺也辨不清是誰先伸手將她緊緊擁住。   只覺四面八方的暖意翻湧而來,層層疊疊環住她的周身,將她裹進熟悉的溫度裡。   耳邊是此起彼伏的心跳,隔著衣衫貼在她耳畔、胸前。滾燙又真切,帶著難掩的震顫。   她抬手,一一回抱住身側之人,掌心輕緩撫過他們微顫的脊背,開口:「讓你們擔心了,以後不會再這樣毫無預兆地離開了。」   話音剛落,她便話鋒輕轉,唇角彎起一抹莞爾的笑,眉眼間漾著慣有的嬌俏慵懶:「…我餓了。你們今晚,是怎麼排班的?」   她終究是她。   只是這排班,今夜怕是終究排不成了。   沒有一個人捨得在這一刻、這一晚鬆開手。   世間再沒有什麼,是比虛驚一場、失而復得更動人心弦的詞彙。   被抱進屋內時,她整個人被濃稠得化不開的愛意緊緊包裹,連呼吸間都是熟悉的、屬於他們的氣息。   雲綺在溫軟的懷抱中抬眼,望見外面的夜空裡星河璀璨,月色清輝淌過窗欞,落了滿室溫柔。   那日她與天道在混沌虛空中對談,天道曾問了她兩個問題。   第一個問題,是問她最想要的是什麼。她的回答是,自由。   第二個問題,是問若是她就那樣死在那個時刻,是否會有遺憾。   她的回答是,不會。   她這一生,從始至終最愛的從來都是自己,行事只循本心。   活在當下的每一刻,盡興隨心,便無懼生命終結在任何瞬間。   人生路茫茫,前路皆可期。   過往皆序章,來日,方長。   ……   —(正文完番外一:倘若他們都寫日札—祈灼(上)   ……   【日札・八月十五】   今日是中秋,所謂的團圓佳節,我收到了宮中送來的第二道聖旨。   我那位久居帝位、薄情寡恩的父皇,又一次召我回宮,說感念我守陵十年的辛苦,要為我封王,極盡嘉獎。   怎不叫人覺得虛偽得可笑。   一個能將災禍盡數歸咎於一個三歲稚子,毫不留情將親生骨肉棄出皇宮的人。   上了年紀,回望一生沾染的鮮血與罪孽,才想起被自己摒棄多年的幼子也是一樁罪愆。   怕在史冊留下冷血薄情的罵名,便極力扮出一副慈父仁愛的模樣,力圖彌補。   如上次一樣,我依舊以腿疾為由,拒絕了。   我清楚,我的腿疾並非無藥可醫。   可這腿疾,算得上遠離那座涼薄深宮、守得這方寸自由,再好不過的藉口。   能否行動自如,其實於我而言並無分別。   富貴榮華,不過過眼雲煙。   偌大天下,也不過是一座更大的囚籠。   有時會想,我與琥珀裡的蟲豸並無區別。   身鎖塵泥,心困一隅,不過是苟活而已。   ——   【日札・八月十七】   今日,我仍在漱玉樓。   一年前回京,我在城西另建了宅邸,卻暫居在漱玉樓這樣的地方。   甚至那晚,我還在夜色最濃、人潮最喧嚷之際,於樓上臨窗奏了一曲《鳳求凰》。   這一年來,京中不知多少人暗中打探我的身份,一心想見我一面,只當我是琴動天下、風華無雙的隱世公子。   身為皇子,原不該隱姓埋名,久居在這般多涉風月、流言易起的所在。在任何人看來,都實在有損皇家顏面。   可我偏選了這樣一處地方,也從未向任何人解釋我的身份。   甚至還主動寫下一副上聯,等著那些想見我的人來對。   皇家顏面?   越是需要刻意粉飾的東西,內裡才越是汙濁不堪。   我知道,我住在這裡,我所做的這些事,會傳入宮中那位父皇的耳中,會讓他惱怒。   而我便是要讓他知道,哪怕是九五之尊的帝王,也有他控制不了的事。   要麼讓我死,徹底剝奪我的自由。   要麼就認清,他無法掌控我。   ——   【日札・八月十九】   今日,我在漱玉樓內,見到了一個特別的女子。   這一年來,並非真的無人對上過我的上聯。只是那些字句,要麼牽強附會,要麼刻意逢迎,根本算不得真正的對上。   我也從未真的指望,一副對聯,真能讓我尋到什麼知己。   然而當李管事呈上她對出的下聯,那一瞬,我卻被觸動。   既因那遊龍戲水的筆跡裡,映在紙面的灑脫。也因那「殘缸照壁,熱酒澆開萬壑冰」裡,透出的熱烈。   所以,我想見她,還為她親手倒了我釀的梅子酒。   她很叛逆。我勸她莫貪杯,她卻偏仰頭,將那杯盞傾得一滴不剩。   她也直白。說她想見我,是要看我是否如傳聞中那般好看。又言見我容色,死而無憾。   我忍不住因她的話輕笑。   好似這副皮囊因她一句戲言,也生出幾分真正的顏色來。   我猜到了她的身份。只是驚訝於外界傳聞中的她,與我眼前的這個人,判若兩人,毫無干係。   而我從不信傳聞,我信我的眼,我的心。   久違的,泛起漣漪的心。   她醉倒跌坐在我懷裡時,反手便勾住我的脖頸,說人生能得幾回醉,要享受在當下。   我對上她那雙迷離卻勾人的眼,一片灩灩霞色。她盯著我的唇瓣不放,根本不掩飾眼中翻湧的欲望。   她想吻我。   她問我,可以嗎。   我喉結滾動,生平第一次也動了慾念。   竟真的也想要吻她。   只不過,卻被她尋來的前夫打斷。   我本不會讓那位霍將軍將她帶走,但我看得出,她是甘願被那人抱走。   她的身影消失時,屋內重歸一片冷寂。   我拿起她喝過的酒杯,用唇輕輕一碰,杯沿似還殘留著她唇間的餘溫。   只覺心好似也隨著她的離去,生出幾分空落。   無妨。   我們還會再見的。   ——   【日札・八月三十】   今日安遠伯爵府,有一場濟民競賣會。   請帖先前也曾送到漱玉樓,只是我無意去這樣的場合。   並非腿疾所限,只是毫無興致。   我對那些所謂災民,並沒有真心的關切,更不會去博取什麼仁善慈悲的虛名。   但我沒想到,她會去。   這是自那日初見後,我第一次收到她的信。信裡,她開口便向我借二百兩黃金。   當然,並非白借。她說,她能治我的腿疾。   我的手撫過信紙,唇角卻忍不住輕輕勾起。   我猜得到,她去參加這場競賣會,想必也不是為了做什麼賑濟災民的善事,多半是另有目的。   我不在意她真正的目的是什麼,只在意她有需要時,第一個想起的人是我,而非她那位前夫。   這讓我心頭微動。   她就算不提治腿之事,她想要的,我也會給,也不必還。   她想要任性做一些事,那我願意做背後那個成全她任性的人。   ——   【日札・九月初一】   知道她今日會來,我從清晨便開始等。   午後,她的身影出現在門外的那一刻,我才察覺,我似乎比預想中更期待與她見面,期待她的到來。   明明只是第二次相見,開口卻無半分生澀。她那般自然地湊近,將帶來的東西遞到我面前。   說是謝禮,我卻一眼認出,那三樣皆是昨日伯爵府競賣會的彩頭。我早有耳聞,她不僅得了自己的,還將旁人的也一併攬了去。   她行事這般肆無忌憚,從不在意旁人眼光與議論,愈發讓我覺得特別。只是沒想到,她既喜歡,竟還肯拿到我這裡來。   只是,三樣俱是伯爵府的東西,她卻只捨得讓我從中挑一樣。   實在太過可愛。   一顆心,也因她這模樣,軟了幾分。   可這並非我想要的謝禮。   我活至今日,從未有過什麼真正想要的。唯獨那日與她未完成的吻,讓我心心念念。   她依言吻了上來,不過蜻蜓點水。我卻不滿足,伸手將她拉回,鼻尖相抵,唇瓣廝磨。   並未深入。   她偏頭說想喝茶,我便緩緩鬆開環在她腰間的手。   我知道,我們都還未對彼此全然坦誠。她不知我身份,我亦不知她所求。   更不知,待她知曉有關於我的一切後,是否還願與我這般往來。   她問起我的腿疾,我未提那些過往,只淡淡說,我曾在陰冷潮溼、不見天日的地方,待了十年。   那些灰暗孤寂的歲月太過沉重,不必讓她替我分擔。我希望她與我在一起時,只有輕鬆與歡愉。   我也告訴她,不必為治腿之事有壓力。無論她是真能醫治,還是只為借錢隨口一說,都不重要。   反正,這腿疾於我而言,無關緊要。   可她卻很在意,認真地說,她會為我治好。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或許我真該把腿治好。   她那般鮮活熱烈,我也想與她並肩時,能更自由些。   太子忽然尋來。   我並未在她面前刻意隱瞞來人身份。   楚臨是太子,是我血脈相連的兄長,也是真正對我抱有愧疚和關愛的人。只是我早已習慣遠離那座宮城,連帶相關的人,也一併拒之門外。   可我見她似乎對楚臨頗有興趣,還主動問他去了何處,心頭竟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大約,便是旁人說的酸意,是吃味。   於是我問她,是否對太子感興趣。   那一瞬,我竟有些怕聽到答案。   我第一次遇見這樣一個與我靈魂相契、這般有趣的人。若她也因權勢,想要攀附太子,那之前種種,或許都只是我的錯覺。   但她沒有。她說,比起太子,她對我更感興趣。方才追問,不過是見她妹妹上了太子的車輦,所以才會那樣問。   說這話時,她眸光流轉,眼底的謀算毫不掩飾,大約是與她那妹妹有關。   那一刻,我幾乎按捺不住。   在她起身之際,扣住她的腰,第一次抬起她的下頜,以強勢姿態撬開她的唇,與她唇舌相纏,實現了我的心念。   我想,我的確該好好治腿。   她的世界那般熱鬧鮮活,我也想去看一看。   番外一:倘若他們都寫日札—祈灼(下)   ——   【日札·九月初十】   上次與她分別,我只說要離京一段時日。   實則是去京外尋訪一位名醫,順便尋一味叫赤炎藤的藥材。此藥生於火山深處,對寒症與風溼痺痛有奇效。   既已決定治腿,為了能更自由地與她並肩,我便不再猶豫。   倒不是不信她能治好我,只是我能自行做到的事,也不必讓她再多費心。   那位名醫為我定下了治腿的方案,我也拿到了一株赤炎藤。   可回京之後,卻聽聞她幾日前在榮貴妃壽宴上的種種。   我聽聞,她在壽宴上臨場揮毫,一幅畫作驚豔四座。   也聽聞,攬月臺突發煙花意外,她在危急之中,一把推開了我那位母后,自己卻因此受了傷。   那一刻,湧上心頭的並非對我那位母后安然無恙的慶幸,我在意的是她的傷。   她受傷了。   傷到了何處,傷勢重不重,這幾日過去,可曾好些了?   我甚至動了念頭,要讓人往侯府遞個信,問問她的狀況。   可隨即又聽李管事支支吾吾地回稟,說她今日帶著一位朋友來過漱玉樓,一進門便點了十個模樣最好、最有眼力見的茶侍進去伺候。   李管事吞吞吐吐,是知曉我待她不同,怕我動怒。   可我沒有生氣,反倒緩緩鬆了口氣。   她既還能來漱玉樓,還能這般隨性地點上一眾茶侍伺候,想來傷勢並無大礙。   而且,我也不覺得,她點這些人,是看上了他們的美色。   若論容貌,那些人,遠不及我。   這般想著,自己也覺得有些好笑。倒像是,丈夫在外鶯鶯燕燕環繞,我卻像是那守在閨中仍舊篤定自信的妻子。   ——   【日札·九月十一】   今日我原在想,是否要尋個機會見她。   卻得知消息,楚臨派人去了侯府,約她中午去聚賢樓一同用午膳。   楚臨的用意,我大約猜到一二。一來是因她救了我那位母后,以彰顯對她的感謝。二來,大概是與我有關。   這一年來,楚臨來看過我數次,大多被我拒之門外。他想勸我,即便不願恢復皇子身份,至少回宮去看看母后。   畢竟皇陵十年,回京一年,我已整整十一年未見過她。他勸不動我,便可能想借她的口,來勸我。   得知消息時,我便決定去聚賢樓。   我做的決定,從不會輕易動搖。更不願因我的事,讓旁人給她什麼壓力。   只是我沒想到,一進聚賢樓,先看到的,竟是她與我那位四皇兄楚翊在一起。   我聽見楚翊說,他手背被燙到了,想讓她幫忙上藥。   楚翊生來便榮寵加身,父皇對他的疼寵,甚至勝過楚臨。他從出生起,想要的一切都唾手可得,故而對萬事都帶著幾分淡漠。   可男人的直覺,或是血脈裡的默契,即便未正面對上,那一刻我也立刻聽出楚翊語氣裡的不同。   他喜歡她。   他想靠近她。   於是我陡然出聲,對上他,語氣漫不經心,卻藏著尖銳。   我在楚翊面前喚她小乖,不動聲色地宣示我與她的親近。我看見了楚翊那雙深潭無波的眼裡,一瞬掠過深藏的佔有欲與敵意。   我不意外楚翊會對她心動,也不擔憂多了這樣一個對手。更沒想過要做什麼,去杜絕我不在時旁人對她的接近。   我雖未曾愛過人,卻也知道,愛從不是限制,而是尊重。   她想與誰見面,想選擇誰,都是她的自由。   席間也見到了慕容婉瑤。我知曉她對我有意,可我從未對她有過半分念頭。今日正好借著機會,讓她徹底死心。   飯局將散時,楚翊忽然開口,暗諷我的腿疾,說那日若我在攬月臺,便只能眼睜睜看著她被別的男子抱走。   我不在意他的話,甚至再清楚不過,楚翊這般人物,難得流露這樣的情緒,不過是妒忌我與她的親密。   可她在意。   那一刻,我清晰地感受到她在生氣,是為我而氣。   她甚至主動喚楚翊四表哥,卻是為了我,與他劃開界限。   我帶她回了城西新建的宅邸。她在馬車上問我,腿腳不便,別處是否也有不便。   我用最直白的肢體回應,抵著她,告訴她答案。也讓她感受到我對她不加掩飾的慾念與渴求。   她在安慰我。   用旁人不會懂的方式,用帶著體溫的親暱,去覆蓋那些她覺得可能會刺痛我的言語。   和她相處越久,便越覺我們之間這份彼此懂得、心意相契。   她那般坦誠,坦言救我那位母后,是因自己沒有底牌。只能借這一救,換皇后的感激,為自己爭一份倚仗。   也就在這一刻,我做了另一個決定。   我問她,楚臨是否告訴過她我的過往,是否託她勸我回宮。   她卻說,如果不是我主動問起,她根本不打算提。   她什麼都懂。   懂我是捨棄雙腿,才換得這方寸之地的自由。懂我從前根本不想治好腿疾。懂我那些從未示人的掙扎與決絕。懂我鎖在孤寒之下,那一點灼灼心火。   我想,我的心已經在這一刻徹底淪陷。   人生得一知己,已是萬幸。   而我何其幸運,竟還有與她相守相伴的可能。   所以我告訴她,我打算回宮,恢復皇子身份。   這層身份,曾於我是囚籠,是枷鎖。可如今,它能成為她的靠山,成為她的底牌,我只覺慶幸。   ——   【日札·九月十七】   距她那日為我針灸治腿,已過六日。   那日我未曾料到,她隨我回城西宅邸後,竟還讓丫鬟送來東西,她是真要為我治腿。連赤炎藤也已尋到,還親手做成了熱敷包。   原來她一直都在為我的腿疾做準備,還這般細緻妥帖。   這份將我放在心上的心意,讓我心頭溫熱。   她說,赤炎藤是從慕容婉瑤那裡偷來的,也算出了口氣。我實在愛極她這般頭腦靈動、坦坦蕩蕩的模樣,從不在意旁人的眼光與評判。   我並未告訴她,我自己先前也得了一株赤炎藤。   我那株,不過是一味藥材。   而她親手做成熱敷包的這株,於我而言,才是真正的珍貴。   這六日,我做了兩件事。   一是暗中替她盤下了她想要的悅來居酒樓,命李管事將樓內外重新修繕。又與漱玉樓幕後的老闆打過招呼,將樓內容貌最出眾的少年茶侍一併僱來。   我說過,她想做什麼,儘管去做,不必顧慮其他。   所有麻煩的事情,我都可以先替她解決。   二是腿疾已好轉許多,拄拐便可無礙行走,我便直接回了宮。   只是,我依舊坐著輪椅。   我那位父皇面上難掩喜色,大約是欣慰我這個唯一不聽他話的兒子,終究還是向他低了頭。   我坐在輪椅上,便不必向他下跪。也讓他親眼看見,這些年因他的冷漠與拋棄,我究竟受了多少苦楚,讓他滿心愧疚。   他的愧疚越多,給我的榮寵與權柄便越多,我能給她的庇護,也就越穩。   人與人之間,大多戴著虛與委蛇的假面,皇家尤甚。   所以,我才那般貪戀她的真實。   而我的真心,此生,只需給她一人就好。   ——   【日札·九月十九】   回宮這幾日,我暫居景和殿。   賞賜流水般送來,父皇又是宴請百官,又是商議冊封我為祁王,連王府都命工部尚書親自督建,一刻也不肯耽誤。   倒真是一副慈父模樣。   他想演慈父,我便配合著扮演孝子。   本就是各取所需。   重回這皇宮,心腸會不自覺變得冷硬。可沒想到,她今日竟讓人送了禮物來。   一瓶青梅酒,附了一張疊折成酒盞模樣的素箋,上面是她手繪的小圖,畫的正是我們初見的場景。   她寫:吾心所言,溫酒便見。瓷瓶遇熱,漸漸顯出一行字——秋宵凝冷溫醅好,君念我時我念君。   她說,我在想她的時候,她也在想我。   這一句,已足夠讓我心潮翻湧。更不必說,還有她親手調製的香膏。   書法、作詩、繪畫、制香……我的心上人,竟似無所不能。   偏在這時,楚翊尋了來。我故意將那香膏塗在手腕與耳後,讓她的氣息縈繞周身。   他既在我宮中安了眼線,又第一時間趕來,想看她送了我什麼,我便如他所願。也將他當場捏碎茶杯的失態,盡收眼底。   她的偏愛,成了我的驕傲。   可對她的思念,也再難忍耐。   深夜,我去了侯府,又怕擾了她安睡。只是太想她,只想離她近一些,能呼吸到同一片帶著槐葉苦香的夜風,便已足夠。   可她竟似有感應,深夜裡出現在我面前。   明明想給她最好的體驗和最溫柔的相待,真正相擁時卻彼此都無法忍耐。   肌膚相貼的那一刻,起初雖有不可避免的疼,而後便如烈火燎原,幾乎在彼此身體裡瘋狂索取與沉淪,連靈魂都在戰慄。   我也像著了魔,幾乎無法克制。   我曾以為我是封在冰珀裡的蟲豸,從未想過會真有人澆開這冰,與我相擁,讓我重獲新生。   君念我時我念君。   枕畔香凝思卿卿。   唯願,此生不負相逢意,歲歲年年共晨昏。   我想就這樣,與她共赴我們的歲歲年年。   番外二:倘若他們都寫日札—雲燼塵(上)   ……   【日札·八月初五】   今日好像又發熱了。   從晨起時,便隱隱覺得身子發沉,額頭也有些燙。   早已習慣,每到秋冬時節,便容易這般發熱。   寒蕪院的秋冬總是很冷。破損的窗欞經年無人修繕,寒風一裹著冷意鑽進來,屋內便更顯悽清陰冷。   好在,我也早已習慣。   左不過,就是像這樣生些小病而已。   我沒有去喚府醫。   一個自出生便被人唾棄,無人問津也無關緊要的侯府庶子,即便去喚,府醫也只會敷衍了事,懶得費心。   反正這世上,也沒有人在意我的死活,甚至於連我自己,也是如此。   可又只是輕微發熱而已。   腦袋好像越發昏沉發暈。   望著屋頂陳舊斑駁的房梁,我想,若是病得再重些,若是就這樣悄無聲息,死在某個無人知曉的寒夜裡。   是不是,也算是一種解脫?   ——   【日札·八月十五】   今日是中秋。   所謂的團圓佳節。   這樣的日子,侯府自是辦了家宴的。只不過這樣的場合,從來不會有我的位置,我也從未在意過。   今夜的月很圓,清輝灑下來,落在寒蕪院的破窗上,冷得像霜。   我想起了母親。   距離母親被發賣,已經過去十年。十年來,我沒有她的任何音訊,半點消息也無。   母親還好嗎?   她,還活著嗎。   這侯府裡私下都說,我是母親想要上位、爬床勾引主君生下的小賤種,是見不得光、上不得臺面的存在。連我的名字,都透著低賤和卑微。   這話聽得多了,耳朵起了繭,心也早就麻木。可我從未信過他們說的,關於母親的半句話。   我的母親,是世上最好、最溫柔善良的女子。哪怕全世界都唾棄她、不信她,至少還有我信她。   ——   【日札・八月十七】   今日,是侯府那位大小姐嫁入將軍府的日子。   聽說那位定遠將軍儀表堂堂,威風凜凜,深受百姓敬仰。   整個侯府張燈結彩,人聲鼎沸,一派熱鬧喧囂。接親儀仗綿延數裡,聲勢浩大,極盡風光。   我對這位名義上的嫡姐,沒有半分感覺。   或許我該為她出嫁慶幸,畢竟她走後,侯府裡便少了一個時常辱罵欺凌我的人。   可我對她的離開,確實毫無波瀾。   我不懂這樣一個空有外表、內裡空洞蠢笨、又刻薄惡毒的人,為何能被那樣一位英武出眾的將軍看上。   但世間事本就如此,從來談不上什麼公平。   善惡有報,終究只是一句虛言。這世間,往往是惡事做盡之人,反倒活得越發逍遙自在。   反正,也與我無關。   ——   【日札・八月十八】   今日侯府出了大事,連在寒蕪院的我,都有所聽聞。   侯府接生婆當眾揭露,雲綺並非侯府真正血脈,乃是當年府中管家將路邊棄嬰,與真千金暗中調換。   她頂著嫡女身份,錦衣玉食十六載。而真正的侯府千金,卻被當作低賤婢女,在府中磋磨了整整十六年。   消息一出,侯府主君與主母震怒。緊接著,雲綺的貼身婢女又揭發,她是給定遠將軍下藥,才騙來婚事。將軍府送來休書,將她休棄。   這些年她苛待下人、打罵欺凌的種種惡行,也一併被人捅了出來。   樁樁件件疊加,傳遍京城,鬧得沸沸揚揚,人盡皆知。   曾經高高在上、嬌縱蠻橫的侯府嫡女,一夕之間淪為聲名狼藉、人人唾棄的假千金。   聽說她被將軍府休棄後回了侯府,將綺光院讓給了真正的嫡女,自己搬去西院的竹影軒。那屋院偏僻破敗,比我的寒蕪院還要不堪。   聽聞這些時,我心底竟生出一絲隱秘的快意,只覺惡人終有惡報。   看來老天爺,終究還是長眼的。   我一時念起,去了竹影軒,想看看昔日眼高於頂、從不將人放在眼裡的大小姐,如今是否也落得狼狽不堪的模樣。   可我萬萬沒有想到,即便落得這般境地,她依舊慵懶愜意,只帶著屈尊降貴的嫌棄,坐在破舊木椅上,任僅剩的一名婢女打掃屋內。   我本不欲與她多言,轉身便要離開,她卻忽然開口,問我想不想知道,我母親被發賣到了何處。   那一瞬間,我肩頭不受控制地一顫。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騙我。   以她的性子,隨口編造謊言,再尋常不過。   可哪怕只有一絲可能是真的,我也願意一試。   她讓我今夜亥時,再去她房中。   我不知她意欲何為,或許,不過是想將跌落雲端的怨憤,盡數發洩在我身上,像從前那般折磨我。   這些,我都可以承受。   可我萬萬沒有料到,她並未折磨我,反而是——   推門而入時,我的目光恰好撞上她剛從木桶中抬起的足踝。那截肌膚白得近乎透明,險些灼到我的眼。   她卻朝我勾了勾手,如同喚一條狗般,命我過去,讓我跪下替她擦腳。   我剛想去拿手巾,她卻直接將赤裸的足,踩在我的腰腹,就這般借著我的衣料,將腳一點點擦乾。   那一瞬,我只覺喉間發緊。也只能隱忍,將她瑩白如玉、纖巧玲瓏的足按在我的腰腹,為她擦拭。   我以為這已是極致的羞辱,卻沒想到她下一個要求,更為驚世駭俗。   她竟要我給她暖床。   她還說,弟弟生來,便是給姐姐暖床的。   我不過是被她隨手用來取暖的工具,可躺進她被窩的那一刻,鼻翼間卻嗅見了屬於她的那縷若有似無的幽香。   不知為何,心跳竟亂得厲害。   是因為,更恨她了嗎?   還是因為,我長這麼大,從未與旁人這般親近過。   哪怕對方,只是一個將我視作物件、隨意驅使的人。   ——   【日札・八月十九】   昨夜離開竹影軒時,我忽然聽見她忍痛的一聲抽氣。   轉頭望去,她蜷縮在床上,臉色蒼白如紙,眉峰緊蹙,額間沁出薄汗。我本該覺得大快人心,可那一刻,心卻無端被揪緊。   許是見慣了她頤指氣使、不可一世的模樣,驟然見她這般脆弱,輕聲說自己胃疼,我竟心頭一澀,說不清是何滋味。   她嫌廚房送來的飯菜粗劣,只配下人食用,便任性不肯進食,硬生生餓到胃痛。   我明知是她自找苦受,身體卻不受控制,深夜摸去廚房,尋了幾塊她從前慣吃的芸豆卷。   我看著她接過點心,方才慢條斯理地小口吃起來。   即便落魄至此,她吃東西的姿態依舊優雅如畫,眉眼間自有一番動人風情,看得我有些失神。直到見她被噎得輕咳,才猛地回神,下意識起身給她倒了水。   她使喚我,向來理所當然。而我也這般理所當然地……成了她身邊俯首帖耳的僕人。   今日一早,我怕她又嫌棄府中膳食,便先將廚房分給我的早膳送去,與她換了。   本以為此事便就此作罷,未料臨近傍晚,侯府主母忽然遣周嬤嬤來,將我帶去正院。   她們污衊我偷吃了祭祖用的貢橘。與其說是污衊,不如說是想逼我開口,將髒水盡數潑到雲綺身上。   雲綺的確從前待我百般羞辱欺凌,可她未曾做過的事,我怎麼會推到她身上。   這莫須有的罪名,要罰,便罰我一人承受便夠了。   我跪在地上,鞭子一道道重重落在背上,劇痛層層疊疊,直至麻木,到最後,喉間竟泛起腥甜。   我那位所謂的父親與主母,便安坐主位,冷眼旁觀,無半分動容。   我自始至終,一言未發。   我早便知道,於他們而言,我是死是活、是痛是傷,從來無關緊要。真相,也根本不重要。   這世上,本就無人在意我。   可偏偏,在周遭人聲漸漸模糊遠去時,有一道聲音卻清晰得刺破混沌與黑暗,直直落進我耳裡。   是她。   她讓他們住手。   我艱難抬頭,視線模糊之中,望見立在光影裡的人,一時竟有些恍惚。   從前我從未發覺,她生得這樣美,宛如自天光裡降臨的神明。   她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笑意,三言兩語,便道出證我清白的法子。她掐住我下頜,強行給我灌下牛乳時,動作算不上溫柔,我的心卻跳得快要失控。   直到被她扶回竹影軒,心跳也未曾平復半分。   她告訴我,那牛乳見效快,是因為她在其中下了巴豆霜。旁人要構陷我們,她自然要加倍報復回去。她還問我,是不是覺得她很壞。   那種感覺陌生得讓我心慌。   可在她開口的那一刻,我心頭湧上來的,是從未有過的安穩與安全感。   這麼多年,第一次有人站出來,為我出頭,護著我。   她甚至,親手為我上藥。   她讓我褪去衣衫,目光坦然落在我身上,我的第一反應並非羞恥,而竟是……緊張。   我怕從她眼中看見嫌棄,怕她厭惡我帶著新舊交錯、斑駁不堪傷痕的身體。好在,她像是很滿意。   上藥時,好像比我受鞭打時還要煎熬。每一次她指尖輕觸我的肌膚,那一處便似燃起一簇細小火苗,灼熱滾燙,一路燒進心底。   我喉間發乾,連呼吸都變得滯澀。   她讓我叫她姐姐。   她微微俯身,氣息貼近,聲音裡帶著一種奇異的蠱惑,讓我根本無法拒絕。   當我輕聲喚出那一聲,她唇角驟然揚起一抹漫不經心的笑,豔色逼人,叫人移不開眼。   我胸口劇烈起伏,那一刻,竟只想不顧一切貼近她,貪戀她身上的氣息,貪戀她片刻的溫度。   她是妖精嗎?   若我終有一日會死,那現在這般被她牢牢攥在掌心、被她吞吃入腹地死去,是不是,也算是一種了無遺憾的結局?   ——   【日札·八月二十】   今日,我一直有些渾渾噩噩。   並非全因背上的傷。傷口的確疼得厲害,比受鞭刑時還要清晰刺心,一動便是撕裂般的痛楚。   真正讓我失神的,是昨夜後來發生的事。   昨夜她為我上好藥,聽我叫她姐姐後,心情很好般誇我乖,還說有件禮物要送我。   我長這麼大,從未收到過任何禮物。那一刻,心底不受控制地,生出幾分隱秘又輕顫的期待。   可當我看清匣中之物,整個人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下,連手都僵住。   那是一條狗鏈。   我早便清楚,在她眼裡,我不過是個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物件。   她從前便待我輕賤,頤指氣使,如同對待一條無足輕重的狗。   可我以為,經過這兩日,我們與從前不一樣了,好似變得親近。可看見那條狗鏈的瞬間,我只覺雙手發涼,心口發澀。   是我想太多了。   她並未因落魄便對我另眼相看,更不是要與我親近。她依舊只把我當作一條狗,甚至要套上項圈與鎖鏈,來羞辱我。   原來上藥時我以為她的關心,那縈繞在鼻尖的溫暖、近乎親暱的觸碰,都不過是我一廂情願的錯覺。   我不知道自己在氣什麼。   或許,是期待落空後的惱羞成怒,是那份想要靠近的心被無情踐踏,才讓我壓抑著顫抖的呼吸,對她說,我是人,不是她呼來喝去的狗。   可她聽見我的拒絕,竟沒有半分強迫,只是反手將那木匣直接扔出窗外,快得我根本來不及反應。   回過神時,匣子早已消失在沉沉夜色裡。   她扔了它,我便不必再受那項圈之辱。   可為什麼,我的心也像是隨著那匣子一同被丟了出去,空得發慌,冷得發疼。   仿佛被丟棄的不是木匣,而是我。   一股突如其來的恐懼,將我整個人淹沒。   我幾乎是強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才回到寒蕪院。   黑漆漆的,一片死寂,沒有半分人氣的寒蕪院。   我僵坐在那裡,腦子裡反反覆覆,只剩她扔東西時那決絕冷漠的神情。   她是不是……不要我了。   是不是因為我的抗拒,生了我的氣,厭了我,煩了我,以後再也不會找我了。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便蔓延開來,心臟有些抽痛。竟好像比背上的傷口,還要疼得多。   我心灰意冷,只覺得呼吸都變得費力。然而就在這時,院門外卻傳來輕響。   我打開門,只看見地上靜靜放著一瓶藥,正是她先前親手為我塗抹的那瓶藥。   一瞬間,心底失落的空蕩,又像是被驟然填滿,讓我胸口起伏。   她還在意我。   還記著我的傷。   就算剛才我惹她生了氣,她仍讓婢女給我送來了藥。   可今日,我終究沒有自己上藥。   我私心想著,若是我塗得不好,若是傷口遲遲不愈,拖著、疼著,她是不是就會……   再來看我。再一次,親手為我上藥?   番外二:倘若他們都寫日札—雲燼塵(下)   ——   【日札・八月二十】   今日,我就這樣熬到晚上。   自始至終,都沒有等來她的任何消息。   她沒有讓人來叫我過去,更沒有屈尊降貴,親自過來看我一眼。   她不是需要人給她暖床嗎?   為什麼……沒有叫我。   我深深吸了一口夜裡的寒風,終究還是忍不住,在沉沉夜色中,一步步朝竹影軒走去。   好像唯有靠近她,才能尋得一絲支撐。哪怕只是遠遠看一看她,也好。   可我沒有想到,剛走近竹影軒,便聽見屋內傳來她與侯府嫡次子云肆野交談的聲音。   我聽見那位二少爺,在聽到她口中說出我的名字時,語氣裡滿是毫不掩飾的不屑。   還嘲諷著問她,我不過是個低賤庶子,從前被她欺辱得最狠,她如今怎的反倒關心起我,還肯為我出頭。   雖同有一半血脈,可他是侯府矜貴的二少爺,錦衣玉食、眾星捧月。而我,不過是個連下人都不如的庶子,卑賤到塵埃裡。   這般落差,我早已看清,也從不會因他的嘲諷,生出半分波瀾。   可我卻沒料到,竟會聽見她說,她就是關心我。冒牌千金與低賤庶子,天生就該抱在一起,舔舐彼此的傷口,相互慰藉。   那一瞬間,我不知該如何形容心頭那巨大的悸動。似有暖流轟然撞進心底,驅散了所有的寒涼與不安。   原來,真的不是我的錯覺。現在的她,的確是關心我的。   她沒有嫌惡我,更沒有隻把我當作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玩物與狗。她甚至,把我放在了比這位嫡出二少爺,與她更近的位置。   我的心跳得又急又重,連眼前都有些暈眩,渾身的血液都似在這一刻沸騰起來。   可這份驚喜之下,緊隨而來的,便是鋪天蓋地的後悔。   我昨日,不該拒絕她的禮物的。   那條狗鏈,何嘗不是她願意與我親近的證明?   是她放下身段,想要將我留在身邊的痕跡,可我卻不識抬舉,親手將這份親近,弄丟了。   可當我進了屋,只看到她冷淡的神情。我抿著唇,問她不是需要人暖床嗎。她卻依舊冷漠。   她說之前需要,但現在,她已經不需要我了。   她又說,她從不逼迫旁人,既然我不願意給她當狗,我就可以滾了。   那一刻,我直直對上她眼底的冰冷與決絕,渾身的血液仿佛凍結。我知道,她說的是真的。   她原本是打算要我的,是打算把我留在身邊的,可就因為我先前的不識抬舉、不肯順從,她便徹底收回了這份心意,不打算要我了。   她不要我給她當狗了。   離開的時候,她比我先一步轉身,目光從未在我身上停留過半分,仿佛我只是一粒無關緊要的塵埃。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我幾乎無法呼吸。   我扶著竹影軒的外牆,緩緩蹲下身,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夜風刺骨,吹得我渾身冰冷,控制不住地發抖,連背上的傷口,都似在這一刻被扯得生疼。   我不該不聽話的。   都是我的錯,是我不聽話,她才不要我的。   我現在就去把她的禮物找回來,把那條狗鏈找回來,還來得及嗎?   我會找回來……我會找回來的。   ——   【日札・八月廿九】   那晚從她屋裡出來後,我便去了竹影軒窗外的竹林。   只記得,我一次次扒開潮溼腐舊的落葉,尋找那隻被丟棄的木匣。   也不知找了多久,約莫一個多時辰,早已過了夜半子時,天地間一片漆黑死寂。   好在,我真的找到了。   重新觸碰到木匣的那一刻,我整個人有些止不住地發顫,像是尋回了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對我而言,它的確是珍寶。   仿佛只要找回它,就能把她曾給過我的那點關心,一併找回來。   仿佛這樣,便不會再看見她對我那般冷漠疏離的神情。   可自那以後,一連過了這麼多日,她依舊沒有找過我,半分消息也無。   終究是我自欺欺人罷了。   我以為只要找回她丟棄的禮物,便可能有再靠近她的機會。   但她那樣向來高高在上的人,從不會給旁人第二次機會的。   ……沒關係。   就當此前那點溫暖與靠近,都只是我一場虛幻的夢。   我什麼都未曾擁有,自然也談不上失去,不過是重新跌回原本無人問津的日子裡。   我沉默地將那隻木匣收起,藏在無人知曉的角落。   背上的傷,我始終未曾上藥,雖也在慢慢癒合,卻恢復得很慢,傷口反覆牽扯,隱隱作痛。   今日,我又有些發熱。並非風寒著涼,想來是背上的傷引發的熱症。   反正……也從無人在意。   熬得久了,總能熬過去的。   總會好的。   ——   【日札・八月三十】   今日醒來,我以為這發熱會好些,結果反倒更嚴重了。   身上幾乎沒什麼力氣,整個人昏昏沉沉,連抬眼都覺得費力。   也吃不下什麼。   我就那樣躺著,只覺得天地間空蕩蕩的,仿佛只剩下我一個人。   意識模糊之際,腦海裡卻偏偏冒出她的身影。   我其實……也是想讓她知道我在生病的吧。   可又怕,怕她知道後,眼底只有漠不關心、甚至不屑一顧的冷淡。   這樣也好。   或許是在寒夜裡困了太久,哪怕是得了一絲絲暖意,都會貪心得不肯放手,還妄想抓住更多。   還是就這樣睡去吧。   睡著了,就什麼都不會想,什麼都不會痛了。   ——   【日札・九月初一】   我曾無數次幻想,就這般悄無聲息,死在這間冷寂的屋子裡。   而這一日,仿佛終究還是來了。   我不知道自己已躺了多久,今日更是粒米未進。   再一次從昏沉中掙扎醒來時,只覺渾身滾燙,衣衫卻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膩地貼在身上,冷得刺骨。   我強撐著最後一絲力氣,起身打水,潔面漱口,又勉強將身子擦拭乾淨。   做完這一切,才重新躺回床上。   我清楚地知道,自己這次,大概是真的撐不下去了。   將自己打理得整齊些,也算留最後一點微不足道的體面。   我緩緩閉上眼,窗外天色一點點沉暗下去。身體仿佛在無邊的黑暗裡浮沉,輕飄飄的,又重得快要沉底。   直到意識徹底渙散,模糊得再也抓不住任何東西。   好渴。   身體本能地在自救,那股渴意如同烈火灼燒著喉嚨,可我明白,不會有人給我遞來一滴水。   就這樣,在無人問津的寒夜裡靜靜死去,對我而言,本就是最好的結局——終於能從這暗無邊際的泥沼裡,徹底掙脫。   可我萬萬沒有想到,竟真的有水流進了我的唇間。   清涼,甘甜,讓人不自覺上癮。   甚至還有一縷不屬於自己、柔軟得近乎虛幻的觸感。   我如同久旱逢水的旅人,近乎貪婪地、本能地吞咽著。   是夢嗎?   好真實的夢。   可當我艱難睜開眼,才發現自己的手,不知何時已緊緊攀住了另一個人的手。有人正用指腹,一寸寸輕輕碾過我的唇瓣。   我以為是幻覺,可眼前出現的,確確實實是她。   她漫不經心地抬起我的下頜,冷笑說我還能出聲,看來一時半會兒還死不了。   我從沒想過,她會來。   更沒想過,會是她,在我瀕死的這一刻,將我又硬生生拉了回來。   可我已經不敢,再生出任何靠近她、與她親近的奢望。   我這樣的人,本就該待在這陰暗冷寂的地方,一個人安靜死去,我不想再掙扎什麼。   可我更沒料到,這一次我說沒事,她沒有像先前那樣轉身離開,反而讓我脫衣服,轉過身去。   她看見了我遲遲未愈、反覆潰爛的傷,神色驟然冷了下來,語氣更是冰寒刺骨,問我是不是真的想死。   我沒有回答。   可她為我上藥的動作,卻又很輕,溫柔得讓人心頭髮顫。   她嫌我身上汗溼黏膩,說我髒死了。   可下一刻,她卻將自己貼身攜帶、乾淨柔軟還帶著她淡淡清香的手帕浸溼,一點點為我擦拭脖頸與臉頰。   當帕子輕輕擦過傷口時,我不知為何,眼眶驟然發酸,竟有種想要落淚的衝動。   上完藥,她還問我是不是整日未曾進食,隨即拿出早已備好、還溫熱著的晚膳。   可不可以……不要對我這麼好。   我在心裡控制不住這樣想。   若不會一直將我留在身邊,若註定還是要拋棄我,那可不可以,從一開始就不要給我半分溫柔。   因為僅僅是一點點,就足以讓我貪戀上癮,再也放不開手。   可我說不出口。   我盼著她來,已經盼了好久。   那顆長久以來漂浮無依、無處安放的心,在這一刻,仿佛終於尋到了可以停靠的落點。   與她一同用膳,為她細心挑去魚刺,聽她說至少等我睡下她再走……每一個瞬間,都讓我覺得安穩又貪戀。   我毫無睡意。   只要一想到她就在身側,不過五步外的圈椅上安坐,我便無論如何也無法沉入夢鄉。   忽然想起意識迷離之際,那口救命的水。   想來,定是她餵我的。   我原以為,她是用碗盞慢慢餵我,可她卻輕描淡寫地說,那是她含在口中,一口口渡給我的。   原來那柔軟的觸感,從不是幻覺。   那是她的唇。   我渾身控制不住地顫慄,連呼吸都在發顫。   我明明清楚,她不過是怕我咽不下去,才這樣做。   可我這一生,從未與任何人有過這般親近的觸碰。   更從未有人,像這樣,以她的方式,將我從深不見底,也找不到任何方向的深淵裡救贖出來。   直到她在圈椅上沉沉睡去,我才下了床,將她抱進懷裡,手臂不受控制地越收越緊。   我吹熄了燭火。   因為我知道,自己此刻想要做的事,心底翻湧而起、幾乎要衝破胸膛的那些心思,或許才是真的見不得光。   黑暗中,我取出那隻藏了多日的木匣,拿出裡面那條狗鏈,將項圈戴在了自己頸間。果然無比契合。   而後,將鎖鏈的另一端,輕輕遞進了她的掌心。   從前那些漫長孤寂的時光,我從不知道,自己活著究竟有什麼意義。   可在這一刻,我忽然懂了。   那是因為,從前的我,還沒有認主。   有了主人的狗,便不再是無人要的小狗了。   姐姐。   姐姐。   是羈絆,是信仰。   是這世上最動聽的咒語。   番外三:倘若他們都寫日札—霍驍(上)   ……   【日札・七月初五】   今日娘又在催我婚事。   自徵戰回京這兩年,她便將娶妻生子視作我的頭等大事,絮絮叨叨,幾近聒噪。   我第一百八十次回她,隨緣。   緣分至,自然會娶。   其實我本無意娶妻。   若非心底真正喜歡的人,縱是勉強成婚,也只會耽誤對方一生,叫人一片真心錯付,到頭來不過誤人誤己。   不如不娶。   ---   【日札・七月十五】   古人誠不欺我。   七月半之夜,的確不宜外出。   今夜在醉仙居,酒中遭人暗下媚藥。僅一杯,藥性便在體內洶湧翻湧,難以壓制。   本欲尋一間空閣自行調息,卻不料那雅間內,榻上竟臥著一名女子。   我雖未碰她分毫,可孤男寡女同處一室,既被人撞見,終究有損她的閨閣名節。   那女子,是永安侯府嫡女。   回府後,我告知母親,我要娶她,讓她備禮,前往侯府求親。   母親又驚又怒。   說她京中名聲極差,愚鈍粗鄙,目不識丁,且驕縱跋扈,京中子弟無人願娶。   又說,京中名門貴女比比皆是,皆可任我挑選,我為何偏偏看上她。   我未向母親提及我被下藥、誤闖雅間之事。   此事與她無關,她亦是這場算計中的受害者。   是我誤闖驚擾,有傷她的名節,這份責任,理應由我一力承擔。   但我亦對她言明實情,我娶她,只為補救,非兩情相悅。   我可許她將軍府正妻之位,護她一世安穩,卻恐難盡丈夫本分,予她溫情。   若她不願,我會另尋他法補償,絕不強她所難。   她卻說,不介意,願嫁入將軍府。   既如此,便如此吧。   想來,我這一生,也不會遇到真正心悅之人。   ——   【日札・七月十七】   下藥之事查了兩日,一無所獲。   酒樓掌柜與一應夥計、雜役,皆惶恐至極,跪地叩首,連連稱不知情。   觀其神色、聽其言辭,倒不像說謊。   我在京中素來寡言,少與人結交,亦未刻意樹敵。   不知這媚藥究竟是何人所下,又意在何為。   早知如此,當日便該強壓藥性,守在原處,看究竟是誰會現身。   與永安侯府的婚事,已定於一月之後。   這幾日,娘日日罵我,說此刻我變了心意,取消婚事尚來得及,左不過是登門賠罪、送些薄禮。   總好過娶進這般蠢笨粗鄙之人,連累將軍府清譽。   我未作聲。   既已許諾,娶她為妻以作彌補,斷無隨意反悔之理。   ——   【日札・八月十七】   今日是我與她大婚之日。   三書六禮,八抬大轎,十裡紅妝,一應禮儀皆按正妻規制,體面至極,周全無缺。   只是入夜後,我並未踏入婚房,只遣退下人,獨自往書房看兵書。   我心知,終究是我對她不住,叫一個女子新婚之夜獨守空房。   可我對她本無半分情意,亦做不出違心之舉。   只能吩咐下人,日後對她敬若主母,事事遵從,不得怠慢。   ——   【日札・八月十八】   今日是我與她大婚第二日。   我萬萬沒有想到,剛過清晨,侯府便已有驚天消息傳出。   她並非侯府真正的嫡女,不過是當年被人調換的路邊棄嬰,真千金另有其人。   我尚未消化此事,她的陪嫁婢女,也就是那日在醉仙居隨侍她的婢女,竟主動來我面前,將一切和盤託出。   那婢女說,她早已知曉自己並非侯府血脈,擔憂假千金的身世一日敗露,便想提前為自己尋個靠山。   選中我之後,是她親手在我酒中偷下媚藥,又故意熄滅雅間燭火,虛掩房門,引我誤闖。   難怪那日我言明願娶她彌補名節時,她應得那般痛快。   我素來厭恨這等陰私算計。   更不明白,怎會有女子心機至此,不惜以自身為餌,算計騙來這樁婚事。   此事一傳出,京中流言四起,皆道她生性輕浪,早已暗中與多名男子有染。   母親氣得幾欲暈厥,逼我立刻休妻,將她趕出將軍府。   我自然也慍怒。   被人這般精心算計,引我入局,我不可能無動於衷。   只是休棄於女子而言,終究太過難堪。我在思慮,是否應改為和離。   沒想到,她竟讓丫鬟來尋我,說是想要見我一面。   罷了,我便去看看,她還有什麼話想說。   ——   【日札・八月十八】   我未曾想,一踏入房中,她竟忽然出手點了我的穴道。   隨即扯下床畔朱紅帷幔,將我縛於圈椅之上。   她甚至大膽撥開我的衣領,指尖划過我胸膛,徑直與我相對相貼。   她是要破釜沉舟,以美色誘我回心轉意,留下她嗎?   可區區緞帶,又怎能困得住我。   我本欲掙脫,她卻動作愈發放肆。我雖對她無意,可身為男子,被她這般撩撥,又怎能真無動於衷。   更令我驚震的是,門外已傳來母親的聲音,她卻不管不顧,俯身吻上我的唇,不顧禮數,強行與我親近。   那一瞬間,我只覺險些失控。   也在此時,也比任何人都明晰了一件事。   縱是行為大膽,她也絕非京中流言那般放蕩不堪。   她伏在我肩頭,將臉埋入我頸間,我能清晰感受到她的微顫。   她說她給我下藥,並非為謀求出路,而是心悅我。   那些算計與心機,不過是為了靠近我。   那一刻,我竟有片刻恍惚,心頭莫名一軟。   可我深知,事未決斷,不可衝動。   縱使情難自禁,我也不能在這般猝不及防之下,要了她的身子。   我咬緊牙關,強自穩住心神,與她分開。   儘管在那瞬息相離之際的震顫,險些衝破我所有定力。   她抬眸望我,淚珠懸在睫羽,輕輕顫動。   她說,她喜歡我,自兩年前我勝仗歸京那日起,便傾心於我。   我胸口起伏,的確是心軟了。   她終究,也只是個女子。   我正欲開口,告訴她我願改休妻為和離。   可下一秒,她墜落在地的髮簪斷裂,裡面竟滾落出那日迷亂我心智的媚藥。   她竟又對我用藥!   方才那番深情,那我見猶憐的淚,那句句心悅,全都是騙我的。   她不過是怕被我逐出將軍府,才演了這一場戲。   心頭說不清是怒她再次算計,還是氣自己竟真的被她的謊話打動。   從今往後,她再說一字,我也不會再信。   也是因此,我決定真要休了她。   自此,我與她,一刀兩斷,再無瓜葛。   ——   【日札・八月十八】   出門之後,我便讓人將休書送往侯府,她出嫁時帶來的嫁妝也一併退回。   可待冷靜下來,終究覺得,此舉或許還是太過絕情。   她若當真是侯府嫡女也就罷了。   聽說那位侯夫人素來對她極為寵溺,即便被休歸娘家,也不至受委屈。   可她如今,不過是侯府鳩佔鵲巢的假千金。   被我休棄後,侯府還肯不肯再收留她,都是未知。   是以我派了手下的侍衛暗中跟著她。   若侯府真的將她拒之門外,我也不能就此視而不見,任她落得走投無路。   畢竟,哪怕只有一日,她也算得上曾是我的妻。   ——   【日札・八月十九】   昨夜,我幾乎徹夜未眠。   一閉上眼,便是她伏在我身上、軟玉溫香相貼的模樣,揮之不去。   還有那剎那時的感受,每每憶起,便叫我喉間發緊,難以自持。   我不知道,若昨日我當真沒把持住,又會是怎樣的感受。   三更時分,我起身沐了冷水,卻依舊壓不下內心翻湧。   最後竟只能……才算稍稍平復。   明明從前,我一直以為,自己定力過人,向來不近女色。   ——   【日札・八月十九】   跟著她的侍衛前來回稟,說她昨日已歸侯府,且被侯府留下了。   我雖面上皺眉,心底卻悄悄鬆了口氣。   至少,她未真被侯府掃地出門,落得無家可歸。   可侍衛緊接著又道,她帶著丫鬟先去酒樓大快朵頤,隨後,竟去了漱玉樓。   那是達官貴胄消遣尋樂的風月之地。   這世間,哪有正經女子會去那般地方?   我當即心緒翻湧,掌心驟然攥緊,冷著臉起身。   我自己也說不清,為何這般急切要去漱玉樓尋她。   是氣她竟去那種地方與男子廝混,還是怕她一介女子,在風月場中被人輕薄。   定是因為,她曾是我的妻。她這般荒唐行徑,傳出去也會有損將軍府的聲名。   ——   【日札・八月十九】   我不知她是如何見到那位神秘莫測的祈公子的。   進門時,我分明隔著一層薄紗,看見他們密不可分地糾纏在一起。她被男人環抱在腿上,姿態親密至極。   胸腔驟然一堵,拳頭不自覺攥得更緊。   這兩日,我的心像是失了章法,亂得厲害。   她喝醉了。   竟這般毫無防備,不過初次相見,便敢醉倒在陌生男子懷中。   她根本不知道,並非每個男人都能如我一般,見她那般嬌憨誘人,還能強自克制。   抱她走時,見她朝我張開雙臂,我陡然鬆了口氣。   我怕她不肯跟我走。   她醉意朦朧地攀住我的脖頸,在我肩頭輕輕蹭了蹭,像只貪眠的貓兒,蜷在我懷裡。   ……這是怎麼了。   心又跳得這般劇烈,空蕩蕩的胸腔,仿佛一瞬間被填滿。   竟捨不得,將她放下。   ——   【日札・八月十九】   我來時,特意拿了她昨日遺落在妝檯角落的耳環,當作尋她的藉口。   昨日那般親密的光景,在我腦海揮之不去,令我輾轉難眠。   可她倒好,仿佛一切都未曾發生,轉眼便拋到九霄雲外。   按理說這般事,更該放在心上的,本應是女子才對。   縱然未曾完全,可她與我終究有了肌膚之親。以她如今的身份處境,日後也很難再嫁旁人。   我並非不肯讓她重回將軍府。   只需對外宣稱,不過是夫妻一時賭氣吵鬧,便能堵住京中流言。   馬車上,我原以為,她開口會是求我重新接納她。   可她張口,竟是向我借錢,還說我若覺得她被休可憐,大可以用錢砸死她。   甚至說,要與我避嫌,免得耽誤我另尋他人。   她就這般不在意我再娶別的女子?   說什麼愛慕我整整兩年,果然是她張口就來的謊話。   心又像是被什麼堵住,悶澀得厲害。   ——   【日札・八月二十】   找大夫看過了。大夫說我心肺強健,並無任何病症。   番外三:倘若他們都寫日札—霍驍(下)   ——   【日札・八月二十八】   一連十日過去,我都未曾再見到她,也未曾再聽說她的消息。   她是真的,不打算再與我有任何瓜葛了?   ——   【日札・八月二十九】   明日是安遠伯爵府的濟民競賣會。   早些日子便已收到請帖,我會赴宴。   一則給伯爵府幾分薄面,二則,也為轉移心神。   免得獨處時,總忍不住想起她。   ——   【日札・八月三十】   她竟也來了這場宴會。   滿座女子皆是衣裙清雅、端莊自持,唯獨她一身灼眼紅裙,發間牡丹豔烈如火。   仿佛天地之間,唯有她這一抹豔色。   一瞬便攫住了我所有目光。   她好似,比先前更美。   我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不止。   轉頭便看見她被鎮國公府世子拉走,那人是她的青梅竹馬。   我既已是她的前夫,本不該幹涉她與誰來往。   可我控制不住自己,還是尋了過去。   那謝世子氣勢洶洶,我只是怕他傷了她。   她忽然撲進我懷裡,睫毛沾著晶瑩淚光,輕聲說她好怕,像只受驚的小鹿,不住往我懷中縮。   好可愛。   我下意識便將她抱緊。   明知道她最會裝可憐。   可此刻,我只想這樣緊緊抱著她,再近一些,再緊一些。   ——   【日札・八月三十】   我知曉她如今應是的確缺錢了。   聽見眾人都在議論她的落魄,我便讓人去告知她,她看上什麼儘管拍,我會替她付帳。   她拒絕了,反倒給我送來一條手帕。   那帕上印著她的唇印,還若有似無帶著她的甜香,讓我一瞬間喉間發緊。   她總這般大膽。   這些日子好不容易平復的慾念,竟在眾目睽睽之下,又被她霎時勾起。   幸好有桌案遮擋,才不至於失態。   ——   【日札・八月三十】   她畫的小雞,也很可愛。   我本想拍下,那位謝世子卻與我爭搶。   可她卻讓我把畫讓給謝世子,還說改日親繪一幅《蛟龍入海圖》贈我。   也不知,這是不是又是她張口就來的敷衍話。   ——   【日札・八月三十】   那位謝世子拍下了她的畫。   那位祈公子,給她送來了二百兩黃金。   她拍下了裴丞相捐出的茶餅。   我原以為,我會是與她牽絆最深的男人。   可事情,根本不似我預計的那般。   也不知為何,心中竟陡然升起一陣危機感。   我叫她到馬車中來談,可她一靠近,一聞到她身上的香氣,我險些忘了自己要說什麼。   只想抱她,甚至,想親她。   我不願她借祈灼的錢。外人給的,怎能與我給她的相比。   我才是她的夫君。   雖然……是從前的。   她說,她也不知那茶餅是裴羨所捐,我又信了。   我的衣襟裡,還揣著她在席上贈我的那方唇印手帕,隱隱燥熱。   也不知是誰先傾身靠近,她伸手撫上我,剎那間便如炙火燎原。   明知此時此地不是時機,可我還是忍不住將她抱進懷裡,竟真想就這樣陪著她放縱一次。   直到她的丫鬟在馬車外開口,說她分明早就知道那茶餅是裴羨所捐,她本就是為了見他才拍下。   我猛地喘不過氣,心臟一陣抽痛。   果然,我的心臟,還是出了問題。   ——   【日札・九月初一】   今日讓人往侯府給她送去了三百兩黃金。   我不願讓她欠別的男人的錢。   那只會給旁人留下與她牽扯的理由。   祈公子給她二百兩,我便給她三百兩。   她是借他的,我給的,卻不必她還。   她花我的錢,才是理所應當。   ——   【日札・九月初五】   今日是榮貴妃壽宴。   本以為只是一場尋常宮宴,沒料到,她竟也來了。   明明還在為她拍下裴羨茶餅、意欲相見之事耿耿於懷,可真見了她,滿腔鬱結便盡數散了。   可轉頭,便見她與裴羨同著一身青衣,相得益彰,不知是巧合,還是她刻意為之。   沒過多久,又看見她與謝世子姿態親暱,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她替他系上平安扣,那般渾然天成的般配。   心口又是一窒,喘不過氣。   我當初,是不是不該休了她?   倒像是,我親手把她推了出去,給了旁人趁虛而入的機會。   若現在回頭,同她說我想重新娶她,還來得及嗎?   ——   【日札・九月初五】   那榮貴妃竟要她當眾再作一幅競賣會上的《瑞鳳銜珠圖》。   她畫的小雞啄米圖那日就曾招致眾人嘲笑。   若真以此畫呈到帝後與榮貴妃前,必定招致罪責。   我未作多想,當即起身,稱那圖是我所畫。   我不在意旁人如何看待我,但我理應護著她。   可我萬萬沒有想到,她竟是真的會畫,且筆法精妙,氣韻生動,驚豔滿座。   眾人皆驚嘆於那幅畫作,我卻只望著她執筆揮毫、肆意灑脫的模樣。   她與她那些所謂的傳言,根本不一樣。   ——   【日札・九月初五】   攬月臺前,她遮面的面紗忽然被風吹落。   我看得清楚,是侯府那位真千金暗中動了手腳。   她臉上布滿駭人紅疹,引得周遭側目議論,句句都說她醜陋不堪。   我半點不覺得那紅疹可怖,只第一時間上前,替她擋住所有異樣目光,沉聲問她怎麼了。   我不知她是得了什麼病症,更擔心她聽了旁人議論傷心。   她卻好似半點不在意旁人的眼光與非議。   只在我冷言替她斥退那真千金時,輕輕勾了勾唇。   待到眾人往攬月臺而去,四下無人之際,她忽然踮腳,肆無忌憚吻上我。   那一吻,叫我渾身戰慄,心神俱蕩,險些失控。甚至想在此與她更親近、更瘋狂。   她踮著腳,伸手摸了摸我的頭,誇我做得好。   那模樣,像在獎勵一隻聽話的犬。   這是她給我的獎勵。   可我非但不覺得被輕賤,反倒心頭滾燙。   今日宴上有裴羨,有她的青梅竹馬,可她只吻了我。   她心裡有我。   ——   【日札・九月初五】   煙花突發意外,她受了傷。   那位謝世子,竟比我更快衝到她身邊。   我看得出來,他是真的為她急切,為她疼惜。   我想抱她下攬月臺,謝世子又與我相爭。   可我萬萬沒有想到,她最終選中的人,竟是裴羨。   她要裴羨,抱她下去。   那一刻,我與謝世子的爭搶,忽然像個笑話。   偏偏裴羨還拒絕了她。   這般一來,我與謝世子更顯狼狽,仿佛從頭到尾,都不曾被她放在心上。   果然,謝世子瞬間氣急,甩袖憤然離去。   可我沒有走。   她對著我,露出一臉委屈可憐的模樣,說裴羨拒絕了她,她好沒面子。   她只要一露出這般嬌嬌氣氣、委屈巴巴的樣子,我整顆心便被她牢牢攥住,再無半分脾氣。   我就那樣上前,彎腰將她打橫抱起。對她說,現在我比她更沒面子,她便不必再惱自己沒顏面了。   我喜歡她這般嬌憨任性的模樣,喜歡得要命,看見便只想將她無條件寵著,把世間一切都捧到她面前。   我想,我應該不是心臟出了問題。   我只是,喜歡上她了。   好喜歡她,我的小妻子。   ——   【日札・九月初五】   我就這樣一路抱著她出了宮門,心底竟暗暗盼著,這條路再長一些,更長一些。   長到能讓她這般安安穩穩,一直依偎在我懷中。   馬車上,我察看她膝上的傷,她嬌氣地嘟囔著疼,說以後再也不要做這樣的事了。   我的心,瞬間便軟得一塌糊塗。   她怎麼能這麼可愛。   這般嬌怯模樣,連給她上藥,我這般粗硬的男人,都不敢稍稍用力。   我的大手,輕輕一攏便能圈住她的腰,一握便能裹住她整條小腿,肌膚相貼,色差分明。   看著她咬牙忍痛,先忍不住的人,反而是我。   我猛地用力吻住她,只盼她要疼要咬,咬的不是自己的唇瓣,而是我的唇、我的舌、我的肩臂。   情慾與佔有欲,一同翻湧而上,兇猛得難以壓制。   我後悔了。   悔了那日提筆寫下休書,   悔了親手放她離開我身邊。   時至今日,我仍不了解她究竟是怎樣一個人。   世人嘴裡的放浪蠢笨、謊話連篇、自私自利,是她。   我親眼所見的天真耀眼、技藝驚人、坦蕩無畏、捨己為人,也是她。   她像是有魔力,一出現,便能攫走所有人的目光與心跳。   明媚,張揚,如烈日當空,從不知顧忌為何物。   我不了解她,可我卻想了解她。   想知道她的全部,想走進她的每一寸心思。   我問她重新嫁給我好不好。   她卻說,好馬不吃回頭草。   沒關係。   就算開頭不夠體面,可從我愛上她的這一刻起,才是我們真正的開始,不是嗎。   番外四:倘若他們都寫日札—裴羨(上)   ……   【日札・臘月三十】   今夜是除夕夜。   我又來到了爹娘與阿姐的墳前。   自入京之後,唯有每年除夕,我才會回到此處,看望他們,陪他們片刻。   一年未見,這裡草木又深,荒寂更甚往昔。   墳前,我靜靜立著,為他們上了香。   耳邊隱約飄來遠處的喧囂——爆竹聲聲,笑語陣陣,將這墳前的寂寥襯得愈發刺骨。遠遠望見有孩童拿著鞭炮,嬉鬧著從路邊跑過,歡喜得不知憂愁。   恍惚間,竟憶起許多年前,我也曾是這些孩童中的一個。   彼時阿姐會緊緊拉著我的手,護著我不讓鞭炮驚到。屋內燈火暖堂,爹娘笑語溫聲,人間煙火,不過如此。   只是那樣的日子,再也不會有了。   萬家燈火通明,無一盞為我而亮。   ——   【日札・三月十八】   今日是阿生的生辰。   這孩子很苦,自幼便沒了娘親,父親整日酗酒賭博,動輒對他虐打不休。   三年前,我在街上撞見他生父對他肆意打罵,便將他救下,帶回身邊,讓他跟著我。   阿生無意間提過,幼時他娘親還在,每逢他生辰,都會為他做一碗溫熱的甜湯。於是今日,我也親手為他做了一碗。   他捧著碗,感激得紅了眼眶,不住抹淚,說自被我救下那日起,他便有了家,如今連生辰都能吃上甜湯,只覺得幸福。   我未多言,只淡淡別開目光。   阿生感念我救他於水火,可我也不只是救他,亦是在救當年至親盡失、四顧無依的自己。   我時常覺得,自己內心早已枯寂如木,只剩一副清冷皮囊撐著,不過是為肩上責任。想多救幾個如阿生這般苦命的孩子,為世間貧苦百姓,多添一分微光。   阿生總盼著我做的那些救濟之事能被世人知曉,好叫天下人明白,我並非只是高高在上、冷漠疏離的權臣丞相,而是心有慈悲,見不得人間疾苦。   可我並不在意。   虛名浮譽,於我如浮雲。   不過是渡人,亦是渡己。   ——   【日札・七月十七】   阿生入內來報,言他今日上街聽聞一事,定遠將軍霍驍,將迎娶永安侯府嫡女雲綺,婚事定於一月之後。   阿生知曉,兩年前那位雲大小姐,曾對我百般糾纏、窮追不捨。   我本不欲當眾折損一名女子的體面,只是她糾纏太過,我也只能言語冷硬直白,斷了她所有念想。   我此生,本就無意婚嫁,也不想任何人將光陰虛耗在我身上。   阿生素來不喜雲綺的做派,今日聽聞此訊,一來咋舌,言她素來蠻橫無狀,傳聞中目不識丁、舉止粗鄙,竟能得定遠將軍青睞。   二來又為我鬆了口氣,道這下總算徹底斷了與她的牽扯,再無煩擾。   我聽著,心底未有半分波瀾。   從前她對我的愛慕,是真也好,是一時興起也罷,我不在意。如今她要嫁與霍驍,是良緣也好,是各取所需也罷,亦與我無關。   我們本就是不同世界的人。   不過是塵世中偶有交集,轉瞬便各歸其途,再無瓜葛。   ——   【日札・八月十八】   今日是定遠將軍迎娶永安侯府嫡女的大婚次日。   阿生匆匆進門,神色間帶著幾分驚撼。   他說,今日京中早已炸開,雲綺並非侯府嫡女,不過是當年被人調換的路邊棄嬰,侯府真正的千金另有其人。   又道將軍府那邊也傳出消息,定遠將軍霍驍是被雲綺下藥騙婚。昨日剛將她迎入府中,今日得知真相,便要將她休棄。   的確是樁令人始料未及的驚變。   此事與我本無干係,可我無端想起那少女從前模樣——高高在上,趾高氣揚,抬手便隨意掌摑婢女,驕橫跋扈,不知收斂。   如今一朝身世敗露,又被夫家休棄,與從雲端直接摔入泥潭,並無二致。   不知她往後,該何去何從。   也不知,她這般跌落雲端,是否能意識到,從前的她在肆意欺凌傷害的,也是如今的她自己。   ——   【日札・八月三十】   今日安遠伯爵府設下濟民競賣會。   伯爵府長子蘇硯之,曾為我送來請帖。   我素來不涉足這類場合。因此京中權貴盤根錯節,我與任何一方稍近,便更惹人注目,引來無端揣測。   只是蘇世子此舉,確是賑災救民的善事,我便讓阿生送去一塊茶餅競拍。   那茶餅是祖父珍藏,傳至父親,最後到了我手中。   祖父一生仁善,若此物能換得銀兩,用於賑災濟民,亦可慰他在天之靈。   我未曾料到,最終拍下這塊茶餅的,竟是雲綺。   且出價之高,是近乎天價的二百兩黃金。   她此番行事,我無從揣測。   但按競賣會約定,拍下者可擇時擇地,與我會面半日。   傍晚,蘇世子來信說明情況,言語間似是擔憂我因舊日糾葛而拒絕。   我並未想過拒絕。   既應了規則,便該信守承諾。   更何況,她這二百兩黃金,能救下無數流離百姓。   我不過是騰出半日,與她一見而已。   ——   【日札・九月初一】   太子約我議事,地點定在枕月樓。   未曾想,下樓之時,竟會遇見她。   更未料到,兩年不見,她行事,比從前更為大膽肆意。   我看得清楚,侯府那位真千金並未動手,她卻捂著臉頰,杏眼含淚,語氣哽咽,說是對方打了她,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樣。   繼而又當著太子的面,眼眶似浸了春雨的海棠,輕輕吸了吸鼻子,聲線軟得不像話,只說臉頰疼,或許要我幫她吹一吹才會好。   我不知她與那位真千金有何恩怨。只是我也的確不喜,有人這般構陷旁人,無中生有。   我並未揭穿,也並未接話,只向太子告辭離去。   可她竟追了上來。   跑到我面前時,氣息微亂,鬢髮輕揚。   開口第一句,卻是,她想我了。   她說,這兩年她已經變了。   我原以為她指性情,她下一句卻理所當然,說她自然是變得更好看了。   罷了。   她的確是這般性子。   她也的確美得奪目,勾人心弦。可我從不是會為容貌所動之人。   本欲淡漠轉身,她卻忽然撲入我懷中,緊緊抱住,像是怕我下一瞬便將她推開。   我從未與任何人有過這般親近的碰觸,欲要推開,她卻抱得更緊。   她委委屈屈,說我比從前還要絕情,我這般疏離推拒,在她口中竟成了拜高踩低。   我知她是胡攪蠻纏,可遠處已有人聲漸近,終究還是抱著她避到了牆後。   怕她本就風雨飄搖的名聲,再添不堪。   人聲散去,我立刻鬆手退開。   她眼中委屈更濃,問我就這麼討厭她嗎。   沒有討厭。   對一個人本就無半分情緒,又何來討厭一說。   不過是陌路之人。   只是轉身之際,我忽然聞見自己衣襟間,沾了一縷若有似無的馨香。   是她身上的氣息,也悄無聲息,落在了我身上。   ——   【日札・九月初四】   四日過去,並未收到她的邀約。   ——   【日札・九月初五】   今日是榮貴妃壽宴。   我未曾想過,她也會來。   步入殿內時,一抬眼,便看見她戴著面紗,隔著重重人影,朝定遠將軍霍驍嫣然淺笑。   她忽而回頭,視線直直與我相撞。   她今日身著青衣,滿殿之中,唯有我與她,是同色。   我能清晰感覺到,她的目光灼熱,毫不掩飾地落在我身上。我只垂眸落座,神色淡漠,權當未見。   我看得清楚,霍將軍看似目不斜視,目光卻始終纏在她身上,絕非傳聞中那般對她冷血厭棄。   也看見,她與她那位青梅竹馬的謝世子姿態親暱,親手為他繫著頸後飾物,默契天成,那般登對。   一如那日,她撲進我懷中,緊緊抱著我不肯鬆開的親暱。   她與那位謝世子的確相配。   青梅竹馬,從前顯赫家世相當,皆是被人嬌慣著長大。又皆是性子張揚,肆無忌憚。   我對她而言,或許的確只是一時興起。   興致淡了,自然也不必再有交集。   或許這就是她未曾向我邀約的理由。   ——   【日札・九月初五】   壽宴之上,榮貴妃忽然開口,命她現場再作一幅那日的《瑞鳳銜珠圖》。   連我都有所耳聞,她那日捐出的那幅歪歪扭扭、形同兒戲的小雞啄米之畫,被霍將軍與謝世子爭搶。   那樣的畫若當真呈於帝後與貴妃眼前,無異於當眾失禮,近乎不敬。   我也看得明白,榮貴妃並非不知實情,不過是想借她發難,暗諷皇后。   她會如何,本與我無關。   可這一刻,我心底確確實實動了一念。   無論她從前與我有何糾葛,我並不想見她當眾受嘲,也不想見她無端捲入宮廷紛爭,受無妄責罰。   是以我抬眸,幾欲起身,願為陛下與貴妃現場作畫,代她解圍。   只是那位霍將軍,比我更快起身。   我更未料到,她不是只會畫孩童塗鴉。   那位永安侯夫人說,她那驚豔全場的畫,不過是提前三月請了畫師教習。   旁人不懂,我卻比任何人都看得清,她那畫中的筆觸氣韻,絕非三月可成。   她非但極擅丹青,更是萬中無一的天賦奇才。   她更一眼看穿榮貴妃的用意,藏鋒芒靈氣於筆墨,漫不經心又遊刃有餘,既壓下榮貴妃的氣焰,又無聲贏得皇后青睞。   這一瞬,我終是微微動容。   不只是因她的畫技。   而是我忽然發覺,她與我從前想像中的模樣,並不相同。   甚至,她與所有人眼中固有的印象,都截然不同。   番外四:倘若他們都寫日札—裴羨(下)   ——   【日札·九月初五】   攬月臺上,煙花忽生意外。   她在危急之際推開皇后,自己卻不慎跌倒,膝蓋重重磕在石階之上。   我看見,那位霍將軍與謝世子幾乎是同時朝她奔去,那份焦灼與關切,分毫未掩。   我立在原地,不曾動過。   可我自己也不知為何。   為何在煙花炸裂、碎木飛濺、火星亂墜,滿場人皆倉皇奔逃的那一刻,我第一眼望去的,竟是她。   混亂之中,見她跌落在臺階上,臉色驟然發白的那一瞬,我的呼吸,也跟著頓了一拍。   她對皇后說,這點小傷不打緊。   可我不是沒見過她向來的模樣。   那般受不得半分冷落,稍被疏離便要紅了眼眶、委委屈屈的人,如今真受了傷,反倒說自己無礙。   我似乎懂了,為何霍將軍與謝世子,會那般不顧一切地衝過去。   她太嬌,太惹人心疼。   讓人忍不住想將她捧在掌心,替她擋去所有風波與傷害。怕她哭,怕她惱,更怕她明明委屈,卻還要故作堅強。   連我,在那一瞬都移開了目光。   怕被她察覺,方才我的視線,也一直停留在她身上。   後來皇后親手為她拭去臉上紅疹,我便更看清了她的聰慧。   侯府那對母女臉上的震驚與慌亂做不得假,這一切,從始至終都是她的布局。   滿殿賓客,看似她最是低微,可連皇后,都心甘情願被她牽動,助她達成目的。   我看不懂她。   若她本就是這般深藏不露、心思剔透之人,從前又為何那般模樣,表現得好像真蠻橫無理、愚鈍無知。   兩年後歸來,她前幾日對我的靠近,又是為了什麼。   是時隔兩年,又對我生了幾分新鮮興致?   還是如今那霍將軍和謝世子都為她傾心,唯獨我對她冷淡,所以她偏要我也同他們一般,將她放在心上?   她是想,玩我嗎。   果然如我所料,霍將軍與謝世子爭執不下,都要抱她下攬月臺。   可她卻越過所有人,徑直指向我,點名要我抱她下去。   肆意玩弄人心,將旁人的心意與情緒都視作玩物,隨心所欲,是受盡追捧、無所顧慮的上位者,才有的特權。   而我,只想平平淡淡地活著,再平平淡淡地在某一日死去。   我與她,終究不是一路人,也不想入她的局。   所以,我拒絕了她。   ——   【日札·九月十一】   今日去城西勘核青蘆溪的洩洪規制,我又撞見了她。   或者說,撞見了他們。   隔著車窗,我看見那輛馬車旁,她一手捧著暖手爐,裙擺被風掀起半角。   而她身旁的輪椅上,那名容貌俊美、身著淡粉錦袍的男子,眼底是藏不住的深情,薄唇近乎虔誠地,輕吻著她另一隻手背。   一人明媚似海棠映霞,一人風流如桃花照水。風過處衣袂輕拂,兩人契合得如同交纏的桃枝與丹砂。一眼望去,便是旁人插不進的風月。   心口毫無預兆地一澀,像是被細針輕輕扎入,細微,卻綿延不散。   明明早已看清,她對我並無真心,不過一時興起,想要逗弄玩弄。   她身邊如今不缺傾心之人,個個位高權重,身份顯赫。   攬月臺那一拒,她對我那點淺薄的興趣,想來早已散盡。   今後她與我,除了那茶餅不知是否已經被她拋在腦後的會面之約外,應當再無瓜葛。   可為何看見她與旁人這般親暱,會有這般突如其來的滯澀。   為何無端想起,那日她撲進我懷中的溫軟,以及我被撞亂了的呼吸。   在她目光投來的那一刻,我卻收回視線,甚至徑直放下了車簾,徹底無視了她。   我自己也分不清,我是不想看見她,還是——   不敢,看她。   ——   【日札·九月十四】   她還是給我送來了邀約的信。   雖然那所謂的書信,處處都透著毫不遮掩的敷衍。   我原以為,她早已忘了這件事。   她約我,明日寅時四刻,聽風亭見面。   其實看到這個時辰與地點,我便已猜到,她約了我,自己卻多半不會來。   她還是想要玩我。   可我仍舊會赴約。   既然我們之間,只剩最後這一點淺薄的瓜葛,那我如她所願,便是。   ——   【日札·九月十五】   如我所料。   從天黑等到天亮,又從白日等到暮色將近,她自始至終,都未曾出現。   阿生在一旁憤憤不平,我卻只內心平靜。   我此番前來,本就是心甘情願,受她這般捉弄。   山風這般寒涼,她沒來,也好。   ——   【日札·九月十五】   我從未想過,當我頂著風雨趕到慈幼堂時,映入眼帘的,會是她的身影。   更未曾想過,這近一個月來,匿名資助慈幼堂、為孩子們添置衣物、糧食與各類用度的齊小姐,竟然就是她。   先前那般誤會她,言語間的疏離與猜忌將她氣走。   吳大娘看向她時,眼底那毫不掩飾的感激與敬重,像一面鏡子,清清楚楚映出了我的狹隘與不堪。   我自己也說不清,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去尋她。   她隔著朦朧雨簾望見我時,眉頭猛地一蹙,轉身就要走,像是半點不願再與我有半分照面。   心臟的刺痛來得猝不及防,尖銳又洶湧,讓人幾乎難以喘息。   看著她毫無遮擋地再次踏入滂沱雨幕,豆大的雨點砸在她的臉頰,順著下頜線不斷滑落,我也無法思慮其他。   過去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將手中的傘遮在她的頭頂。   當看見她紅著眼眶,卻依舊強裝倔強、不肯示弱的模樣時,我知道,我無法再逃避一件事。   我已經,入了局。   我在意她。   哪怕我一再逃避,也終究無法否認,我是在意她的。   我對著她,聲音發啞地說了句對不起。她卻一把打落我手中的傘,雨水瞬間打溼了我們兩人。   她咬著唇,眼眶通紅地對我吼,說她現在一點都不喜歡我了。   她趁機用力甩開我的桎梏,我卻在漫天風雨中,將她一把緊緊擁入懷中,用自己的身軀和披風,為她隔絕這肆虐的狂風暴雨。   ……不喜歡了也沒關係。   都是我的錯。   ——   【日札·九月十五】   屏風之後,她就那樣無所顧忌地吻上了我。   第一次是猝不及防。   她靈巧柔軟的舌探入我的唇齒間,攪動、纏繞,與我的氣息深深糾纏。   一觸即亂,連呼吸都被她奪走。   可第二次,她給了我機會。   她說,她數到三,我若是不推開她,她便繼續。   雖然她連一二都未數,徑直念出了三,半分拒絕的時間都不曾留給我,便再次傾身吻來。   可我知道,就算她真的慢慢數到三,我也無法推開她。   我知道我的呼吸有多不穩。   知道她的吻,攪亂了我固守多年的所謂分寸。   知道……我剛才,也沉浸在她的吻裡,並且因此渾身戰慄。   可我還是在她重新吻上來的剎那,靠著僅剩的一絲理智,下意識側過頭,狼狽避開。   我不該與她這般親近,更不該貪戀這份親近。   我珍愛的人,終究會離我而去。   只要我不愛上任何人,便不會給任何人帶去傷害,也不會再承受那般剜心刺骨的痛楚。   只要我孑然一身,習慣孤獨,只要我將心守成一潭死水,便永遠不會再受那樣的痛苦。   可為什麼,控制不住。   在看到她的唇形無聲說出喜歡兩個字時,心臟仍震動得厲害。   ——   【日札·九月十五】   這些年來,我已經很少再去回憶往事。   可這一夜,躺在這張床榻之上,我輾轉反側,無法入眠。   想起我的父親,母親,還有阿姐。   眼睜睜看著他們在我面前死去的那一刻,我已經認清,生命有多無常,多脆弱。   上一秒還笑語溫言、活生生的人,頃刻間,就可以變成一具冰冷無聲的軀體。   不會再言語,不會再觸碰,不會再回應我,終有一日,連肉身也會徹底消散在天地間。   在坐上這個位置、執掌權柄之前,我心中唯一的執念,是替他們復仇。   可真正坐穩之後,活著,便只是活著。   能以微薄之力,為這世間添一點微光,或許,便是我獨自活下來,僅存的意義。   我可以,去愛上一個人嗎?   如果我愛的人又在哪一日離我而去,我還撐得住嗎?   我會給愛我的人,帶來不幸嗎?   我這樣的人,配擁有幸福嗎?   人人都說,我這個人遺世獨立,無欲無求,無所畏懼。   可他們不知道,我有最畏懼的東西。   我畏懼愛。   我怕愛上別人,更怕別人傾心愛我。   我從未想過,在這個和六歲那年一樣冰冷刺骨的雨夜,在我想要認命,覺得自己這一生就該這般孤孑一生時,她卻忽然鑽進了我的被子裡。   我說,別再胡鬧了。   我說,若她更喜歡這張床榻,我換個房間就是。   她說,既然我嫌她煩,她離我遠遠的就是了。   她轉身要走的那一刻,我再也克制不住,過去顫抖著將她緊緊抱住,抱回床榻。   不是,別再胡鬧了。   是,我好高興你會來。   不是,若你更喜歡這張床榻,我換個房間就是。   是,你可不可以不要走,不要留我一個人,不要離開我。   可不可以……不要離開我。   我害怕愛,又渴望愛。   請原諒我此刻的軟弱與貪心,貪心地汲取你此刻給我的暖意。   還好,還好是我先愛上你。   如果我真的會給愛我的人帶來不幸,那就請你永遠不要愛上我。   讓我愛你就好。   番外五:倘若他們都寫日札—謝凜羽(上)   ……   【日札・七月初十】   今日祖父接到京城來的聖旨,召他回京。   祖父戍守邊關已有兩年,我也在這塞外待了兩年。   祖母說,我這兩年長高許多,也曬黑些了,倒比從前在京城裡,更像個男子漢了。   回京之事便要提上日程,祖母一遍遍叮囑我,回了京不許惹事,不許動輒動手打架,不許欺負旁人。   我才沒有隨便欺負人呢。我打的,從來都是該打之人。   若說京中我真正記恨的人,那便只有雲綺一個。   滿京城的人見了我哪個不怵,偏她不把我放在眼裡。兩年前,竟為了那個裴羨,當眾落我臉面。   也不知這兩年過去,她如今是何模樣。   老天保佑,叫她多吃些長胖了才好,等我回京見了她,定要狠狠嘲諷她一番!   ——   【日札・八月十九】   終於回了京城,一路車馬勞頓,顛得我骨頭都快散架了。   可一踩進這從小混到大的地方,還是比邊關那鳥不拉屎的地方自在多了。   剛回府沒多久,就一堆人往鎮國公府送拜帖、邀宴會,吵得人頭疼。   祖父把這些應酬全交給我,我才懶得搭理。   天色暗下來了,我讓阿福明天就去打聽,雲綺現在到底怎麼樣了。   我倒要瞧瞧,兩年不見,她如今是什麼境況。   ——   【日札・八月二十】   我萬萬沒料到,阿福打聽回來的消息,竟這般出人意料。   雲綺居然根本不是永安侯府的血脈,真千金另有其人。   而且她前幾日居然成了婚,嫁的是那定遠將軍霍驍。可前腳剛成婚,第二日就被人休了。   聽聞是她給霍驍下藥,騙婚成事,到頭來事情敗露,鬧得人盡皆知。   如今她被休棄回府,永安侯府只勉強將她收作養女,處境狼狽不堪。   這可真是……   大快人心哈哈哈哈!   她從前那般高高在上、眼高於頂,誰都不放在眼裡。   如今落得這般境地,又非侯府真血脈,還有誰會將她捧在手心?   若是再叫我碰見,我倒要看看,她還能不能像從前那般對我趾高氣揚。   說不定,還得低頭來討好我。   哼。   也不知她此刻後不後悔。早知有今日,當初對我客氣些便是。   若她當初態度好一點,我念著幼時情分,如今多少也會照拂她幾分,也不至於讓她落得這般悽慘。   ——   【日札・八月二十】   今日我在酒肆二樓,撞見了個姑娘。   這姑娘瞧著便是個不諳世事的,蠢得很。   當街施捨乞丐,竟直接亮出錢袋,一出手便是一錠銀子,也不嫌那老丐身上髒臭。   可這一帶素來多有地痞流氓,她這般明晃晃掏銀子,生怕旁人不惦記她?   果不其然,她前腳剛施捨完,後腳我便見那幾個常在這兒晃蕩的潑皮,不懷好意地盯上了她,悄悄跟了上去。   她竟半點都沒察覺。   真是笨死了。   出門在外,連半分防備心都沒有?   我可不愛管閒事,可也不能眼睜睜瞧著她被潑皮纏上,萬一真叫人欺負了去——   算她運氣好,今日撞上小爺我。   ——   【日札・八月二十】   不是,她怎麼這麼好看?   我才趕過去,她便慌慌張張一頭撞進我懷裡。   帶著淡淡花香的溫軟身子猝不及防貼過來,我心口竟莫名一麻。   她面上覆著面紗,可那雙眼睛,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從未見過這般漂亮的眼睛,淚光裡盛著碎光,睫毛沾著水汽,像浸了露的星子,一眼就能把人吸進去,連呼吸都要頓上一頓。   也不知為何,我竟覺得有幾分眼熟。   可我從前在京裡,從不與女子來往,想來定是錯覺。   我反手將她護在懷裡,她身子嬌弱得很,又軟又輕,怯生生躲在我的庇護下。   腰肢更是細得可憐,我一掌便能直接掐住。那一瞬間,我竟鬼使神差想再用力些,叫她完完全全貼在我身上。   我到底在想什麼?!   謝凜羽,你才是那個不懷好意的流氓吧!恨不得當場給自己一拳。   ——   【日札・八月二十】   那幾個潑皮連滾帶爬跑了之後,她還緊緊攥著我的衣襟不放。   我平日最煩嬌裡嬌氣的女子了,麻煩得很。可不知怎麼,對著她,我半點都不覺得厭。   我只好放軟了聲音提醒她可以鬆手,她卻說腳好像崴了。   一抬眼,一雙水汪汪的眼睛望著我,唇瓣輕輕咬著,看得人心裡一緊。   幹嘛用這種眼神看人啊!想讓我幹嘛就直說!   而且果然是笨蛋!   當街亮銀子被人盯上,被潑皮跟著也渾然不覺,慌慌張張跑幾步,還能把腳崴了。若不是今日撞上我,她該怎麼辦?   她自稱齊芸,是禮部員外郎齊明軒之女。說她今日出門,是往慈幼堂送冬衣與糧食,丟了東西才出來尋。   我長這麼大,從沒見過這般的京城貴女。不嫌乞丐髒臭,肯親自伸手施捨。還往那漏風漏雨的慈幼堂跑,送去衣食。   她弄丟的,是安遠伯爵府濟民競賣會的帖子。   那什麼濟民競賣會,我再清楚不過。哪裡是真心賑災,不過是些人拿些無關痛癢的東西,裝裝樣子,博個樂善好施的名聲罷了。   可她不一樣。   她是真的想捐、想救、想盡一份心意。   傻得要命。   見她急得不行,我忽然想起昨日也收過那伯爵府的請帖,便取來給了她。   她一見帖子便歡喜起來,轉眼又擔憂我沒了帖子該如何去。   我本是半點都不想去這種場合的。   可那一刻,我竟莫名想著,若是我也去,是不是就能再見到她?   她眼裡亮晶晶的,軟聲誇我生得好看、心地又好,天真又爛漫。   心跳忽然亂了,快得不像話,連耳根都燙了。   真是……哪個正經男子愛被人誇好看啊!   我才沒有暗自高興。   她這般單純,又崴了腳,我哪放心得下她一個人再走那條街。且硬撐著走,只會傷得更重。   鬼使神差,我竟扯住她衣袖,別開眼、板著臉說,要不我抱她過去。   我長這麼大,何曾與什么女子這般近的接觸,更別說抱過女子了。   話一出口,我自己先慌了。   怕她拒絕,怕她覺得我唐突,怕她當我是流氓。   可她沒有。   她只輕輕朝我伸出手,軟軟說著那就麻煩我了。   她好輕,腰好細……一抱起來,淡淡的香氣便縈繞鼻尖,我拼了命才忍住沒把她抱得更緊。   竟荒唐地想,這條路再長一點就好了,能再近一點就好了。   我該不會真是個流氓吧?!   ——   【日札・八月二十三】   都過去三天了,我居然還沒把她忘掉。   一閉眼,她的樣子就冒出來——面紗擋著臉,那雙眼睛又那般勾人,還有細細的腰、抱著她時嬌軟的觸感,一樁樁一件件,趕都趕不走。   每次一想到她,心口就突突直跳,氣都喘不勻,心跳快得離譜。   我該不會是得了什麼怪病吧?   算了,病不病的先不管,我還是得再去見她一面。   好歹看看她的腳傷好了沒有。   我叫人去安遠伯爵府,又討了一張濟民競賣會的帖子。   居然還要等七天??   就不能早點辦嗎!   災民還在那兒等著呢!   ——   【日札・八月二十九】   總算是等到這勞什子競賣會了。   大半夜的,我翻來翻去挑衣服,左比右比,最後才選出一套最襯我、最出挑的,就等著明日穿去見她。   這都過去十日了,也不知她還記不記得我。   我又不想派人去打聽,顯得我刻意得很。   她總不可能把我忘了吧?   我生得這麼好看,又實打實英雄救美了一回,她怎麼可能說忘就忘。   這些日子,她會不會也像我一直想著她一樣,也有想著我?   心跳怎麼又亂了!   她應該……還沒許人家吧?   等明日競賣會結束,我就開口約她,她會不會答應?   京城這麼大,也不知道她喜歡去哪兒玩。   不過只要她想去,哪兒我都能帶她去。   長這麼大,我從沒這麼期待過一場宴會。   明天,終於能見到她了!   ——   【日札・八月三十】   雲綺!!!   我要殺了你!!!   番外五:倘若他們都寫日札—謝凜羽(下)   ——   【日札・八月三十】   我早該想到的!!   齊芸,雲綺——她甚至壓根懶得費心思,直接把名字倒過來糊弄我!騙我的請帖!   我就說那雙眼睛怎麼會眼熟!   我真是瞎了眼,居然會對她裝出來的模樣一見鍾情,這十日念念不忘,一想起來就心跳臉紅。   我簡直蠢到家了!   真想一巴掌扇死我自己!   不,就算死,我也要拉著雲綺一起!   我把她拽到假山後,厲聲質問她為何騙我。   她卻一臉理所當然,說若是直接開口要請帖,我定然不會給她。   這是什麼道理?   我上當受騙,反倒成了我的錯?!   我正要開口罵人,她卻忽然踮起腳,吻上了我的唇。   啊啊啊!!!   她、她、她……   她怎麼敢親我?!   這是我的初吻,居然就這麼被我最討厭的人奪走了!   她一定是故意的,就是想用這種方式踐踏我的尊嚴!   還有那個霍驍,簡直也有病!   明明也是被她下藥騙婚的人,此刻反倒過來護著她。   她倒好,在霍驍面前裝得委屈可憐,好像被我狠狠欺負了一般。   到底是誰欺負誰啊!   我真要被她氣暈過去了!   氣暈?齊芸??呸呸呸!   我這輩子再也不想聽見這兩個字!   ——   【日札・八月三十】   什麼《瑞鳳銜珠圖》。   我一瞧那歪歪扭扭、潦草到極點、撅著屁股的小雞啄米圖,就知道鐵定是雲綺畫的。   滿京城的貴女,就她琴棋書畫都一竅不通,尤其寫字和畫畫,全是鬼畫符。   給她定個十文起拍價,都算是給足面子了。   我本就等著看她的畫沒人拍、狠狠出醜,結果那個腦子有病的霍驍,居然抬手就喊十兩銀子。   這是怕她的畫沒人拍丟臉?他不是早就把她休了嗎?不過就做過一日夫妻,也能生出情分再三護著她?   他一叫價,我反倒改了主意。   我要以最高價拍下她這破畫不可,這樣她就得跟我會面半日,時間地點全由我定。   她騙我、搶我初吻的這筆帳,我非得跟她算清楚!   於是我張口就直接喊了五百兩。   誰知道那霍驍,竟然又直接喊一百兩黃金跟我搶。   好好好。   小爺我反正不缺錢,他倒是把我勝負欲激上來了,那就看看誰最後能贏。   最氣的是,我跟霍驍在這兒相爭,她倒好,坐在那兒輕飄飄來一句,早知道她的畫這麼受歡迎,就多畫幾幅,說不定她是被閨閣耽誤的畫聖呢。   天底下怎麼會有人臉皮厚到這種地步!!   最後還說一臉大方地讓霍驍把畫讓給我。   誰是真稀罕她這幅破畫啊!!   我花了一百八十兩黃金,才拍下這畫。她卻遠遠託著腮望著我,嘴角若有似無地往上挑,還像是對著我,說了一句恭喜。   不對。   我怎麼有種被她做局了的感覺?   ——   【日札・八月三十】   我花一百八十兩黃金,拍下她那幅連十文錢都不值的小雞啄米圖,也就算了。   她是不是瘋了?居然喊出二百兩黃金,去拍一塊沒人要、都發了黴的破茶餅?   什麼雪頂芽,我都沒聽過,也不知道她怎麼認出來的。   就算真值這個價,她都已經淪落成侯府養女了,哪來這麼多錢?   結果還真有人給她送錢來。整整一匣子金條,只說是祈灼公子送的,鬼知道是什麼人,她又怎麼認識的。   反正也不關我的事。   ……等等!   她用二百兩黃金拍下茶餅,那不就成了她是今日出價最高的人?該她去跟捐贈茶餅的人見面半日?   那我花一百八十兩黃金買她那破畫,算什麼?   算我有錢又有病??   最讓我差點氣抽過去的是,那茶餅的捐贈人,居然是裴羨!   她明明知道是裴羨捐的,才故意花二百兩黃金拍下?   她又耍我!還偏偏又讓裴羨踩在我頭上!   臨走還把伯爵府回贈的幾樣禮物全攬走,天底下就沒有比她臉皮更厚的人了。   再待下去,我遲早被她氣到吐血。   我發誓,從今往後,我跟雲綺勢不兩立!   今日受的這些氣,不從她身上討回來,我就跟她姓!   ——   【日札・九月初一】   昨晚氣得愣是沒合眼。   咬牙切齒的時候,阿福探頭問屋裡是不是進老鼠了,被我揍了一頓。   ——   【日札・九月初二】   又沒睡好。   阿福說我眼圈黑得跟被人揍過兩拳似的,又被我揍了一頓。   ——   【日札・九月初三】   今日坐著發呆,竟不自覺摸了摸嘴唇。   想起她的唇,好軟。   反應過來那一瞬,我狠狠揍了自己一頓。   ——   【日札・九月初四】   她準備什麼時候約裴羨見面?   還是已經見過了?   早知道那破茶餅是裴羨捐的,我死也不會讓她拍下。   真搞不懂,那個裴羨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到底哪裡討她喜歡了!   明日還要進宮去什麼榮貴妃的壽宴,想想就煩。   ——   【日札・九月初五】   坐馬車進宮的路上,我居然撞見了她。   她的馬車壞了,再耽誤下去,鐵定要誤了進宮的時辰。   可算讓我逮到報復她的機會了!   我故意冷笑著譏諷她,讓她走著進宮,就當是鍛鍊身體了。   其實心裡偷偷想著,只要她跟我說句軟話,求我一求,我就讓她上車。   結果她理都不理我。   直到我又逼問了一遍,她才朝我走過來,忽然伸手碰我。   那一瞬間,我的心臟都要跳出來,腦子裡猛地想起那日在假山後,她猝不及防的那個吻。   她的手若有似無在我後頸摩挲,我只覺得頭皮發麻,喉嚨也跟著發緊。   她的手好軟。腰那麼細,手又軟,身上還帶著淡淡的香……   我臉頰好熱,竟想就讓她這樣貼近我,再近一點。   結果她冷不丁把手收回去,還輕飄飄說我這麼緊張,該不會是以為她要摸我吧。   又一次被她牽著鼻子走!   謝凜羽,你能不能有點出息!   ——   【日札·九月初五】   我就知道她不會真在路邊吹風。   還不是讓丫鬟過來找我了?   說她知錯了,不該回絕我的好意。   哼。   還算她識相。   那小爺我就勉為其難去見她,給她個道歉的機會。   ——   【日札·九月初五】   茶攤呢?   ——   【日札·九月初五】   我的平安扣呢??   ——   【日札·九月初五】   我的馬車呢??!!!   ——   【日札·九月初五】   她又騙我!!!   騙我進樹林繞得暈頭轉向也就算了,還偷了我的平安扣,騙走我的馬車。   她是真半點不管我的死活。   好不容易進了殿,我一身狼狽不堪,她倒好,安安穩穩坐在席位上,悠閒得不像話。   明明被她氣得快要炸掉,可她伸手拉住我,要我坐在她身邊時,我卻偏偏挪不動腳。   我才不是想跟她坐一處,我只是要拿回母親留給我的平安扣!   我這是忍辱負重!   可她,竟然在大庭廣眾的壽宴之上,把手伸到桌下……摸我。   要死了。   又羞又臊,可偏偏,渾身又軟又硬,腦子昏昏沉沉,整個人都被她牽著走,身體半點都不聽使喚。   想讓她停手,又不想她停下。   就這樣挨著我、摸著我,好像她眼裡就只有我。   她問我還氣不氣,我都記不清自己之前在氣什麼了。   是氣她騙我,還是氣她總是不在意我。   可她只要給我一點點甜頭,我好像就已經認輸了。   她大概就是上天派來克我的。   ——   【日札·九月初五】   她讓我轉身,親手為我系上平安扣。   她說,她知道這是我娘留給我的東西,一直都好好收著。   滿京城,也只有她知道,我看著沒心沒肺、天不怕地不怕,可我從來沒忘過死去的爹爹和娘親。   她為我系平安扣的動作,溫柔得不像話。   竟讓我鼻尖隱隱發酸。   我明明最討厭她,可這一刻,又覺得她是我除了祖父祖母之外,唯一一個真正懂我、可以放心親近的人。   她明明比從前更壞,一次次把我騙得團團轉。可為什麼,我只覺得如今的她比任何人都耀眼。   那麼自由肆意、隨心所欲,像裹著一層光,叫人目光忍不住落在她身上,一顆心也全被她勾了去。   我到底是討厭她,還是……喜歡她?   ——   【日札·九月初五】   她真是我祖宗!!   她到底在幹什麼!   我為了她,都當眾對著霍驍說出「原來是霍將軍的大作,難怪從中瞧出一絲鐵血銳氣,對此畫頓生敬意」這種鬼話了。   好不容易才替她圓過去。   結果她倒好,自己又往坑裡跳,還主動要上前給榮貴妃當場作畫。   這哪裡是當眾出醜,她就不怕觸怒龍顏,被重重責罰嗎??   算了!她真要被罰,我便跟著一跪,要罰便連我一起罰,我就不信還能重到哪裡去。   ——   【日札·九月初五】   不是,她怎麼是真的會畫畫??   霍驍盯著她看什麼!   裴羨是不是也在偷偷看她?!   太子還跟她打手勢,她什麼時候跟太子也這麼熟了??   旁邊那個眼睛黏在她身上不放的又是誰?四皇子楚翊?   看什麼看!   真想一把將她抱進懷裡,把這些人的目光全擋出去!!   ——   【日札·九月初五】   攬月臺上,看見她跌倒的那一刻,我的心都要嚇停了。   她從來就不是肯捨己救人的性子,怎麼今天會衝上去推開皇后,自己卻摔在臺階上。   皇后算什麼啊,哪有她重要?!   我瘋了一樣朝她奔去的那一瞬間,就什麼都想明白了。   我哪裡是討厭她。   我是喜歡她。   就算全京城的人都說她壞,就算她是胡鬧作惡,我也照樣喜歡她。   就想寵著她,慣著她,由著她折騰。心甘情願被她騙,被她拿捏。   她只要輕輕皺一下眉頭,我都想把這整片地方都掀了。   可這個霍驍也跟來幹什麼?有他這個前夫出面的份兒嗎?!   我早晚要跟他打一架!   ——   【日札·九月初五】   她要裴羨抱。   她要裴羨抱。   她,要,裴,羨,抱!   ——   【日札·九月初五】   原來我才是那個跳梁小丑!   下了攬月臺,我狠狠抹了一把眼角。   這次我是真的生氣了!   就算我喜歡上她又怎樣,我以後再也不管她了!   她的死活跟我半點關係都沒有,以後她就算想見我,我也不見她!   再想她,我就是狗!   ——   【日札·九月初六】   ……汪。   ——   【日札·九月初七】   汪汪。   ——   【日札·九月初八】   汪汪汪汪汪。   ——   【日札·九月初九】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她怎麼真的不找我了?   她怎麼能這麼對我?!   我才沒有委屈得想哭。   她腿上的傷到底嚴不嚴重?這幾天究竟好沒好?   她這幾日都在做什麼,是不是跟別的男人待在一起?是霍驍,還是裴羨?   她那天就這麼把我氣走,心裡會不會有一點點內疚?   用腳想都知道不可能。   我要是主動去找她,會不會很丟臉?   ——   【日札·九月初十】   臉算什麼!   ——   【日札·九月初十】   不行,我今天要是去了,她以後肯定更肆無忌憚,在我面前提別的男人。   我會被氣死的。   ——   【日札·九月初十】   什麼狗屁《靜心經》!   不是說抄了能寧心安神嗎,我怎麼越抄越煩?!   ——   【日札·九月初十】   她的丫鬟來找我了!!!!   阿福居然把人趕走了,等我回去非收拾他不可!   她的丫鬟說,她被侯府關了禁閉,別的什麼都沒說。   這是什麼意思?   這不是想我了是什麼?   ——   【日札·九月初十】   買包糖炒慄子帶給她,她一定餓了。   寶寶我來了!!   我們才是天生一對!!!   番外六:倘若他們都寫日札—楚翊(上)   ——   【日札・九月初五】   這是我的第一篇日札。   今日是母妃的生辰。   在壽宴上,我看見了一個女子。   周遭人潮湧動,紛爭因她而起,她卻似渾不在意,事不關己。   淺青色的身影,面紗遮去大半容顏。眼底還含著幾分興味,像在看一場無關緊要的戲。   她分明察覺到了我的視線,卻未向我投來半分目光。   她是我的表妹。   ——   【日札·九月初五】   我向來對諸事淡漠,對人亦從無任何多餘興致。   可今日,我的目光,總不自覺落在她身上。   我看著她漫不經心,將那位與她青梅竹馬的謝世子拿捏在掌心。   看著那位休棄她的前夫霍將軍表面平靜,餘光卻始終追著她。   又看著她與那位素來清冷的裴丞相衣飾相契,宛如一對眷侶。   母妃命她現場作那幅拍出百八十兩黃金的《瑞鳳銜珠圖》。   我的手下告訴我,那不過是幅惹人嗤笑的小雞啄米圖。   霍驍替她認下,她卻出乎所有人意料,主動請旨為母妃作畫。   一筆一畫,驚豔滿座。   靈鹿孔雀,挑不出錯處,實則內涵母妃,得了父皇與皇后的青眼。   她對著楚臨彎指淺笑,像只乖巧討喜的小兔,眼尾彎作月牙,卻對身側的我,視而不見。   她好像,討厭我。   為何?   因為她要站在皇后與太子那邊,與我立場相對?   ——   【日札·九月初五】   我在攬月臺前,攔下了她。   我問,從前我們可曾見過。   她答不曾。   我又問,那為何,我覺得她厭我。   她比我預想中更沉得住氣,前一刻還對我視若無睹,下一刻便能笑意淺淺。   她說,論輩分,該喚我一聲表哥,她怎會討厭表哥。   我說,那便喚吧。   她眼底那一閃而過的不情願,我看得一清二楚。   可再抬眼,已是眉眼彎彎,一聲表哥軟糯入耳,像羽毛撩在人心上。   小狐狸。   聰慧,靈動,讓人看不透。   我也想知道,面紗之下是怎樣的面容。是否也如她的性子一般,狡黠又惹人惦記。   ——   【日札·九月初五】   侯府那位真千金,故意扯下了她的面紗。   霍驍雖第一時間上前擋住她,我還是看清了她臉上的紅疹。   連片的紅疹如亂點的硃砂,覆在蒼白肌膚上,刺目惹眼。   旁人議論紛紛,皆道她貌醜。   我卻只看得見,隔著重重人群,她那雙漫不經心、盡在掌控的眼睛。   這疹子,應是她畫上去的。   連面紗被扯落,大約也在她算計之中。   眾人登攬月臺時,我讓人,將她的面紗去尋回來。   ——   【日札·九月初六】   昨日母妃因攬月臺意外小產,我亦在殿外守著。   今日手下前來稟報我走後發生的事。   她為救皇后摔落臺階,臉上紅疹被當眾擦去,侯夫人受皇后斥責,受人指點的也成了那位真千金。   霍將軍與謝世子為爭著抱她下攬月臺爭執不休,她卻開口要裴丞相抱,最後還是被霍驍抱走。   人生若太過順遂,便如一潭死水。這深宮沉沉,權謀翻覆,榮華起落,於我而言,都向來無味。   唯有她,與眾不同。   像一點星火,明媚、張揚,又令人捉摸不透,一出現,便攪動了這潭死水。   我望著手中她的那方面紗,面上神色淡淡,手卻攥緊幾分。   泛起漣漪的,不止宮牆內的風波,還有我的心。   ——   【日札·九月十一】   父皇將三月後太后壽宴的操辦差事,交由我與楚臨一同打理,我便去了聚賢樓。   未料竟在樓中,撞上楚臨邀她一同用膳。   抬眼剎那,我對上她望來的目光——眼若秋水,睫如蝶翼,漫不經心裡,藏著掩不住的明豔。   慕容婉瑤對她滿是敵意,言語間儘是直白的針對。   她明面上示弱,姿態收斂,似藏著幾分委屈,側臉線條柔美,惹人憐惜。   楚臨當即心頭一緊,起身挽留。   可我看得明白,她哪裡是受了委屈,不過是懶得與慕容婉瑤計較。   只需一個眼神、一個動作,便會有人爭著為她出頭,替她呵斥,省了她的功夫。   我亦上前留她,勸她留下。說話間,不經意擦過她的手背。   快得像一場錯覺,可我知道,她感覺到了。   我本就想見她。   想與她多待片刻。   也想,離她再近一點。   ——   【日札・九月十一】   楚臨問她忌口,她隨口便報出一大串。   旁人會覺得她挑剔,我卻半點不覺得。   她該是這樣嬌氣,被人捧在掌心護著記著的人。   只將她說的那一大串忌口,一字不落地記下,又複述出來。   那一刻,我倒希望她能更挑剔、更刁鑽些。   這般一來,這世上絕大多數男子,便都入不了她的眼。   而我,會是那個最適合她的人。   我能記住她所有喜惡,永遠只給她想要的,不必她多費任何心。   ——   【日札·九月十一】   熱湯潑來的一瞬,我擋在了她身前。   她雖面露驚色,眼底卻並無真正慌亂。   這湯,即便沒有我,她也自有辦法避開,絕不會讓自己受傷。   她口中謝我,卻並無要顧著我的意思。   無妨,我可以開口,讓她管我。   內堂雅室,她替我將手巾浸溼。我自她身後靠近,下頜幾乎貼上她發間,嗅到一縷清淡香氣。   她喚我四殿下,分明是要與我劃清界限。   我也聽聞,她與我那位自幼離宮的七弟關係匪淺。   我不懂,她為何要將立場定得這般死。   即便她站在楚臨那邊,我本也無意與太子爭儲。   我不過是,想讓她喚我一聲表哥而已。   這是我素來順遂的人生裡,頭一回生出執念。   我希望眼前的人,眼裡也能有我,而非一再無視,或是虛與委蛇。   於是我在她轉身之際,隔著衣料扣住她的手腕。   我說,手背被燙到了,可以幫我上藥嗎。   我只想,離她再近一些。   可我沒料到,我那位七弟會忽然出現。   他看見我與她共處一室,見我扣著她的手腕,開口第一句,漫不經心之下,便藏著毫不掩飾的敵意。   他喜歡她。   我們果然是兄弟。   即便多年未見,血脈裡也藏著如出一轍。   連第一眼就喜歡上的人,都是同一個。   ——   【日札・九月十一】   她與楚祈之間,有著不帶半分偽裝與立場的親近。   兩人對視交談時,仿佛將周遭一切都摒在了身外。   那份無需多言、唯有彼此心領神會的默契,讓我又一次生出此生從未有過的情緒。   我妒忌楚祈。   妒忌他輕而易舉得到她的偏愛。   於是在楚祈問她要不要吃螃蟹時,我先一步開口,說她不能吃涼的。   待到離席之際,我又忽然出言針對,喚她阿綺,又暗諷楚祈的腿疾,配不上她。   我素來鮮少與人相爭,只因從前從未有過真正想要的東西。   可我想要她眼裡不只有楚祈。   哪怕是厭,我也想讓她眼裡有我。   她生氣了。   卻終於喚了我表哥,一字一句,都在維護楚祈。   我明知惹惱了她,卻不覺得後悔。   至少這樣,我於她而言,不再是形同陌路。   ——   【日札・九月十七】   今日我去清寧寺,取寺中替母妃祈福的平安琉璃盞。   這幾日,我未曾刻意在她面前出現。   她不是那種旁人多露幾次面,便會動心的人。   若要製造相遇,也必得是恰到好處的偶遇。   可今日,是真的偶遇。   我在寺中樹下,看見了她。   不期而遇,何嘗不是說明,我與她有緣。   那日為她擋湯的燙傷,早已淡得不見痕跡。   幾乎在看見她的那一瞬,我便做出了決定。拿起茶盞裡的熱茶,重新燙傷了自己的手背。   我知道,這傷一看便是新燙的。   但這不重要。   我要的,不過是一個靠近她的理由。   她也明明一眼就看了出來,待我卻與往日不同。   睫毛輕輕一顫,她伸手輕輕握住我的手腕,語氣裹著軟意,說我是為她才傷了手,要替我看看。   我不知道她心裡想了什麼,又做了什麼決定。   她握著我的手,將我的手背輕輕貼在她的臉頰。抬眼望我時,眼底盛著澄澈的軟意與憐惜,輕聲問:「表哥,你疼不疼?」   我知道,她此刻的關心與親近,都是裝出來的。   她也明顯清楚,只要她用這雙褪去了往日疏離、盛著一汪溫軟月光的眼睛望著我,我必定會心動。   或許她又有了新的盤算,覺得我身上有她可用之處,不必再與我對立。   我沒有點破。   裝的,又如何?   幸好,我身上,還有她想要的東西。   甚至,她都不必裝得這樣像。   像這樣將我的手背貼上她臉頰,像這樣專注溫軟地看著我,她無論說出她想要什麼,我都會給她的。   她還願意這樣費心思對我裝,與也喜歡我又有何太大區別。   ——   【日札·九月十一】   她提出要為我上藥。   馬車上,她轉身去翻找藥箱。   車外恰好一陣風鑽進來,吹得她幾縷髮絲輕拂過我的臉頰。   我伸手勾住其中一縷,一圈圈纏在指節上,再緩緩抬手,將那縷髮絲湊近唇邊,輕輕蹭了蹭。   我從未像此刻這般真切地感受過。   馬車碾過路面的輕顛,窗外掠過的風,風裡裹著的桂花香,周遭所有的一切。   是因為,身邊有她的存在。   番外六:倘若他們都寫日札—楚翊(下)   【日札·九月十七】   想要貼近她。   想要抱她。   於是借著替她整理髮簪,寬大衣袖垂落,將她半籠進陰影裡。雙臂微環,姿態像把她圈在懷中。   是我刻意滋生的貪念。   可馬車忽然顛簸,她竟真的重心不穩,跌進我懷裡。   她喚我表哥,手虛虛撐在我衣襟上,模樣天真無害,惹人憐惜。   沒人知道,我有多愛她這副模樣。   面上單純無辜,眼底卻藏著勾魂攝魄的鉤,一下一下,只撩著我、勾著我。   她作勢要起身拉開距離,我直接伸手,將她牢牢攏進懷裡。   她想勾著我,那我便明明白白告訴她——   我的確被她勾得死死的。   放不開她。   她與我很像。   一樣聰明,一樣看透人心。只是我素來淡漠寡味,她卻多了幾分遊戲人間的灑脫。   兩個太過剔透的人,相互偽裝是意趣,開誠布公是坦蕩。   我開口,直言我知道楚祈忽然回宮,應是為了她。   因為喜歡她,才想重拾皇子身份,給她一份庇護。   可我看不清,她是真的喜歡楚祈,還是只是需要一個能護著她的人。   若只是後者,那她不是只有楚祈一個選擇。   或者說,她可以有更多的選擇。   我看得出她的野心。她要的不是高位,而是能在這世間自由行事的憑仗。   若是如此,楚祈能給她的,我也能給。   我能給的,還會比他更多。   我問她,要不要試試,別再推開我。   她沒有同意。   在我即將吻上她的那一刻,她伸出食指,輕輕抵在我唇上,擋住了我所有逼近的情意。   依舊眉眼彎彎,一臉天真無辜,只說她聽不懂。   她就是想這樣吊著我。   她是我這一生裡,唯一的意料之外,也是無法預估的存在。   被她這樣吊著,我不急,也心甘情願。   ——   【日札·九月二十二】   自清寧寺那一遇,我已多日不曾見她。   我是皇子,她是侯府養女,即便同處京城,想見她,也沒什麼名正言順的理由。   但無妨。   沒有偶遇,我便親手製造偶遇。   我派人盯著侯府,盯著她的動向。   一來是護她安全,二來,是想知道她的去向。   所以她今日出府後的每一步,我都清楚。   先去小院見了朋友,再去楚祈為她盤下的悅來居,最後來了這間收留孤童的慈幼堂。   那日在楚祈殿中,我從他身上聞到了她的香氣。   他有意刺激我,我也的確險些失控。   世人都猜我與楚祈相爭,爭的是父皇恩寵,是儲君之位。   可只有我們二人知道,若真有什麼想要爭,那便只有她。   她不是會折服於情愛的女子。   比起掏心掏肺去愛別人,她永遠只會更愛自己。   這便意味著,縱然楚祈先出現在她生命裡,我也未必沒有機會,在她心上佔一處更重的位置。   沒人說過,後來者不能居上。   可偏偏,沒過多久,我便看見她與裴羨一同從慈幼堂走出。   那位素來遺世獨立的高嶺之花,那位曾被她痴追、又將她當眾拒絕的裴丞相,竟近乎虔誠地,以從未對旁人有過的專注與溫柔,吻了她。   繾綣,珍視。   我從未有過這樣濃烈的危機感。   或者說,是鋪天蓋地的不確定感。   因為就在這一刻,我無比清醒地意識到,她有足夠的魅力,讓她選中的男人為她折腰,給她想要的。   要說庇護,霍驍、楚祈、裴羨、謝凜羽。這些人都同我一樣,對她上了心,入了癮,都會傾盡所有護著她。   我身上,似乎沒有什麼是無可替代、能讓她非選我不可的東西。   我該拿什麼,才能讓她把我留在身邊?   ——   【日札·九月二十二】   她比我想像中還要敏銳。   察覺到有人跟著她,故意來到河邊,持一根無鉤魚竿垂釣。   與其說釣魚,不如說,她是在釣我。   這一次,我不想再在她面前有任何偽裝了。   本想不動聲色,慢慢拉近距離,一點點得到她的心。可我已然看清,她的選擇太多。   拖得越久,她願意留下我的可能,就越低。   我直白地同她說,其他男人能給她的,我都能給。   想讓她給我一個機會,讓我留在她身邊。   我終於吻上她。   呼吸交纏,氣息相融,直到我的呼吸愈漸粗重,喉間隱有喑啞,想要撬開她的貝齒、更深地糾纏,她卻偏過了頭。   她終究還是只想與我周旋,不願深入。   這一回,她也不再偽裝,徹底與我開誠布公。   正如我所料,她說我樣樣不缺,可偏偏每一樣,別的男人也都能給她。   她說,我好像也沒法給她一個,非選我不可的理由。   放眼天下,也只有她敢在我面前,將我與其他男子一一比照,既點出我的出眾,又毫不留情地說,每一樣都有人能與我比肩。   她也近乎坦蕩,將一眾男子擺在明面上,清晰算清每個人能為自己提供的價值。誰有用,誰讓她歡喜,她便願意讓誰留在身邊。   我並未惱怒,甚至頭腦在這一刻愈發冷靜。   她是這般卓絕又有魅力的人,自然有資格挑選最合心意的男子。   若是我沒能讓她看中,那是我無過人之處,絕非她的錯。   於是我一瞬想起,那日清寧寺送她回府,路上撞見的那個紫發少年。   那人對她有用,她便笑得真心燦爛,說我是她的吉祥物。   我向來運氣極好,而這份運氣,並非人人都有。   所以我問她,若是我說,同我在一起,能為她帶來好運呢?   看見她驟然抬眸望我,我便知道,我賭贏了。   這話,的確打動了她。   我與她打賭,若我能用這根無鉤魚竿釣上魚,她便主動吻我。   魚真的上鉤,她仍不信,又與我賭銅板正反。   我不想讓她輸。   我只想讓她吻我。   可她忽然又停住,認真看著我,說她不會對我一心一意,問我是否真的能接受。   當她這句話問出口,我心底卻已經翻湧成潮。   我知道,這一刻,她才是真正在考慮,想留我在身邊。   我問她,她身邊究竟有多少人。   她竟認真數出五個,或是六個。   我怎會不想獨佔她。   一想到其他男人也這般擁她、吻她,我便戾氣難抑。   可我也清楚,放不開的人是我,不是她。   我更知道,若我真不擇手段想要獨佔她,我更會被她徹底刨除在外,她也不會再是我此刻愛著的她這副模樣。   我心甘情願妥協。   她也是第一次,主動吻上我。   只是試探般蹭過我的唇角,輕輕貼上我的唇,我便再也忍不住,反客為主,攫取她所有氣息,唇舌深深與她交纏。   人人都說我生來擁有一切。   可只有我自己清楚,唯有這一刻,我生平第一次感到如此滿足,從身體到靈魂,都在為她戰慄。   不是我身為上位者,能給予她一切。   而是她在賜予我,讓我有了真正的欲望與快樂。   ——   【日札·九月二十五】   我已派人將她要的寒磯草,送去了侯府。   也將千方百計從她那裡討來的,那條她貼身佩戴的項鍊,攏在掌心。   獨處時,一遍遍摩挲鏈身,仿佛能透過微涼的質地,觸到她殘存的體溫。   我讓人在府邸的密室裡,又新打造出一個壁龕。   這裡,是我收藏的,與她有關的一切。   有她那日宮宴上被風吹走的那方面紗。   有我親筆記錄、又令御廚反覆商討後定下的食譜。上面詳列著她的忌口,更寫滿了投她所好的各地美食。   還有上次從清寧寺回城的馬車上,她親手為我塗抹過的那罐燙傷膏,哪怕膏體已經所剩不多。   連那日她用過的那根無鉤的魚竿,以及我們打賭時拋起的那枚銅板,我都一一帶回,收進此間。   我也開始寫與她有關的日札。   原來愛上一個人,哪怕只是獨自收集這些細碎的點滴,拼湊起獨屬於我們的回憶,也會覺得滿心充盈。   是的。   充盈。   這也是我從未有過的感受。   不再是看似坐擁一切,內心卻一片空寂。   而是真切地覺得,哪怕她並非時刻在我身邊,只要想到她的存在,就會覺得安穩、踏實。我願意為她包容,改變。   甚至,我開始去想未來。   有她的未來。   我們的未來。   她或許不會知道,我對她也是一見鍾情。   也可能永遠不會知道,我有多愛她,遠比她想像中要多得多。   但沒關係,我知道就好了。   番外七:倘若他們都寫日札—雲硯洲(上)   ——   【日札・八月二十五】   今日,我收到京中家書。   母親在信中告知,我的妹妹雲綺並非侯府骨血,又被新嫁入的將軍府休棄。   我真正的妹妹,是昔日府中那個被雲綺喚作「阿醜」的低等丫鬟。   旁人或會驚於這般身世劇變,我亦未曾料到。   只是我心底,並無太多波瀾。   身世翻覆,人終究還是那人。   若說真有什麼不同,變的不是外物,而是自己的心。   揚州兩年任期已滿,歸期已定。   ——   【日札·九月初十】   才剛踏入京城地界,便收到禮部左侍郎趙承宣的邀約,邀我往漱玉樓品茗。   這世間事,無一不是利益往來。入了官場,便要遵循官場的規則,人人皆是如此。   我明知品茗只是託辭,對方實則有事相求,仍是應約前往。   不見,是一種姿態。見而婉拒,又是另一種姿態。   人與人之間的相處,不過就是利益權衡,分寸周旋。   只是我未曾料到,會在那漱玉樓裡,撞見雲綺。   推門入包廂時,只見我的妹妹斜倚在軟榻上。   左側有少年傾身為她續茶,右側有人垂首為她揉肩,還有人跪地輕捶她的腿,室內更有五位少年在旁候著她的吩咐。   她從前便性子驕縱,行事張揚。兩年未見,她愈發肆意,膽子也比從前更大。   看不出身世劇變,在她身上留下什麼痕跡。   我離京的這兩年,大約無人管束她。也無人教她人心險惡、如何自保。   而她此刻這般放縱不羈,不知是否也藏著幾分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我替她結了帳單,打賞了茶侍,帶她回府。   她曾是侯府認定的嫡女,也曾由我一手教導,我便仍有兄長之責。   我不會因什麼身世轉變,便驟然將她棄之不顧。   ——   【日札·九月初十】   馬車上,她坐在我身側,卻暗暗往我這邊挪了半寸。   像是對我這個兄長心存敬畏,又隱隱帶著幾分想親近的試探。   我看在眼裡,一如對待世間所有人事,瞭然於心,不必點破。只淡淡問她,為何要去漱玉樓那樣的地方。   她說,聽聞附近有家鋪子的慄子糖糕做得好,想去嘗嘗。路過漱玉樓一時好奇,便進去了。   只是好奇,何須叫上十人在旁伺候?   我這話問出口,她便像做錯事被當場捉住的孩童,蔫蔫縮在我身側,再無半分方才的肆意。   倒叫人再也說不出重話。   我並未苛責。   說到底,不過是孩童貪玩的心性。   幸而我撞見及時,未讓她捲入什麼險境。想來經此一事,她往後也該有所收斂。   我不再多言,閉目養神。   她卻悄悄伸出小手,替我擋住落在眼睫上的那縷日光。   心口,竟莫名軟了一瞬。   無論身世如何,無論外人如何議論,在我面前,她終究只是個尚未長大的孩子。   只是我不懂,她從前那般張揚嬌縱,如今忽然變得這般謹小慎微。是怕我為方才之事動怒,還是刻意想討我歡心。   她說,怕自己表現得不夠乖,我也會像父親、母親、阿野那般厭棄她。   睫毛上凝著水汽,可憐巴巴地望著我,問我會不會也趕她走。   於我而言,血脈從不是親情的憑據。   若她有什麼不妥,也是侯府教養失當,並非她一人之過。   於是我告訴她,她是我的妹妹。從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是。   我既說出這句話,便是給了她承諾。   我既回侯府,便不會讓人再輕慢於她。   可她眼中忽然燃起幾分希冀,卻想要我證明,證明我不會不要她。   然而她要的證明,竟是要我抱抱她。   胡鬧。   ——   【日札·九月初十】   回到府中,我見到了血緣上真正的妹妹,也在廳中與母親一番辯駁。   母親的每一句話、每一句話背後隱藏的心思,我都看得太清。   她不過是不願承擔本該負起的責任,借著血緣二字逃避如今的結局。   仿佛將雲綺趕出侯府,便不是她多年寵溺縱容、教養失職,才讓雲綺走到今日這一步。   也正因這番對話,我才明白,她在馬車上為何是那般模樣。   她沒有誇大,甚至還收斂了幾分母親的刻薄。   母親待她越是無情刻薄,馬車裡那隻悄悄為我擋去日光的小手,便越是清晰地浮現在我眼前。   難怪她會那般小心翼翼,敬畏著我,又想要靠近我。   縱然從前我們並不親近,可如今在這侯府裡,她唯一能指望、能依靠的人,也只有我。   我當著母親的面直言,我不會拋棄雲綺。   這份責任與後果,她不願承擔,我來承擔。   可回了書房,我還是讓人備了戒尺與消腫藥膏,將她叫了過來。   我可以護著她,卻不會縱容她。   身世翻轉,不是她的錯。   可這兩年,她性情愈發驕縱跋扈,一生氣便肆意欺凌打罵下人,將怒氣隨意發洩在旁人身上。這是非對錯,我須教給她。   她一見戒尺便想逃,我早已示意人將門關上。   我讓她念,教她什麼是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我舉起戒尺,第一下,卻落在了我自己掌心。   妹不教,兄之過。   要教導她,便理當以身作則,我不會逃避自己的責任。   戒尺真正落在她掌心時,她緊緊咬著唇,卻硬是一聲不吭。   我懂,那是她骨子裡的驕傲與倔強。   她年紀尚小,分不清我這是待她嚴苛,還是用心良苦。   她像只豎起滿身尖刺的小刺蝟,賭氣說,府裡下人本就都輕視她,就算她想欺負人,如今也沒資格、沒機會了。   她扭過頭不肯看我,眼淚卻啪嗒啪嗒砸在地上。   淚水落在磚上,也一點點化開了我心底那層素來涼薄的淡漠。   我再問她疼不疼,她仍賭著氣,掙扎著要往外跑。   又說反正她也不是我的親妹妹,我也不會真心疼她。她若再不改,我也一樣不要她就是了。   也不要她了。   這樣的話,竟讓我一向平靜無波的心,泛起了從未有過的波瀾。   我第一次正視我的妹妹,正視她心底的脆弱、敏感與缺失。   我看清了她在害怕什麼,又在渴望什麼。   人向來如此,越是渴慕,便越是惶恐。怕求而不得,更怕得而復失。   正因為我看透了她全部的心思,便也明白,此刻我再以兄長的身份講多少道理,都蒼白無用。   她此刻需要的,並不是那些。   於是我伸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將她拉回身前。   明知這般舉動、這般距離,有違世間規訓,我還是任她坐在腿上。   抬手攏住她的肩,託住她的後腦,緩緩將她按在我胸膛。直到她終於發出一聲輕悶的哼聲,才終於停下,微微嘆息。   她先前在馬車上想要的證明,不過如此。   既然如此,我給她便是。   ——   【日札·九月初十】   這樣的距離,應當給了她幾分安全感。   我讓她抬頭抬手,想看看她掌心的傷。她仍在推拒,卻已不是先前的牴觸,而是摻了依賴與撒嬌的意味。   她說不用上藥,只讓我這樣抱著她,多抱一會兒。   知曉她心底所有起伏,我無法不多縱容她。   可她比我想像中更懵懂單純,竟換了個姿勢,緊緊伏在我懷裡。   甚至在我想稍稍拉開些距離時,雙臂反而纏得更緊。   一來二去的推拒間,有些事,並非我意志能全然所控。   她對男女大防,渾然無知。也如一方白紙,對男女情事、分寸界限,全然不懂。   我只能強行收斂心神,刻意避開,將心底那點不該有的躁動慢慢壓下去。   我問起將軍府的事,才知她與那位霍將軍那短暫一日的大婚,並未圓房。   她的確未經人事,什麼都不懂。   這不是她有錯,是我的失度與失職。   她先前說,是聽聞附近鋪子的慄子糖糕,才路過漱玉樓。   我便讓人去廚房,為她做了一份送來。   一聽到慄子糖糕,她眼睛倏地亮了。   望過來時,一雙眼眸亮晶晶的,滿心歡喜毫無遮掩,看得人唇角不自覺便柔和下來。   她說希望我不要再離京,就這樣一直陪在她身邊。   我忽然覺得,或許一切本該如此。   以她的性子,本就不適合執掌中饋,不擅長在婆媳妯娌間周旋,更應付不來深宅內院的瑣碎算計。   她被休回侯府,而我也恰好回京。   我有足夠的時間,慢慢教導她、規正她,改掉那些劣習。   或許,她本就該這樣,留在我這個兄長身邊。   侯府養她一輩子,又如何。   番外七:倘若他們都寫日札—雲硯洲(下)   ——   【日札·九月初十】   我在書房為她掌心敷藥,這也是我們之間之前從未有過的親暱。   我能清晰察覺,我對她的態度也有了轉變。   若說從前,只存著一份身份使然的責任。此番回京歸府後,她的情緒,也在真正牽動著我的心緒。   上藥時,我望著她緊蹙的眉,忍著疼微微顫動的眼睫,以及忍不住泛紅的眼眶,心也會跟著揪起。   我看著她帶淚的眼尾,撫過她手腕間跳動的脈搏。   在心裡想,就這一次。   我希望她能改掉那些不好的習性。   再有下一次,我也捨不得了。   捨不得責打她,也捨不得,看她再流露這樣的神情。   可我沒料到,她離開書房不過半個時辰,再相見時,竟是她與渾身溼透、狼狽不堪的雲汐玥在湖邊對峙。   我能看得透,這大約是我這位剛認回不久的血緣親妹,自導自演的一場算計,她與丫鬟一唱一和,要陷害雲綺。   我也不相信,我才剛教過我的妹妹是非道理,讓她不可隨意欺凌旁人。她一出我的書房,便會將人推入湖中。   我攔下動怒欲動手的母親。   我看著她,想讓她告訴我發生了什麼。   我只需要她告訴我過程,便會為她澄清真相,護她周全,不會讓她平白受委屈。   可她,比我想像中更任性,也更執拗。   她選了一種最極端、也最直白的方式自證。   她當著所有人的面,真的將雲汐玥推入了湖裡。   以此證明,若方才真是她下手,雲汐玥根本來不及抓住岸邊枯草。   在她朝雲汐玥走去的那一刻,我便已洞悉她的意圖,出聲喚她。   只是,她沒有聽。   父親震怒,要動用家法。   她眼底帶著自嘲的嘲諷,望著我說我看到了吧,反正她說什麼、做什麼,結果都一樣。那她寧願像現在這樣。   旁人只當她不可理喻,唯有我,看清了她眼底深藏的委屈、受傷與倔強。   那模樣,也刺痛了我的心。   我攔下了所謂家法,卻還是罰了她,禁足藏書閣二樓。   我忽然明白,人之所以能永遠遊刃有餘、處變不驚,不過是因為刨除了所有情感,只憑理智行事。   一旦動了心、生了情,即便理智上做出最妥當的決定,心也會跟著疼。   就像此刻。   理智上,我清楚為何要罰她。   我不願她養成這般不顧一切、只憑一腔衝動行事的性子。   困境當前,解決之法本有許多,有的能以最小代價換取最大安穩,甚至轉劣為優。可有的做法,只會將自己推入更被動的境地。   人的稜角太過鋒銳,便容易讓自己受傷。若總這般不計後果地肆意行事,縱然一時解氣,也只會招來更多敵視,陷自己於危局。   在侯府之內,我可以護著她。可她終究要走出侯府,面對府外形形色色的人。我無法保證,能替她擋下一生所有風雨。   我希望她學會思考,學會權衡,學會周旋。   可情感上,我懂她為何如此。   我明白她所有的委屈與不甘,在做出罰她的決定那一刻,我比誰都心疼。   這不是她的錯,是我教導有失。   藏書閣陰冷,我會陪她一起受罰。   ——   【日札·九月初十】   深夜,我去了藏書閣。   只見鋪好的被褥裡,蜷縮著一道小小而單薄的身影,看得人心頭髮緊。   她整個人埋進棉被,本就巴掌大的小臉只露出半張,像只不安而縮在窩裡的小貓。   我在她身旁坐下,靜靜看了她許久。   伸手夾了幾塊新炭,添進炭盆。   沒料到窗外風忽然卷進來,吹熄了桌上唯一一盞燭火。   周遭陷入黑暗的剎那,她卻忽然從背後抱住我,帶著夢囈般的喃喃,說,「不要離開我,哥哥。」   或許,黑暗能遮去彼此的表情,才能讓心底最真實的情緒、那些不敢坦然的妄念,盡數顯露。   黑暗裡,兩人毫無間隙地緊貼,心跳聲仿佛纏在一起,彼此都能清晰聽見。   我能感受到她身上源源不斷的暖意,她也一樣貼著我,感受著我。   明明知道,這般親近早已越界。可又在恍惚間覺得,這就是我們本該的樣子。   我知道,她此刻需要安慰,需要我。   這般身世驟變,本就不是尋常事。   不是不該,這是我該做的。   我抬手撫著她的髮絲,低聲說:「是我不好。」   她卻搖頭,說我沒有不好,我是世上對她最好的人,她一直都知道。   從前竟從未發覺,我的小紈,這般懂事,也這般讓人心疼。   她要我陪她一起睡。   許是先前已抱她在腿上,此刻再同榻而眠,仿佛也不再是無法逾越的界限。   罷了。   原則之下,她想要的,給她便是。   她還小。   這一切,都是我該補償她的。   ——   【日札·九月十五】   今日,京中暴雨。   至深夜,寒意愈盛。   處理完最後一份卷宗時,我想到雲綺。   她素來是畏寒的體質,不然也不會藏書閣內燒著炭火,她仍要貼著我,要我陪她同眠,汲取我身上的暖意。   想起那夜隔著錦被相互依偎的光景,我不禁去想,竹影軒的炭盆是否夠旺,她會不會又獨自縮在衾中發抖。   起了這念,終究還是去了竹影軒。   原以為她已安睡,只看一眼便走。   然而她的婢女看見我,卻神色突變,面帶惶恐,連說話都磕磕絆絆。   心虛最易流於形色。   這婢女眼底的閃躲,慌亂的神色,我盡收眼底,面上卻依舊平和。   婢女說,她去了柳府,尋太醫院柳院判的女兒——便是那日漱玉樓與她同去的少女遊玩。今日雨勢這般大,想來是宿在柳府了。   婢女那點心虛,大抵是怕她偷溜出府、夜不歸宿被我知曉,擔憂她受罰。   我不會因她貪玩會友而動怒,在我眼中,她永遠是孩童心性。   孩子總歸是貪玩的。   只是妹妹夜不歸宿,身為兄長,怎能不憂她安危。   但我還是未說什麼。   她既已去了,便由她盡興。待她明日回府,再教導她便是。   ——   【日札·九月十六】   今日,本有要務在身。   一早需去京郊糧倉盤查庫存,還要核對江南漕運的糧草帳目,事務繁多。   可我卻將這些事務暫且推後,讓人備妥登門拜訪的禮品,準備去一趟柳府。   我清楚,我的妹妹從前性情跋扈,在京中從未有過真心好友。   那些往日裡圍繞在她身邊的人,不過是看中她侯府嫡女的身份,百般恭維、刻意攀附。   如今她身份更迭,難得有了能傾心相待的好友,我身為兄長,親自登門拜訪,既是替侯府向柳院判致謝,亦是要讓外界知曉,我將她放在心上。   只要我護著她、看重她,無論侯府內外,便無人敢輕慢於她。   然而,那位柳院判見我登門時,神色間唯有茫然、惶恐與猝不及防。   不過三言兩語的試探,我便知曉,她昨日根本未曾來過柳府。夜不歸宿,也根本不是宿在柳府。   她撒了謊,又吩咐婢女替她遮掩。   我未顯露任何,問慶豐昨日京中可有什麼特別的、可供遊玩的去處。   慶豐說昨日沒有,今日城西望月橋畔卻是有一年一度的廟會,熱鬧非凡。   我是她的兄長。妹妹撒謊夜不歸宿,去了何處、與何人相伴,我理應知曉,也需要知曉。   之後,我便撞見了那一幕。   先有一個冷硬高大的男子掀簾下車,隨即,一道嬌小的身影探出身來,纖細的手臂自然而然地搭在他掌心。   姿態間全是未經思索的信任,仿佛早已習慣了這般被他抱扶,眉眼間都浸著幾分鬆弛的依賴。   緊接著,那位霍將軍動作熟稔地將她從馬車上抱下,低頭時,竟在她額間落下一個寵溺的輕吻,溫柔得刺眼。   那是雲綺。   我的妹妹。   我一向清楚,自己這副溫潤平和、端方有禮的外表下,藏著一顆怎樣波瀾不驚、涼薄淡漠的心。   世間人事,鮮少能牽動我半分心緒。   可這一刻,我卻清晰地感知到,心底翻湧的情緒。   我的妹妹,除了我之外,竟也會對另一個男人,露出這般親暱自然、毫無防備的依賴與依偎。   這世間,人心複雜,誘惑萬千,她這般單純懵懂、不諳世事,如何能分辨那些男人眼底的真假,如何能應對旁人或許居心叵測的引誘與算計。   我終究還是疏忽了。   我該教她的,教她如何面對除我之外的其他男人,教她分辨真心與假意,教她守住分寸、辨明是非。   更該教她,這世上,能讓她無條件信任、肆無忌憚依賴的人,從來都只有我,也只能是我。   ——   【日札·九月十六】   我清晰地察覺到,心底生出了從前從未有過的情緒。   譬如,對她的佔有欲。   這一夜,我守在她空寂的房中,燭火微光搖曳,我的心緒遠非面上那般平靜。   我開始臆測,她這般流連忘返,是否仍與霍驍廝守在一處。   他們在做什麼,又做過什麼。未曾做什麼,又會想要做什麼。   她回來時,眼底藏著心虛。   對上我的目光,她下意識便想逃,卻被我一把攥住手腕,用力一帶,便落坐在我腿上。   她不是說過,最喜歡我這樣抱著她嗎?   既如此,又為何要躲。   她解釋說,昨日離府是去救濟慈幼堂,夜不歸宿,是宿在了歸雲客棧。   可無論是施助慈幼堂,還是包下客棧落腳,都絕非小數目。   我問她,我平日給她的零用,她分毫未動,在外這般花銷,花的又是誰的錢。   答案不出所料,是她那位前夫。   我看不懂霍驍此人。   先是無情將她休棄,棄之如敝履。棄了之後,又百般示好——給她銀錢,抱她下車,吻她額頭,陪她逛廟會,送她靈狐圍脖。   這般行徑,怎麼看都是居心叵測,心思深沉難測。   誰又知道,他藏著怎樣的圖謀。   可她卻說,霍驍待她很好,那條圍脖,她也很喜歡。   聽見這話,我心底翻湧的情緒,愈發沉寂難抑。   我才是她的兄長。   她花我的錢,受我的庇護,才是天經地義。   那個霍驍,根本不配,也不適合她。   她抬眼問我,那誰才適合她。   我一時無言。   因為那一刻,我心底真正的聲音是,這世上沒有任何男人與她相配。   這世上,最懂她、最包容她、最縱容她、也最能教導她的人,是我。   可這話,我不能說,也不能深想。   我只道,她還小,不必急於思量這些。   話音剛落,我伸手替她拂開頸間亂發,目光驟然定格在她頸間刺目的吻痕上。   原來,不只是相擁。   也不只是額間輕吻。   他們之間,早已比我想像的,有了更深的牽扯。   這一發現,讓我在昏暗中幾乎失態。   她支支吾吾,謊稱是蚊蟲叮咬。   我語氣平淡,只淡淡一句:「難怪,紅得這般刺眼。」   她年紀尚小,懵懂無知。   一切,都是旁人引誘所致。   我說過,她不懂的,我來教。   於是,我抬手緩緩撫上她的唇,指腹一寸寸碾過。   看著她情動而不自知,滿眼懵懂又對我依賴渴求的模樣。   我親自為她潔面擦臉,將她抱上床榻,讓她習慣我的照料,依賴我的存在。   我心知,此舉藏著私心,我亦是在引誘她。   可那又如何。   我與這世上所有人都不同。   只有我永遠不會傷她分毫。   ——   【日札·九月十七】   今日,我去了城郊糧倉,處理昨日推後的事務。   原本公務繁雜,一日難以辦結,按理本該在京郊留宿一夜。   可我自清晨忙至日暮,片刻未曾停歇,趕在戌時初便了結了所有事宜,隨即趁夜乘車回京。   並非我不習慣在外居住,只是經了先前落水一事,我不願再讓任何針對她的意外發生時,我恰好不在府中。   我說過,會護著她。   回府後,雲汐玥前來稟報,說雲綺帶了一名身份不明的男子回了院子,兩人獨處一室。   她的心思,我一眼便看穿,只問她,何以得知此事。   見她肩頭髮顫、神色惶然,我便讓她退下,也處置了那個被她派去監視雲綺的丫鬟。   我不相信雲綺會無端帶什麼看上的男子回府,應是有她的緣由。   妹妹大了,有了自己的心事與打算,需要幾分私人空間,也是尋常。   我若看得太緊,反倒讓她覺得束縛畏懼,一心想逃。日後有事,只會更刻意避開我。   不過,還好,她比我想像中還要乖。   主動讓人來請我過去,將前因後果一五一十說與我聽。   又如我所期望的那樣,她開始習慣我的懷抱。甚至,主動渴求我的懷抱。   真是乖孩子。   乖孩子,都是這樣依賴哥哥的。   ——   【日札·九月十八】   一早,我入宮上朝。   待到傍晚回府,周管家將今日府中發生的事,一一稟明於我。   清晨時分,母親便帶人去了竹影軒,一進院便厲聲質問雲綺,是獨自一人安寢,還是與外頭帶回的野男人廝混。雲汐玥亦緊隨其後。   母親說,有丫鬟親眼瞧見,她房裡私藏外男,做出敗壞門風的醜事,還當即命嬤嬤進屋搜查。   此事前因後果,不必細想,我也心知肚明。   周管家又道,午膳過後,雲綺便帶著那個叫言蹊的人出了府,要為對方尋一處住處。   晚間她還同言蹊、柳若芙一道去了玉聲樓用膳聽戲,讓府裡的馬車先行回來,約莫是要搭柳小姐的車回府。   我令周管家備車。   天色已晚,我去接她。   小孩子心性,貪玩是自然。   我可以由著她盡興玩耍,在玉聲樓外靜靜等候,直到她玩夠了再出來。   但我也該教她,天色一暗,孤身在外便有不可預知的風險,不能因貪玩,便忘了歸家的時辰。   可剛出侯府,便聽見遠處車輪碾地的聲響。   是霍驍送她回來。   兩人依舊如上次廟會被我撞見時那般親密無間,這一次,更是難捨難分。   她想鬆手,霍驍卻將她往懷中又緊了緊,寬闊的胸膛幾乎將她整個人攏住。   那一刻,心底翻湧的情緒,比我預想中還要洶湧。   我開口時語氣平靜無波,問霍將軍這般不肯放手,是想進侯府坐坐嗎。   霍驍分明察覺到我的敵意,卻並未退縮,反而抬眸看我,一口一聲「大哥」。   他將姿態放得極低,言辭鄭重懇切,剖白心意,字字坦誠,說他對我的妹妹,是一片真心。   我看得出來,他是真心。   也正因為這份真切,我眼底的沉鬱才更甚。   我明白了她為何願意再與霍驍親近。   難怪她會說,霍將軍如今待她很好。   難怪在霍驍面前,她會那般自然地伸手,任他抱下馬車,眼神與動作裡,全是不加掩飾的信任與依賴。   一個位高權重、容貌氣度皆出眾的男子,對旁人冷若冰霜,卻將所有偏愛與溫柔都給了她。   這樣的心意,哪個不諳世事的少女,能抵擋得住。   站在兄長的立場,我本該欣慰。   霍驍的誠意擺在眼前,眼底的愛意幾乎要溢出,往後應當不會再讓她受半分委屈。   無論他是否想與她重歸於好,我都該放心才是。   可我欣慰不了。   我欣慰不了。   我拒絕了霍驍,斷了他想與她重修舊好的念頭。   只有我自己清楚,這究竟是出於兄長的責任,還是我心底那份,見不得光的私心。   推門進屋後,我將她抵在門板上,把她圈在我的手臂與門板之間的狹小空間裡。   我這一生,從未有過任何失控的時刻。   可此刻,我比誰都清楚,我正在做一件,偏離我所有準則與軌道的事。   我讓她閉上眼睛。黑暗裡,我的唇緩緩落下,吻在她閉著的眼睫上。   那一刻,我看清了自己所有真實的欲望,卻依舊選擇了放任。   她是乖孩子。   而我,才是那個壞哥哥。   番外八:當他們誤以為她有孕(上)   自雲綺從長達一月的昏睡中醒來,或是說,自她從另一個世界歸來後。   日子總算重歸從前的安然愜意。   嗯……或許該說,只有雲綺仍舊是自在愜意。   該吃便吃,該喝便喝,該睡便睡,日日悠閒,無憂無慮。   輪到誰陪伴在側,便任誰伺候,隨性而為。   -   那晚之後,雲綺已經知曉,在她陷入昏迷的那一日,玄塵曾親至郡主府,將她的真實身份、來歷,以及昏迷的緣由,盡數告知了其他人。   醒來之後,她也與一直未曾離京、靜候她甦醒的玄塵見了一面。   初見玄塵時,瞧見他那般清絕出塵的容貌氣度,雲綺心頭也並非毫無波瀾。   只是轉念一想,還是理智壓過了心底那點泛起的漣漪。   玄塵終究是太過特殊的存在。   他雖看不見她的未來,卻能洞悉她所有過往。她在他面前,幾乎是毫無遮掩,沒有任何秘密可言。   雖說自初見起,她與玄塵之間,便有種天道牽繫的惺惺相惜。玄塵於她是特別的,她於玄塵亦是獨一無二。   可她與玄塵,做知己摯友可以,再進一步,卻是不必了。   即便玄塵不會刻意窺探,可若是與這樣一個人相伴——   只要他想,便能知曉她身上穿了什麼、先前吃了什麼、做了什麼,甚至連她與旁人相處的點滴細節都一清二楚。   她終究會覺得,自由受了限。   更何況,好不容易才將七個男人安排妥當,若再添一人進來,謝凜羽搞不好又要掀起一陣腥風血雨。   而且,此次再見玄塵,她忽然發覺,他們兩個一旦靠近,竟會隱隱生出通感。   她所見、所聞、所觸,玄塵皆能同頻感知。他所感、所受、所念,她亦能隱約洞知。   這般不分你我的心神相連,玄塵的感知,遠比她更為敏銳清晰。   這是不是也太離譜了?   所以,她也就徹底熄了招惹的心思。   雖說……玄塵這般能力,若真用在情事上,似乎,也格外刺激。   但相比起來,還是自由自在對她更重要。   她與玄塵,初遇在月下樹影間。   再次見面,恰好又逢同樣的月色,同樣的樹下。   她還未同玄塵說起昏睡期間發生的一切,也未提及她與天道達成了怎樣的約定。可只要是發生在她身上的事,玄塵都能一眼看見。   玄塵只是靜靜望著她,眉眼間一片專注,聲音溫和而篤定:「我知道,你會贏的。」   那日在樹下,玄塵也曾忽然說過一句,他希望她能贏。聽著沒頭沒尾,雲綺卻懂他的意思。   她說過,她不想做博愛天下的聖人,更不想做沒有靈魂、任天擺布的螻蟻,她只想做她自己。   而她此次醒來,她如今所得的結果,天道對她的妥協,都證明了,她做到了她說過的話。   雲綺輕輕勾唇,笑意莞爾,吐出唯有他們二人能心領神會的話語:「我能贏,你也一樣。」   無論天道降下怎樣的枷鎖,無論前路曾有多少困頓與身不由己,每個人終究會尋到自己真正的本心,找到那條最適合自己的路。   -   也幸好,在雲綺昏迷的當日,玄塵就找了過來,告知一切。   若非如此,不知她這些男人們,會為她擔驚受怕、惶惶不安到何種地步。   可即便弄清了前因後果,她這一睡便是一個月,且他們根本無從知曉,她是否還願意回到這個世界。   這般煎熬,在過去一個月,也讓他們每個人心緒沉墜,只靠信念支撐。   即便醒來後,雲綺向他們說過,天道已賜她自由穿梭兩界的能力。   日後她若要返回原世界,她會提前與他們打招呼,絕不會再這般毫無徵兆地昏睡過去。   但他們心底,分明還是落下了難以磨滅的陰影。   嘴上半句不提,她卻清晰地感受到,每個人都在怕。   怕她有朝一日,終究會厭倦這裡的一切,選擇離開。   像她這般自由肆意、從不受半分拘束的人,想留便留,哪日不想留了,便會灑脫轉身,說走就走。   誰都不願將這份惶恐外露,只把她疼得愈發傾盡全心,相伴的每一刻都極盡珍視。   當真是把她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掌心怕摔了。   尤其是在情事上,更是一個比一個傾盡熱忱與痴纏,個個都恨不得用滿腔熾熱將她牢牢拴住,力求讓她沉淪眷戀,再也不捨得離開。   雲綺將這一切看得通透,卻也未曾刻意去安撫什麼。   他們有這般擔憂與惶恐,她只能說,這份不安也是應該。   因為她本就是個從不輕易許諾的人。   連她自己都無從知曉,未來會做出怎樣的選擇。   而且這般對失去她的恐懼,反倒讓他們愛她入骨,於她而言,也算不上什麼壞事。   在她看來,喜歡的深層是吸引,愛的深層其實就是恐懼。   怕給不了她最好的一切。怕滿足不了她所有想要。怕自己不夠好、不夠重要。怕任何失去她的可能。   越是怕,就越是愛。   也沒什麼不好。   愛這種事,也不是說出來的,而是做出來的。   安心感是落在朝夕相處的點滴裡,在日升日落,三餐四季裡慢慢浸透。   一切,交給時間就番外八:當他們誤以為她有孕(中)   日子逐漸重新步入正軌之後,雲綺比從前還要懶散。   雖說在原本世界,她是權傾天下、坐擁一切的長公主。   但現在這個世界,她又何嘗不是盡攬世間最頂端的一切,將想要的都握在掌心。   畢竟,刨去自己的身份,這世間所有最卓越尊貴的男子也一個個都將她捧在雲端心尖。   她想要的都擁有,未來想要的也都能擁有,所以每日做的,就是純粹的享受人生。   她向來口味挑剔,這些男人沒少為了讓她平日多吃幾口飯費盡心思。   裴羨雖有一手絕世廚藝,畢竟也不能日日守在她身側。   祈灼和楚翊便在全國搜羅了數位各懷絕藝的名廚,一併安置在她的郡主府中,每日專司她的飲食。   有人專擅江南清鮮小點,有人精通宮廷御膳,有人擅長烹製時令鮮蔬與河鮮,還有人專做滋補湯羹,依著節氣細心調理。更有人一手精緻糕點甜品做得絕妙。   各色菜式日日翻新,滋味萬千,只為換她多貪幾口唇齒間的歡愉。   這月的月中這幾日,本是雲燼塵陪在她身邊,但云燼塵恰好有事離京去辦。   雲綺也落得清閒,誰也沒找,就在府邸歇息。   這些日子,她喜歡上了廚房新做的白玉奶酥糕。糕體瑩潤如脂,奶香清淺,入口即化,半點不齁。   那新來的點心師傅,做的這道小糕,格外對雲綺的胃口。   像她這般挑嘴的人,竟也一連吃了三日都沒覺得膩。   直到第四日,又吃下一塊,才忽然覺得甜膩滯喉,胃裡發悶,泛起一陣淡淡的反胃感。   她擺擺手,讓人把東西撤下去,可那股不適還縈繞在胸口,想吐吐不出,只覺得渾身都不太舒坦。   恰好這時候,謝凜羽忽然找來。   他知道這幾日是該著雲燼塵陪在雲綺身邊,但他也是才聽說,雲燼塵這幾日不在。   雖說自從排好陪雲綺的次序後,所有人都默認遵守規則,從不會在別人的次序出現,搶別人的機會。   但對謝凜羽而言,輪到雲燼塵,雲燼塵卻有事離京,這叫什麼。   這叫給他機會他不中用!   雲燼塵不在,難道還能讓他家寶寶沒人陪?   那他當然要過來陪著!   這不叫偷家,這叫順勢補缺、理所應當。   所以謝凜羽就這麼樂顛顛來了,心裡還盤算著一會兒要挨著雲綺親親抱抱,把人哄得軟乎乎的。   這樣一來,今晚他定能順理成章地爬上阿綺的床,陪著她,從天黑到天亮,將人抱在懷裡好好疼惜。   卻沒想到,他剛走到雲綺身前,薄唇剛要彎起喚她一聲,雲綺抬眼一看見他,本就胃裡發悶,忽然被少年身上掠起的風帶了下。   她不由得蹙緊眉梢,當著謝凜羽的面,忽然忍不住乾嘔了一下。   「……!!」   謝凜羽頓時如遭雷劈,整個人僵在原地,滿臉錯愕,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他的寶寶——這是一看見他,就當場乾嘔了?   他一雙眼睛控制不住地瞪大,下一秒便委屈得快要哭出來了。   他今日明明特意換了她最喜歡的衣料,燻了她喜歡的香,仔仔細細收拾過一番,怎麼看都是俊朗惹喜的模樣……他居然把阿綺噁心得想吐?   他不活了!!   雲綺知道,她這乾嘔分明是方才吃小糕吃的。   繼續蹙著眉緩了好一會兒,才看向謝凜羽,開口解釋:「我是胃裡不舒服,不是看見你才想吐的。」   不解釋還好,這麼一解釋,反倒更扎心了!   畢竟就算是胃裡不舒服,怎麼方才沒吐,一看見他就想吐了!   謝凜羽真要哭出來了。   但看見雲綺蹙眉難受的樣子,還是立馬把其他心思都拋到腦後。   一邊自己憋屈得快要憋不住,一邊小心翼翼把雲綺抱進懷裡,輕輕給她揉著胃:「那寶寶,你現在好點沒有?」   雲綺算是徹底知道,什麼叫過猶不及了。   遇上再對胃口的東西,也不能一連吃好幾日。   以至於自這日之後,一連半個月,她是一點點心都沒想吃,甚至一聞到點心的甜膩味道就想吐。   半個月的時間,剛好所有的男人都輪到一次。   這般情況,自然也被所有人都撞見過。   這一日,謝凜羽終於坐不住了。   趁著雲綺帶著顏夕,一同去長公主府找柳若芙和慕容婉瑤玩,他便往祁王府、將軍府、丞相府、羿王府、永安侯府各遞了一封信,把所有人都緊急召集過來。   待到所有人都齊齊到齊,他一臉堅定、語氣鄭重地開口:「我把你們叫過來,就是想問問你們,有沒有發現,最近阿綺有什麼異樣?」   異樣?   要說雲綺偶爾乾嘔這件事,輪到每個人近身陪伴的時候都有注意到。   可每個人畢竟也只見過一次,只當是她脾胃一時不適,並未多想。   謝凜羽當即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嚴肅、語氣篤定道:「我已經查清楚了,從半個月前開始,阿綺就時不時噁心想吐。我跟她府上的下人仔細問過,這半個月她一直都是這樣。」   「我起初也以為她只是脾胃不適,但哪有脾胃不適會持續這麼久?你們說,阿綺她,有沒有可能是……」   可能是有孕了。   一時間,在場所有男人的腦海裡,幾乎同時掠過這個念番外八:當他們誤以為她有孕(下)   但所有人的第一反應,其實是不可能。   自雲綺醒來後,他們與雲綺已經又在一起半年。   這半年來,每個月,每個人都會按時服用那寒磯草煉製的男子避子丸。   起初他們也會擔心這藥效是否真有那麼穩妥,縱然是服了藥也都心存顧慮,不敢全然將滿腔滾燙情意釋放在雲綺體內。   但日子久了,便也驗證了這避子藥的神效,一個個都漸漸放下心來。   這麼久以來,他們一直按時服藥,也從未出過半點差錯。   可現在,雲綺怎麼會忽然一連半月頻頻反胃乾嘔?   這分明是女子有了身孕後最典型、最明顯的症狀。   難不成,是他們其中有人私下裡,根本沒服避子藥?   想到這裡,謝凜羽當即就皺起眉頭,滿是譴責:「是不是有人假裝吃了避子藥,其實根本沒吃,這才讓阿綺有了身孕的?」   但這更加不可能。   雲綺把避子藥送到在場每個人手上時,根本就沒說過,要他們必須吃。   但云綺對懷孕生子這事的態度,早在圍獵營地那日就表達得清清楚楚。   每個人都知道,雲綺如今還不想有身孕。若是誰私下不吃藥,讓她有了身孕,那便是違背了她的意願。   在這種情況下,若是讓雲綺發現,或是真的讓她懷上,便只會有一個結果,就是徹底失去她。   沒有人會這麼做。   更何況,他們每個人都根本不想雲綺承受生育之苦,除非是她自己有天想要個孩子。   在場的人,誰不是做好了哪怕雲綺一輩子不想要孩子,也全盤接受的準備。   又怎麼可能為了讓她有孕,暗地裡擅自停掉避子藥。   祈灼抬眸,環視一圈,聲音平靜卻帶著篤定:「應該不可能。」   楚翊神色微沉,面上看不出任何喜怒:「若不是有人私下停了藥,那便只能是那避子藥也沒有那般穩妥。可能是某一次藥效失靈,就出了岔子。」   的確只剩下這個可能。   裴羨依舊是那副高嶺之花的清冷模樣,緩緩開口:「哪怕是半月來她都有噁心乾嘔的症狀,也不一定是有了身孕,應該等找個大夫看過再說。」   裴羨話音剛落,便被謝凜羽不由分說地打斷,他一臉胸有成竹,仿佛早已將一切看透。   「你是不是傻?阿綺都噁心乾嘔這麼久了,她自己肯定早就找大夫看過了,更何況她身邊還有個神醫朋友。」   「她既然看過大夫,就一定清楚緣由。若是脾胃不適,早該服藥調理,可阿綺什麼藥都沒吃。這只能說明,她的噁心乾嘔就是因身孕而起,本就無藥可解。」   「而且,你們難道沒發覺,阿綺的小腹,也比從前微微鼓了一些嗎?」   「甚至我還打聽到,前幾日阿綺還跟她那幾位朋友,一同去了專做嬰兒襁褓、小衣和睡籃什麼的鋪子,這還不能說明問題嗎?」   謝凜羽實在是太篤定了。   句句有理有據,加上這件事的確牽動了所有人的心弦,以至於所有人的思緒都不知不覺被他帶偏。   雲燼塵自始至終一臉沉寂,這時才緩緩抬眼,目光掃過眾人:「可若是真的有孕了,姐姐為何不告訴我們。」   這一句話,又讓在場的人陷入沉默。   霍驍沉默片刻,聲線低沉:「是因為,她知道是意外,也還沒想好,這孩子要不要留?」   若是不想留,自然沒必要讓他們知道。   可若是她想要留下來……   謝凜羽向來心直口快,當即脫口而出:「若是阿綺把這孩子留下來,那這孩子是誰的?」   根本無從知曉。   他們七個人基本是隔一天就會輪流陪在她身邊,哪裡分得清,就連雲綺自己也無從分辨。   而且,這也根本不重要。   畢竟走到如今這一步,只要雲綺安然無恙,只要這個孩子是她想要的,他們都會視作己出。   可眾人也同時想到了一個更現實的問題。   雲綺本就無意嫁人。若她當真身懷六甲,即便她自己不在乎旁人眼光,外界也必定流言四起、指指點點。   真要生下孩子,哪怕孩子隨母姓,為了維護她與孩子的名聲,明面上,恐怕也要將這孩子的身世,安在他們其中一人身上。   雲硯洲與雲燼塵首先排除。祈灼、楚翊身為皇子,更不合適。一旦牽扯皇室,楚宣帝、皇后與榮貴妃勢必都會插手。   算來算去,合適的只剩霍驍、裴羨、謝凜羽三人。   只是這些,現在想都還太早。   他們不會替雲綺做任何決定。   孩子留或不留,將來如何安置,全憑她自己心意。   他們也不該去問什麼。阿綺若是想說,自然會說。   眼下,得知有這種可能,在雲綺做好決定之前,他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   雲綺發現,最近很奇怪。   日子依舊按部就班,男人們照舊按著約定好的次序來陪她,看上去一切如常。   可她分明察覺到,不知從何時起,身邊這些人,忽然都不再真正要她。   倒也不是疏離冷淡。   輪到誰近身相伴,那人依舊對她極盡溫柔,悉心呵護。夜裡將她緊緊擁在懷中,輕吻纏綿,耳鬢廝磨,情潮翻湧時也一樣灼熱滾燙。   可偏偏,就在情動至深、本該更進一步的時刻,他們竟像是約好了一般,只一味用溫柔與耐心哄著她,用各種其他方式取悅她,讓她滿足。   卻始終守著最後一步,不肯真正與她相融。   一個兩個這樣也就罷了,竟然每個人都這樣。   都是將她安撫妥帖,自己卻個個隱忍克制,喉間發緊,滿身情慾都強行壓下。甚至常常等她倦極睡去,才暗自起身,獨自去平復翻湧的欲望。   雲綺看在眼裡,心裡只剩一片莫名其妙。   這日在侯府與大哥溫存一夜,情形依舊分毫未變。   雲綺終於忍到了極點。   她直接將所有人一併叫來郡主府。   這些日子日日情動時意亂情迷,卻始終得不到真正的紓解,她心裡早已憋了一團氣,開口時自然也帶著怨氣。   「你們最近到底是怎麼回事?」   「能過就過,不能過就分了,大家好聚好散。」   一眾男人沉默地看了她一眼。   霍驍深吸一口氣,語氣艱澀:「……我們是怕傷著你,還有……」   雲綺眉峰微蹙:「還有什麼?」   謝凜羽實在憋不住,脫口而出:「寶寶,我們都知道了,你老實說,是不是有身孕了?」   「你在胡說什麼?」雲綺一臉莫名其妙,「誰跟你說我有身孕的?」   謝凜羽急急道:「我們都看出來了,這陣子你總噁心乾嘔……」   雲綺瞥他一眼:「那是因為我之前點心吃多了,膩著了,之後一想起那股甜膩味兒就犯噁心。」   謝凜羽眼睛一睜,不敢相信:「那、那你的小腹怎麼比以前鼓了那麼多?」   雲綺幾乎氣笑:「你們一個個變著法子哄我吃飯,天天把我往飽裡喂,我能不長胖嗎?」   謝凜羽還不死心:「那你和你那幾個朋友還去逛專做嬰兒襁褓、小衣和睡籃的鋪子……」   雲綺也是沒招了:「那是因為若芙在柳家的堂嫂快要臨盆,約著我們一起去給未出世的孩子挑禮物。」   謝凜羽頓時猛吸一口氣,險些暈過去。   雲綺目光掃過眾人:「所以,你們就是以為我懷了身孕,才這些日子一個個都不真正碰我?」   此刻無聲勝有聲。   雲綺也是沒想到。   眼前這些人,除了謝凜羽,哪個不是平日裡心思縝密、沉穩睿智。   可一碰上她的事,竟也沒了那般清醒通透,想來便是所謂的關心則亂。   她緩緩開口:「阿言制的避子藥向來穩妥,不會有意外。」   「我若哪日真想有孩子,定會讓你們先停藥。真有一日意外有孕,我也定會第一時間告訴你們。」   「眼下,你們最該想的,是要怎麼補償我。」   「這些日子,我過得一點都不高興。」   話音落下,那點嬌氣與不悅都明明白白寫在臉上。卻是看著又嬌又軟,只讓人恨不得立刻把她捧在掌心裡哄。   其他人這段時間又何嘗不是在強忍壓抑,甚至都已經做好了要忍上數月的準備。   不知是誰最先將雲綺抱起。   纏綿的吻落在額前,發間,肩頭,鎖骨,小腹。   時隔半年,又是合家歡。   ……   ——番外:誤認為有孕篇(完)番外九:雲間綺鉞,歲歲相依(上)   ……   雲鉞知道,自母后懷上他的那一日起,他便是無可撼動的儲君。   他的父皇是鐵血冷酷、殺伐果斷的帝王,眼中只有江山社稷,從無半分兒女情長。   他的母后出身名門望族。權傾後宮,手段凌厲,穩坐後位,從未有過半分動搖。   他才剛出生,便被一紙詔書冊立為太子。   自記事起,他周遭的一切便有著森嚴冰冷的階級劃分。   他居於肅穆森嚴的東宮,身邊宮人無一不對他恭敬俯首、噤若寒蟬。太傅名義上是他的老師,卻也從不敢在他面前有半分逾矩。   自小,父皇母后便反覆告知他,他未來會是執掌天下、震懾四海的帝王,是凌駕眾生之上的存在。   他不需要對任何人低頭,只需要接受所有人的臣服與敬畏。   父皇對他寄予重望,目光裡只有嚴苛的審視與期許,教他帝王心術。   母后對他管教極嚴,教他隱忍狠絕,教他無情方能立足。   他也天賦異稟,極快便吃透了這一套生存法則,將所有情緒都斂於骨血深處。   待到長至六歲,他已是身姿挺拔、眉目沉冷。   小小年紀便自帶威儀,不怒自威,周身氣場足以讓旁人不敢直視。   宮中上下人人敬畏,朝臣每每見之,皆暗贊太子有真龍之相,未來必成一代雄主。   只是偶爾,也有人在私下低語,說太子殿下年紀輕輕,心性卻冷得嚇人。   可這些話落在父皇母后耳中,只換來更深的滿意。   生在帝王家,註定要掌萬裡江山、定天下沉浮,本就不需要任何溫情。   心軟動情,便會優柔寡斷,稍有不慎,便會讓江山社稷毀於一旦。   雲鉞也從未在意過所謂溫情。   他從出生便浸潤在權力的中心,在最年幼時就已習慣將自己與所有人剝離開來,包括他的父皇與母后。   對他而言,他們也不是什麼至親或是想要依賴的存在。   不過一個是終將傳位於他、待年邁腐朽後便讓渡皇權的帝王。另一個,是生下了他、與他有著血脈牽連的後宮之主。   雲鉞人生中第一次對血脈相連這四個字,生出真切的感知,是在他七歲這年,他第一次見到雲綺的那一刻。   他一直知道,自己有位同父同母、比他早兩年降生的皇姐。同他一般,生來便身份貴重,自幼冊為昭寧公主。   只是他從未見過她。   據說這位皇姐生來便體弱,皇城深宮氣悶陰寒,不適靜養,她出生不久便被送往京外清幽行宮調養,常年居於宮外。   唯有每年盛夏,父皇母后伴一眾朝臣前往行宮避暑時,才會與她見上一面。而那些時日,他皆要留在宮中繼續勤學課業,從無隨行。   雲鉞雖從未與這位皇姐謀面,可在得知她即將回宮的消息時,腦海裡第一時間冒出來的念頭卻是——   她定然對他們的父皇和母后,也沒有什麼感情。   就像他一樣。   不是猜測,是他骨子裡生出的直覺。   -   直到真正登基,坐擁萬裡江山,執掌生殺大權,雲鉞還是時常會想起,他與皇姐初見的那一日。   御花園深處,四下無宮人,靜得只聞風聲與枝葉輕響。   他無意間抬眼,便撞進一片暖得晃眼的日光裡。   鞦韆之上,少女身著緋色衣裙,悠然輕蕩。   她不過九歲年紀,容貌已絕得驚人,眉眼間卻帶著一股漫不經心的慵懶,一顰一笑皆自帶風華。明明閒適自在,氣場卻已凌然在上,仿佛天生便該居於雲端,被人仰望。   她幾乎是同一瞬便注意到了他。   身形微微後仰,青絲隨風輕拂,她散漫地挑了挑眉,語氣鬆弛卻帶著篤定:「你就是我那個皇弟?倒是長得與我很像。」   雲鉞的容貌,一半承自父皇的冷厲,一半承襲母后的深邃,與雙親皆不甚相似。   可與不遠處的她對照,眉眼鼻唇,竟有八分如出一轍。   只是他自幼慣於面無表情,小小年紀便冷得讓人不敢靠近。而她看似漫不經心,眼底卻藏著與生俱來的高傲,叫人不自覺便想俯首臣服。   雲綺依舊散漫,下巴微抬,淡淡朝他開口:「過來。」   雲鉞長至七歲,這深宮之中,從無一人敢用這般語氣同他說話,更遑論這般直白地命令他。   可他心中竟沒有半分不悅,更無任何牴觸,只朝她走去。   雲綺沒了蕩鞦韆的興致,懶洋洋開口:「我的鞋子掉了,幫我穿上。」   雲鉞垂眸望去,她一隻腳赤著,繡鞋靜靜落在不遠處的草地上。   他一言不發,彎腰拾起鞋子,低頭認真替她穿好。   鞋子妥帖覆上足尖,雲綺輕輕勾了勾唇。   鞦韆早已停穩,她微微傾身,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輕軟如羽。   「乖皇弟。」   像是褒獎,又像是本該如此。   明明是初見,他們之間卻無半分生疏與隔閡。   好像血脈深處翻湧的羈絆,是靈魂早已相連的默契,是命中注定,天生便該這般親密無間。   -   雲鉞一直以為,身為儲君,這世間除了權力,並未任何事物值得他放在心上,包括所謂血緣親情。   可這樣的認知,在雲綺回宮的那一日起,便悄無聲息瓦解。   他與父皇母后,是披著親緣外衣的君臣,是權力交接裡彼此利用的棋子。   可他與皇姐,是天生就該並肩而立、靈魂相契、彼此唯一、不可缺失的存在。   年歲漸長,他卓越天資展露無遺,父皇對他的期許也愈發嚴苛沉重。   日日逼他研習最深奧的權術典籍、朝政策論,時時檢閱他的學識與心性,半分差錯都容不得。   一旦應答未能合他心意,迎來的便是緊鎖的眉頭、失望冷沉的目光,以及毫不留情的責罰。   譬如這日,只因一段政論未能透徹領悟,便被父皇罰入靜思殿閉門反省,還免去兩頓膳食。   他心中毫無波瀾。   獨自一人待在空曠寂冷的殿內,不覺得餓,也未覺得冷,不過是儲君本分裡該受的磨礪。   可偏偏在這樣的時刻,雲綺不知是如何避開殿外重重守衛與宮人,悄無聲息地來到了他身邊。   她從衣襟內掏出溫熱的點心,遞到他面前。語氣散漫,帶著只有她會有的無畏而譏諷的輕嗤。   「咱們那位父皇,也不知年少時對自己有沒有這麼嚴苛。」   「不過一段文字未能吃透,便如此罰你,小題大做。」   說罷,她隨手拿起他手邊那捲厚重的典籍,仿佛上面晦澀難懂的內容她看上一眼便能瞭然於心。   隨意瞥過,便輕描淡寫地開口。   「這段講的,是君心難測、權柄獨操。父皇教你的是,如何猜忌、如何制衡、如何讓所有人都不敢違逆你。」   「那不過只是他的認知。制衡不是把所有人都推成敵人,獨斷也不是把自己逼成孤家寡人。   「你不必事事都按他的規矩去活,更不必為了讓他滿意,就把自己磨得只剩一副冷硬骨頭。」   「你是太子,將來是帝王,你只需要守住你想守的東西,至於旁人滿不滿意,不重要。」   只需要守住他想守的東西?   在這樣的時刻,雲鉞望著眼前那雙澄澈又帶著幾分漫不經心、透著自信與慵懶的眼睛。   一陣陰冷的風從殿內掠過,她肩頭不自覺一顫,不由得蹙起了眉尖。   十歲的雲鉞眸色深了一下,將自己的外袍脫下來,裹在皇姐的身上。   從前他並沒有任何想守的東西。   不過,現在有番外九:雲間綺鉞,歲歲相依(下)   -   皇姐怕冷。   雲鉞一直都知道。   她體質孱弱,縱然生來金尊玉貴,又在行宮中靜養多年,身子依舊單薄不耐寒。   每到冬日,她便極少踏出寢殿,總是神色懨懨,提不起半分精神。   雲鉞記得,他十三歲那年的冬天,冷得異乎尋常。   大雪連落七日,天地間一片茫茫雪白,簷角垂著粗壯的冰稜,寒風如刀,刮在臉上刺骨生疼,連宮牆內的松柏都被凍得僵立無聲。   也正因這酷寒,雲綺一連七日,都在自己的寢殿裡不曾出門。   父皇自他幼時便教過他,身為帝王,最不能有的便是軟肋。   不能動情,不能偏執,不能讓任何人看出你的在意與偏愛。即便有,也必須死死藏在心底。   是以,無論他心底如何珍視皇姐,無論私下裡他們如何親近。   明面上,他始終只與她保持著疏離有禮的姐弟分寸,極少主動踏足她的寢殿。   在真正握緊權柄之前,他不會露出任何破綻。   他太了解他那位父皇母后的心思。   一旦叫他們察覺皇姐在他心中的位置,說不定會再次將她遠遠送出宮,斷了他這份牽掛。   可一連七日未見,他無法不來見她。   深夜,他避開所有宮人,悄無聲息踏入她寢殿內室。   屋內雖燃著好幾盆炭火,暖意已是十足,可床榻上的少女依舊裹著層層厚錦被。   眉頭微蹙,睡得極不安穩,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連呼吸都帶著幾分畏寒的輕顫。   那一瞬間,雲鉞心中第一次生出如此強烈、近乎灼人的念頭。   他必須比現在更快地成長。   才能更快地擁有那至高無上的權力。   等他真正掌權,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為她建一座四季恆溫、暖意融融、隔絕一切風雪的暖閣。   哪怕外頭是天寒地凍、冰封萬裡的隆冬,她的暖閣裡也永遠如春和暖。她可以只著輕軟單薄的衣料,赤著足在殿內隨意走動,自在愜意,再無半分寒意侵襲。   雲綺本就睡得不安穩,被細微動靜輕輕喚醒時,只見寢殿內只燃著一盞微弱燭火。   可她周身,早已沒了方才獨自裹在被中、怎麼也暖不透的寒涼。   她被一具溫熱的軀體輕輕擁著,牢牢護在懷裡,暖意一點點滲進肌膚,驅散了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冷意。伴隨而來的,是她熟悉的、清冽乾淨的氣息。   「……阿鉞?」   「是我。」少年的聲線已初具成年男子的沉斂,低低落在她耳畔,「睡吧,有我在,不會再讓皇姐覺得冷的。」   像是一句再平常不過的安撫。   又像是,一句只藏在他心底、沉甸甸的終生誓言。   -   雲鉞十六歲這年,敵國悍然挑起戰火。   他們數年間暗中蟄伏,養精蓄銳,兵力之強、籌謀之深,遠超大晟朝野預料。   首戰一開,敵國便大獲全勝,大晟軍隊慘敗潰退。   戰報傳回京城,一時間朝野震動,民心惶惶,朝臣們日日爭執不休,朝堂之上亂作一團。   就連他的父皇,雲鉞也從那緊鎖的眉宇間,窺見了一絲慌亂與無力。更注意到,他兩鬢已悄然染上霜白。   他開始清晰地意識到,父皇老了。   不再是他幼時記憶裡,那位執掌生殺、威嚴凜冽、說一不二的帝王。如今的他,眉宇間多了遲暮,少了銳氣,早已不復當年鋒芒。   而當敵國再下一城、再度大獲全勝的戰報接連傳回宮中,父皇在重壓之下,竟然動搖,生出了屈辱議和的念頭。   甚至,要將他的皇姐,送往敵國和親。   那一刻,縱然雲鉞從未對父皇抱有過半分親情幻想,也只覺得荒謬又刺骨的可笑。   他的皇姐,在父皇眼中,不過是權衡利弊、可隨意捨棄的棋子。   而他自己,又何嘗不是?只不過頂著儲君身份,暫時棄不得罷了。   這是他第一次,真正動了弒君、弒父的念頭。   但他亦清醒,此刻尚不是時機。   外敵當前,先平邊境危機,才有資格談後續一切。   沒有人想到,太子會在此時驟然站出,直言願代父皇御駕親徵,親赴邊境,以振軍心。   一時滿朝譁然,群臣紛紛進言不可。   縱然皇子不止一位,可雲鉞天資卓絕、才幹出眾,自幼便按儲君嚴苛栽培,諸皇子之中再無第二人能及。   可雲鉞年少冷沉,神色不見半分動搖。   他當著文武百官,冷靜剖析戰局,層層拆解危局,言辭篤定、條理分明,叫人不由自主心生信服,再難出言阻攔。   他靜靜望著高位之上,父皇幾番權衡利弊,終是下旨,準他出徵邊境。   消息一出,舉國稱頌,皆贊太子勇擔重任、心繫江山社稷,為大晟、為百姓以身赴險,堪為儲君典範。   唯有雲鉞自己清楚,他真正是為了誰。   縱然無數個日夜相擁而眠、相互依偎。出徵前一日,雲綺卻並未前來見他。   這般關頭特意相送,徒增離別之意。而她從不必如此。她的皇弟,自會平安歸來。   對雲鉞而言,他與皇姐之間,從無需多言。   他懂她的篤定,她亦懂他的決心。   他必將大勝而歸。   -   這場戰爭,一打就是兩年。   待雲鉞大勝敵國、率師回京,已是兩年之後。   邊關的風霜在他眉宇間刻下了幾分冷冽鋒芒,走前尚且帶著少年意氣的輪廓,如今已徹底長開。   那張俊美無儔、深不可測的面容上,只剩男人的沉斂威嚴,不怒自威,氣場懾人,只一眼便叫人不敢直視。   回京那日,舉國歡慶。   百姓沿街相迎,呼聲震天。人人稱頌太子戰神歸來,早已將他視作大晟名正言順、眾望所歸的未來帝王。   雲鉞回京後,第一時間便去見了父皇。   兩年不見,帝王比從前更顯蒼老,身染咳疾,精神萎靡,早已沒了當年的威嚴。   當他靜立龍榻之前,那位帝王望著自己這般卓然無雙、威震天下的兒子,心頭竟只生出陌生與忌憚。   少年神色冷血漠然,眼底看不見半分子對父的溫情。   人老了,總會心軟,生出對親情的依戀。   可他當年的教導太過嚴苛狠厲,如今的兒子,顯然比曾經的他更具帝王的狠絕與冷冽,更有執掌天下的資格,也更讓他畏懼。   雲鉞的反應卻平淡至極,只在龍榻旁緩緩坐下,端起那碗擱置在旁的湯藥,語氣沒有半分溫度。   「父皇老了,又染咳疾,該好好喝藥才是。」   「父皇不願,兒臣便服侍您。」   眼前人曾想將他的皇姐送去和親的仇,這兩年,他一刻也未曾忘記。   任何敢傷害皇姐、哪怕只有半分可能威脅到她的人,在他這裡,都只有死。   包括,他的父皇。   三月之後,帝王咳疾纏綿反覆、久治不愈,於一夜之間驟然崩逝。   皇后聽聞噩耗,驚懼攻心,猝然崩亡,緊隨其後。   不久,新帝於太極殿登基,改元立新,君臨天下。   而新帝登基後的第一道聖旨,便震動朝野——   尊胞姐昭寧公主為昭寧長公主,位同親王,禮絕百官。   另擇京中最華貴之地,興建長公主府,規制堪比宮闕。   宮中更是斥巨資,為她建起一座四季如春、暖意融融的長樂宮,一應陳設皆按最高禮制。   聖旨明言:舉國上下,皆需敬、奉、尊長公主,凡有怠慢者,以大不敬論罪。   一朝登基,他便將這世間最極致的尊榮,全數捧到了她的面前。   -   踏上帝位這一刻,雲鉞便清楚,這世間再無人敢審視他、約束他。   他手握的一切,他的皇姐,都理應擁有。   他給了她毫無底線的縱容。   她想做什麼,便做什麼。想去哪裡,便去哪裡。喜歡什麼,便盡數送到她面前。不喜什麼,便從她眼前徹底抹去。   不必守宮規,不必顧禮儀,不必看任何人臉色,不必委屈半分心意。   他要她活得肆意張揚,自在如風,永遠是那個被他放在心尖上寵著的人。   朝中並非沒有非議。   有人暗諫他對長公主溺愛過甚,失了帝王分寸。   有人上疏勸他充盈後宮、綿延子嗣,不該六宮空懸。   可這些聲音,連傳到他耳中都嫌多餘,更別說動搖他分毫。但凡敢多言者,下場慘烈,再無人敢置喙。   帝位與至高無上的皇權,於他而言不過是護她周全的工具。   這世上,不會再有第二個人,與他這般骨肉相連、死生相系。   她是他在這冰冷宮牆、茫茫世間裡,唯一的歸屬,唯一的慰藉。唯一能讓他卸下所有偽裝、展露真心、徹底鬆懈、全然交付信任與依賴。   這份羈絆,從一開始,便鐫刻在血脈之中,融於骨血,至死不渝。   他不需要世人理解。   他的皇姐,也不需要。   ……   自從雲綺選擇回到另一個世界後,雲鉞又陷入了等待。   只不過,如今的等待,再也不是漫無邊際。   他知道,每個月的月末,皇姐都會從長樂宮的床榻上醒來,陪他幾日。   這日,亦是如此。   當他抬眸,便撞進那雙慵懶又清明的眼眸裡,一如多年記憶中明媚如故。   她的手輕輕撫上他的臉頰,自上而下地打量他是否清瘦了幾分,唇角與眉眼間,緩緩漾開柔和的笑意。   他俯身將她溫柔抱起,緩步走出殿外。今夜星空璀璨遼闊,靜謐無垠。   雲端之上,他以王權為刃,護她一世風華。   他們也永遠不會真正分離。   雲間綺鉞,歲歲相依。   ……   ——雲綺x雲鉞番外篇(完)——   —————(全文完)——— =已完結=

# 第490章正文完:過往皆序章,來日方長

若把一個月置於漫漫人生路,不過是彈指一瞬,微末如塵。

  可這一個月,於守著雲綺的眾人而言,卻漫長得磨人蝕骨。

  寂寥浸透朝夕,一日一時,一分一刻,皆是熬人的等待。

  二月十六,夜。

  晚風輕攜仲春的微涼,拂過錦寧府的簷角廊柱,院內靜得只聞風過枝葉的輕響。

  院中央的老桂樹影影綽綽,枝椏輕搖,四下寂然,唯有沉沉的靜意在夜色裡漫開。

  今日,是雲綺昏睡整整一月的日子,亦是她的生辰。

  他們問過玄塵,這二月十六,也是她原本世界裡的生辰。

  這一月來,夜裡守在雲綺身邊的人皆是依著次序錯開。

  唯有今晚,霍驍、祈灼、裴羨、謝凜羽、楚翊,還有雲硯洲與雲燼塵,齊齊圍坐在老桂樹下的石桌旁,默然相對。

  從傍晚起,眾人便不約而同聚在此處,無需言語,心照不宣。

  屋內床榻上的少女依舊雙目緊閉,無半分醒轉的跡象,可他們還是想在這生辰之日,守在離她最近的地方,伴她度過這一夜。

  圓桌之上,擺的皆是雲綺素日最愛的菜式,每一道都精緻考究,淡淡的熱氣嫋嫋繞著桌沿,卻無一人動箸。

  她偏愛的青梅酒溫在紅泥小酒爐上。清淺的果香漫在夜風裡,旁側拭得瑩白光潔的酒盞齊齊排開,終究也無人斟飲。

  夜空澄淨如墨,一輪圓月懸於天際,清輝皎皎似霜,透過桂樹枝椏的縫隙疏疏落落地灑下,鋪在桌面。

  覆在眾人垂落的肩頭,也漫過地面的石板,將桂樹的疏影、眾人靜坐的身影,揉成一片淺淡的斑駁。

  無人開口。

  眾人皆垂著眸,眉宇間凝著無聲的凝重。那是縱使想強作輕鬆,也終究散不去的沉鬱。

  最後還是謝凜羽忍不了這窒人的氣氛,啪的一聲拍在桌上,忍無可忍道:「我說行了啊,今天聚在一塊,是給阿綺過生辰的!」

  「雖說阿綺現在還沒醒,可說不定她記著今日是她的生辰,知道我們都在等她,晚些就醒來了呢。」

  四下太靜,氣氛太沉。

  這番本想活躍場面的話,落進空寂裡,反倒襯得周遭愈發寂寥。

  拍桌後見無人搭理,謝凜羽只得猛吸一口氣,伸手給自己斟了滿滿一杯酒。

  他最見不得眾人這副模樣。

  明明從前他才是脾氣最急、最沉不住氣的那個,可這一個月來,身邊這些人,個個都像丟了半條命。

  他怎會不知眾人心底的盤算。

  這些個個自詡通透聰慧的人,嘴上說著等,心裡怕是都認定,阿綺大概率會選留在那方原本的世界。

  他何嘗不知,阿綺在那個世界地位尊貴,坐擁一切,有愛她如命的親弟弟,過得定比在這裡更自由肆意。

  可他偏不這麼覺得。

  阿綺才不會是那樣狠心的人。

  謝凜羽端起酒杯猛地灌了一口,酒液入喉,嗆得他忍不住低咳兩聲。

  他抬眼看向眾人,聲音裹著酒後的賭氣和沉悶:「你們是不是都覺得,阿綺可能不會回來了?」

  「雖說阿綺是受天道懲罰才來到這裡,可她如今也不是那時的她了。就算阿綺在那邊的世界過得再舒坦,在這邊她也能逍遙自在啊。」

  「在這兒她雖不是那一人之下的長公主,但也是皇上親封的錦寧郡主,照樣能隨心所欲,更何況還有我們這麼多人護著她、寵著她。」

  「那邊的皇弟縱然對她再好,也不過只有一人,咱們這裡可是有七個人呢!單論數量,咱們也能贏上一籌吧?」

  「就算,就算那皇弟是她血脈相連的親弟弟,是她唯一真正的親人,可咱們這邊也有她的弟弟,還額外送了個大哥呢!怎麼算,都是回我們這邊更划算吧?」

  他將酒杯重重頓在桌上,酒液濺出些許,目光掃過眾人沉鬱的眉眼。

  「所以,你們能不能別再這副哭喪著臉的樣子?看見你們,連吃飯的胃口都沒了!」

  旁人都懂,謝凜羽說這些,不過是想讓眾人打起精神來。

  說句實在的,這一個月來,也幸好有謝凜羽這般,始終像簇蓬勃的火苗般燃著勁兒,才讓這熬人的日子,少了幾分窒人的壓抑。

  而且他不是裝出來的,他是真打心底裡篤定,雲綺一定會回來。

  謝凜羽的話音剛落,出乎意料的是,祈灼竟也跟著緩緩抬起了酒杯。

  他那張昳麗的容顏在月色裡覆著一層清輝,垂眸望著杯中清淺的青梅酒,眸光微漾,恍惚間似憶起了與她初見的光景。

  片刻後,他抬眼,聲音平靜:「我也覺得,她會回來的。」

  「而且,一輩子還有很長。」

  在場之人,無人不曾想過,萬一雲綺真的不會回來,再也不會醒來,自己會怎樣。

  不願深想,是因誰也不想將這份猜測當作前提。不必言說,是因彼此都懂,每個人的答案都一樣。

  一輩子還有很長,他們等得起。

  裴羨也為自己斟了一杯酒。

  他眉目清寒覆著一層清冷,整個人靜得像浸在寒潭裡的玉,唯有那抹清雋的輪廓凝在月色下。

  自從上次被謝凜羽按在桌前,被那番話點醒,他似是真的想通了。

  他的確不該這般熬磨自己。

  若是要等她歸來,他先要好好活著。

  霍驍也不發一言,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默默陪了一杯。

  楚翊與雲燼塵看在眼裡,也沒有多說什麼。

  樹葉的疏影之下,雲硯洲目光平靜地望向屋內的方向,眸光沉斂。

  人活著,有時不過是活個念想。愛她是念想,等她亦是念想,於他而言,都一樣。

  …

  這邊七個男人圍坐月下。

  而另一邊的世界,雲綺正與雲鉞相伴一處。

  今日,是她的生辰。

  依著她從前多年的習慣,每逢她的生辰,必大操大辦設生辰宴。

  自雲鉞登基後,更是將她的生辰辦得愈發隆盛,歲歲皆是宮宴開席、朝野同慶,聲勢浩大,舉國皆知。

  可這次,她卻阻了雲鉞的所有安排,屏退宮闈上下宮人,獨留他們兩人相處。

  這一個月,雲綺過得自然是逍遙自在。

  雲鉞臨朝理政時,她便尋些閒散事打發時光,或翻遍宮中書卷,或漫步御花園亭臺。

  待雲鉞歸來,她便伴在他身側,與他品卷論書,同他臨案研畫,閒時便聽他細說朝堂諸事,偶為他點撥一二。

  雲鉞從未提過隻言片語,可雲綺知道,他心中算著她歸返的時日。

  自一個月前她醒轉,雲鉞便接連召對朝臣、力排眾議頒布新政,一月光景,新政已落地生根,初有成效。

  天下百姓皆未曾想,長公主醒轉次日,便先令人拆了她那座建制堪比皇宮的長公主府,令人摸不著頭腦。

  更未料,這一月裡,年輕的帝王推新政、施仁政,數所以立心為名、專收貧苦孩童的學堂,也在京畿乃至各州郡次第落成。

  今日,也是雲鉞一月來第一次推了所有朝政,整日駐留長樂宮,寸步未離。

  暮色盡沉,夜幕漫捲,雲鉞執杯向自己的皇姐遞去,眸光沉斂如淵,面上無半分不舍流露,亦無半分脆弱可循。

  雲綺知道,雲鉞天生有成為帝王的稟賦。

  她曾對他說,只要他能守得天下安定、萬民歸心,天道便允她可以常回來看他。

  既如此,雲鉞便不會再執著於她離開後還能否再回來。因為他知道,他做得到。

  雲綺飲下最後一杯酒,一飲而盡,眉眼間漾著幾分慵懶的疏朗。

  她抬手,輕輕撫上眼前雲鉞的臉頰,似是叮囑:「我不在時,你瘦的,也要在我不在時,補回來。」

  「若是下次回來,見你又瘦一圈,那我便……」

  雲鉞抬手覆上她的手,掌心帶著帝王獨有的沉斂力道,將她的指節扣在頰邊,低聲沉問:「皇姐當如何?」

  雲綺輕笑,眼底漫著淺淡的柔意:「我知道,罰在你身上沒用。若你瘦了,那我回來便也不吃東西了。」

  雲鉞忽然微微偏頭,用臉頰細細摩挲著她的掌心,聲音沉緩如夜潮。

  「…皇姐,我會如你所願。皇姐只需要,去追尋你想要的自由就好。」

  雲綺的動作陡然頓住。

  她抬眼,撞進雲鉞沉沉的眼眸裡。

  那雙眼眸藏著帝王的深沉,還有與她一脈相承、如出一轍的通透。

  原來她的皇弟,早就看出她那日說天道與她定下約定,只有他能讓天下安定萬民歸心,她才能常回來看他,是騙他的。

  他猜到了,她有自由穿梭兩界的能力,不是不能留,只是她更想久留在那方天地,沒有選擇長久伴在他身邊。

  可他依舊照做了。

  她願他做個好帝王,那他便做這天下最合格的帝王。守萬裡江山,受萬民敬仰。

  雲綺沒有再說什麼。

  只在夜漏更深、萬籟俱寂的時刻,她依偎在自己的皇弟懷中,在他溫沉的懷抱裡安然睡去。

  偌大的宮殿,靜得能聽見燭火輕跳的微響。

  雲鉞飲盡杯中殘留的酒液。

  杯底輕磕案幾,發出一聲輕響。

  月色落滿身側,他抱著懷中的人起身,緩緩走向內室的床榻。

  …

  錦寧府。

  雲綺睜開眼時,先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緋色床幔與菱花帳鉤。

  四周靜悄悄的,並無半個人影。

  她不由得微微挑眉。

  難不成她離開這一個月,這邊她的男人們都離她而去了?

  她那些面首都尚且苦守了小半年,等她從沉眠中醒來呢。

  嘴上這般說,雲綺心底也清楚,這自然不可能。

  她從不懷疑自己挑人的眼光,更從不懷疑自身的魅力。

  她支著臂彎輕緩坐起身,赤足踩上軟絨踏墊,緩步走到梨花木妝檯前。

  菱花鏡裡映出的容顏,雖酣眠了整月,卻顯然被照料得妥帖至極。

  烏髮如瀑梳得齊整,連鬢邊碎發都服帖垂著,膚光瑩潤,眉眼間的慵懶風華絲毫不減,依舊是那般豔絕入骨的模樣。

  窗欞外,清輝月色透過素色窗紙灑落,她抬眼望時,隱約見院中石桌旁,圍坐了一圈熟悉的人影。

  想來這一個月,應該是讓他們受了好一番磋磨。

  不過,她終究是回來了。

  她側耳細聽,謝凜羽帶著酒意的聲音從窗外飄進來。

  少年大約是有些喝醉了,嗓音啞著,混著幾分未褪的哭腔和委屈:「我雖然相信阿綺會回來,可是我真的好想她,我每天都好想她……」

  「她最壞了,最知道怎麼吊著人了,她早點回來好不好,今晚就回來好不好……」

  雲綺走到屋門前,抬手推開那道虛掩的木門。

  門軸響動的剎那,院中似是連空氣都驟然凝住,落針可聞。

  她抬眼望去,七個容貌氣質迥異、卻各有風華的男人,聞聲轉頭朝這邊看來,在看清她身影的那一瞬間,瞳孔齊齊驟縮。

  眸底翻湧著震驚、不敢置信,還有藏不住的滾燙情愫。

  雲綺微微揚起眉梢,聲音慵懶又帶著幾分戲謔。

  「——我好像聽見,有人在背後說我壞?」

  短暫的凝滯之後,巨大的喜悅如潮水般席捲了整個庭院,衝散了滿院的沉鬱。

  所有人幾乎在同一瞬間猛地起身。

  她抬步朝他們走去。

  掌心輕抬,無比自然地,朝這些牽掛著她的身影伸出手。

  目光落處,正撞見裴羨輕顫的唇瓣,那雙素來浸著清冷的眼眸,此刻眼尾泛紅,凝著她的身影,啞著聲吐出四個字:「……你回來了。」

  「我回來了。」雲綺語聲輕軟,揉著幾分溫柔,更藏著與生俱來的篤定從容,「我知道,你們都離不開我的。」

  人太多了,雲綺也辨不清是誰先伸手將她緊緊擁住。

  只覺四面八方的暖意翻湧而來,層層疊疊環住她的周身,將她裹進熟悉的溫度裡。

  耳邊是此起彼伏的心跳,隔著衣衫貼在她耳畔、胸前。滾燙又真切,帶著難掩的震顫。

  她抬手,一一回抱住身側之人,掌心輕緩撫過他們微顫的脊背,開口:「讓你們擔心了,以後不會再這樣毫無預兆地離開了。」

  話音剛落,她便話鋒輕轉,唇角彎起一抹莞爾的笑,眉眼間漾著慣有的嬌俏慵懶:「…我餓了。你們今晚,是怎麼排班的?」

  她終究是她。

  只是這排班,今夜怕是終究排不成了。

  沒有一個人捨得在這一刻、這一晚鬆開手。

  世間再沒有什麼,是比虛驚一場、失而復得更動人心弦的詞彙。

  被抱進屋內時,她整個人被濃稠得化不開的愛意緊緊包裹,連呼吸間都是熟悉的、屬於他們的氣息。

  雲綺在溫軟的懷抱中抬眼,望見外面的夜空裡星河璀璨,月色清輝淌過窗欞,落了滿室溫柔。

  那日她與天道在混沌虛空中對談,天道曾問了她兩個問題。

  第一個問題,是問她最想要的是什麼。她的回答是,自由。

  第二個問題,是問若是她就那樣死在那個時刻,是否會有遺憾。

  她的回答是,不會。

  她這一生,從始至終最愛的從來都是自己,行事只循本心。

  活在當下的每一刻,盡興隨心,便無懼生命終結在任何瞬間。

  人生路茫茫,前路皆可期。

  過往皆序章,來日,方長。

  ……

  —(正文完番外一:倘若他們都寫日札—祈灼(上)

  ……

  【日札・八月十五】

  今日是中秋,所謂的團圓佳節,我收到了宮中送來的第二道聖旨。

  我那位久居帝位、薄情寡恩的父皇,又一次召我回宮,說感念我守陵十年的辛苦,要為我封王,極盡嘉獎。

  怎不叫人覺得虛偽得可笑。

  一個能將災禍盡數歸咎於一個三歲稚子,毫不留情將親生骨肉棄出皇宮的人。

  上了年紀,回望一生沾染的鮮血與罪孽,才想起被自己摒棄多年的幼子也是一樁罪愆。

  怕在史冊留下冷血薄情的罵名,便極力扮出一副慈父仁愛的模樣,力圖彌補。

  如上次一樣,我依舊以腿疾為由,拒絕了。

  我清楚,我的腿疾並非無藥可醫。

  可這腿疾,算得上遠離那座涼薄深宮、守得這方寸自由,再好不過的藉口。

  能否行動自如,其實於我而言並無分別。

  富貴榮華,不過過眼雲煙。

  偌大天下,也不過是一座更大的囚籠。

  有時會想,我與琥珀裡的蟲豸並無區別。

  身鎖塵泥,心困一隅,不過是苟活而已。

  ——

  【日札・八月十七】

  今日,我仍在漱玉樓。

  一年前回京,我在城西另建了宅邸,卻暫居在漱玉樓這樣的地方。

  甚至那晚,我還在夜色最濃、人潮最喧嚷之際,於樓上臨窗奏了一曲《鳳求凰》。

  這一年來,京中不知多少人暗中打探我的身份,一心想見我一面,只當我是琴動天下、風華無雙的隱世公子。

  身為皇子,原不該隱姓埋名,久居在這般多涉風月、流言易起的所在。在任何人看來,都實在有損皇家顏面。

  可我偏選了這樣一處地方,也從未向任何人解釋我的身份。

  甚至還主動寫下一副上聯,等著那些想見我的人來對。

  皇家顏面?

  越是需要刻意粉飾的東西,內裡才越是汙濁不堪。

  我知道,我住在這裡,我所做的這些事,會傳入宮中那位父皇的耳中,會讓他惱怒。

  而我便是要讓他知道,哪怕是九五之尊的帝王,也有他控制不了的事。

  要麼讓我死,徹底剝奪我的自由。

  要麼就認清,他無法掌控我。

  ——

  【日札・八月十九】

  今日,我在漱玉樓內,見到了一個特別的女子。

  這一年來,並非真的無人對上過我的上聯。只是那些字句,要麼牽強附會,要麼刻意逢迎,根本算不得真正的對上。

  我也從未真的指望,一副對聯,真能讓我尋到什麼知己。

  然而當李管事呈上她對出的下聯,那一瞬,我卻被觸動。

  既因那遊龍戲水的筆跡裡,映在紙面的灑脫。也因那「殘缸照壁,熱酒澆開萬壑冰」裡,透出的熱烈。

  所以,我想見她,還為她親手倒了我釀的梅子酒。

  她很叛逆。我勸她莫貪杯,她卻偏仰頭,將那杯盞傾得一滴不剩。

  她也直白。說她想見我,是要看我是否如傳聞中那般好看。又言見我容色,死而無憾。

  我忍不住因她的話輕笑。

  好似這副皮囊因她一句戲言,也生出幾分真正的顏色來。

  我猜到了她的身份。只是驚訝於外界傳聞中的她,與我眼前的這個人,判若兩人,毫無干係。

  而我從不信傳聞,我信我的眼,我的心。

  久違的,泛起漣漪的心。

  她醉倒跌坐在我懷裡時,反手便勾住我的脖頸,說人生能得幾回醉,要享受在當下。

  我對上她那雙迷離卻勾人的眼,一片灩灩霞色。她盯著我的唇瓣不放,根本不掩飾眼中翻湧的欲望。

  她想吻我。

  她問我,可以嗎。

  我喉結滾動,生平第一次也動了慾念。

  竟真的也想要吻她。

  只不過,卻被她尋來的前夫打斷。

  我本不會讓那位霍將軍將她帶走,但我看得出,她是甘願被那人抱走。

  她的身影消失時,屋內重歸一片冷寂。

  我拿起她喝過的酒杯,用唇輕輕一碰,杯沿似還殘留著她唇間的餘溫。

  只覺心好似也隨著她的離去,生出幾分空落。

  無妨。

  我們還會再見的。

  ——

  【日札・八月三十】

  今日安遠伯爵府,有一場濟民競賣會。

  請帖先前也曾送到漱玉樓,只是我無意去這樣的場合。

  並非腿疾所限,只是毫無興致。

  我對那些所謂災民,並沒有真心的關切,更不會去博取什麼仁善慈悲的虛名。

  但我沒想到,她會去。

  這是自那日初見後,我第一次收到她的信。信裡,她開口便向我借二百兩黃金。

  當然,並非白借。她說,她能治我的腿疾。

  我的手撫過信紙,唇角卻忍不住輕輕勾起。

  我猜得到,她去參加這場競賣會,想必也不是為了做什麼賑濟災民的善事,多半是另有目的。

  我不在意她真正的目的是什麼,只在意她有需要時,第一個想起的人是我,而非她那位前夫。

  這讓我心頭微動。

  她就算不提治腿之事,她想要的,我也會給,也不必還。

  她想要任性做一些事,那我願意做背後那個成全她任性的人。

  ——

  【日札・九月初一】

  知道她今日會來,我從清晨便開始等。

  午後,她的身影出現在門外的那一刻,我才察覺,我似乎比預想中更期待與她見面,期待她的到來。

  明明只是第二次相見,開口卻無半分生澀。她那般自然地湊近,將帶來的東西遞到我面前。

  說是謝禮,我卻一眼認出,那三樣皆是昨日伯爵府競賣會的彩頭。我早有耳聞,她不僅得了自己的,還將旁人的也一併攬了去。

  她行事這般肆無忌憚,從不在意旁人眼光與議論,愈發讓我覺得特別。只是沒想到,她既喜歡,竟還肯拿到我這裡來。

  只是,三樣俱是伯爵府的東西,她卻只捨得讓我從中挑一樣。

  實在太過可愛。

  一顆心,也因她這模樣,軟了幾分。

  可這並非我想要的謝禮。

  我活至今日,從未有過什麼真正想要的。唯獨那日與她未完成的吻,讓我心心念念。

  她依言吻了上來,不過蜻蜓點水。我卻不滿足,伸手將她拉回,鼻尖相抵,唇瓣廝磨。

  並未深入。

  她偏頭說想喝茶,我便緩緩鬆開環在她腰間的手。

  我知道,我們都還未對彼此全然坦誠。她不知我身份,我亦不知她所求。

  更不知,待她知曉有關於我的一切後,是否還願與我這般往來。

  她問起我的腿疾,我未提那些過往,只淡淡說,我曾在陰冷潮溼、不見天日的地方,待了十年。

  那些灰暗孤寂的歲月太過沉重,不必讓她替我分擔。我希望她與我在一起時,只有輕鬆與歡愉。

  我也告訴她,不必為治腿之事有壓力。無論她是真能醫治,還是只為借錢隨口一說,都不重要。

  反正,這腿疾於我而言,無關緊要。

  可她卻很在意,認真地說,她會為我治好。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或許我真該把腿治好。

  她那般鮮活熱烈,我也想與她並肩時,能更自由些。

  太子忽然尋來。

  我並未在她面前刻意隱瞞來人身份。

  楚臨是太子,是我血脈相連的兄長,也是真正對我抱有愧疚和關愛的人。只是我早已習慣遠離那座宮城,連帶相關的人,也一併拒之門外。

  可我見她似乎對楚臨頗有興趣,還主動問他去了何處,心頭竟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大約,便是旁人說的酸意,是吃味。

  於是我問她,是否對太子感興趣。

  那一瞬,我竟有些怕聽到答案。

  我第一次遇見這樣一個與我靈魂相契、這般有趣的人。若她也因權勢,想要攀附太子,那之前種種,或許都只是我的錯覺。

  但她沒有。她說,比起太子,她對我更感興趣。方才追問,不過是見她妹妹上了太子的車輦,所以才會那樣問。

  說這話時,她眸光流轉,眼底的謀算毫不掩飾,大約是與她那妹妹有關。

  那一刻,我幾乎按捺不住。

  在她起身之際,扣住她的腰,第一次抬起她的下頜,以強勢姿態撬開她的唇,與她唇舌相纏,實現了我的心念。

  我想,我的確該好好治腿。

  她的世界那般熱鬧鮮活,我也想去看一看。

  番外一:倘若他們都寫日札—祈灼(下)

  ——

  【日札·九月初十】

  上次與她分別,我只說要離京一段時日。

  實則是去京外尋訪一位名醫,順便尋一味叫赤炎藤的藥材。此藥生於火山深處,對寒症與風溼痺痛有奇效。

  既已決定治腿,為了能更自由地與她並肩,我便不再猶豫。

  倒不是不信她能治好我,只是我能自行做到的事,也不必讓她再多費心。

  那位名醫為我定下了治腿的方案,我也拿到了一株赤炎藤。

  可回京之後,卻聽聞她幾日前在榮貴妃壽宴上的種種。

  我聽聞,她在壽宴上臨場揮毫,一幅畫作驚豔四座。

  也聽聞,攬月臺突發煙花意外,她在危急之中,一把推開了我那位母后,自己卻因此受了傷。

  那一刻,湧上心頭的並非對我那位母后安然無恙的慶幸,我在意的是她的傷。

  她受傷了。

  傷到了何處,傷勢重不重,這幾日過去,可曾好些了?

  我甚至動了念頭,要讓人往侯府遞個信,問問她的狀況。

  可隨即又聽李管事支支吾吾地回稟,說她今日帶著一位朋友來過漱玉樓,一進門便點了十個模樣最好、最有眼力見的茶侍進去伺候。

  李管事吞吞吐吐,是知曉我待她不同,怕我動怒。

  可我沒有生氣,反倒緩緩鬆了口氣。

  她既還能來漱玉樓,還能這般隨性地點上一眾茶侍伺候,想來傷勢並無大礙。

  而且,我也不覺得,她點這些人,是看上了他們的美色。

  若論容貌,那些人,遠不及我。

  這般想著,自己也覺得有些好笑。倒像是,丈夫在外鶯鶯燕燕環繞,我卻像是那守在閨中仍舊篤定自信的妻子。

  ——

  【日札·九月十一】

  今日我原在想,是否要尋個機會見她。

  卻得知消息,楚臨派人去了侯府,約她中午去聚賢樓一同用午膳。

  楚臨的用意,我大約猜到一二。一來是因她救了我那位母后,以彰顯對她的感謝。二來,大概是與我有關。

  這一年來,楚臨來看過我數次,大多被我拒之門外。他想勸我,即便不願恢復皇子身份,至少回宮去看看母后。

  畢竟皇陵十年,回京一年,我已整整十一年未見過她。他勸不動我,便可能想借她的口,來勸我。

  得知消息時,我便決定去聚賢樓。

  我做的決定,從不會輕易動搖。更不願因我的事,讓旁人給她什麼壓力。

  只是我沒想到,一進聚賢樓,先看到的,竟是她與我那位四皇兄楚翊在一起。

  我聽見楚翊說,他手背被燙到了,想讓她幫忙上藥。

  楚翊生來便榮寵加身,父皇對他的疼寵,甚至勝過楚臨。他從出生起,想要的一切都唾手可得,故而對萬事都帶著幾分淡漠。

  可男人的直覺,或是血脈裡的默契,即便未正面對上,那一刻我也立刻聽出楚翊語氣裡的不同。

  他喜歡她。

  他想靠近她。

  於是我陡然出聲,對上他,語氣漫不經心,卻藏著尖銳。

  我在楚翊面前喚她小乖,不動聲色地宣示我與她的親近。我看見了楚翊那雙深潭無波的眼裡,一瞬掠過深藏的佔有欲與敵意。

  我不意外楚翊會對她心動,也不擔憂多了這樣一個對手。更沒想過要做什麼,去杜絕我不在時旁人對她的接近。

  我雖未曾愛過人,卻也知道,愛從不是限制,而是尊重。

  她想與誰見面,想選擇誰,都是她的自由。

  席間也見到了慕容婉瑤。我知曉她對我有意,可我從未對她有過半分念頭。今日正好借著機會,讓她徹底死心。

  飯局將散時,楚翊忽然開口,暗諷我的腿疾,說那日若我在攬月臺,便只能眼睜睜看著她被別的男子抱走。

  我不在意他的話,甚至再清楚不過,楚翊這般人物,難得流露這樣的情緒,不過是妒忌我與她的親密。

  可她在意。

  那一刻,我清晰地感受到她在生氣,是為我而氣。

  她甚至主動喚楚翊四表哥,卻是為了我,與他劃開界限。

  我帶她回了城西新建的宅邸。她在馬車上問我,腿腳不便,別處是否也有不便。

  我用最直白的肢體回應,抵著她,告訴她答案。也讓她感受到我對她不加掩飾的慾念與渴求。

  她在安慰我。

  用旁人不會懂的方式,用帶著體溫的親暱,去覆蓋那些她覺得可能會刺痛我的言語。

  和她相處越久,便越覺我們之間這份彼此懂得、心意相契。

  她那般坦誠,坦言救我那位母后,是因自己沒有底牌。只能借這一救,換皇后的感激,為自己爭一份倚仗。

  也就在這一刻,我做了另一個決定。

  我問她,楚臨是否告訴過她我的過往,是否託她勸我回宮。

  她卻說,如果不是我主動問起,她根本不打算提。

  她什麼都懂。

  懂我是捨棄雙腿,才換得這方寸之地的自由。懂我從前根本不想治好腿疾。懂我那些從未示人的掙扎與決絕。懂我鎖在孤寒之下,那一點灼灼心火。

  我想,我的心已經在這一刻徹底淪陷。

  人生得一知己,已是萬幸。

  而我何其幸運,竟還有與她相守相伴的可能。

  所以我告訴她,我打算回宮,恢復皇子身份。

  這層身份,曾於我是囚籠,是枷鎖。可如今,它能成為她的靠山,成為她的底牌,我只覺慶幸。

  ——

  【日札·九月十七】

  距她那日為我針灸治腿,已過六日。

  那日我未曾料到,她隨我回城西宅邸後,竟還讓丫鬟送來東西,她是真要為我治腿。連赤炎藤也已尋到,還親手做成了熱敷包。

  原來她一直都在為我的腿疾做準備,還這般細緻妥帖。

  這份將我放在心上的心意,讓我心頭溫熱。

  她說,赤炎藤是從慕容婉瑤那裡偷來的,也算出了口氣。我實在愛極她這般頭腦靈動、坦坦蕩蕩的模樣,從不在意旁人的眼光與評判。

  我並未告訴她,我自己先前也得了一株赤炎藤。

  我那株,不過是一味藥材。

  而她親手做成熱敷包的這株,於我而言,才是真正的珍貴。

  這六日,我做了兩件事。

  一是暗中替她盤下了她想要的悅來居酒樓,命李管事將樓內外重新修繕。又與漱玉樓幕後的老闆打過招呼,將樓內容貌最出眾的少年茶侍一併僱來。

  我說過,她想做什麼,儘管去做,不必顧慮其他。

  所有麻煩的事情,我都可以先替她解決。

  二是腿疾已好轉許多,拄拐便可無礙行走,我便直接回了宮。

  只是,我依舊坐著輪椅。

  我那位父皇面上難掩喜色,大約是欣慰我這個唯一不聽他話的兒子,終究還是向他低了頭。

  我坐在輪椅上,便不必向他下跪。也讓他親眼看見,這些年因他的冷漠與拋棄,我究竟受了多少苦楚,讓他滿心愧疚。

  他的愧疚越多,給我的榮寵與權柄便越多,我能給她的庇護,也就越穩。

  人與人之間,大多戴著虛與委蛇的假面,皇家尤甚。

  所以,我才那般貪戀她的真實。

  而我的真心,此生,只需給她一人就好。

  ——

  【日札·九月十九】

  回宮這幾日,我暫居景和殿。

  賞賜流水般送來,父皇又是宴請百官,又是商議冊封我為祁王,連王府都命工部尚書親自督建,一刻也不肯耽誤。

  倒真是一副慈父模樣。

  他想演慈父,我便配合著扮演孝子。

  本就是各取所需。

  重回這皇宮,心腸會不自覺變得冷硬。可沒想到,她今日竟讓人送了禮物來。

  一瓶青梅酒,附了一張疊折成酒盞模樣的素箋,上面是她手繪的小圖,畫的正是我們初見的場景。

  她寫:吾心所言,溫酒便見。瓷瓶遇熱,漸漸顯出一行字——秋宵凝冷溫醅好,君念我時我念君。

  她說,我在想她的時候,她也在想我。

  這一句,已足夠讓我心潮翻湧。更不必說,還有她親手調製的香膏。

  書法、作詩、繪畫、制香……我的心上人,竟似無所不能。

  偏在這時,楚翊尋了來。我故意將那香膏塗在手腕與耳後,讓她的氣息縈繞周身。

  他既在我宮中安了眼線,又第一時間趕來,想看她送了我什麼,我便如他所願。也將他當場捏碎茶杯的失態,盡收眼底。

  她的偏愛,成了我的驕傲。

  可對她的思念,也再難忍耐。

  深夜,我去了侯府,又怕擾了她安睡。只是太想她,只想離她近一些,能呼吸到同一片帶著槐葉苦香的夜風,便已足夠。

  可她竟似有感應,深夜裡出現在我面前。

  明明想給她最好的體驗和最溫柔的相待,真正相擁時卻彼此都無法忍耐。

  肌膚相貼的那一刻,起初雖有不可避免的疼,而後便如烈火燎原,幾乎在彼此身體裡瘋狂索取與沉淪,連靈魂都在戰慄。

  我也像著了魔,幾乎無法克制。

  我曾以為我是封在冰珀裡的蟲豸,從未想過會真有人澆開這冰,與我相擁,讓我重獲新生。

  君念我時我念君。

  枕畔香凝思卿卿。

  唯願,此生不負相逢意,歲歲年年共晨昏。

  我想就這樣,與她共赴我們的歲歲年年。

  番外二:倘若他們都寫日札—雲燼塵(上)

  ……

  【日札·八月初五】

  今日好像又發熱了。

  從晨起時,便隱隱覺得身子發沉,額頭也有些燙。

  早已習慣,每到秋冬時節,便容易這般發熱。

  寒蕪院的秋冬總是很冷。破損的窗欞經年無人修繕,寒風一裹著冷意鑽進來,屋內便更顯悽清陰冷。

  好在,我也早已習慣。

  左不過,就是像這樣生些小病而已。

  我沒有去喚府醫。

  一個自出生便被人唾棄,無人問津也無關緊要的侯府庶子,即便去喚,府醫也只會敷衍了事,懶得費心。

  反正這世上,也沒有人在意我的死活,甚至於連我自己,也是如此。

  可又只是輕微發熱而已。

  腦袋好像越發昏沉發暈。

  望著屋頂陳舊斑駁的房梁,我想,若是病得再重些,若是就這樣悄無聲息,死在某個無人知曉的寒夜裡。

  是不是,也算是一種解脫?

  ——

  【日札·八月十五】

  今日是中秋。

  所謂的團圓佳節。

  這樣的日子,侯府自是辦了家宴的。只不過這樣的場合,從來不會有我的位置,我也從未在意過。

  今夜的月很圓,清輝灑下來,落在寒蕪院的破窗上,冷得像霜。

  我想起了母親。

  距離母親被發賣,已經過去十年。十年來,我沒有她的任何音訊,半點消息也無。

  母親還好嗎?

  她,還活著嗎。

  這侯府裡私下都說,我是母親想要上位、爬床勾引主君生下的小賤種,是見不得光、上不得臺面的存在。連我的名字,都透著低賤和卑微。

  這話聽得多了,耳朵起了繭,心也早就麻木。可我從未信過他們說的,關於母親的半句話。

  我的母親,是世上最好、最溫柔善良的女子。哪怕全世界都唾棄她、不信她,至少還有我信她。

  ——

  【日札・八月十七】

  今日,是侯府那位大小姐嫁入將軍府的日子。

  聽說那位定遠將軍儀表堂堂,威風凜凜,深受百姓敬仰。

  整個侯府張燈結彩,人聲鼎沸,一派熱鬧喧囂。接親儀仗綿延數裡,聲勢浩大,極盡風光。

  我對這位名義上的嫡姐,沒有半分感覺。

  或許我該為她出嫁慶幸,畢竟她走後,侯府裡便少了一個時常辱罵欺凌我的人。

  可我對她的離開,確實毫無波瀾。

  我不懂這樣一個空有外表、內裡空洞蠢笨、又刻薄惡毒的人,為何能被那樣一位英武出眾的將軍看上。

  但世間事本就如此,從來談不上什麼公平。

  善惡有報,終究只是一句虛言。這世間,往往是惡事做盡之人,反倒活得越發逍遙自在。

  反正,也與我無關。

  ——

  【日札・八月十八】

  今日侯府出了大事,連在寒蕪院的我,都有所聽聞。

  侯府接生婆當眾揭露,雲綺並非侯府真正血脈,乃是當年府中管家將路邊棄嬰,與真千金暗中調換。

  她頂著嫡女身份,錦衣玉食十六載。而真正的侯府千金,卻被當作低賤婢女,在府中磋磨了整整十六年。

  消息一出,侯府主君與主母震怒。緊接著,雲綺的貼身婢女又揭發,她是給定遠將軍下藥,才騙來婚事。將軍府送來休書,將她休棄。

  這些年她苛待下人、打罵欺凌的種種惡行,也一併被人捅了出來。

  樁樁件件疊加,傳遍京城,鬧得沸沸揚揚,人盡皆知。

  曾經高高在上、嬌縱蠻橫的侯府嫡女,一夕之間淪為聲名狼藉、人人唾棄的假千金。

  聽說她被將軍府休棄後回了侯府,將綺光院讓給了真正的嫡女,自己搬去西院的竹影軒。那屋院偏僻破敗,比我的寒蕪院還要不堪。

  聽聞這些時,我心底竟生出一絲隱秘的快意,只覺惡人終有惡報。

  看來老天爺,終究還是長眼的。

  我一時念起,去了竹影軒,想看看昔日眼高於頂、從不將人放在眼裡的大小姐,如今是否也落得狼狽不堪的模樣。

  可我萬萬沒有想到,即便落得這般境地,她依舊慵懶愜意,只帶著屈尊降貴的嫌棄,坐在破舊木椅上,任僅剩的一名婢女打掃屋內。

  我本不欲與她多言,轉身便要離開,她卻忽然開口,問我想不想知道,我母親被發賣到了何處。

  那一瞬間,我肩頭不受控制地一顫。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騙我。

  以她的性子,隨口編造謊言,再尋常不過。

  可哪怕只有一絲可能是真的,我也願意一試。

  她讓我今夜亥時,再去她房中。

  我不知她意欲何為,或許,不過是想將跌落雲端的怨憤,盡數發洩在我身上,像從前那般折磨我。

  這些,我都可以承受。

  可我萬萬沒有料到,她並未折磨我,反而是——

  推門而入時,我的目光恰好撞上她剛從木桶中抬起的足踝。那截肌膚白得近乎透明,險些灼到我的眼。

  她卻朝我勾了勾手,如同喚一條狗般,命我過去,讓我跪下替她擦腳。

  我剛想去拿手巾,她卻直接將赤裸的足,踩在我的腰腹,就這般借著我的衣料,將腳一點點擦乾。

  那一瞬,我只覺喉間發緊。也只能隱忍,將她瑩白如玉、纖巧玲瓏的足按在我的腰腹,為她擦拭。

  我以為這已是極致的羞辱,卻沒想到她下一個要求,更為驚世駭俗。

  她竟要我給她暖床。

  她還說,弟弟生來,便是給姐姐暖床的。

  我不過是被她隨手用來取暖的工具,可躺進她被窩的那一刻,鼻翼間卻嗅見了屬於她的那縷若有似無的幽香。

  不知為何,心跳竟亂得厲害。

  是因為,更恨她了嗎?

  還是因為,我長這麼大,從未與旁人這般親近過。

  哪怕對方,只是一個將我視作物件、隨意驅使的人。

  ——

  【日札・八月十九】

  昨夜離開竹影軒時,我忽然聽見她忍痛的一聲抽氣。

  轉頭望去,她蜷縮在床上,臉色蒼白如紙,眉峰緊蹙,額間沁出薄汗。我本該覺得大快人心,可那一刻,心卻無端被揪緊。

  許是見慣了她頤指氣使、不可一世的模樣,驟然見她這般脆弱,輕聲說自己胃疼,我竟心頭一澀,說不清是何滋味。

  她嫌廚房送來的飯菜粗劣,只配下人食用,便任性不肯進食,硬生生餓到胃痛。

  我明知是她自找苦受,身體卻不受控制,深夜摸去廚房,尋了幾塊她從前慣吃的芸豆卷。

  我看著她接過點心,方才慢條斯理地小口吃起來。

  即便落魄至此,她吃東西的姿態依舊優雅如畫,眉眼間自有一番動人風情,看得我有些失神。直到見她被噎得輕咳,才猛地回神,下意識起身給她倒了水。

  她使喚我,向來理所當然。而我也這般理所當然地……成了她身邊俯首帖耳的僕人。

  今日一早,我怕她又嫌棄府中膳食,便先將廚房分給我的早膳送去,與她換了。

  本以為此事便就此作罷,未料臨近傍晚,侯府主母忽然遣周嬤嬤來,將我帶去正院。

  她們污衊我偷吃了祭祖用的貢橘。與其說是污衊,不如說是想逼我開口,將髒水盡數潑到雲綺身上。

  雲綺的確從前待我百般羞辱欺凌,可她未曾做過的事,我怎麼會推到她身上。

  這莫須有的罪名,要罰,便罰我一人承受便夠了。

  我跪在地上,鞭子一道道重重落在背上,劇痛層層疊疊,直至麻木,到最後,喉間竟泛起腥甜。

  我那位所謂的父親與主母,便安坐主位,冷眼旁觀,無半分動容。

  我自始至終,一言未發。

  我早便知道,於他們而言,我是死是活、是痛是傷,從來無關緊要。真相,也根本不重要。

  這世上,本就無人在意我。

  可偏偏,在周遭人聲漸漸模糊遠去時,有一道聲音卻清晰得刺破混沌與黑暗,直直落進我耳裡。

  是她。

  她讓他們住手。

  我艱難抬頭,視線模糊之中,望見立在光影裡的人,一時竟有些恍惚。

  從前我從未發覺,她生得這樣美,宛如自天光裡降臨的神明。

  她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笑意,三言兩語,便道出證我清白的法子。她掐住我下頜,強行給我灌下牛乳時,動作算不上溫柔,我的心卻跳得快要失控。

  直到被她扶回竹影軒,心跳也未曾平復半分。

  她告訴我,那牛乳見效快,是因為她在其中下了巴豆霜。旁人要構陷我們,她自然要加倍報復回去。她還問我,是不是覺得她很壞。

  那種感覺陌生得讓我心慌。

  可在她開口的那一刻,我心頭湧上來的,是從未有過的安穩與安全感。

  這麼多年,第一次有人站出來,為我出頭,護著我。

  她甚至,親手為我上藥。

  她讓我褪去衣衫,目光坦然落在我身上,我的第一反應並非羞恥,而竟是……緊張。

  我怕從她眼中看見嫌棄,怕她厭惡我帶著新舊交錯、斑駁不堪傷痕的身體。好在,她像是很滿意。

  上藥時,好像比我受鞭打時還要煎熬。每一次她指尖輕觸我的肌膚,那一處便似燃起一簇細小火苗,灼熱滾燙,一路燒進心底。

  我喉間發乾,連呼吸都變得滯澀。

  她讓我叫她姐姐。

  她微微俯身,氣息貼近,聲音裡帶著一種奇異的蠱惑,讓我根本無法拒絕。

  當我輕聲喚出那一聲,她唇角驟然揚起一抹漫不經心的笑,豔色逼人,叫人移不開眼。

  我胸口劇烈起伏,那一刻,竟只想不顧一切貼近她,貪戀她身上的氣息,貪戀她片刻的溫度。

  她是妖精嗎?

  若我終有一日會死,那現在這般被她牢牢攥在掌心、被她吞吃入腹地死去,是不是,也算是一種了無遺憾的結局?

  ——

  【日札·八月二十】

  今日,我一直有些渾渾噩噩。

  並非全因背上的傷。傷口的確疼得厲害,比受鞭刑時還要清晰刺心,一動便是撕裂般的痛楚。

  真正讓我失神的,是昨夜後來發生的事。

  昨夜她為我上好藥,聽我叫她姐姐後,心情很好般誇我乖,還說有件禮物要送我。

  我長這麼大,從未收到過任何禮物。那一刻,心底不受控制地,生出幾分隱秘又輕顫的期待。

  可當我看清匣中之物,整個人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下,連手都僵住。

  那是一條狗鏈。

  我早便清楚,在她眼裡,我不過是個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物件。

  她從前便待我輕賤,頤指氣使,如同對待一條無足輕重的狗。

  可我以為,經過這兩日,我們與從前不一樣了,好似變得親近。可看見那條狗鏈的瞬間,我只覺雙手發涼,心口發澀。

  是我想太多了。

  她並未因落魄便對我另眼相看,更不是要與我親近。她依舊只把我當作一條狗,甚至要套上項圈與鎖鏈,來羞辱我。

  原來上藥時我以為她的關心,那縈繞在鼻尖的溫暖、近乎親暱的觸碰,都不過是我一廂情願的錯覺。

  我不知道自己在氣什麼。

  或許,是期待落空後的惱羞成怒,是那份想要靠近的心被無情踐踏,才讓我壓抑著顫抖的呼吸,對她說,我是人,不是她呼來喝去的狗。

  可她聽見我的拒絕,竟沒有半分強迫,只是反手將那木匣直接扔出窗外,快得我根本來不及反應。

  回過神時,匣子早已消失在沉沉夜色裡。

  她扔了它,我便不必再受那項圈之辱。

  可為什麼,我的心也像是隨著那匣子一同被丟了出去,空得發慌,冷得發疼。

  仿佛被丟棄的不是木匣,而是我。

  一股突如其來的恐懼,將我整個人淹沒。

  我幾乎是強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才回到寒蕪院。

  黑漆漆的,一片死寂,沒有半分人氣的寒蕪院。

  我僵坐在那裡,腦子裡反反覆覆,只剩她扔東西時那決絕冷漠的神情。

  她是不是……不要我了。

  是不是因為我的抗拒,生了我的氣,厭了我,煩了我,以後再也不會找我了。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便蔓延開來,心臟有些抽痛。竟好像比背上的傷口,還要疼得多。

  我心灰意冷,只覺得呼吸都變得費力。然而就在這時,院門外卻傳來輕響。

  我打開門,只看見地上靜靜放著一瓶藥,正是她先前親手為我塗抹的那瓶藥。

  一瞬間,心底失落的空蕩,又像是被驟然填滿,讓我胸口起伏。

  她還在意我。

  還記著我的傷。

  就算剛才我惹她生了氣,她仍讓婢女給我送來了藥。

  可今日,我終究沒有自己上藥。

  我私心想著,若是我塗得不好,若是傷口遲遲不愈,拖著、疼著,她是不是就會……

  再來看我。再一次,親手為我上藥?

  番外二:倘若他們都寫日札—雲燼塵(下)

  ——

  【日札・八月二十】

  今日,我就這樣熬到晚上。

  自始至終,都沒有等來她的任何消息。

  她沒有讓人來叫我過去,更沒有屈尊降貴,親自過來看我一眼。

  她不是需要人給她暖床嗎?

  為什麼……沒有叫我。

  我深深吸了一口夜裡的寒風,終究還是忍不住,在沉沉夜色中,一步步朝竹影軒走去。

  好像唯有靠近她,才能尋得一絲支撐。哪怕只是遠遠看一看她,也好。

  可我沒有想到,剛走近竹影軒,便聽見屋內傳來她與侯府嫡次子云肆野交談的聲音。

  我聽見那位二少爺,在聽到她口中說出我的名字時,語氣裡滿是毫不掩飾的不屑。

  還嘲諷著問她,我不過是個低賤庶子,從前被她欺辱得最狠,她如今怎的反倒關心起我,還肯為我出頭。

  雖同有一半血脈,可他是侯府矜貴的二少爺,錦衣玉食、眾星捧月。而我,不過是個連下人都不如的庶子,卑賤到塵埃裡。

  這般落差,我早已看清,也從不會因他的嘲諷,生出半分波瀾。

  可我卻沒料到,竟會聽見她說,她就是關心我。冒牌千金與低賤庶子,天生就該抱在一起,舔舐彼此的傷口,相互慰藉。

  那一瞬間,我不知該如何形容心頭那巨大的悸動。似有暖流轟然撞進心底,驅散了所有的寒涼與不安。

  原來,真的不是我的錯覺。現在的她,的確是關心我的。

  她沒有嫌惡我,更沒有隻把我當作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玩物與狗。她甚至,把我放在了比這位嫡出二少爺,與她更近的位置。

  我的心跳得又急又重,連眼前都有些暈眩,渾身的血液都似在這一刻沸騰起來。

  可這份驚喜之下,緊隨而來的,便是鋪天蓋地的後悔。

  我昨日,不該拒絕她的禮物的。

  那條狗鏈,何嘗不是她願意與我親近的證明?

  是她放下身段,想要將我留在身邊的痕跡,可我卻不識抬舉,親手將這份親近,弄丟了。

  可當我進了屋,只看到她冷淡的神情。我抿著唇,問她不是需要人暖床嗎。她卻依舊冷漠。

  她說之前需要,但現在,她已經不需要我了。

  她又說,她從不逼迫旁人,既然我不願意給她當狗,我就可以滾了。

  那一刻,我直直對上她眼底的冰冷與決絕,渾身的血液仿佛凍結。我知道,她說的是真的。

  她原本是打算要我的,是打算把我留在身邊的,可就因為我先前的不識抬舉、不肯順從,她便徹底收回了這份心意,不打算要我了。

  她不要我給她當狗了。

  離開的時候,她比我先一步轉身,目光從未在我身上停留過半分,仿佛我只是一粒無關緊要的塵埃。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我幾乎無法呼吸。

  我扶著竹影軒的外牆,緩緩蹲下身,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夜風刺骨,吹得我渾身冰冷,控制不住地發抖,連背上的傷口,都似在這一刻被扯得生疼。

  我不該不聽話的。

  都是我的錯,是我不聽話,她才不要我的。

  我現在就去把她的禮物找回來,把那條狗鏈找回來,還來得及嗎?

  我會找回來……我會找回來的。

  ——

  【日札・八月廿九】

  那晚從她屋裡出來後,我便去了竹影軒窗外的竹林。

  只記得,我一次次扒開潮溼腐舊的落葉,尋找那隻被丟棄的木匣。

  也不知找了多久,約莫一個多時辰,早已過了夜半子時,天地間一片漆黑死寂。

  好在,我真的找到了。

  重新觸碰到木匣的那一刻,我整個人有些止不住地發顫,像是尋回了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對我而言,它的確是珍寶。

  仿佛只要找回它,就能把她曾給過我的那點關心,一併找回來。

  仿佛這樣,便不會再看見她對我那般冷漠疏離的神情。

  可自那以後,一連過了這麼多日,她依舊沒有找過我,半分消息也無。

  終究是我自欺欺人罷了。

  我以為只要找回她丟棄的禮物,便可能有再靠近她的機會。

  但她那樣向來高高在上的人,從不會給旁人第二次機會的。

  ……沒關係。

  就當此前那點溫暖與靠近,都只是我一場虛幻的夢。

  我什麼都未曾擁有,自然也談不上失去,不過是重新跌回原本無人問津的日子裡。

  我沉默地將那隻木匣收起,藏在無人知曉的角落。

  背上的傷,我始終未曾上藥,雖也在慢慢癒合,卻恢復得很慢,傷口反覆牽扯,隱隱作痛。

  今日,我又有些發熱。並非風寒著涼,想來是背上的傷引發的熱症。

  反正……也從無人在意。

  熬得久了,總能熬過去的。

  總會好的。

  ——

  【日札・八月三十】

  今日醒來,我以為這發熱會好些,結果反倒更嚴重了。

  身上幾乎沒什麼力氣,整個人昏昏沉沉,連抬眼都覺得費力。

  也吃不下什麼。

  我就那樣躺著,只覺得天地間空蕩蕩的,仿佛只剩下我一個人。

  意識模糊之際,腦海裡卻偏偏冒出她的身影。

  我其實……也是想讓她知道我在生病的吧。

  可又怕,怕她知道後,眼底只有漠不關心、甚至不屑一顧的冷淡。

  這樣也好。

  或許是在寒夜裡困了太久,哪怕是得了一絲絲暖意,都會貪心得不肯放手,還妄想抓住更多。

  還是就這樣睡去吧。

  睡著了,就什麼都不會想,什麼都不會痛了。

  ——

  【日札・九月初一】

  我曾無數次幻想,就這般悄無聲息,死在這間冷寂的屋子裡。

  而這一日,仿佛終究還是來了。

  我不知道自己已躺了多久,今日更是粒米未進。

  再一次從昏沉中掙扎醒來時,只覺渾身滾燙,衣衫卻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膩地貼在身上,冷得刺骨。

  我強撐著最後一絲力氣,起身打水,潔面漱口,又勉強將身子擦拭乾淨。

  做完這一切,才重新躺回床上。

  我清楚地知道,自己這次,大概是真的撐不下去了。

  將自己打理得整齊些,也算留最後一點微不足道的體面。

  我緩緩閉上眼,窗外天色一點點沉暗下去。身體仿佛在無邊的黑暗裡浮沉,輕飄飄的,又重得快要沉底。

  直到意識徹底渙散,模糊得再也抓不住任何東西。

  好渴。

  身體本能地在自救,那股渴意如同烈火灼燒著喉嚨,可我明白,不會有人給我遞來一滴水。

  就這樣,在無人問津的寒夜裡靜靜死去,對我而言,本就是最好的結局——終於能從這暗無邊際的泥沼裡,徹底掙脫。

  可我萬萬沒有想到,竟真的有水流進了我的唇間。

  清涼,甘甜,讓人不自覺上癮。

  甚至還有一縷不屬於自己、柔軟得近乎虛幻的觸感。

  我如同久旱逢水的旅人,近乎貪婪地、本能地吞咽著。

  是夢嗎?

  好真實的夢。

  可當我艱難睜開眼,才發現自己的手,不知何時已緊緊攀住了另一個人的手。有人正用指腹,一寸寸輕輕碾過我的唇瓣。

  我以為是幻覺,可眼前出現的,確確實實是她。

  她漫不經心地抬起我的下頜,冷笑說我還能出聲,看來一時半會兒還死不了。

  我從沒想過,她會來。

  更沒想過,會是她,在我瀕死的這一刻,將我又硬生生拉了回來。

  可我已經不敢,再生出任何靠近她、與她親近的奢望。

  我這樣的人,本就該待在這陰暗冷寂的地方,一個人安靜死去,我不想再掙扎什麼。

  可我更沒料到,這一次我說沒事,她沒有像先前那樣轉身離開,反而讓我脫衣服,轉過身去。

  她看見了我遲遲未愈、反覆潰爛的傷,神色驟然冷了下來,語氣更是冰寒刺骨,問我是不是真的想死。

  我沒有回答。

  可她為我上藥的動作,卻又很輕,溫柔得讓人心頭髮顫。

  她嫌我身上汗溼黏膩,說我髒死了。

  可下一刻,她卻將自己貼身攜帶、乾淨柔軟還帶著她淡淡清香的手帕浸溼,一點點為我擦拭脖頸與臉頰。

  當帕子輕輕擦過傷口時,我不知為何,眼眶驟然發酸,竟有種想要落淚的衝動。

  上完藥,她還問我是不是整日未曾進食,隨即拿出早已備好、還溫熱著的晚膳。

  可不可以……不要對我這麼好。

  我在心裡控制不住這樣想。

  若不會一直將我留在身邊,若註定還是要拋棄我,那可不可以,從一開始就不要給我半分溫柔。

  因為僅僅是一點點,就足以讓我貪戀上癮,再也放不開手。

  可我說不出口。

  我盼著她來,已經盼了好久。

  那顆長久以來漂浮無依、無處安放的心,在這一刻,仿佛終於尋到了可以停靠的落點。

  與她一同用膳,為她細心挑去魚刺,聽她說至少等我睡下她再走……每一個瞬間,都讓我覺得安穩又貪戀。

  我毫無睡意。

  只要一想到她就在身側,不過五步外的圈椅上安坐,我便無論如何也無法沉入夢鄉。

  忽然想起意識迷離之際,那口救命的水。

  想來,定是她餵我的。

  我原以為,她是用碗盞慢慢餵我,可她卻輕描淡寫地說,那是她含在口中,一口口渡給我的。

  原來那柔軟的觸感,從不是幻覺。

  那是她的唇。

  我渾身控制不住地顫慄,連呼吸都在發顫。

  我明明清楚,她不過是怕我咽不下去,才這樣做。

  可我這一生,從未與任何人有過這般親近的觸碰。

  更從未有人,像這樣,以她的方式,將我從深不見底,也找不到任何方向的深淵裡救贖出來。

  直到她在圈椅上沉沉睡去,我才下了床,將她抱進懷裡,手臂不受控制地越收越緊。

  我吹熄了燭火。

  因為我知道,自己此刻想要做的事,心底翻湧而起、幾乎要衝破胸膛的那些心思,或許才是真的見不得光。

  黑暗中,我取出那隻藏了多日的木匣,拿出裡面那條狗鏈,將項圈戴在了自己頸間。果然無比契合。

  而後,將鎖鏈的另一端,輕輕遞進了她的掌心。

  從前那些漫長孤寂的時光,我從不知道,自己活著究竟有什麼意義。

  可在這一刻,我忽然懂了。

  那是因為,從前的我,還沒有認主。

  有了主人的狗,便不再是無人要的小狗了。

  姐姐。

  姐姐。

  是羈絆,是信仰。

  是這世上最動聽的咒語。

  番外三:倘若他們都寫日札—霍驍(上)

  ……

  【日札・七月初五】

  今日娘又在催我婚事。

  自徵戰回京這兩年,她便將娶妻生子視作我的頭等大事,絮絮叨叨,幾近聒噪。

  我第一百八十次回她,隨緣。

  緣分至,自然會娶。

  其實我本無意娶妻。

  若非心底真正喜歡的人,縱是勉強成婚,也只會耽誤對方一生,叫人一片真心錯付,到頭來不過誤人誤己。

  不如不娶。

  ---

  【日札・七月十五】

  古人誠不欺我。

  七月半之夜,的確不宜外出。

  今夜在醉仙居,酒中遭人暗下媚藥。僅一杯,藥性便在體內洶湧翻湧,難以壓制。

  本欲尋一間空閣自行調息,卻不料那雅間內,榻上竟臥著一名女子。

  我雖未碰她分毫,可孤男寡女同處一室,既被人撞見,終究有損她的閨閣名節。

  那女子,是永安侯府嫡女。

  回府後,我告知母親,我要娶她,讓她備禮,前往侯府求親。

  母親又驚又怒。

  說她京中名聲極差,愚鈍粗鄙,目不識丁,且驕縱跋扈,京中子弟無人願娶。

  又說,京中名門貴女比比皆是,皆可任我挑選,我為何偏偏看上她。

  我未向母親提及我被下藥、誤闖雅間之事。

  此事與她無關,她亦是這場算計中的受害者。

  是我誤闖驚擾,有傷她的名節,這份責任,理應由我一力承擔。

  但我亦對她言明實情,我娶她,只為補救,非兩情相悅。

  我可許她將軍府正妻之位,護她一世安穩,卻恐難盡丈夫本分,予她溫情。

  若她不願,我會另尋他法補償,絕不強她所難。

  她卻說,不介意,願嫁入將軍府。

  既如此,便如此吧。

  想來,我這一生,也不會遇到真正心悅之人。

  ——

  【日札・七月十七】

  下藥之事查了兩日,一無所獲。

  酒樓掌柜與一應夥計、雜役,皆惶恐至極,跪地叩首,連連稱不知情。

  觀其神色、聽其言辭,倒不像說謊。

  我在京中素來寡言,少與人結交,亦未刻意樹敵。

  不知這媚藥究竟是何人所下,又意在何為。

  早知如此,當日便該強壓藥性,守在原處,看究竟是誰會現身。

  與永安侯府的婚事,已定於一月之後。

  這幾日,娘日日罵我,說此刻我變了心意,取消婚事尚來得及,左不過是登門賠罪、送些薄禮。

  總好過娶進這般蠢笨粗鄙之人,連累將軍府清譽。

  我未作聲。

  既已許諾,娶她為妻以作彌補,斷無隨意反悔之理。

  ——

  【日札・八月十七】

  今日是我與她大婚之日。

  三書六禮,八抬大轎,十裡紅妝,一應禮儀皆按正妻規制,體面至極,周全無缺。

  只是入夜後,我並未踏入婚房,只遣退下人,獨自往書房看兵書。

  我心知,終究是我對她不住,叫一個女子新婚之夜獨守空房。

  可我對她本無半分情意,亦做不出違心之舉。

  只能吩咐下人,日後對她敬若主母,事事遵從,不得怠慢。

  ——

  【日札・八月十八】

  今日是我與她大婚第二日。

  我萬萬沒有想到,剛過清晨,侯府便已有驚天消息傳出。

  她並非侯府真正的嫡女,不過是當年被人調換的路邊棄嬰,真千金另有其人。

  我尚未消化此事,她的陪嫁婢女,也就是那日在醉仙居隨侍她的婢女,竟主動來我面前,將一切和盤託出。

  那婢女說,她早已知曉自己並非侯府血脈,擔憂假千金的身世一日敗露,便想提前為自己尋個靠山。

  選中我之後,是她親手在我酒中偷下媚藥,又故意熄滅雅間燭火,虛掩房門,引我誤闖。

  難怪那日我言明願娶她彌補名節時,她應得那般痛快。

  我素來厭恨這等陰私算計。

  更不明白,怎會有女子心機至此,不惜以自身為餌,算計騙來這樁婚事。

  此事一傳出,京中流言四起,皆道她生性輕浪,早已暗中與多名男子有染。

  母親氣得幾欲暈厥,逼我立刻休妻,將她趕出將軍府。

  我自然也慍怒。

  被人這般精心算計,引我入局,我不可能無動於衷。

  只是休棄於女子而言,終究太過難堪。我在思慮,是否應改為和離。

  沒想到,她竟讓丫鬟來尋我,說是想要見我一面。

  罷了,我便去看看,她還有什麼話想說。

  ——

  【日札・八月十八】

  我未曾想,一踏入房中,她竟忽然出手點了我的穴道。

  隨即扯下床畔朱紅帷幔,將我縛於圈椅之上。

  她甚至大膽撥開我的衣領,指尖划過我胸膛,徑直與我相對相貼。

  她是要破釜沉舟,以美色誘我回心轉意,留下她嗎?

  可區區緞帶,又怎能困得住我。

  我本欲掙脫,她卻動作愈發放肆。我雖對她無意,可身為男子,被她這般撩撥,又怎能真無動於衷。

  更令我驚震的是,門外已傳來母親的聲音,她卻不管不顧,俯身吻上我的唇,不顧禮數,強行與我親近。

  那一瞬間,我只覺險些失控。

  也在此時,也比任何人都明晰了一件事。

  縱是行為大膽,她也絕非京中流言那般放蕩不堪。

  她伏在我肩頭,將臉埋入我頸間,我能清晰感受到她的微顫。

  她說她給我下藥,並非為謀求出路,而是心悅我。

  那些算計與心機,不過是為了靠近我。

  那一刻,我竟有片刻恍惚,心頭莫名一軟。

  可我深知,事未決斷,不可衝動。

  縱使情難自禁,我也不能在這般猝不及防之下,要了她的身子。

  我咬緊牙關,強自穩住心神,與她分開。

  儘管在那瞬息相離之際的震顫,險些衝破我所有定力。

  她抬眸望我,淚珠懸在睫羽,輕輕顫動。

  她說,她喜歡我,自兩年前我勝仗歸京那日起,便傾心於我。

  我胸口起伏,的確是心軟了。

  她終究,也只是個女子。

  我正欲開口,告訴她我願改休妻為和離。

  可下一秒,她墜落在地的髮簪斷裂,裡面竟滾落出那日迷亂我心智的媚藥。

  她竟又對我用藥!

  方才那番深情,那我見猶憐的淚,那句句心悅,全都是騙我的。

  她不過是怕被我逐出將軍府,才演了這一場戲。

  心頭說不清是怒她再次算計,還是氣自己竟真的被她的謊話打動。

  從今往後,她再說一字,我也不會再信。

  也是因此,我決定真要休了她。

  自此,我與她,一刀兩斷,再無瓜葛。

  ——

  【日札・八月十八】

  出門之後,我便讓人將休書送往侯府,她出嫁時帶來的嫁妝也一併退回。

  可待冷靜下來,終究覺得,此舉或許還是太過絕情。

  她若當真是侯府嫡女也就罷了。

  聽說那位侯夫人素來對她極為寵溺,即便被休歸娘家,也不至受委屈。

  可她如今,不過是侯府鳩佔鵲巢的假千金。

  被我休棄後,侯府還肯不肯再收留她,都是未知。

  是以我派了手下的侍衛暗中跟著她。

  若侯府真的將她拒之門外,我也不能就此視而不見,任她落得走投無路。

  畢竟,哪怕只有一日,她也算得上曾是我的妻。

  ——

  【日札・八月十九】

  昨夜,我幾乎徹夜未眠。

  一閉上眼,便是她伏在我身上、軟玉溫香相貼的模樣,揮之不去。

  還有那剎那時的感受,每每憶起,便叫我喉間發緊,難以自持。

  我不知道,若昨日我當真沒把持住,又會是怎樣的感受。

  三更時分,我起身沐了冷水,卻依舊壓不下內心翻湧。

  最後竟只能……才算稍稍平復。

  明明從前,我一直以為,自己定力過人,向來不近女色。

  ——

  【日札・八月十九】

  跟著她的侍衛前來回稟,說她昨日已歸侯府,且被侯府留下了。

  我雖面上皺眉,心底卻悄悄鬆了口氣。

  至少,她未真被侯府掃地出門,落得無家可歸。

  可侍衛緊接著又道,她帶著丫鬟先去酒樓大快朵頤,隨後,竟去了漱玉樓。

  那是達官貴胄消遣尋樂的風月之地。

  這世間,哪有正經女子會去那般地方?

  我當即心緒翻湧,掌心驟然攥緊,冷著臉起身。

  我自己也說不清,為何這般急切要去漱玉樓尋她。

  是氣她竟去那種地方與男子廝混,還是怕她一介女子,在風月場中被人輕薄。

  定是因為,她曾是我的妻。她這般荒唐行徑,傳出去也會有損將軍府的聲名。

  ——

  【日札・八月十九】

  我不知她是如何見到那位神秘莫測的祈公子的。

  進門時,我分明隔著一層薄紗,看見他們密不可分地糾纏在一起。她被男人環抱在腿上,姿態親密至極。

  胸腔驟然一堵,拳頭不自覺攥得更緊。

  這兩日,我的心像是失了章法,亂得厲害。

  她喝醉了。

  竟這般毫無防備,不過初次相見,便敢醉倒在陌生男子懷中。

  她根本不知道,並非每個男人都能如我一般,見她那般嬌憨誘人,還能強自克制。

  抱她走時,見她朝我張開雙臂,我陡然鬆了口氣。

  我怕她不肯跟我走。

  她醉意朦朧地攀住我的脖頸,在我肩頭輕輕蹭了蹭,像只貪眠的貓兒,蜷在我懷裡。

  ……這是怎麼了。

  心又跳得這般劇烈,空蕩蕩的胸腔,仿佛一瞬間被填滿。

  竟捨不得,將她放下。

  ——

  【日札・八月十九】

  我來時,特意拿了她昨日遺落在妝檯角落的耳環,當作尋她的藉口。

  昨日那般親密的光景,在我腦海揮之不去,令我輾轉難眠。

  可她倒好,仿佛一切都未曾發生,轉眼便拋到九霄雲外。

  按理說這般事,更該放在心上的,本應是女子才對。

  縱然未曾完全,可她與我終究有了肌膚之親。以她如今的身份處境,日後也很難再嫁旁人。

  我並非不肯讓她重回將軍府。

  只需對外宣稱,不過是夫妻一時賭氣吵鬧,便能堵住京中流言。

  馬車上,我原以為,她開口會是求我重新接納她。

  可她張口,竟是向我借錢,還說我若覺得她被休可憐,大可以用錢砸死她。

  甚至說,要與我避嫌,免得耽誤我另尋他人。

  她就這般不在意我再娶別的女子?

  說什麼愛慕我整整兩年,果然是她張口就來的謊話。

  心又像是被什麼堵住,悶澀得厲害。

  ——

  【日札・八月二十】

  找大夫看過了。大夫說我心肺強健,並無任何病症。

  番外三:倘若他們都寫日札—霍驍(下)

  ——

  【日札・八月二十八】

  一連十日過去,我都未曾再見到她,也未曾再聽說她的消息。

  她是真的,不打算再與我有任何瓜葛了?

  ——

  【日札・八月二十九】

  明日是安遠伯爵府的濟民競賣會。

  早些日子便已收到請帖,我會赴宴。

  一則給伯爵府幾分薄面,二則,也為轉移心神。

  免得獨處時,總忍不住想起她。

  ——

  【日札・八月三十】

  她竟也來了這場宴會。

  滿座女子皆是衣裙清雅、端莊自持,唯獨她一身灼眼紅裙,發間牡丹豔烈如火。

  仿佛天地之間,唯有她這一抹豔色。

  一瞬便攫住了我所有目光。

  她好似,比先前更美。

  我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不止。

  轉頭便看見她被鎮國公府世子拉走,那人是她的青梅竹馬。

  我既已是她的前夫,本不該幹涉她與誰來往。

  可我控制不住自己,還是尋了過去。

  那謝世子氣勢洶洶,我只是怕他傷了她。

  她忽然撲進我懷裡,睫毛沾著晶瑩淚光,輕聲說她好怕,像只受驚的小鹿,不住往我懷中縮。

  好可愛。

  我下意識便將她抱緊。

  明知道她最會裝可憐。

  可此刻,我只想這樣緊緊抱著她,再近一些,再緊一些。

  ——

  【日札・八月三十】

  我知曉她如今應是的確缺錢了。

  聽見眾人都在議論她的落魄,我便讓人去告知她,她看上什麼儘管拍,我會替她付帳。

  她拒絕了,反倒給我送來一條手帕。

  那帕上印著她的唇印,還若有似無帶著她的甜香,讓我一瞬間喉間發緊。

  她總這般大膽。

  這些日子好不容易平復的慾念,竟在眾目睽睽之下,又被她霎時勾起。

  幸好有桌案遮擋,才不至於失態。

  ——

  【日札・八月三十】

  她畫的小雞,也很可愛。

  我本想拍下,那位謝世子卻與我爭搶。

  可她卻讓我把畫讓給謝世子,還說改日親繪一幅《蛟龍入海圖》贈我。

  也不知,這是不是又是她張口就來的敷衍話。

  ——

  【日札・八月三十】

  那位謝世子拍下了她的畫。

  那位祈公子,給她送來了二百兩黃金。

  她拍下了裴丞相捐出的茶餅。

  我原以為,我會是與她牽絆最深的男人。

  可事情,根本不似我預計的那般。

  也不知為何,心中竟陡然升起一陣危機感。

  我叫她到馬車中來談,可她一靠近,一聞到她身上的香氣,我險些忘了自己要說什麼。

  只想抱她,甚至,想親她。

  我不願她借祈灼的錢。外人給的,怎能與我給她的相比。

  我才是她的夫君。

  雖然……是從前的。

  她說,她也不知那茶餅是裴羨所捐,我又信了。

  我的衣襟裡,還揣著她在席上贈我的那方唇印手帕,隱隱燥熱。

  也不知是誰先傾身靠近,她伸手撫上我,剎那間便如炙火燎原。

  明知此時此地不是時機,可我還是忍不住將她抱進懷裡,竟真想就這樣陪著她放縱一次。

  直到她的丫鬟在馬車外開口,說她分明早就知道那茶餅是裴羨所捐,她本就是為了見他才拍下。

  我猛地喘不過氣,心臟一陣抽痛。

  果然,我的心臟,還是出了問題。

  ——

  【日札・九月初一】

  今日讓人往侯府給她送去了三百兩黃金。

  我不願讓她欠別的男人的錢。

  那只會給旁人留下與她牽扯的理由。

  祈公子給她二百兩,我便給她三百兩。

  她是借他的,我給的,卻不必她還。

  她花我的錢,才是理所應當。

  ——

  【日札・九月初五】

  今日是榮貴妃壽宴。

  本以為只是一場尋常宮宴,沒料到,她竟也來了。

  明明還在為她拍下裴羨茶餅、意欲相見之事耿耿於懷,可真見了她,滿腔鬱結便盡數散了。

  可轉頭,便見她與裴羨同著一身青衣,相得益彰,不知是巧合,還是她刻意為之。

  沒過多久,又看見她與謝世子姿態親暱,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她替他系上平安扣,那般渾然天成的般配。

  心口又是一窒,喘不過氣。

  我當初,是不是不該休了她?

  倒像是,我親手把她推了出去,給了旁人趁虛而入的機會。

  若現在回頭,同她說我想重新娶她,還來得及嗎?

  ——

  【日札・九月初五】

  那榮貴妃竟要她當眾再作一幅競賣會上的《瑞鳳銜珠圖》。

  她畫的小雞啄米圖那日就曾招致眾人嘲笑。

  若真以此畫呈到帝後與榮貴妃前,必定招致罪責。

  我未作多想,當即起身,稱那圖是我所畫。

  我不在意旁人如何看待我,但我理應護著她。

  可我萬萬沒有想到,她竟是真的會畫,且筆法精妙,氣韻生動,驚豔滿座。

  眾人皆驚嘆於那幅畫作,我卻只望著她執筆揮毫、肆意灑脫的模樣。

  她與她那些所謂的傳言,根本不一樣。

  ——

  【日札・九月初五】

  攬月臺前,她遮面的面紗忽然被風吹落。

  我看得清楚,是侯府那位真千金暗中動了手腳。

  她臉上布滿駭人紅疹,引得周遭側目議論,句句都說她醜陋不堪。

  我半點不覺得那紅疹可怖,只第一時間上前,替她擋住所有異樣目光,沉聲問她怎麼了。

  我不知她是得了什麼病症,更擔心她聽了旁人議論傷心。

  她卻好似半點不在意旁人的眼光與非議。

  只在我冷言替她斥退那真千金時,輕輕勾了勾唇。

  待到眾人往攬月臺而去,四下無人之際,她忽然踮腳,肆無忌憚吻上我。

  那一吻,叫我渾身戰慄,心神俱蕩,險些失控。甚至想在此與她更親近、更瘋狂。

  她踮著腳,伸手摸了摸我的頭,誇我做得好。

  那模樣,像在獎勵一隻聽話的犬。

  這是她給我的獎勵。

  可我非但不覺得被輕賤,反倒心頭滾燙。

  今日宴上有裴羨,有她的青梅竹馬,可她只吻了我。

  她心裡有我。

  ——

  【日札・九月初五】

  煙花突發意外,她受了傷。

  那位謝世子,竟比我更快衝到她身邊。

  我看得出來,他是真的為她急切,為她疼惜。

  我想抱她下攬月臺,謝世子又與我相爭。

  可我萬萬沒有想到,她最終選中的人,竟是裴羨。

  她要裴羨,抱她下去。

  那一刻,我與謝世子的爭搶,忽然像個笑話。

  偏偏裴羨還拒絕了她。

  這般一來,我與謝世子更顯狼狽,仿佛從頭到尾,都不曾被她放在心上。

  果然,謝世子瞬間氣急,甩袖憤然離去。

  可我沒有走。

  她對著我,露出一臉委屈可憐的模樣,說裴羨拒絕了她,她好沒面子。

  她只要一露出這般嬌嬌氣氣、委屈巴巴的樣子,我整顆心便被她牢牢攥住,再無半分脾氣。

  我就那樣上前,彎腰將她打橫抱起。對她說,現在我比她更沒面子,她便不必再惱自己沒顏面了。

  我喜歡她這般嬌憨任性的模樣,喜歡得要命,看見便只想將她無條件寵著,把世間一切都捧到她面前。

  我想,我應該不是心臟出了問題。

  我只是,喜歡上她了。

  好喜歡她,我的小妻子。

  ——

  【日札・九月初五】

  我就這樣一路抱著她出了宮門,心底竟暗暗盼著,這條路再長一些,更長一些。

  長到能讓她這般安安穩穩,一直依偎在我懷中。

  馬車上,我察看她膝上的傷,她嬌氣地嘟囔著疼,說以後再也不要做這樣的事了。

  我的心,瞬間便軟得一塌糊塗。

  她怎麼能這麼可愛。

  這般嬌怯模樣,連給她上藥,我這般粗硬的男人,都不敢稍稍用力。

  我的大手,輕輕一攏便能圈住她的腰,一握便能裹住她整條小腿,肌膚相貼,色差分明。

  看著她咬牙忍痛,先忍不住的人,反而是我。

  我猛地用力吻住她,只盼她要疼要咬,咬的不是自己的唇瓣,而是我的唇、我的舌、我的肩臂。

  情慾與佔有欲,一同翻湧而上,兇猛得難以壓制。

  我後悔了。

  悔了那日提筆寫下休書,

  悔了親手放她離開我身邊。

  時至今日,我仍不了解她究竟是怎樣一個人。

  世人嘴裡的放浪蠢笨、謊話連篇、自私自利,是她。

  我親眼所見的天真耀眼、技藝驚人、坦蕩無畏、捨己為人,也是她。

  她像是有魔力,一出現,便能攫走所有人的目光與心跳。

  明媚,張揚,如烈日當空,從不知顧忌為何物。

  我不了解她,可我卻想了解她。

  想知道她的全部,想走進她的每一寸心思。

  我問她重新嫁給我好不好。

  她卻說,好馬不吃回頭草。

  沒關係。

  就算開頭不夠體面,可從我愛上她的這一刻起,才是我們真正的開始,不是嗎。

  番外四:倘若他們都寫日札—裴羨(上)

  ……

  【日札・臘月三十】

  今夜是除夕夜。

  我又來到了爹娘與阿姐的墳前。

  自入京之後,唯有每年除夕,我才會回到此處,看望他們,陪他們片刻。

  一年未見,這裡草木又深,荒寂更甚往昔。

  墳前,我靜靜立著,為他們上了香。

  耳邊隱約飄來遠處的喧囂——爆竹聲聲,笑語陣陣,將這墳前的寂寥襯得愈發刺骨。遠遠望見有孩童拿著鞭炮,嬉鬧著從路邊跑過,歡喜得不知憂愁。

  恍惚間,竟憶起許多年前,我也曾是這些孩童中的一個。

  彼時阿姐會緊緊拉著我的手,護著我不讓鞭炮驚到。屋內燈火暖堂,爹娘笑語溫聲,人間煙火,不過如此。

  只是那樣的日子,再也不會有了。

  萬家燈火通明,無一盞為我而亮。

  ——

  【日札・三月十八】

  今日是阿生的生辰。

  這孩子很苦,自幼便沒了娘親,父親整日酗酒賭博,動輒對他虐打不休。

  三年前,我在街上撞見他生父對他肆意打罵,便將他救下,帶回身邊,讓他跟著我。

  阿生無意間提過,幼時他娘親還在,每逢他生辰,都會為他做一碗溫熱的甜湯。於是今日,我也親手為他做了一碗。

  他捧著碗,感激得紅了眼眶,不住抹淚,說自被我救下那日起,他便有了家,如今連生辰都能吃上甜湯,只覺得幸福。

  我未多言,只淡淡別開目光。

  阿生感念我救他於水火,可我也不只是救他,亦是在救當年至親盡失、四顧無依的自己。

  我時常覺得,自己內心早已枯寂如木,只剩一副清冷皮囊撐著,不過是為肩上責任。想多救幾個如阿生這般苦命的孩子,為世間貧苦百姓,多添一分微光。

  阿生總盼著我做的那些救濟之事能被世人知曉,好叫天下人明白,我並非只是高高在上、冷漠疏離的權臣丞相,而是心有慈悲,見不得人間疾苦。

  可我並不在意。

  虛名浮譽,於我如浮雲。

  不過是渡人,亦是渡己。

  ——

  【日札・七月十七】

  阿生入內來報,言他今日上街聽聞一事,定遠將軍霍驍,將迎娶永安侯府嫡女雲綺,婚事定於一月之後。

  阿生知曉,兩年前那位雲大小姐,曾對我百般糾纏、窮追不捨。

  我本不欲當眾折損一名女子的體面,只是她糾纏太過,我也只能言語冷硬直白,斷了她所有念想。

  我此生,本就無意婚嫁,也不想任何人將光陰虛耗在我身上。

  阿生素來不喜雲綺的做派,今日聽聞此訊,一來咋舌,言她素來蠻橫無狀,傳聞中目不識丁、舉止粗鄙,竟能得定遠將軍青睞。

  二來又為我鬆了口氣,道這下總算徹底斷了與她的牽扯,再無煩擾。

  我聽著,心底未有半分波瀾。

  從前她對我的愛慕,是真也好,是一時興起也罷,我不在意。如今她要嫁與霍驍,是良緣也好,是各取所需也罷,亦與我無關。

  我們本就是不同世界的人。

  不過是塵世中偶有交集,轉瞬便各歸其途,再無瓜葛。

  ——

  【日札・八月十八】

  今日是定遠將軍迎娶永安侯府嫡女的大婚次日。

  阿生匆匆進門,神色間帶著幾分驚撼。

  他說,今日京中早已炸開,雲綺並非侯府嫡女,不過是當年被人調換的路邊棄嬰,侯府真正的千金另有其人。

  又道將軍府那邊也傳出消息,定遠將軍霍驍是被雲綺下藥騙婚。昨日剛將她迎入府中,今日得知真相,便要將她休棄。

  的確是樁令人始料未及的驚變。

  此事與我本無干係,可我無端想起那少女從前模樣——高高在上,趾高氣揚,抬手便隨意掌摑婢女,驕橫跋扈,不知收斂。

  如今一朝身世敗露,又被夫家休棄,與從雲端直接摔入泥潭,並無二致。

  不知她往後,該何去何從。

  也不知,她這般跌落雲端,是否能意識到,從前的她在肆意欺凌傷害的,也是如今的她自己。

  ——

  【日札・八月三十】

  今日安遠伯爵府設下濟民競賣會。

  伯爵府長子蘇硯之,曾為我送來請帖。

  我素來不涉足這類場合。因此京中權貴盤根錯節,我與任何一方稍近,便更惹人注目,引來無端揣測。

  只是蘇世子此舉,確是賑災救民的善事,我便讓阿生送去一塊茶餅競拍。

  那茶餅是祖父珍藏,傳至父親,最後到了我手中。

  祖父一生仁善,若此物能換得銀兩,用於賑災濟民,亦可慰他在天之靈。

  我未曾料到,最終拍下這塊茶餅的,竟是雲綺。

  且出價之高,是近乎天價的二百兩黃金。

  她此番行事,我無從揣測。

  但按競賣會約定,拍下者可擇時擇地,與我會面半日。

  傍晚,蘇世子來信說明情況,言語間似是擔憂我因舊日糾葛而拒絕。

  我並未想過拒絕。

  既應了規則,便該信守承諾。

  更何況,她這二百兩黃金,能救下無數流離百姓。

  我不過是騰出半日,與她一見而已。

  ——

  【日札・九月初一】

  太子約我議事,地點定在枕月樓。

  未曾想,下樓之時,竟會遇見她。

  更未料到,兩年不見,她行事,比從前更為大膽肆意。

  我看得清楚,侯府那位真千金並未動手,她卻捂著臉頰,杏眼含淚,語氣哽咽,說是對方打了她,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樣。

  繼而又當著太子的面,眼眶似浸了春雨的海棠,輕輕吸了吸鼻子,聲線軟得不像話,只說臉頰疼,或許要我幫她吹一吹才會好。

  我不知她與那位真千金有何恩怨。只是我也的確不喜,有人這般構陷旁人,無中生有。

  我並未揭穿,也並未接話,只向太子告辭離去。

  可她竟追了上來。

  跑到我面前時,氣息微亂,鬢髮輕揚。

  開口第一句,卻是,她想我了。

  她說,這兩年她已經變了。

  我原以為她指性情,她下一句卻理所當然,說她自然是變得更好看了。

  罷了。

  她的確是這般性子。

  她也的確美得奪目,勾人心弦。可我從不是會為容貌所動之人。

  本欲淡漠轉身,她卻忽然撲入我懷中,緊緊抱住,像是怕我下一瞬便將她推開。

  我從未與任何人有過這般親近的碰觸,欲要推開,她卻抱得更緊。

  她委委屈屈,說我比從前還要絕情,我這般疏離推拒,在她口中竟成了拜高踩低。

  我知她是胡攪蠻纏,可遠處已有人聲漸近,終究還是抱著她避到了牆後。

  怕她本就風雨飄搖的名聲,再添不堪。

  人聲散去,我立刻鬆手退開。

  她眼中委屈更濃,問我就這麼討厭她嗎。

  沒有討厭。

  對一個人本就無半分情緒,又何來討厭一說。

  不過是陌路之人。

  只是轉身之際,我忽然聞見自己衣襟間,沾了一縷若有似無的馨香。

  是她身上的氣息,也悄無聲息,落在了我身上。

  ——

  【日札・九月初四】

  四日過去,並未收到她的邀約。

  ——

  【日札・九月初五】

  今日是榮貴妃壽宴。

  我未曾想過,她也會來。

  步入殿內時,一抬眼,便看見她戴著面紗,隔著重重人影,朝定遠將軍霍驍嫣然淺笑。

  她忽而回頭,視線直直與我相撞。

  她今日身著青衣,滿殿之中,唯有我與她,是同色。

  我能清晰感覺到,她的目光灼熱,毫不掩飾地落在我身上。我只垂眸落座,神色淡漠,權當未見。

  我看得清楚,霍將軍看似目不斜視,目光卻始終纏在她身上,絕非傳聞中那般對她冷血厭棄。

  也看見,她與她那位青梅竹馬的謝世子姿態親暱,親手為他繫著頸後飾物,默契天成,那般登對。

  一如那日,她撲進我懷中,緊緊抱著我不肯鬆開的親暱。

  她與那位謝世子的確相配。

  青梅竹馬,從前顯赫家世相當,皆是被人嬌慣著長大。又皆是性子張揚,肆無忌憚。

  我對她而言,或許的確只是一時興起。

  興致淡了,自然也不必再有交集。

  或許這就是她未曾向我邀約的理由。

  ——

  【日札・九月初五】

  壽宴之上,榮貴妃忽然開口,命她現場再作一幅那日的《瑞鳳銜珠圖》。

  連我都有所耳聞,她那日捐出的那幅歪歪扭扭、形同兒戲的小雞啄米之畫,被霍將軍與謝世子爭搶。

  那樣的畫若當真呈於帝後與貴妃眼前,無異於當眾失禮,近乎不敬。

  我也看得明白,榮貴妃並非不知實情,不過是想借她發難,暗諷皇后。

  她會如何,本與我無關。

  可這一刻,我心底確確實實動了一念。

  無論她從前與我有何糾葛,我並不想見她當眾受嘲,也不想見她無端捲入宮廷紛爭,受無妄責罰。

  是以我抬眸,幾欲起身,願為陛下與貴妃現場作畫,代她解圍。

  只是那位霍將軍,比我更快起身。

  我更未料到,她不是只會畫孩童塗鴉。

  那位永安侯夫人說,她那驚豔全場的畫,不過是提前三月請了畫師教習。

  旁人不懂,我卻比任何人都看得清,她那畫中的筆觸氣韻,絕非三月可成。

  她非但極擅丹青,更是萬中無一的天賦奇才。

  她更一眼看穿榮貴妃的用意,藏鋒芒靈氣於筆墨,漫不經心又遊刃有餘,既壓下榮貴妃的氣焰,又無聲贏得皇后青睞。

  這一瞬,我終是微微動容。

  不只是因她的畫技。

  而是我忽然發覺,她與我從前想像中的模樣,並不相同。

  甚至,她與所有人眼中固有的印象,都截然不同。

  番外四:倘若他們都寫日札—裴羨(下)

  ——

  【日札·九月初五】

  攬月臺上,煙花忽生意外。

  她在危急之際推開皇后,自己卻不慎跌倒,膝蓋重重磕在石階之上。

  我看見,那位霍將軍與謝世子幾乎是同時朝她奔去,那份焦灼與關切,分毫未掩。

  我立在原地,不曾動過。

  可我自己也不知為何。

  為何在煙花炸裂、碎木飛濺、火星亂墜,滿場人皆倉皇奔逃的那一刻,我第一眼望去的,竟是她。

  混亂之中,見她跌落在臺階上,臉色驟然發白的那一瞬,我的呼吸,也跟著頓了一拍。

  她對皇后說,這點小傷不打緊。

  可我不是沒見過她向來的模樣。

  那般受不得半分冷落,稍被疏離便要紅了眼眶、委委屈屈的人,如今真受了傷,反倒說自己無礙。

  我似乎懂了,為何霍將軍與謝世子,會那般不顧一切地衝過去。

  她太嬌,太惹人心疼。

  讓人忍不住想將她捧在掌心,替她擋去所有風波與傷害。怕她哭,怕她惱,更怕她明明委屈,卻還要故作堅強。

  連我,在那一瞬都移開了目光。

  怕被她察覺,方才我的視線,也一直停留在她身上。

  後來皇后親手為她拭去臉上紅疹,我便更看清了她的聰慧。

  侯府那對母女臉上的震驚與慌亂做不得假,這一切,從始至終都是她的布局。

  滿殿賓客,看似她最是低微,可連皇后,都心甘情願被她牽動,助她達成目的。

  我看不懂她。

  若她本就是這般深藏不露、心思剔透之人,從前又為何那般模樣,表現得好像真蠻橫無理、愚鈍無知。

  兩年後歸來,她前幾日對我的靠近,又是為了什麼。

  是時隔兩年,又對我生了幾分新鮮興致?

  還是如今那霍將軍和謝世子都為她傾心,唯獨我對她冷淡,所以她偏要我也同他們一般,將她放在心上?

  她是想,玩我嗎。

  果然如我所料,霍將軍與謝世子爭執不下,都要抱她下攬月臺。

  可她卻越過所有人,徑直指向我,點名要我抱她下去。

  肆意玩弄人心,將旁人的心意與情緒都視作玩物,隨心所欲,是受盡追捧、無所顧慮的上位者,才有的特權。

  而我,只想平平淡淡地活著,再平平淡淡地在某一日死去。

  我與她,終究不是一路人,也不想入她的局。

  所以,我拒絕了她。

  ——

  【日札·九月十一】

  今日去城西勘核青蘆溪的洩洪規制,我又撞見了她。

  或者說,撞見了他們。

  隔著車窗,我看見那輛馬車旁,她一手捧著暖手爐,裙擺被風掀起半角。

  而她身旁的輪椅上,那名容貌俊美、身著淡粉錦袍的男子,眼底是藏不住的深情,薄唇近乎虔誠地,輕吻著她另一隻手背。

  一人明媚似海棠映霞,一人風流如桃花照水。風過處衣袂輕拂,兩人契合得如同交纏的桃枝與丹砂。一眼望去,便是旁人插不進的風月。

  心口毫無預兆地一澀,像是被細針輕輕扎入,細微,卻綿延不散。

  明明早已看清,她對我並無真心,不過一時興起,想要逗弄玩弄。

  她身邊如今不缺傾心之人,個個位高權重,身份顯赫。

  攬月臺那一拒,她對我那點淺薄的興趣,想來早已散盡。

  今後她與我,除了那茶餅不知是否已經被她拋在腦後的會面之約外,應當再無瓜葛。

  可為何看見她與旁人這般親暱,會有這般突如其來的滯澀。

  為何無端想起,那日她撲進我懷中的溫軟,以及我被撞亂了的呼吸。

  在她目光投來的那一刻,我卻收回視線,甚至徑直放下了車簾,徹底無視了她。

  我自己也分不清,我是不想看見她,還是——

  不敢,看她。

  ——

  【日札·九月十四】

  她還是給我送來了邀約的信。

  雖然那所謂的書信,處處都透著毫不遮掩的敷衍。

  我原以為,她早已忘了這件事。

  她約我,明日寅時四刻,聽風亭見面。

  其實看到這個時辰與地點,我便已猜到,她約了我,自己卻多半不會來。

  她還是想要玩我。

  可我仍舊會赴約。

  既然我們之間,只剩最後這一點淺薄的瓜葛,那我如她所願,便是。

  ——

  【日札·九月十五】

  如我所料。

  從天黑等到天亮,又從白日等到暮色將近,她自始至終,都未曾出現。

  阿生在一旁憤憤不平,我卻只內心平靜。

  我此番前來,本就是心甘情願,受她這般捉弄。

  山風這般寒涼,她沒來,也好。

  ——

  【日札·九月十五】

  我從未想過,當我頂著風雨趕到慈幼堂時,映入眼帘的,會是她的身影。

  更未曾想過,這近一個月來,匿名資助慈幼堂、為孩子們添置衣物、糧食與各類用度的齊小姐,竟然就是她。

  先前那般誤會她,言語間的疏離與猜忌將她氣走。

  吳大娘看向她時,眼底那毫不掩飾的感激與敬重,像一面鏡子,清清楚楚映出了我的狹隘與不堪。

  我自己也說不清,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去尋她。

  她隔著朦朧雨簾望見我時,眉頭猛地一蹙,轉身就要走,像是半點不願再與我有半分照面。

  心臟的刺痛來得猝不及防,尖銳又洶湧,讓人幾乎難以喘息。

  看著她毫無遮擋地再次踏入滂沱雨幕,豆大的雨點砸在她的臉頰,順著下頜線不斷滑落,我也無法思慮其他。

  過去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將手中的傘遮在她的頭頂。

  當看見她紅著眼眶,卻依舊強裝倔強、不肯示弱的模樣時,我知道,我無法再逃避一件事。

  我已經,入了局。

  我在意她。

  哪怕我一再逃避,也終究無法否認,我是在意她的。

  我對著她,聲音發啞地說了句對不起。她卻一把打落我手中的傘,雨水瞬間打溼了我們兩人。

  她咬著唇,眼眶通紅地對我吼,說她現在一點都不喜歡我了。

  她趁機用力甩開我的桎梏,我卻在漫天風雨中,將她一把緊緊擁入懷中,用自己的身軀和披風,為她隔絕這肆虐的狂風暴雨。

  ……不喜歡了也沒關係。

  都是我的錯。

  ——

  【日札·九月十五】

  屏風之後,她就那樣無所顧忌地吻上了我。

  第一次是猝不及防。

  她靈巧柔軟的舌探入我的唇齒間,攪動、纏繞,與我的氣息深深糾纏。

  一觸即亂,連呼吸都被她奪走。

  可第二次,她給了我機會。

  她說,她數到三,我若是不推開她,她便繼續。

  雖然她連一二都未數,徑直念出了三,半分拒絕的時間都不曾留給我,便再次傾身吻來。

  可我知道,就算她真的慢慢數到三,我也無法推開她。

  我知道我的呼吸有多不穩。

  知道她的吻,攪亂了我固守多年的所謂分寸。

  知道……我剛才,也沉浸在她的吻裡,並且因此渾身戰慄。

  可我還是在她重新吻上來的剎那,靠著僅剩的一絲理智,下意識側過頭,狼狽避開。

  我不該與她這般親近,更不該貪戀這份親近。

  我珍愛的人,終究會離我而去。

  只要我不愛上任何人,便不會給任何人帶去傷害,也不會再承受那般剜心刺骨的痛楚。

  只要我孑然一身,習慣孤獨,只要我將心守成一潭死水,便永遠不會再受那樣的痛苦。

  可為什麼,控制不住。

  在看到她的唇形無聲說出喜歡兩個字時,心臟仍震動得厲害。

  ——

  【日札·九月十五】

  這些年來,我已經很少再去回憶往事。

  可這一夜,躺在這張床榻之上,我輾轉反側,無法入眠。

  想起我的父親,母親,還有阿姐。

  眼睜睜看著他們在我面前死去的那一刻,我已經認清,生命有多無常,多脆弱。

  上一秒還笑語溫言、活生生的人,頃刻間,就可以變成一具冰冷無聲的軀體。

  不會再言語,不會再觸碰,不會再回應我,終有一日,連肉身也會徹底消散在天地間。

  在坐上這個位置、執掌權柄之前,我心中唯一的執念,是替他們復仇。

  可真正坐穩之後,活著,便只是活著。

  能以微薄之力,為這世間添一點微光,或許,便是我獨自活下來,僅存的意義。

  我可以,去愛上一個人嗎?

  如果我愛的人又在哪一日離我而去,我還撐得住嗎?

  我會給愛我的人,帶來不幸嗎?

  我這樣的人,配擁有幸福嗎?

  人人都說,我這個人遺世獨立,無欲無求,無所畏懼。

  可他們不知道,我有最畏懼的東西。

  我畏懼愛。

  我怕愛上別人,更怕別人傾心愛我。

  我從未想過,在這個和六歲那年一樣冰冷刺骨的雨夜,在我想要認命,覺得自己這一生就該這般孤孑一生時,她卻忽然鑽進了我的被子裡。

  我說,別再胡鬧了。

  我說,若她更喜歡這張床榻,我換個房間就是。

  她說,既然我嫌她煩,她離我遠遠的就是了。

  她轉身要走的那一刻,我再也克制不住,過去顫抖著將她緊緊抱住,抱回床榻。

  不是,別再胡鬧了。

  是,我好高興你會來。

  不是,若你更喜歡這張床榻,我換個房間就是。

  是,你可不可以不要走,不要留我一個人,不要離開我。

  可不可以……不要離開我。

  我害怕愛,又渴望愛。

  請原諒我此刻的軟弱與貪心,貪心地汲取你此刻給我的暖意。

  還好,還好是我先愛上你。

  如果我真的會給愛我的人帶來不幸,那就請你永遠不要愛上我。

  讓我愛你就好。

  番外五:倘若他們都寫日札—謝凜羽(上)

  ……

  【日札・七月初十】

  今日祖父接到京城來的聖旨,召他回京。

  祖父戍守邊關已有兩年,我也在這塞外待了兩年。

  祖母說,我這兩年長高許多,也曬黑些了,倒比從前在京城裡,更像個男子漢了。

  回京之事便要提上日程,祖母一遍遍叮囑我,回了京不許惹事,不許動輒動手打架,不許欺負旁人。

  我才沒有隨便欺負人呢。我打的,從來都是該打之人。

  若說京中我真正記恨的人,那便只有雲綺一個。

  滿京城的人見了我哪個不怵,偏她不把我放在眼裡。兩年前,竟為了那個裴羨,當眾落我臉面。

  也不知這兩年過去,她如今是何模樣。

  老天保佑,叫她多吃些長胖了才好,等我回京見了她,定要狠狠嘲諷她一番!

  ——

  【日札・八月十九】

  終於回了京城,一路車馬勞頓,顛得我骨頭都快散架了。

  可一踩進這從小混到大的地方,還是比邊關那鳥不拉屎的地方自在多了。

  剛回府沒多久,就一堆人往鎮國公府送拜帖、邀宴會,吵得人頭疼。

  祖父把這些應酬全交給我,我才懶得搭理。

  天色暗下來了,我讓阿福明天就去打聽,雲綺現在到底怎麼樣了。

  我倒要瞧瞧,兩年不見,她如今是什麼境況。

  ——

  【日札・八月二十】

  我萬萬沒料到,阿福打聽回來的消息,竟這般出人意料。

  雲綺居然根本不是永安侯府的血脈,真千金另有其人。

  而且她前幾日居然成了婚,嫁的是那定遠將軍霍驍。可前腳剛成婚,第二日就被人休了。

  聽聞是她給霍驍下藥,騙婚成事,到頭來事情敗露,鬧得人盡皆知。

  如今她被休棄回府,永安侯府只勉強將她收作養女,處境狼狽不堪。

  這可真是……

  大快人心哈哈哈哈!

  她從前那般高高在上、眼高於頂,誰都不放在眼裡。

  如今落得這般境地,又非侯府真血脈,還有誰會將她捧在手心?

  若是再叫我碰見,我倒要看看,她還能不能像從前那般對我趾高氣揚。

  說不定,還得低頭來討好我。

  哼。

  也不知她此刻後不後悔。早知有今日,當初對我客氣些便是。

  若她當初態度好一點,我念著幼時情分,如今多少也會照拂她幾分,也不至於讓她落得這般悽慘。

  ——

  【日札・八月二十】

  今日我在酒肆二樓,撞見了個姑娘。

  這姑娘瞧著便是個不諳世事的,蠢得很。

  當街施捨乞丐,竟直接亮出錢袋,一出手便是一錠銀子,也不嫌那老丐身上髒臭。

  可這一帶素來多有地痞流氓,她這般明晃晃掏銀子,生怕旁人不惦記她?

  果不其然,她前腳剛施捨完,後腳我便見那幾個常在這兒晃蕩的潑皮,不懷好意地盯上了她,悄悄跟了上去。

  她竟半點都沒察覺。

  真是笨死了。

  出門在外,連半分防備心都沒有?

  我可不愛管閒事,可也不能眼睜睜瞧著她被潑皮纏上,萬一真叫人欺負了去——

  算她運氣好,今日撞上小爺我。

  ——

  【日札・八月二十】

  不是,她怎麼這麼好看?

  我才趕過去,她便慌慌張張一頭撞進我懷裡。

  帶著淡淡花香的溫軟身子猝不及防貼過來,我心口竟莫名一麻。

  她面上覆著面紗,可那雙眼睛,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從未見過這般漂亮的眼睛,淚光裡盛著碎光,睫毛沾著水汽,像浸了露的星子,一眼就能把人吸進去,連呼吸都要頓上一頓。

  也不知為何,我竟覺得有幾分眼熟。

  可我從前在京裡,從不與女子來往,想來定是錯覺。

  我反手將她護在懷裡,她身子嬌弱得很,又軟又輕,怯生生躲在我的庇護下。

  腰肢更是細得可憐,我一掌便能直接掐住。那一瞬間,我竟鬼使神差想再用力些,叫她完完全全貼在我身上。

  我到底在想什麼?!

  謝凜羽,你才是那個不懷好意的流氓吧!恨不得當場給自己一拳。

  ——

  【日札・八月二十】

  那幾個潑皮連滾帶爬跑了之後,她還緊緊攥著我的衣襟不放。

  我平日最煩嬌裡嬌氣的女子了,麻煩得很。可不知怎麼,對著她,我半點都不覺得厭。

  我只好放軟了聲音提醒她可以鬆手,她卻說腳好像崴了。

  一抬眼,一雙水汪汪的眼睛望著我,唇瓣輕輕咬著,看得人心裡一緊。

  幹嘛用這種眼神看人啊!想讓我幹嘛就直說!

  而且果然是笨蛋!

  當街亮銀子被人盯上,被潑皮跟著也渾然不覺,慌慌張張跑幾步,還能把腳崴了。若不是今日撞上我,她該怎麼辦?

  她自稱齊芸,是禮部員外郎齊明軒之女。說她今日出門,是往慈幼堂送冬衣與糧食,丟了東西才出來尋。

  我長這麼大,從沒見過這般的京城貴女。不嫌乞丐髒臭,肯親自伸手施捨。還往那漏風漏雨的慈幼堂跑,送去衣食。

  她弄丟的,是安遠伯爵府濟民競賣會的帖子。

  那什麼濟民競賣會,我再清楚不過。哪裡是真心賑災,不過是些人拿些無關痛癢的東西,裝裝樣子,博個樂善好施的名聲罷了。

  可她不一樣。

  她是真的想捐、想救、想盡一份心意。

  傻得要命。

  見她急得不行,我忽然想起昨日也收過那伯爵府的請帖,便取來給了她。

  她一見帖子便歡喜起來,轉眼又擔憂我沒了帖子該如何去。

  我本是半點都不想去這種場合的。

  可那一刻,我竟莫名想著,若是我也去,是不是就能再見到她?

  她眼裡亮晶晶的,軟聲誇我生得好看、心地又好,天真又爛漫。

  心跳忽然亂了,快得不像話,連耳根都燙了。

  真是……哪個正經男子愛被人誇好看啊!

  我才沒有暗自高興。

  她這般單純,又崴了腳,我哪放心得下她一個人再走那條街。且硬撐著走,只會傷得更重。

  鬼使神差,我竟扯住她衣袖,別開眼、板著臉說,要不我抱她過去。

  我長這麼大,何曾與什么女子這般近的接觸,更別說抱過女子了。

  話一出口,我自己先慌了。

  怕她拒絕,怕她覺得我唐突,怕她當我是流氓。

  可她沒有。

  她只輕輕朝我伸出手,軟軟說著那就麻煩我了。

  她好輕,腰好細……一抱起來,淡淡的香氣便縈繞鼻尖,我拼了命才忍住沒把她抱得更緊。

  竟荒唐地想,這條路再長一點就好了,能再近一點就好了。

  我該不會真是個流氓吧?!

  ——

  【日札・八月二十三】

  都過去三天了,我居然還沒把她忘掉。

  一閉眼,她的樣子就冒出來——面紗擋著臉,那雙眼睛又那般勾人,還有細細的腰、抱著她時嬌軟的觸感,一樁樁一件件,趕都趕不走。

  每次一想到她,心口就突突直跳,氣都喘不勻,心跳快得離譜。

  我該不會是得了什麼怪病吧?

  算了,病不病的先不管,我還是得再去見她一面。

  好歹看看她的腳傷好了沒有。

  我叫人去安遠伯爵府,又討了一張濟民競賣會的帖子。

  居然還要等七天??

  就不能早點辦嗎!

  災民還在那兒等著呢!

  ——

  【日札・八月二十九】

  總算是等到這勞什子競賣會了。

  大半夜的,我翻來翻去挑衣服,左比右比,最後才選出一套最襯我、最出挑的,就等著明日穿去見她。

  這都過去十日了,也不知她還記不記得我。

  我又不想派人去打聽,顯得我刻意得很。

  她總不可能把我忘了吧?

  我生得這麼好看,又實打實英雄救美了一回,她怎麼可能說忘就忘。

  這些日子,她會不會也像我一直想著她一樣,也有想著我?

  心跳怎麼又亂了!

  她應該……還沒許人家吧?

  等明日競賣會結束,我就開口約她,她會不會答應?

  京城這麼大,也不知道她喜歡去哪兒玩。

  不過只要她想去,哪兒我都能帶她去。

  長這麼大,我從沒這麼期待過一場宴會。

  明天,終於能見到她了!

  ——

  【日札・八月三十】

  雲綺!!!

  我要殺了你!!!

  番外五:倘若他們都寫日札—謝凜羽(下)

  ——

  【日札・八月三十】

  我早該想到的!!

  齊芸,雲綺——她甚至壓根懶得費心思,直接把名字倒過來糊弄我!騙我的請帖!

  我就說那雙眼睛怎麼會眼熟!

  我真是瞎了眼,居然會對她裝出來的模樣一見鍾情,這十日念念不忘,一想起來就心跳臉紅。

  我簡直蠢到家了!

  真想一巴掌扇死我自己!

  不,就算死,我也要拉著雲綺一起!

  我把她拽到假山後,厲聲質問她為何騙我。

  她卻一臉理所當然,說若是直接開口要請帖,我定然不會給她。

  這是什麼道理?

  我上當受騙,反倒成了我的錯?!

  我正要開口罵人,她卻忽然踮起腳,吻上了我的唇。

  啊啊啊!!!

  她、她、她……

  她怎麼敢親我?!

  這是我的初吻,居然就這麼被我最討厭的人奪走了!

  她一定是故意的,就是想用這種方式踐踏我的尊嚴!

  還有那個霍驍,簡直也有病!

  明明也是被她下藥騙婚的人,此刻反倒過來護著她。

  她倒好,在霍驍面前裝得委屈可憐,好像被我狠狠欺負了一般。

  到底是誰欺負誰啊!

  我真要被她氣暈過去了!

  氣暈?齊芸??呸呸呸!

  我這輩子再也不想聽見這兩個字!

  ——

  【日札・八月三十】

  什麼《瑞鳳銜珠圖》。

  我一瞧那歪歪扭扭、潦草到極點、撅著屁股的小雞啄米圖,就知道鐵定是雲綺畫的。

  滿京城的貴女,就她琴棋書畫都一竅不通,尤其寫字和畫畫,全是鬼畫符。

  給她定個十文起拍價,都算是給足面子了。

  我本就等著看她的畫沒人拍、狠狠出醜,結果那個腦子有病的霍驍,居然抬手就喊十兩銀子。

  這是怕她的畫沒人拍丟臉?他不是早就把她休了嗎?不過就做過一日夫妻,也能生出情分再三護著她?

  他一叫價,我反倒改了主意。

  我要以最高價拍下她這破畫不可,這樣她就得跟我會面半日,時間地點全由我定。

  她騙我、搶我初吻的這筆帳,我非得跟她算清楚!

  於是我張口就直接喊了五百兩。

  誰知道那霍驍,竟然又直接喊一百兩黃金跟我搶。

  好好好。

  小爺我反正不缺錢,他倒是把我勝負欲激上來了,那就看看誰最後能贏。

  最氣的是,我跟霍驍在這兒相爭,她倒好,坐在那兒輕飄飄來一句,早知道她的畫這麼受歡迎,就多畫幾幅,說不定她是被閨閣耽誤的畫聖呢。

  天底下怎麼會有人臉皮厚到這種地步!!

  最後還說一臉大方地讓霍驍把畫讓給我。

  誰是真稀罕她這幅破畫啊!!

  我花了一百八十兩黃金,才拍下這畫。她卻遠遠託著腮望著我,嘴角若有似無地往上挑,還像是對著我,說了一句恭喜。

  不對。

  我怎麼有種被她做局了的感覺?

  ——

  【日札・八月三十】

  我花一百八十兩黃金,拍下她那幅連十文錢都不值的小雞啄米圖,也就算了。

  她是不是瘋了?居然喊出二百兩黃金,去拍一塊沒人要、都發了黴的破茶餅?

  什麼雪頂芽,我都沒聽過,也不知道她怎麼認出來的。

  就算真值這個價,她都已經淪落成侯府養女了,哪來這麼多錢?

  結果還真有人給她送錢來。整整一匣子金條,只說是祈灼公子送的,鬼知道是什麼人,她又怎麼認識的。

  反正也不關我的事。

  ……等等!

  她用二百兩黃金拍下茶餅,那不就成了她是今日出價最高的人?該她去跟捐贈茶餅的人見面半日?

  那我花一百八十兩黃金買她那破畫,算什麼?

  算我有錢又有病??

  最讓我差點氣抽過去的是,那茶餅的捐贈人,居然是裴羨!

  她明明知道是裴羨捐的,才故意花二百兩黃金拍下?

  她又耍我!還偏偏又讓裴羨踩在我頭上!

  臨走還把伯爵府回贈的幾樣禮物全攬走,天底下就沒有比她臉皮更厚的人了。

  再待下去,我遲早被她氣到吐血。

  我發誓,從今往後,我跟雲綺勢不兩立!

  今日受的這些氣,不從她身上討回來,我就跟她姓!

  ——

  【日札・九月初一】

  昨晚氣得愣是沒合眼。

  咬牙切齒的時候,阿福探頭問屋裡是不是進老鼠了,被我揍了一頓。

  ——

  【日札・九月初二】

  又沒睡好。

  阿福說我眼圈黑得跟被人揍過兩拳似的,又被我揍了一頓。

  ——

  【日札・九月初三】

  今日坐著發呆,竟不自覺摸了摸嘴唇。

  想起她的唇,好軟。

  反應過來那一瞬,我狠狠揍了自己一頓。

  ——

  【日札・九月初四】

  她準備什麼時候約裴羨見面?

  還是已經見過了?

  早知道那破茶餅是裴羨捐的,我死也不會讓她拍下。

  真搞不懂,那個裴羨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到底哪裡討她喜歡了!

  明日還要進宮去什麼榮貴妃的壽宴,想想就煩。

  ——

  【日札・九月初五】

  坐馬車進宮的路上,我居然撞見了她。

  她的馬車壞了,再耽誤下去,鐵定要誤了進宮的時辰。

  可算讓我逮到報復她的機會了!

  我故意冷笑著譏諷她,讓她走著進宮,就當是鍛鍊身體了。

  其實心裡偷偷想著,只要她跟我說句軟話,求我一求,我就讓她上車。

  結果她理都不理我。

  直到我又逼問了一遍,她才朝我走過來,忽然伸手碰我。

  那一瞬間,我的心臟都要跳出來,腦子裡猛地想起那日在假山後,她猝不及防的那個吻。

  她的手若有似無在我後頸摩挲,我只覺得頭皮發麻,喉嚨也跟著發緊。

  她的手好軟。腰那麼細,手又軟,身上還帶著淡淡的香……

  我臉頰好熱,竟想就讓她這樣貼近我,再近一點。

  結果她冷不丁把手收回去,還輕飄飄說我這麼緊張,該不會是以為她要摸我吧。

  又一次被她牽著鼻子走!

  謝凜羽,你能不能有點出息!

  ——

  【日札·九月初五】

  我就知道她不會真在路邊吹風。

  還不是讓丫鬟過來找我了?

  說她知錯了,不該回絕我的好意。

  哼。

  還算她識相。

  那小爺我就勉為其難去見她,給她個道歉的機會。

  ——

  【日札·九月初五】

  茶攤呢?

  ——

  【日札·九月初五】

  我的平安扣呢??

  ——

  【日札·九月初五】

  我的馬車呢??!!!

  ——

  【日札·九月初五】

  她又騙我!!!

  騙我進樹林繞得暈頭轉向也就算了,還偷了我的平安扣,騙走我的馬車。

  她是真半點不管我的死活。

  好不容易進了殿,我一身狼狽不堪,她倒好,安安穩穩坐在席位上,悠閒得不像話。

  明明被她氣得快要炸掉,可她伸手拉住我,要我坐在她身邊時,我卻偏偏挪不動腳。

  我才不是想跟她坐一處,我只是要拿回母親留給我的平安扣!

  我這是忍辱負重!

  可她,竟然在大庭廣眾的壽宴之上,把手伸到桌下……摸我。

  要死了。

  又羞又臊,可偏偏,渾身又軟又硬,腦子昏昏沉沉,整個人都被她牽著走,身體半點都不聽使喚。

  想讓她停手,又不想她停下。

  就這樣挨著我、摸著我,好像她眼裡就只有我。

  她問我還氣不氣,我都記不清自己之前在氣什麼了。

  是氣她騙我,還是氣她總是不在意我。

  可她只要給我一點點甜頭,我好像就已經認輸了。

  她大概就是上天派來克我的。

  ——

  【日札·九月初五】

  她讓我轉身,親手為我系上平安扣。

  她說,她知道這是我娘留給我的東西,一直都好好收著。

  滿京城,也只有她知道,我看著沒心沒肺、天不怕地不怕,可我從來沒忘過死去的爹爹和娘親。

  她為我系平安扣的動作,溫柔得不像話。

  竟讓我鼻尖隱隱發酸。

  我明明最討厭她,可這一刻,又覺得她是我除了祖父祖母之外,唯一一個真正懂我、可以放心親近的人。

  她明明比從前更壞,一次次把我騙得團團轉。可為什麼,我只覺得如今的她比任何人都耀眼。

  那麼自由肆意、隨心所欲,像裹著一層光,叫人目光忍不住落在她身上,一顆心也全被她勾了去。

  我到底是討厭她,還是……喜歡她?

  ——

  【日札·九月初五】

  她真是我祖宗!!

  她到底在幹什麼!

  我為了她,都當眾對著霍驍說出「原來是霍將軍的大作,難怪從中瞧出一絲鐵血銳氣,對此畫頓生敬意」這種鬼話了。

  好不容易才替她圓過去。

  結果她倒好,自己又往坑裡跳,還主動要上前給榮貴妃當場作畫。

  這哪裡是當眾出醜,她就不怕觸怒龍顏,被重重責罰嗎??

  算了!她真要被罰,我便跟著一跪,要罰便連我一起罰,我就不信還能重到哪裡去。

  ——

  【日札·九月初五】

  不是,她怎麼是真的會畫畫??

  霍驍盯著她看什麼!

  裴羨是不是也在偷偷看她?!

  太子還跟她打手勢,她什麼時候跟太子也這麼熟了??

  旁邊那個眼睛黏在她身上不放的又是誰?四皇子楚翊?

  看什麼看!

  真想一把將她抱進懷裡,把這些人的目光全擋出去!!

  ——

  【日札·九月初五】

  攬月臺上,看見她跌倒的那一刻,我的心都要嚇停了。

  她從來就不是肯捨己救人的性子,怎麼今天會衝上去推開皇后,自己卻摔在臺階上。

  皇后算什麼啊,哪有她重要?!

  我瘋了一樣朝她奔去的那一瞬間,就什麼都想明白了。

  我哪裡是討厭她。

  我是喜歡她。

  就算全京城的人都說她壞,就算她是胡鬧作惡,我也照樣喜歡她。

  就想寵著她,慣著她,由著她折騰。心甘情願被她騙,被她拿捏。

  她只要輕輕皺一下眉頭,我都想把這整片地方都掀了。

  可這個霍驍也跟來幹什麼?有他這個前夫出面的份兒嗎?!

  我早晚要跟他打一架!

  ——

  【日札·九月初五】

  她要裴羨抱。

  她要裴羨抱。

  她,要,裴,羨,抱!

  ——

  【日札·九月初五】

  原來我才是那個跳梁小丑!

  下了攬月臺,我狠狠抹了一把眼角。

  這次我是真的生氣了!

  就算我喜歡上她又怎樣,我以後再也不管她了!

  她的死活跟我半點關係都沒有,以後她就算想見我,我也不見她!

  再想她,我就是狗!

  ——

  【日札·九月初六】

  ……汪。

  ——

  【日札·九月初七】

  汪汪。

  ——

  【日札·九月初八】

  汪汪汪汪汪。

  ——

  【日札·九月初九】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她怎麼真的不找我了?

  她怎麼能這麼對我?!

  我才沒有委屈得想哭。

  她腿上的傷到底嚴不嚴重?這幾天究竟好沒好?

  她這幾日都在做什麼,是不是跟別的男人待在一起?是霍驍,還是裴羨?

  她那天就這麼把我氣走,心裡會不會有一點點內疚?

  用腳想都知道不可能。

  我要是主動去找她,會不會很丟臉?

  ——

  【日札·九月初十】

  臉算什麼!

  ——

  【日札·九月初十】

  不行,我今天要是去了,她以後肯定更肆無忌憚,在我面前提別的男人。

  我會被氣死的。

  ——

  【日札·九月初十】

  什麼狗屁《靜心經》!

  不是說抄了能寧心安神嗎,我怎麼越抄越煩?!

  ——

  【日札·九月初十】

  她的丫鬟來找我了!!!!

  阿福居然把人趕走了,等我回去非收拾他不可!

  她的丫鬟說,她被侯府關了禁閉,別的什麼都沒說。

  這是什麼意思?

  這不是想我了是什麼?

  ——

  【日札·九月初十】

  買包糖炒慄子帶給她,她一定餓了。

  寶寶我來了!!

  我們才是天生一對!!!

  番外六:倘若他們都寫日札—楚翊(上)

  ——

  【日札・九月初五】

  這是我的第一篇日札。

  今日是母妃的生辰。

  在壽宴上,我看見了一個女子。

  周遭人潮湧動,紛爭因她而起,她卻似渾不在意,事不關己。

  淺青色的身影,面紗遮去大半容顏。眼底還含著幾分興味,像在看一場無關緊要的戲。

  她分明察覺到了我的視線,卻未向我投來半分目光。

  她是我的表妹。

  ——

  【日札·九月初五】

  我向來對諸事淡漠,對人亦從無任何多餘興致。

  可今日,我的目光,總不自覺落在她身上。

  我看著她漫不經心,將那位與她青梅竹馬的謝世子拿捏在掌心。

  看著那位休棄她的前夫霍將軍表面平靜,餘光卻始終追著她。

  又看著她與那位素來清冷的裴丞相衣飾相契,宛如一對眷侶。

  母妃命她現場作那幅拍出百八十兩黃金的《瑞鳳銜珠圖》。

  我的手下告訴我,那不過是幅惹人嗤笑的小雞啄米圖。

  霍驍替她認下,她卻出乎所有人意料,主動請旨為母妃作畫。

  一筆一畫,驚豔滿座。

  靈鹿孔雀,挑不出錯處,實則內涵母妃,得了父皇與皇后的青眼。

  她對著楚臨彎指淺笑,像只乖巧討喜的小兔,眼尾彎作月牙,卻對身側的我,視而不見。

  她好像,討厭我。

  為何?

  因為她要站在皇后與太子那邊,與我立場相對?

  ——

  【日札·九月初五】

  我在攬月臺前,攔下了她。

  我問,從前我們可曾見過。

  她答不曾。

  我又問,那為何,我覺得她厭我。

  她比我預想中更沉得住氣,前一刻還對我視若無睹,下一刻便能笑意淺淺。

  她說,論輩分,該喚我一聲表哥,她怎會討厭表哥。

  我說,那便喚吧。

  她眼底那一閃而過的不情願,我看得一清二楚。

  可再抬眼,已是眉眼彎彎,一聲表哥軟糯入耳,像羽毛撩在人心上。

  小狐狸。

  聰慧,靈動,讓人看不透。

  我也想知道,面紗之下是怎樣的面容。是否也如她的性子一般,狡黠又惹人惦記。

  ——

  【日札·九月初五】

  侯府那位真千金,故意扯下了她的面紗。

  霍驍雖第一時間上前擋住她,我還是看清了她臉上的紅疹。

  連片的紅疹如亂點的硃砂,覆在蒼白肌膚上,刺目惹眼。

  旁人議論紛紛,皆道她貌醜。

  我卻只看得見,隔著重重人群,她那雙漫不經心、盡在掌控的眼睛。

  這疹子,應是她畫上去的。

  連面紗被扯落,大約也在她算計之中。

  眾人登攬月臺時,我讓人,將她的面紗去尋回來。

  ——

  【日札·九月初六】

  昨日母妃因攬月臺意外小產,我亦在殿外守著。

  今日手下前來稟報我走後發生的事。

  她為救皇后摔落臺階,臉上紅疹被當眾擦去,侯夫人受皇后斥責,受人指點的也成了那位真千金。

  霍將軍與謝世子為爭著抱她下攬月臺爭執不休,她卻開口要裴丞相抱,最後還是被霍驍抱走。

  人生若太過順遂,便如一潭死水。這深宮沉沉,權謀翻覆,榮華起落,於我而言,都向來無味。

  唯有她,與眾不同。

  像一點星火,明媚、張揚,又令人捉摸不透,一出現,便攪動了這潭死水。

  我望著手中她的那方面紗,面上神色淡淡,手卻攥緊幾分。

  泛起漣漪的,不止宮牆內的風波,還有我的心。

  ——

  【日札·九月十一】

  父皇將三月後太后壽宴的操辦差事,交由我與楚臨一同打理,我便去了聚賢樓。

  未料竟在樓中,撞上楚臨邀她一同用膳。

  抬眼剎那,我對上她望來的目光——眼若秋水,睫如蝶翼,漫不經心裡,藏著掩不住的明豔。

  慕容婉瑤對她滿是敵意,言語間儘是直白的針對。

  她明面上示弱,姿態收斂,似藏著幾分委屈,側臉線條柔美,惹人憐惜。

  楚臨當即心頭一緊,起身挽留。

  可我看得明白,她哪裡是受了委屈,不過是懶得與慕容婉瑤計較。

  只需一個眼神、一個動作,便會有人爭著為她出頭,替她呵斥,省了她的功夫。

  我亦上前留她,勸她留下。說話間,不經意擦過她的手背。

  快得像一場錯覺,可我知道,她感覺到了。

  我本就想見她。

  想與她多待片刻。

  也想,離她再近一點。

  ——

  【日札・九月十一】

  楚臨問她忌口,她隨口便報出一大串。

  旁人會覺得她挑剔,我卻半點不覺得。

  她該是這樣嬌氣,被人捧在掌心護著記著的人。

  只將她說的那一大串忌口,一字不落地記下,又複述出來。

  那一刻,我倒希望她能更挑剔、更刁鑽些。

  這般一來,這世上絕大多數男子,便都入不了她的眼。

  而我,會是那個最適合她的人。

  我能記住她所有喜惡,永遠只給她想要的,不必她多費任何心。

  ——

  【日札·九月十一】

  熱湯潑來的一瞬,我擋在了她身前。

  她雖面露驚色,眼底卻並無真正慌亂。

  這湯,即便沒有我,她也自有辦法避開,絕不會讓自己受傷。

  她口中謝我,卻並無要顧著我的意思。

  無妨,我可以開口,讓她管我。

  內堂雅室,她替我將手巾浸溼。我自她身後靠近,下頜幾乎貼上她發間,嗅到一縷清淡香氣。

  她喚我四殿下,分明是要與我劃清界限。

  我也聽聞,她與我那位自幼離宮的七弟關係匪淺。

  我不懂,她為何要將立場定得這般死。

  即便她站在楚臨那邊,我本也無意與太子爭儲。

  我不過是,想讓她喚我一聲表哥而已。

  這是我素來順遂的人生裡,頭一回生出執念。

  我希望眼前的人,眼裡也能有我,而非一再無視,或是虛與委蛇。

  於是我在她轉身之際,隔著衣料扣住她的手腕。

  我說,手背被燙到了,可以幫我上藥嗎。

  我只想,離她再近一些。

  可我沒料到,我那位七弟會忽然出現。

  他看見我與她共處一室,見我扣著她的手腕,開口第一句,漫不經心之下,便藏著毫不掩飾的敵意。

  他喜歡她。

  我們果然是兄弟。

  即便多年未見,血脈裡也藏著如出一轍。

  連第一眼就喜歡上的人,都是同一個。

  ——

  【日札・九月十一】

  她與楚祈之間,有著不帶半分偽裝與立場的親近。

  兩人對視交談時,仿佛將周遭一切都摒在了身外。

  那份無需多言、唯有彼此心領神會的默契,讓我又一次生出此生從未有過的情緒。

  我妒忌楚祈。

  妒忌他輕而易舉得到她的偏愛。

  於是在楚祈問她要不要吃螃蟹時,我先一步開口,說她不能吃涼的。

  待到離席之際,我又忽然出言針對,喚她阿綺,又暗諷楚祈的腿疾,配不上她。

  我素來鮮少與人相爭,只因從前從未有過真正想要的東西。

  可我想要她眼裡不只有楚祈。

  哪怕是厭,我也想讓她眼裡有我。

  她生氣了。

  卻終於喚了我表哥,一字一句,都在維護楚祈。

  我明知惹惱了她,卻不覺得後悔。

  至少這樣,我於她而言,不再是形同陌路。

  ——

  【日札・九月十七】

  今日我去清寧寺,取寺中替母妃祈福的平安琉璃盞。

  這幾日,我未曾刻意在她面前出現。

  她不是那種旁人多露幾次面,便會動心的人。

  若要製造相遇,也必得是恰到好處的偶遇。

  可今日,是真的偶遇。

  我在寺中樹下,看見了她。

  不期而遇,何嘗不是說明,我與她有緣。

  那日為她擋湯的燙傷,早已淡得不見痕跡。

  幾乎在看見她的那一瞬,我便做出了決定。拿起茶盞裡的熱茶,重新燙傷了自己的手背。

  我知道,這傷一看便是新燙的。

  但這不重要。

  我要的,不過是一個靠近她的理由。

  她也明明一眼就看了出來,待我卻與往日不同。

  睫毛輕輕一顫,她伸手輕輕握住我的手腕,語氣裹著軟意,說我是為她才傷了手,要替我看看。

  我不知道她心裡想了什麼,又做了什麼決定。

  她握著我的手,將我的手背輕輕貼在她的臉頰。抬眼望我時,眼底盛著澄澈的軟意與憐惜,輕聲問:「表哥,你疼不疼?」

  我知道,她此刻的關心與親近,都是裝出來的。

  她也明顯清楚,只要她用這雙褪去了往日疏離、盛著一汪溫軟月光的眼睛望著我,我必定會心動。

  或許她又有了新的盤算,覺得我身上有她可用之處,不必再與我對立。

  我沒有點破。

  裝的,又如何?

  幸好,我身上,還有她想要的東西。

  甚至,她都不必裝得這樣像。

  像這樣將我的手背貼上她臉頰,像這樣專注溫軟地看著我,她無論說出她想要什麼,我都會給她的。

  她還願意這樣費心思對我裝,與也喜歡我又有何太大區別。

  ——

  【日札·九月十一】

  她提出要為我上藥。

  馬車上,她轉身去翻找藥箱。

  車外恰好一陣風鑽進來,吹得她幾縷髮絲輕拂過我的臉頰。

  我伸手勾住其中一縷,一圈圈纏在指節上,再緩緩抬手,將那縷髮絲湊近唇邊,輕輕蹭了蹭。

  我從未像此刻這般真切地感受過。

  馬車碾過路面的輕顛,窗外掠過的風,風裡裹著的桂花香,周遭所有的一切。

  是因為,身邊有她的存在。

  番外六:倘若他們都寫日札—楚翊(下)

  【日札·九月十七】

  想要貼近她。

  想要抱她。

  於是借著替她整理髮簪,寬大衣袖垂落,將她半籠進陰影裡。雙臂微環,姿態像把她圈在懷中。

  是我刻意滋生的貪念。

  可馬車忽然顛簸,她竟真的重心不穩,跌進我懷裡。

  她喚我表哥,手虛虛撐在我衣襟上,模樣天真無害,惹人憐惜。

  沒人知道,我有多愛她這副模樣。

  面上單純無辜,眼底卻藏著勾魂攝魄的鉤,一下一下,只撩著我、勾著我。

  她作勢要起身拉開距離,我直接伸手,將她牢牢攏進懷裡。

  她想勾著我,那我便明明白白告訴她——

  我的確被她勾得死死的。

  放不開她。

  她與我很像。

  一樣聰明,一樣看透人心。只是我素來淡漠寡味,她卻多了幾分遊戲人間的灑脫。

  兩個太過剔透的人,相互偽裝是意趣,開誠布公是坦蕩。

  我開口,直言我知道楚祈忽然回宮,應是為了她。

  因為喜歡她,才想重拾皇子身份,給她一份庇護。

  可我看不清,她是真的喜歡楚祈,還是只是需要一個能護著她的人。

  若只是後者,那她不是只有楚祈一個選擇。

  或者說,她可以有更多的選擇。

  我看得出她的野心。她要的不是高位,而是能在這世間自由行事的憑仗。

  若是如此,楚祈能給她的,我也能給。

  我能給的,還會比他更多。

  我問她,要不要試試,別再推開我。

  她沒有同意。

  在我即將吻上她的那一刻,她伸出食指,輕輕抵在我唇上,擋住了我所有逼近的情意。

  依舊眉眼彎彎,一臉天真無辜,只說她聽不懂。

  她就是想這樣吊著我。

  她是我這一生裡,唯一的意料之外,也是無法預估的存在。

  被她這樣吊著,我不急,也心甘情願。

  ——

  【日札·九月二十二】

  自清寧寺那一遇,我已多日不曾見她。

  我是皇子,她是侯府養女,即便同處京城,想見她,也沒什麼名正言順的理由。

  但無妨。

  沒有偶遇,我便親手製造偶遇。

  我派人盯著侯府,盯著她的動向。

  一來是護她安全,二來,是想知道她的去向。

  所以她今日出府後的每一步,我都清楚。

  先去小院見了朋友,再去楚祈為她盤下的悅來居,最後來了這間收留孤童的慈幼堂。

  那日在楚祈殿中,我從他身上聞到了她的香氣。

  他有意刺激我,我也的確險些失控。

  世人都猜我與楚祈相爭,爭的是父皇恩寵,是儲君之位。

  可只有我們二人知道,若真有什麼想要爭,那便只有她。

  她不是會折服於情愛的女子。

  比起掏心掏肺去愛別人,她永遠只會更愛自己。

  這便意味著,縱然楚祈先出現在她生命裡,我也未必沒有機會,在她心上佔一處更重的位置。

  沒人說過,後來者不能居上。

  可偏偏,沒過多久,我便看見她與裴羨一同從慈幼堂走出。

  那位素來遺世獨立的高嶺之花,那位曾被她痴追、又將她當眾拒絕的裴丞相,竟近乎虔誠地,以從未對旁人有過的專注與溫柔,吻了她。

  繾綣,珍視。

  我從未有過這樣濃烈的危機感。

  或者說,是鋪天蓋地的不確定感。

  因為就在這一刻,我無比清醒地意識到,她有足夠的魅力,讓她選中的男人為她折腰,給她想要的。

  要說庇護,霍驍、楚祈、裴羨、謝凜羽。這些人都同我一樣,對她上了心,入了癮,都會傾盡所有護著她。

  我身上,似乎沒有什麼是無可替代、能讓她非選我不可的東西。

  我該拿什麼,才能讓她把我留在身邊?

  ——

  【日札·九月二十二】

  她比我想像中還要敏銳。

  察覺到有人跟著她,故意來到河邊,持一根無鉤魚竿垂釣。

  與其說釣魚,不如說,她是在釣我。

  這一次,我不想再在她面前有任何偽裝了。

  本想不動聲色,慢慢拉近距離,一點點得到她的心。可我已然看清,她的選擇太多。

  拖得越久,她願意留下我的可能,就越低。

  我直白地同她說,其他男人能給她的,我都能給。

  想讓她給我一個機會,讓我留在她身邊。

  我終於吻上她。

  呼吸交纏,氣息相融,直到我的呼吸愈漸粗重,喉間隱有喑啞,想要撬開她的貝齒、更深地糾纏,她卻偏過了頭。

  她終究還是只想與我周旋,不願深入。

  這一回,她也不再偽裝,徹底與我開誠布公。

  正如我所料,她說我樣樣不缺,可偏偏每一樣,別的男人也都能給她。

  她說,我好像也沒法給她一個,非選我不可的理由。

  放眼天下,也只有她敢在我面前,將我與其他男子一一比照,既點出我的出眾,又毫不留情地說,每一樣都有人能與我比肩。

  她也近乎坦蕩,將一眾男子擺在明面上,清晰算清每個人能為自己提供的價值。誰有用,誰讓她歡喜,她便願意讓誰留在身邊。

  我並未惱怒,甚至頭腦在這一刻愈發冷靜。

  她是這般卓絕又有魅力的人,自然有資格挑選最合心意的男子。

  若是我沒能讓她看中,那是我無過人之處,絕非她的錯。

  於是我一瞬想起,那日清寧寺送她回府,路上撞見的那個紫發少年。

  那人對她有用,她便笑得真心燦爛,說我是她的吉祥物。

  我向來運氣極好,而這份運氣,並非人人都有。

  所以我問她,若是我說,同我在一起,能為她帶來好運呢?

  看見她驟然抬眸望我,我便知道,我賭贏了。

  這話,的確打動了她。

  我與她打賭,若我能用這根無鉤魚竿釣上魚,她便主動吻我。

  魚真的上鉤,她仍不信,又與我賭銅板正反。

  我不想讓她輸。

  我只想讓她吻我。

  可她忽然又停住,認真看著我,說她不會對我一心一意,問我是否真的能接受。

  當她這句話問出口,我心底卻已經翻湧成潮。

  我知道,這一刻,她才是真正在考慮,想留我在身邊。

  我問她,她身邊究竟有多少人。

  她竟認真數出五個,或是六個。

  我怎會不想獨佔她。

  一想到其他男人也這般擁她、吻她,我便戾氣難抑。

  可我也清楚,放不開的人是我,不是她。

  我更知道,若我真不擇手段想要獨佔她,我更會被她徹底刨除在外,她也不會再是我此刻愛著的她這副模樣。

  我心甘情願妥協。

  她也是第一次,主動吻上我。

  只是試探般蹭過我的唇角,輕輕貼上我的唇,我便再也忍不住,反客為主,攫取她所有氣息,唇舌深深與她交纏。

  人人都說我生來擁有一切。

  可只有我自己清楚,唯有這一刻,我生平第一次感到如此滿足,從身體到靈魂,都在為她戰慄。

  不是我身為上位者,能給予她一切。

  而是她在賜予我,讓我有了真正的欲望與快樂。

  ——

  【日札·九月二十五】

  我已派人將她要的寒磯草,送去了侯府。

  也將千方百計從她那裡討來的,那條她貼身佩戴的項鍊,攏在掌心。

  獨處時,一遍遍摩挲鏈身,仿佛能透過微涼的質地,觸到她殘存的體溫。

  我讓人在府邸的密室裡,又新打造出一個壁龕。

  這裡,是我收藏的,與她有關的一切。

  有她那日宮宴上被風吹走的那方面紗。

  有我親筆記錄、又令御廚反覆商討後定下的食譜。上面詳列著她的忌口,更寫滿了投她所好的各地美食。

  還有上次從清寧寺回城的馬車上,她親手為我塗抹過的那罐燙傷膏,哪怕膏體已經所剩不多。

  連那日她用過的那根無鉤的魚竿,以及我們打賭時拋起的那枚銅板,我都一一帶回,收進此間。

  我也開始寫與她有關的日札。

  原來愛上一個人,哪怕只是獨自收集這些細碎的點滴,拼湊起獨屬於我們的回憶,也會覺得滿心充盈。

  是的。

  充盈。

  這也是我從未有過的感受。

  不再是看似坐擁一切,內心卻一片空寂。

  而是真切地覺得,哪怕她並非時刻在我身邊,只要想到她的存在,就會覺得安穩、踏實。我願意為她包容,改變。

  甚至,我開始去想未來。

  有她的未來。

  我們的未來。

  她或許不會知道,我對她也是一見鍾情。

  也可能永遠不會知道,我有多愛她,遠比她想像中要多得多。

  但沒關係,我知道就好了。

  番外七:倘若他們都寫日札—雲硯洲(上)

  ——

  【日札・八月二十五】

  今日,我收到京中家書。

  母親在信中告知,我的妹妹雲綺並非侯府骨血,又被新嫁入的將軍府休棄。

  我真正的妹妹,是昔日府中那個被雲綺喚作「阿醜」的低等丫鬟。

  旁人或會驚於這般身世劇變,我亦未曾料到。

  只是我心底,並無太多波瀾。

  身世翻覆,人終究還是那人。

  若說真有什麼不同,變的不是外物,而是自己的心。

  揚州兩年任期已滿,歸期已定。

  ——

  【日札·九月初十】

  才剛踏入京城地界,便收到禮部左侍郎趙承宣的邀約,邀我往漱玉樓品茗。

  這世間事,無一不是利益往來。入了官場,便要遵循官場的規則,人人皆是如此。

  我明知品茗只是託辭,對方實則有事相求,仍是應約前往。

  不見,是一種姿態。見而婉拒,又是另一種姿態。

  人與人之間的相處,不過就是利益權衡,分寸周旋。

  只是我未曾料到,會在那漱玉樓裡,撞見雲綺。

  推門入包廂時,只見我的妹妹斜倚在軟榻上。

  左側有少年傾身為她續茶,右側有人垂首為她揉肩,還有人跪地輕捶她的腿,室內更有五位少年在旁候著她的吩咐。

  她從前便性子驕縱,行事張揚。兩年未見,她愈發肆意,膽子也比從前更大。

  看不出身世劇變,在她身上留下什麼痕跡。

  我離京的這兩年,大約無人管束她。也無人教她人心險惡、如何自保。

  而她此刻這般放縱不羈,不知是否也藏著幾分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我替她結了帳單,打賞了茶侍,帶她回府。

  她曾是侯府認定的嫡女,也曾由我一手教導,我便仍有兄長之責。

  我不會因什麼身世轉變,便驟然將她棄之不顧。

  ——

  【日札·九月初十】

  馬車上,她坐在我身側,卻暗暗往我這邊挪了半寸。

  像是對我這個兄長心存敬畏,又隱隱帶著幾分想親近的試探。

  我看在眼裡,一如對待世間所有人事,瞭然於心,不必點破。只淡淡問她,為何要去漱玉樓那樣的地方。

  她說,聽聞附近有家鋪子的慄子糖糕做得好,想去嘗嘗。路過漱玉樓一時好奇,便進去了。

  只是好奇,何須叫上十人在旁伺候?

  我這話問出口,她便像做錯事被當場捉住的孩童,蔫蔫縮在我身側,再無半分方才的肆意。

  倒叫人再也說不出重話。

  我並未苛責。

  說到底,不過是孩童貪玩的心性。

  幸而我撞見及時,未讓她捲入什麼險境。想來經此一事,她往後也該有所收斂。

  我不再多言,閉目養神。

  她卻悄悄伸出小手,替我擋住落在眼睫上的那縷日光。

  心口,竟莫名軟了一瞬。

  無論身世如何,無論外人如何議論,在我面前,她終究只是個尚未長大的孩子。

  只是我不懂,她從前那般張揚嬌縱,如今忽然變得這般謹小慎微。是怕我為方才之事動怒,還是刻意想討我歡心。

  她說,怕自己表現得不夠乖,我也會像父親、母親、阿野那般厭棄她。

  睫毛上凝著水汽,可憐巴巴地望著我,問我會不會也趕她走。

  於我而言,血脈從不是親情的憑據。

  若她有什麼不妥,也是侯府教養失當,並非她一人之過。

  於是我告訴她,她是我的妹妹。從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是。

  我既說出這句話,便是給了她承諾。

  我既回侯府,便不會讓人再輕慢於她。

  可她眼中忽然燃起幾分希冀,卻想要我證明,證明我不會不要她。

  然而她要的證明,竟是要我抱抱她。

  胡鬧。

  ——

  【日札·九月初十】

  回到府中,我見到了血緣上真正的妹妹,也在廳中與母親一番辯駁。

  母親的每一句話、每一句話背後隱藏的心思,我都看得太清。

  她不過是不願承擔本該負起的責任,借著血緣二字逃避如今的結局。

  仿佛將雲綺趕出侯府,便不是她多年寵溺縱容、教養失職,才讓雲綺走到今日這一步。

  也正因這番對話,我才明白,她在馬車上為何是那般模樣。

  她沒有誇大,甚至還收斂了幾分母親的刻薄。

  母親待她越是無情刻薄,馬車裡那隻悄悄為我擋去日光的小手,便越是清晰地浮現在我眼前。

  難怪她會那般小心翼翼,敬畏著我,又想要靠近我。

  縱然從前我們並不親近,可如今在這侯府裡,她唯一能指望、能依靠的人,也只有我。

  我當著母親的面直言,我不會拋棄雲綺。

  這份責任與後果,她不願承擔,我來承擔。

  可回了書房,我還是讓人備了戒尺與消腫藥膏,將她叫了過來。

  我可以護著她,卻不會縱容她。

  身世翻轉,不是她的錯。

  可這兩年,她性情愈發驕縱跋扈,一生氣便肆意欺凌打罵下人,將怒氣隨意發洩在旁人身上。這是非對錯,我須教給她。

  她一見戒尺便想逃,我早已示意人將門關上。

  我讓她念,教她什麼是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我舉起戒尺,第一下,卻落在了我自己掌心。

  妹不教,兄之過。

  要教導她,便理當以身作則,我不會逃避自己的責任。

  戒尺真正落在她掌心時,她緊緊咬著唇,卻硬是一聲不吭。

  我懂,那是她骨子裡的驕傲與倔強。

  她年紀尚小,分不清我這是待她嚴苛,還是用心良苦。

  她像只豎起滿身尖刺的小刺蝟,賭氣說,府裡下人本就都輕視她,就算她想欺負人,如今也沒資格、沒機會了。

  她扭過頭不肯看我,眼淚卻啪嗒啪嗒砸在地上。

  淚水落在磚上,也一點點化開了我心底那層素來涼薄的淡漠。

  我再問她疼不疼,她仍賭著氣,掙扎著要往外跑。

  又說反正她也不是我的親妹妹,我也不會真心疼她。她若再不改,我也一樣不要她就是了。

  也不要她了。

  這樣的話,竟讓我一向平靜無波的心,泛起了從未有過的波瀾。

  我第一次正視我的妹妹,正視她心底的脆弱、敏感與缺失。

  我看清了她在害怕什麼,又在渴望什麼。

  人向來如此,越是渴慕,便越是惶恐。怕求而不得,更怕得而復失。

  正因為我看透了她全部的心思,便也明白,此刻我再以兄長的身份講多少道理,都蒼白無用。

  她此刻需要的,並不是那些。

  於是我伸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將她拉回身前。

  明知這般舉動、這般距離,有違世間規訓,我還是任她坐在腿上。

  抬手攏住她的肩,託住她的後腦,緩緩將她按在我胸膛。直到她終於發出一聲輕悶的哼聲,才終於停下,微微嘆息。

  她先前在馬車上想要的證明,不過如此。

  既然如此,我給她便是。

  ——

  【日札·九月初十】

  這樣的距離,應當給了她幾分安全感。

  我讓她抬頭抬手,想看看她掌心的傷。她仍在推拒,卻已不是先前的牴觸,而是摻了依賴與撒嬌的意味。

  她說不用上藥,只讓我這樣抱著她,多抱一會兒。

  知曉她心底所有起伏,我無法不多縱容她。

  可她比我想像中更懵懂單純,竟換了個姿勢,緊緊伏在我懷裡。

  甚至在我想稍稍拉開些距離時,雙臂反而纏得更緊。

  一來二去的推拒間,有些事,並非我意志能全然所控。

  她對男女大防,渾然無知。也如一方白紙,對男女情事、分寸界限,全然不懂。

  我只能強行收斂心神,刻意避開,將心底那點不該有的躁動慢慢壓下去。

  我問起將軍府的事,才知她與那位霍將軍那短暫一日的大婚,並未圓房。

  她的確未經人事,什麼都不懂。

  這不是她有錯,是我的失度與失職。

  她先前說,是聽聞附近鋪子的慄子糖糕,才路過漱玉樓。

  我便讓人去廚房,為她做了一份送來。

  一聽到慄子糖糕,她眼睛倏地亮了。

  望過來時,一雙眼眸亮晶晶的,滿心歡喜毫無遮掩,看得人唇角不自覺便柔和下來。

  她說希望我不要再離京,就這樣一直陪在她身邊。

  我忽然覺得,或許一切本該如此。

  以她的性子,本就不適合執掌中饋,不擅長在婆媳妯娌間周旋,更應付不來深宅內院的瑣碎算計。

  她被休回侯府,而我也恰好回京。

  我有足夠的時間,慢慢教導她、規正她,改掉那些劣習。

  或許,她本就該這樣,留在我這個兄長身邊。

  侯府養她一輩子,又如何。

  番外七:倘若他們都寫日札—雲硯洲(下)

  ——

  【日札·九月初十】

  我在書房為她掌心敷藥,這也是我們之間之前從未有過的親暱。

  我能清晰察覺,我對她的態度也有了轉變。

  若說從前,只存著一份身份使然的責任。此番回京歸府後,她的情緒,也在真正牽動著我的心緒。

  上藥時,我望著她緊蹙的眉,忍著疼微微顫動的眼睫,以及忍不住泛紅的眼眶,心也會跟著揪起。

  我看著她帶淚的眼尾,撫過她手腕間跳動的脈搏。

  在心裡想,就這一次。

  我希望她能改掉那些不好的習性。

  再有下一次,我也捨不得了。

  捨不得責打她,也捨不得,看她再流露這樣的神情。

  可我沒料到,她離開書房不過半個時辰,再相見時,竟是她與渾身溼透、狼狽不堪的雲汐玥在湖邊對峙。

  我能看得透,這大約是我這位剛認回不久的血緣親妹,自導自演的一場算計,她與丫鬟一唱一和,要陷害雲綺。

  我也不相信,我才剛教過我的妹妹是非道理,讓她不可隨意欺凌旁人。她一出我的書房,便會將人推入湖中。

  我攔下動怒欲動手的母親。

  我看著她,想讓她告訴我發生了什麼。

  我只需要她告訴我過程,便會為她澄清真相,護她周全,不會讓她平白受委屈。

  可她,比我想像中更任性,也更執拗。

  她選了一種最極端、也最直白的方式自證。

  她當著所有人的面,真的將雲汐玥推入了湖裡。

  以此證明,若方才真是她下手,雲汐玥根本來不及抓住岸邊枯草。

  在她朝雲汐玥走去的那一刻,我便已洞悉她的意圖,出聲喚她。

  只是,她沒有聽。

  父親震怒,要動用家法。

  她眼底帶著自嘲的嘲諷,望著我說我看到了吧,反正她說什麼、做什麼,結果都一樣。那她寧願像現在這樣。

  旁人只當她不可理喻,唯有我,看清了她眼底深藏的委屈、受傷與倔強。

  那模樣,也刺痛了我的心。

  我攔下了所謂家法,卻還是罰了她,禁足藏書閣二樓。

  我忽然明白,人之所以能永遠遊刃有餘、處變不驚,不過是因為刨除了所有情感,只憑理智行事。

  一旦動了心、生了情,即便理智上做出最妥當的決定,心也會跟著疼。

  就像此刻。

  理智上,我清楚為何要罰她。

  我不願她養成這般不顧一切、只憑一腔衝動行事的性子。

  困境當前,解決之法本有許多,有的能以最小代價換取最大安穩,甚至轉劣為優。可有的做法,只會將自己推入更被動的境地。

  人的稜角太過鋒銳,便容易讓自己受傷。若總這般不計後果地肆意行事,縱然一時解氣,也只會招來更多敵視,陷自己於危局。

  在侯府之內,我可以護著她。可她終究要走出侯府,面對府外形形色色的人。我無法保證,能替她擋下一生所有風雨。

  我希望她學會思考,學會權衡,學會周旋。

  可情感上,我懂她為何如此。

  我明白她所有的委屈與不甘,在做出罰她的決定那一刻,我比誰都心疼。

  這不是她的錯,是我教導有失。

  藏書閣陰冷,我會陪她一起受罰。

  ——

  【日札·九月初十】

  深夜,我去了藏書閣。

  只見鋪好的被褥裡,蜷縮著一道小小而單薄的身影,看得人心頭髮緊。

  她整個人埋進棉被,本就巴掌大的小臉只露出半張,像只不安而縮在窩裡的小貓。

  我在她身旁坐下,靜靜看了她許久。

  伸手夾了幾塊新炭,添進炭盆。

  沒料到窗外風忽然卷進來,吹熄了桌上唯一一盞燭火。

  周遭陷入黑暗的剎那,她卻忽然從背後抱住我,帶著夢囈般的喃喃,說,「不要離開我,哥哥。」

  或許,黑暗能遮去彼此的表情,才能讓心底最真實的情緒、那些不敢坦然的妄念,盡數顯露。

  黑暗裡,兩人毫無間隙地緊貼,心跳聲仿佛纏在一起,彼此都能清晰聽見。

  我能感受到她身上源源不斷的暖意,她也一樣貼著我,感受著我。

  明明知道,這般親近早已越界。可又在恍惚間覺得,這就是我們本該的樣子。

  我知道,她此刻需要安慰,需要我。

  這般身世驟變,本就不是尋常事。

  不是不該,這是我該做的。

  我抬手撫著她的髮絲,低聲說:「是我不好。」

  她卻搖頭,說我沒有不好,我是世上對她最好的人,她一直都知道。

  從前竟從未發覺,我的小紈,這般懂事,也這般讓人心疼。

  她要我陪她一起睡。

  許是先前已抱她在腿上,此刻再同榻而眠,仿佛也不再是無法逾越的界限。

  罷了。

  原則之下,她想要的,給她便是。

  她還小。

  這一切,都是我該補償她的。

  ——

  【日札·九月十五】

  今日,京中暴雨。

  至深夜,寒意愈盛。

  處理完最後一份卷宗時,我想到雲綺。

  她素來是畏寒的體質,不然也不會藏書閣內燒著炭火,她仍要貼著我,要我陪她同眠,汲取我身上的暖意。

  想起那夜隔著錦被相互依偎的光景,我不禁去想,竹影軒的炭盆是否夠旺,她會不會又獨自縮在衾中發抖。

  起了這念,終究還是去了竹影軒。

  原以為她已安睡,只看一眼便走。

  然而她的婢女看見我,卻神色突變,面帶惶恐,連說話都磕磕絆絆。

  心虛最易流於形色。

  這婢女眼底的閃躲,慌亂的神色,我盡收眼底,面上卻依舊平和。

  婢女說,她去了柳府,尋太醫院柳院判的女兒——便是那日漱玉樓與她同去的少女遊玩。今日雨勢這般大,想來是宿在柳府了。

  婢女那點心虛,大抵是怕她偷溜出府、夜不歸宿被我知曉,擔憂她受罰。

  我不會因她貪玩會友而動怒,在我眼中,她永遠是孩童心性。

  孩子總歸是貪玩的。

  只是妹妹夜不歸宿,身為兄長,怎能不憂她安危。

  但我還是未說什麼。

  她既已去了,便由她盡興。待她明日回府,再教導她便是。

  ——

  【日札·九月十六】

  今日,本有要務在身。

  一早需去京郊糧倉盤查庫存,還要核對江南漕運的糧草帳目,事務繁多。

  可我卻將這些事務暫且推後,讓人備妥登門拜訪的禮品,準備去一趟柳府。

  我清楚,我的妹妹從前性情跋扈,在京中從未有過真心好友。

  那些往日裡圍繞在她身邊的人,不過是看中她侯府嫡女的身份,百般恭維、刻意攀附。

  如今她身份更迭,難得有了能傾心相待的好友,我身為兄長,親自登門拜訪,既是替侯府向柳院判致謝,亦是要讓外界知曉,我將她放在心上。

  只要我護著她、看重她,無論侯府內外,便無人敢輕慢於她。

  然而,那位柳院判見我登門時,神色間唯有茫然、惶恐與猝不及防。

  不過三言兩語的試探,我便知曉,她昨日根本未曾來過柳府。夜不歸宿,也根本不是宿在柳府。

  她撒了謊,又吩咐婢女替她遮掩。

  我未顯露任何,問慶豐昨日京中可有什麼特別的、可供遊玩的去處。

  慶豐說昨日沒有,今日城西望月橋畔卻是有一年一度的廟會,熱鬧非凡。

  我是她的兄長。妹妹撒謊夜不歸宿,去了何處、與何人相伴,我理應知曉,也需要知曉。

  之後,我便撞見了那一幕。

  先有一個冷硬高大的男子掀簾下車,隨即,一道嬌小的身影探出身來,纖細的手臂自然而然地搭在他掌心。

  姿態間全是未經思索的信任,仿佛早已習慣了這般被他抱扶,眉眼間都浸著幾分鬆弛的依賴。

  緊接著,那位霍將軍動作熟稔地將她從馬車上抱下,低頭時,竟在她額間落下一個寵溺的輕吻,溫柔得刺眼。

  那是雲綺。

  我的妹妹。

  我一向清楚,自己這副溫潤平和、端方有禮的外表下,藏著一顆怎樣波瀾不驚、涼薄淡漠的心。

  世間人事,鮮少能牽動我半分心緒。

  可這一刻,我卻清晰地感知到,心底翻湧的情緒。

  我的妹妹,除了我之外,竟也會對另一個男人,露出這般親暱自然、毫無防備的依賴與依偎。

  這世間,人心複雜,誘惑萬千,她這般單純懵懂、不諳世事,如何能分辨那些男人眼底的真假,如何能應對旁人或許居心叵測的引誘與算計。

  我終究還是疏忽了。

  我該教她的,教她如何面對除我之外的其他男人,教她分辨真心與假意,教她守住分寸、辨明是非。

  更該教她,這世上,能讓她無條件信任、肆無忌憚依賴的人,從來都只有我,也只能是我。

  ——

  【日札·九月十六】

  我清晰地察覺到,心底生出了從前從未有過的情緒。

  譬如,對她的佔有欲。

  這一夜,我守在她空寂的房中,燭火微光搖曳,我的心緒遠非面上那般平靜。

  我開始臆測,她這般流連忘返,是否仍與霍驍廝守在一處。

  他們在做什麼,又做過什麼。未曾做什麼,又會想要做什麼。

  她回來時,眼底藏著心虛。

  對上我的目光,她下意識便想逃,卻被我一把攥住手腕,用力一帶,便落坐在我腿上。

  她不是說過,最喜歡我這樣抱著她嗎?

  既如此,又為何要躲。

  她解釋說,昨日離府是去救濟慈幼堂,夜不歸宿,是宿在了歸雲客棧。

  可無論是施助慈幼堂,還是包下客棧落腳,都絕非小數目。

  我問她,我平日給她的零用,她分毫未動,在外這般花銷,花的又是誰的錢。

  答案不出所料,是她那位前夫。

  我看不懂霍驍此人。

  先是無情將她休棄,棄之如敝履。棄了之後,又百般示好——給她銀錢,抱她下車,吻她額頭,陪她逛廟會,送她靈狐圍脖。

  這般行徑,怎麼看都是居心叵測,心思深沉難測。

  誰又知道,他藏著怎樣的圖謀。

  可她卻說,霍驍待她很好,那條圍脖,她也很喜歡。

  聽見這話,我心底翻湧的情緒,愈發沉寂難抑。

  我才是她的兄長。

  她花我的錢,受我的庇護,才是天經地義。

  那個霍驍,根本不配,也不適合她。

  她抬眼問我,那誰才適合她。

  我一時無言。

  因為那一刻,我心底真正的聲音是,這世上沒有任何男人與她相配。

  這世上,最懂她、最包容她、最縱容她、也最能教導她的人,是我。

  可這話,我不能說,也不能深想。

  我只道,她還小,不必急於思量這些。

  話音剛落,我伸手替她拂開頸間亂發,目光驟然定格在她頸間刺目的吻痕上。

  原來,不只是相擁。

  也不只是額間輕吻。

  他們之間,早已比我想像的,有了更深的牽扯。

  這一發現,讓我在昏暗中幾乎失態。

  她支支吾吾,謊稱是蚊蟲叮咬。

  我語氣平淡,只淡淡一句:「難怪,紅得這般刺眼。」

  她年紀尚小,懵懂無知。

  一切,都是旁人引誘所致。

  我說過,她不懂的,我來教。

  於是,我抬手緩緩撫上她的唇,指腹一寸寸碾過。

  看著她情動而不自知,滿眼懵懂又對我依賴渴求的模樣。

  我親自為她潔面擦臉,將她抱上床榻,讓她習慣我的照料,依賴我的存在。

  我心知,此舉藏著私心,我亦是在引誘她。

  可那又如何。

  我與這世上所有人都不同。

  只有我永遠不會傷她分毫。

  ——

  【日札·九月十七】

  今日,我去了城郊糧倉,處理昨日推後的事務。

  原本公務繁雜,一日難以辦結,按理本該在京郊留宿一夜。

  可我自清晨忙至日暮,片刻未曾停歇,趕在戌時初便了結了所有事宜,隨即趁夜乘車回京。

  並非我不習慣在外居住,只是經了先前落水一事,我不願再讓任何針對她的意外發生時,我恰好不在府中。

  我說過,會護著她。

  回府後,雲汐玥前來稟報,說雲綺帶了一名身份不明的男子回了院子,兩人獨處一室。

  她的心思,我一眼便看穿,只問她,何以得知此事。

  見她肩頭髮顫、神色惶然,我便讓她退下,也處置了那個被她派去監視雲綺的丫鬟。

  我不相信雲綺會無端帶什麼看上的男子回府,應是有她的緣由。

  妹妹大了,有了自己的心事與打算,需要幾分私人空間,也是尋常。

  我若看得太緊,反倒讓她覺得束縛畏懼,一心想逃。日後有事,只會更刻意避開我。

  不過,還好,她比我想像中還要乖。

  主動讓人來請我過去,將前因後果一五一十說與我聽。

  又如我所期望的那樣,她開始習慣我的懷抱。甚至,主動渴求我的懷抱。

  真是乖孩子。

  乖孩子,都是這樣依賴哥哥的。

  ——

  【日札·九月十八】

  一早,我入宮上朝。

  待到傍晚回府,周管家將今日府中發生的事,一一稟明於我。

  清晨時分,母親便帶人去了竹影軒,一進院便厲聲質問雲綺,是獨自一人安寢,還是與外頭帶回的野男人廝混。雲汐玥亦緊隨其後。

  母親說,有丫鬟親眼瞧見,她房裡私藏外男,做出敗壞門風的醜事,還當即命嬤嬤進屋搜查。

  此事前因後果,不必細想,我也心知肚明。

  周管家又道,午膳過後,雲綺便帶著那個叫言蹊的人出了府,要為對方尋一處住處。

  晚間她還同言蹊、柳若芙一道去了玉聲樓用膳聽戲,讓府裡的馬車先行回來,約莫是要搭柳小姐的車回府。

  我令周管家備車。

  天色已晚,我去接她。

  小孩子心性,貪玩是自然。

  我可以由著她盡興玩耍,在玉聲樓外靜靜等候,直到她玩夠了再出來。

  但我也該教她,天色一暗,孤身在外便有不可預知的風險,不能因貪玩,便忘了歸家的時辰。

  可剛出侯府,便聽見遠處車輪碾地的聲響。

  是霍驍送她回來。

  兩人依舊如上次廟會被我撞見時那般親密無間,這一次,更是難捨難分。

  她想鬆手,霍驍卻將她往懷中又緊了緊,寬闊的胸膛幾乎將她整個人攏住。

  那一刻,心底翻湧的情緒,比我預想中還要洶湧。

  我開口時語氣平靜無波,問霍將軍這般不肯放手,是想進侯府坐坐嗎。

  霍驍分明察覺到我的敵意,卻並未退縮,反而抬眸看我,一口一聲「大哥」。

  他將姿態放得極低,言辭鄭重懇切,剖白心意,字字坦誠,說他對我的妹妹,是一片真心。

  我看得出來,他是真心。

  也正因為這份真切,我眼底的沉鬱才更甚。

  我明白了她為何願意再與霍驍親近。

  難怪她會說,霍將軍如今待她很好。

  難怪在霍驍面前,她會那般自然地伸手,任他抱下馬車,眼神與動作裡,全是不加掩飾的信任與依賴。

  一個位高權重、容貌氣度皆出眾的男子,對旁人冷若冰霜,卻將所有偏愛與溫柔都給了她。

  這樣的心意,哪個不諳世事的少女,能抵擋得住。

  站在兄長的立場,我本該欣慰。

  霍驍的誠意擺在眼前,眼底的愛意幾乎要溢出,往後應當不會再讓她受半分委屈。

  無論他是否想與她重歸於好,我都該放心才是。

  可我欣慰不了。

  我欣慰不了。

  我拒絕了霍驍,斷了他想與她重修舊好的念頭。

  只有我自己清楚,這究竟是出於兄長的責任,還是我心底那份,見不得光的私心。

  推門進屋後,我將她抵在門板上,把她圈在我的手臂與門板之間的狹小空間裡。

  我這一生,從未有過任何失控的時刻。

  可此刻,我比誰都清楚,我正在做一件,偏離我所有準則與軌道的事。

  我讓她閉上眼睛。黑暗裡,我的唇緩緩落下,吻在她閉著的眼睫上。

  那一刻,我看清了自己所有真實的欲望,卻依舊選擇了放任。

  她是乖孩子。

  而我,才是那個壞哥哥。

  番外八:當他們誤以為她有孕(上)

  自雲綺從長達一月的昏睡中醒來,或是說,自她從另一個世界歸來後。

  日子總算重歸從前的安然愜意。

  嗯……或許該說,只有雲綺仍舊是自在愜意。

  該吃便吃,該喝便喝,該睡便睡,日日悠閒,無憂無慮。

  輪到誰陪伴在側,便任誰伺候,隨性而為。

  -

  那晚之後,雲綺已經知曉,在她陷入昏迷的那一日,玄塵曾親至郡主府,將她的真實身份、來歷,以及昏迷的緣由,盡數告知了其他人。

  醒來之後,她也與一直未曾離京、靜候她甦醒的玄塵見了一面。

  初見玄塵時,瞧見他那般清絕出塵的容貌氣度,雲綺心頭也並非毫無波瀾。

  只是轉念一想,還是理智壓過了心底那點泛起的漣漪。

  玄塵終究是太過特殊的存在。

  他雖看不見她的未來,卻能洞悉她所有過往。她在他面前,幾乎是毫無遮掩,沒有任何秘密可言。

  雖說自初見起,她與玄塵之間,便有種天道牽繫的惺惺相惜。玄塵於她是特別的,她於玄塵亦是獨一無二。

  可她與玄塵,做知己摯友可以,再進一步,卻是不必了。

  即便玄塵不會刻意窺探,可若是與這樣一個人相伴——

  只要他想,便能知曉她身上穿了什麼、先前吃了什麼、做了什麼,甚至連她與旁人相處的點滴細節都一清二楚。

  她終究會覺得,自由受了限。

  更何況,好不容易才將七個男人安排妥當,若再添一人進來,謝凜羽搞不好又要掀起一陣腥風血雨。

  而且,此次再見玄塵,她忽然發覺,他們兩個一旦靠近,竟會隱隱生出通感。

  她所見、所聞、所觸,玄塵皆能同頻感知。他所感、所受、所念,她亦能隱約洞知。

  這般不分你我的心神相連,玄塵的感知,遠比她更為敏銳清晰。

  這是不是也太離譜了?

  所以,她也就徹底熄了招惹的心思。

  雖說……玄塵這般能力,若真用在情事上,似乎,也格外刺激。

  但相比起來,還是自由自在對她更重要。

  她與玄塵,初遇在月下樹影間。

  再次見面,恰好又逢同樣的月色,同樣的樹下。

  她還未同玄塵說起昏睡期間發生的一切,也未提及她與天道達成了怎樣的約定。可只要是發生在她身上的事,玄塵都能一眼看見。

  玄塵只是靜靜望著她,眉眼間一片專注,聲音溫和而篤定:「我知道,你會贏的。」

  那日在樹下,玄塵也曾忽然說過一句,他希望她能贏。聽著沒頭沒尾,雲綺卻懂他的意思。

  她說過,她不想做博愛天下的聖人,更不想做沒有靈魂、任天擺布的螻蟻,她只想做她自己。

  而她此次醒來,她如今所得的結果,天道對她的妥協,都證明了,她做到了她說過的話。

  雲綺輕輕勾唇,笑意莞爾,吐出唯有他們二人能心領神會的話語:「我能贏,你也一樣。」

  無論天道降下怎樣的枷鎖,無論前路曾有多少困頓與身不由己,每個人終究會尋到自己真正的本心,找到那條最適合自己的路。

  -

  也幸好,在雲綺昏迷的當日,玄塵就找了過來,告知一切。

  若非如此,不知她這些男人們,會為她擔驚受怕、惶惶不安到何種地步。

  可即便弄清了前因後果,她這一睡便是一個月,且他們根本無從知曉,她是否還願意回到這個世界。

  這般煎熬,在過去一個月,也讓他們每個人心緒沉墜,只靠信念支撐。

  即便醒來後,雲綺向他們說過,天道已賜她自由穿梭兩界的能力。

  日後她若要返回原世界,她會提前與他們打招呼,絕不會再這般毫無徵兆地昏睡過去。

  但他們心底,分明還是落下了難以磨滅的陰影。

  嘴上半句不提,她卻清晰地感受到,每個人都在怕。

  怕她有朝一日,終究會厭倦這裡的一切,選擇離開。

  像她這般自由肆意、從不受半分拘束的人,想留便留,哪日不想留了,便會灑脫轉身,說走就走。

  誰都不願將這份惶恐外露,只把她疼得愈發傾盡全心,相伴的每一刻都極盡珍視。

  當真是把她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掌心怕摔了。

  尤其是在情事上,更是一個比一個傾盡熱忱與痴纏,個個都恨不得用滿腔熾熱將她牢牢拴住,力求讓她沉淪眷戀,再也不捨得離開。

  雲綺將這一切看得通透,卻也未曾刻意去安撫什麼。

  他們有這般擔憂與惶恐,她只能說,這份不安也是應該。

  因為她本就是個從不輕易許諾的人。

  連她自己都無從知曉,未來會做出怎樣的選擇。

  而且這般對失去她的恐懼,反倒讓他們愛她入骨,於她而言,也算不上什麼壞事。

  在她看來,喜歡的深層是吸引,愛的深層其實就是恐懼。

  怕給不了她最好的一切。怕滿足不了她所有想要。怕自己不夠好、不夠重要。怕任何失去她的可能。

  越是怕,就越是愛。

  也沒什麼不好。

  愛這種事,也不是說出來的,而是做出來的。

  安心感是落在朝夕相處的點滴裡,在日升日落,三餐四季裡慢慢浸透。

  一切,交給時間就番外八:當他們誤以為她有孕(中)

  日子逐漸重新步入正軌之後,雲綺比從前還要懶散。

  雖說在原本世界,她是權傾天下、坐擁一切的長公主。

  但現在這個世界,她又何嘗不是盡攬世間最頂端的一切,將想要的都握在掌心。

  畢竟,刨去自己的身份,這世間所有最卓越尊貴的男子也一個個都將她捧在雲端心尖。

  她想要的都擁有,未來想要的也都能擁有,所以每日做的,就是純粹的享受人生。

  她向來口味挑剔,這些男人沒少為了讓她平日多吃幾口飯費盡心思。

  裴羨雖有一手絕世廚藝,畢竟也不能日日守在她身側。

  祈灼和楚翊便在全國搜羅了數位各懷絕藝的名廚,一併安置在她的郡主府中,每日專司她的飲食。

  有人專擅江南清鮮小點,有人精通宮廷御膳,有人擅長烹製時令鮮蔬與河鮮,還有人專做滋補湯羹,依著節氣細心調理。更有人一手精緻糕點甜品做得絕妙。

  各色菜式日日翻新,滋味萬千,只為換她多貪幾口唇齒間的歡愉。

  這月的月中這幾日,本是雲燼塵陪在她身邊,但云燼塵恰好有事離京去辦。

  雲綺也落得清閒,誰也沒找,就在府邸歇息。

  這些日子,她喜歡上了廚房新做的白玉奶酥糕。糕體瑩潤如脂,奶香清淺,入口即化,半點不齁。

  那新來的點心師傅,做的這道小糕,格外對雲綺的胃口。

  像她這般挑嘴的人,竟也一連吃了三日都沒覺得膩。

  直到第四日,又吃下一塊,才忽然覺得甜膩滯喉,胃裡發悶,泛起一陣淡淡的反胃感。

  她擺擺手,讓人把東西撤下去,可那股不適還縈繞在胸口,想吐吐不出,只覺得渾身都不太舒坦。

  恰好這時候,謝凜羽忽然找來。

  他知道這幾日是該著雲燼塵陪在雲綺身邊,但他也是才聽說,雲燼塵這幾日不在。

  雖說自從排好陪雲綺的次序後,所有人都默認遵守規則,從不會在別人的次序出現,搶別人的機會。

  但對謝凜羽而言,輪到雲燼塵,雲燼塵卻有事離京,這叫什麼。

  這叫給他機會他不中用!

  雲燼塵不在,難道還能讓他家寶寶沒人陪?

  那他當然要過來陪著!

  這不叫偷家,這叫順勢補缺、理所應當。

  所以謝凜羽就這麼樂顛顛來了,心裡還盤算著一會兒要挨著雲綺親親抱抱,把人哄得軟乎乎的。

  這樣一來,今晚他定能順理成章地爬上阿綺的床,陪著她,從天黑到天亮,將人抱在懷裡好好疼惜。

  卻沒想到,他剛走到雲綺身前,薄唇剛要彎起喚她一聲,雲綺抬眼一看見他,本就胃裡發悶,忽然被少年身上掠起的風帶了下。

  她不由得蹙緊眉梢,當著謝凜羽的面,忽然忍不住乾嘔了一下。

  「……!!」

  謝凜羽頓時如遭雷劈,整個人僵在原地,滿臉錯愕,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他的寶寶——這是一看見他,就當場乾嘔了?

  他一雙眼睛控制不住地瞪大,下一秒便委屈得快要哭出來了。

  他今日明明特意換了她最喜歡的衣料,燻了她喜歡的香,仔仔細細收拾過一番,怎麼看都是俊朗惹喜的模樣……他居然把阿綺噁心得想吐?

  他不活了!!

  雲綺知道,她這乾嘔分明是方才吃小糕吃的。

  繼續蹙著眉緩了好一會兒,才看向謝凜羽,開口解釋:「我是胃裡不舒服,不是看見你才想吐的。」

  不解釋還好,這麼一解釋,反倒更扎心了!

  畢竟就算是胃裡不舒服,怎麼方才沒吐,一看見他就想吐了!

  謝凜羽真要哭出來了。

  但看見雲綺蹙眉難受的樣子,還是立馬把其他心思都拋到腦後。

  一邊自己憋屈得快要憋不住,一邊小心翼翼把雲綺抱進懷裡,輕輕給她揉著胃:「那寶寶,你現在好點沒有?」

  雲綺算是徹底知道,什麼叫過猶不及了。

  遇上再對胃口的東西,也不能一連吃好幾日。

  以至於自這日之後,一連半個月,她是一點點心都沒想吃,甚至一聞到點心的甜膩味道就想吐。

  半個月的時間,剛好所有的男人都輪到一次。

  這般情況,自然也被所有人都撞見過。

  這一日,謝凜羽終於坐不住了。

  趁著雲綺帶著顏夕,一同去長公主府找柳若芙和慕容婉瑤玩,他便往祁王府、將軍府、丞相府、羿王府、永安侯府各遞了一封信,把所有人都緊急召集過來。

  待到所有人都齊齊到齊,他一臉堅定、語氣鄭重地開口:「我把你們叫過來,就是想問問你們,有沒有發現,最近阿綺有什麼異樣?」

  異樣?

  要說雲綺偶爾乾嘔這件事,輪到每個人近身陪伴的時候都有注意到。

  可每個人畢竟也只見過一次,只當是她脾胃一時不適,並未多想。

  謝凜羽當即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嚴肅、語氣篤定道:「我已經查清楚了,從半個月前開始,阿綺就時不時噁心想吐。我跟她府上的下人仔細問過,這半個月她一直都是這樣。」

  「我起初也以為她只是脾胃不適,但哪有脾胃不適會持續這麼久?你們說,阿綺她,有沒有可能是……」

  可能是有孕了。

  一時間,在場所有男人的腦海裡,幾乎同時掠過這個念番外八:當他們誤以為她有孕(下)

  但所有人的第一反應,其實是不可能。

  自雲綺醒來後,他們與雲綺已經又在一起半年。

  這半年來,每個月,每個人都會按時服用那寒磯草煉製的男子避子丸。

  起初他們也會擔心這藥效是否真有那麼穩妥,縱然是服了藥也都心存顧慮,不敢全然將滿腔滾燙情意釋放在雲綺體內。

  但日子久了,便也驗證了這避子藥的神效,一個個都漸漸放下心來。

  這麼久以來,他們一直按時服藥,也從未出過半點差錯。

  可現在,雲綺怎麼會忽然一連半月頻頻反胃乾嘔?

  這分明是女子有了身孕後最典型、最明顯的症狀。

  難不成,是他們其中有人私下裡,根本沒服避子藥?

  想到這裡,謝凜羽當即就皺起眉頭,滿是譴責:「是不是有人假裝吃了避子藥,其實根本沒吃,這才讓阿綺有了身孕的?」

  但這更加不可能。

  雲綺把避子藥送到在場每個人手上時,根本就沒說過,要他們必須吃。

  但云綺對懷孕生子這事的態度,早在圍獵營地那日就表達得清清楚楚。

  每個人都知道,雲綺如今還不想有身孕。若是誰私下不吃藥,讓她有了身孕,那便是違背了她的意願。

  在這種情況下,若是讓雲綺發現,或是真的讓她懷上,便只會有一個結果,就是徹底失去她。

  沒有人會這麼做。

  更何況,他們每個人都根本不想雲綺承受生育之苦,除非是她自己有天想要個孩子。

  在場的人,誰不是做好了哪怕雲綺一輩子不想要孩子,也全盤接受的準備。

  又怎麼可能為了讓她有孕,暗地裡擅自停掉避子藥。

  祈灼抬眸,環視一圈,聲音平靜卻帶著篤定:「應該不可能。」

  楚翊神色微沉,面上看不出任何喜怒:「若不是有人私下停了藥,那便只能是那避子藥也沒有那般穩妥。可能是某一次藥效失靈,就出了岔子。」

  的確只剩下這個可能。

  裴羨依舊是那副高嶺之花的清冷模樣,緩緩開口:「哪怕是半月來她都有噁心乾嘔的症狀,也不一定是有了身孕,應該等找個大夫看過再說。」

  裴羨話音剛落,便被謝凜羽不由分說地打斷,他一臉胸有成竹,仿佛早已將一切看透。

  「你是不是傻?阿綺都噁心乾嘔這麼久了,她自己肯定早就找大夫看過了,更何況她身邊還有個神醫朋友。」

  「她既然看過大夫,就一定清楚緣由。若是脾胃不適,早該服藥調理,可阿綺什麼藥都沒吃。這只能說明,她的噁心乾嘔就是因身孕而起,本就無藥可解。」

  「而且,你們難道沒發覺,阿綺的小腹,也比從前微微鼓了一些嗎?」

  「甚至我還打聽到,前幾日阿綺還跟她那幾位朋友,一同去了專做嬰兒襁褓、小衣和睡籃什麼的鋪子,這還不能說明問題嗎?」

  謝凜羽實在是太篤定了。

  句句有理有據,加上這件事的確牽動了所有人的心弦,以至於所有人的思緒都不知不覺被他帶偏。

  雲燼塵自始至終一臉沉寂,這時才緩緩抬眼,目光掃過眾人:「可若是真的有孕了,姐姐為何不告訴我們。」

  這一句話,又讓在場的人陷入沉默。

  霍驍沉默片刻,聲線低沉:「是因為,她知道是意外,也還沒想好,這孩子要不要留?」

  若是不想留,自然沒必要讓他們知道。

  可若是她想要留下來……

  謝凜羽向來心直口快,當即脫口而出:「若是阿綺把這孩子留下來,那這孩子是誰的?」

  根本無從知曉。

  他們七個人基本是隔一天就會輪流陪在她身邊,哪裡分得清,就連雲綺自己也無從分辨。

  而且,這也根本不重要。

  畢竟走到如今這一步,只要雲綺安然無恙,只要這個孩子是她想要的,他們都會視作己出。

  可眾人也同時想到了一個更現實的問題。

  雲綺本就無意嫁人。若她當真身懷六甲,即便她自己不在乎旁人眼光,外界也必定流言四起、指指點點。

  真要生下孩子,哪怕孩子隨母姓,為了維護她與孩子的名聲,明面上,恐怕也要將這孩子的身世,安在他們其中一人身上。

  雲硯洲與雲燼塵首先排除。祈灼、楚翊身為皇子,更不合適。一旦牽扯皇室,楚宣帝、皇后與榮貴妃勢必都會插手。

  算來算去,合適的只剩霍驍、裴羨、謝凜羽三人。

  只是這些,現在想都還太早。

  他們不會替雲綺做任何決定。

  孩子留或不留,將來如何安置,全憑她自己心意。

  他們也不該去問什麼。阿綺若是想說,自然會說。

  眼下,得知有這種可能,在雲綺做好決定之前,他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

  雲綺發現,最近很奇怪。

  日子依舊按部就班,男人們照舊按著約定好的次序來陪她,看上去一切如常。

  可她分明察覺到,不知從何時起,身邊這些人,忽然都不再真正要她。

  倒也不是疏離冷淡。

  輪到誰近身相伴,那人依舊對她極盡溫柔,悉心呵護。夜裡將她緊緊擁在懷中,輕吻纏綿,耳鬢廝磨,情潮翻湧時也一樣灼熱滾燙。

  可偏偏,就在情動至深、本該更進一步的時刻,他們竟像是約好了一般,只一味用溫柔與耐心哄著她,用各種其他方式取悅她,讓她滿足。

  卻始終守著最後一步,不肯真正與她相融。

  一個兩個這樣也就罷了,竟然每個人都這樣。

  都是將她安撫妥帖,自己卻個個隱忍克制,喉間發緊,滿身情慾都強行壓下。甚至常常等她倦極睡去,才暗自起身,獨自去平復翻湧的欲望。

  雲綺看在眼裡,心裡只剩一片莫名其妙。

  這日在侯府與大哥溫存一夜,情形依舊分毫未變。

  雲綺終於忍到了極點。

  她直接將所有人一併叫來郡主府。

  這些日子日日情動時意亂情迷,卻始終得不到真正的紓解,她心裡早已憋了一團氣,開口時自然也帶著怨氣。

  「你們最近到底是怎麼回事?」

  「能過就過,不能過就分了,大家好聚好散。」

  一眾男人沉默地看了她一眼。

  霍驍深吸一口氣,語氣艱澀:「……我們是怕傷著你,還有……」

  雲綺眉峰微蹙:「還有什麼?」

  謝凜羽實在憋不住,脫口而出:「寶寶,我們都知道了,你老實說,是不是有身孕了?」

  「你在胡說什麼?」雲綺一臉莫名其妙,「誰跟你說我有身孕的?」

  謝凜羽急急道:「我們都看出來了,這陣子你總噁心乾嘔……」

  雲綺瞥他一眼:「那是因為我之前點心吃多了,膩著了,之後一想起那股甜膩味兒就犯噁心。」

  謝凜羽眼睛一睜,不敢相信:「那、那你的小腹怎麼比以前鼓了那麼多?」

  雲綺幾乎氣笑:「你們一個個變著法子哄我吃飯,天天把我往飽裡喂,我能不長胖嗎?」

  謝凜羽還不死心:「那你和你那幾個朋友還去逛專做嬰兒襁褓、小衣和睡籃的鋪子……」

  雲綺也是沒招了:「那是因為若芙在柳家的堂嫂快要臨盆,約著我們一起去給未出世的孩子挑禮物。」

  謝凜羽頓時猛吸一口氣,險些暈過去。

  雲綺目光掃過眾人:「所以,你們就是以為我懷了身孕,才這些日子一個個都不真正碰我?」

  此刻無聲勝有聲。

  雲綺也是沒想到。

  眼前這些人,除了謝凜羽,哪個不是平日裡心思縝密、沉穩睿智。

  可一碰上她的事,竟也沒了那般清醒通透,想來便是所謂的關心則亂。

  她緩緩開口:「阿言制的避子藥向來穩妥,不會有意外。」

  「我若哪日真想有孩子,定會讓你們先停藥。真有一日意外有孕,我也定會第一時間告訴你們。」

  「眼下,你們最該想的,是要怎麼補償我。」

  「這些日子,我過得一點都不高興。」

  話音落下,那點嬌氣與不悅都明明白白寫在臉上。卻是看著又嬌又軟,只讓人恨不得立刻把她捧在掌心裡哄。

  其他人這段時間又何嘗不是在強忍壓抑,甚至都已經做好了要忍上數月的準備。

  不知是誰最先將雲綺抱起。

  纏綿的吻落在額前,發間,肩頭,鎖骨,小腹。

  時隔半年,又是合家歡。

  ……

  ——番外:誤認為有孕篇(完)番外九:雲間綺鉞,歲歲相依(上)

  ……

  雲鉞知道,自母后懷上他的那一日起,他便是無可撼動的儲君。

  他的父皇是鐵血冷酷、殺伐果斷的帝王,眼中只有江山社稷,從無半分兒女情長。

  他的母后出身名門望族。權傾後宮,手段凌厲,穩坐後位,從未有過半分動搖。

  他才剛出生,便被一紙詔書冊立為太子。

  自記事起,他周遭的一切便有著森嚴冰冷的階級劃分。

  他居於肅穆森嚴的東宮,身邊宮人無一不對他恭敬俯首、噤若寒蟬。太傅名義上是他的老師,卻也從不敢在他面前有半分逾矩。

  自小,父皇母后便反覆告知他,他未來會是執掌天下、震懾四海的帝王,是凌駕眾生之上的存在。

  他不需要對任何人低頭,只需要接受所有人的臣服與敬畏。

  父皇對他寄予重望,目光裡只有嚴苛的審視與期許,教他帝王心術。

  母后對他管教極嚴,教他隱忍狠絕,教他無情方能立足。

  他也天賦異稟,極快便吃透了這一套生存法則,將所有情緒都斂於骨血深處。

  待到長至六歲,他已是身姿挺拔、眉目沉冷。

  小小年紀便自帶威儀,不怒自威,周身氣場足以讓旁人不敢直視。

  宮中上下人人敬畏,朝臣每每見之,皆暗贊太子有真龍之相,未來必成一代雄主。

  只是偶爾,也有人在私下低語,說太子殿下年紀輕輕,心性卻冷得嚇人。

  可這些話落在父皇母后耳中,只換來更深的滿意。

  生在帝王家,註定要掌萬裡江山、定天下沉浮,本就不需要任何溫情。

  心軟動情,便會優柔寡斷,稍有不慎,便會讓江山社稷毀於一旦。

  雲鉞也從未在意過所謂溫情。

  他從出生便浸潤在權力的中心,在最年幼時就已習慣將自己與所有人剝離開來,包括他的父皇與母后。

  對他而言,他們也不是什麼至親或是想要依賴的存在。

  不過一個是終將傳位於他、待年邁腐朽後便讓渡皇權的帝王。另一個,是生下了他、與他有著血脈牽連的後宮之主。

  雲鉞人生中第一次對血脈相連這四個字,生出真切的感知,是在他七歲這年,他第一次見到雲綺的那一刻。

  他一直知道,自己有位同父同母、比他早兩年降生的皇姐。同他一般,生來便身份貴重,自幼冊為昭寧公主。

  只是他從未見過她。

  據說這位皇姐生來便體弱,皇城深宮氣悶陰寒,不適靜養,她出生不久便被送往京外清幽行宮調養,常年居於宮外。

  唯有每年盛夏,父皇母后伴一眾朝臣前往行宮避暑時,才會與她見上一面。而那些時日,他皆要留在宮中繼續勤學課業,從無隨行。

  雲鉞雖從未與這位皇姐謀面,可在得知她即將回宮的消息時,腦海裡第一時間冒出來的念頭卻是——

  她定然對他們的父皇和母后,也沒有什麼感情。

  就像他一樣。

  不是猜測,是他骨子裡生出的直覺。

  -

  直到真正登基,坐擁萬裡江山,執掌生殺大權,雲鉞還是時常會想起,他與皇姐初見的那一日。

  御花園深處,四下無宮人,靜得只聞風聲與枝葉輕響。

  他無意間抬眼,便撞進一片暖得晃眼的日光裡。

  鞦韆之上,少女身著緋色衣裙,悠然輕蕩。

  她不過九歲年紀,容貌已絕得驚人,眉眼間卻帶著一股漫不經心的慵懶,一顰一笑皆自帶風華。明明閒適自在,氣場卻已凌然在上,仿佛天生便該居於雲端,被人仰望。

  她幾乎是同一瞬便注意到了他。

  身形微微後仰,青絲隨風輕拂,她散漫地挑了挑眉,語氣鬆弛卻帶著篤定:「你就是我那個皇弟?倒是長得與我很像。」

  雲鉞的容貌,一半承自父皇的冷厲,一半承襲母后的深邃,與雙親皆不甚相似。

  可與不遠處的她對照,眉眼鼻唇,竟有八分如出一轍。

  只是他自幼慣於面無表情,小小年紀便冷得讓人不敢靠近。而她看似漫不經心,眼底卻藏著與生俱來的高傲,叫人不自覺便想俯首臣服。

  雲綺依舊散漫,下巴微抬,淡淡朝他開口:「過來。」

  雲鉞長至七歲,這深宮之中,從無一人敢用這般語氣同他說話,更遑論這般直白地命令他。

  可他心中竟沒有半分不悅,更無任何牴觸,只朝她走去。

  雲綺沒了蕩鞦韆的興致,懶洋洋開口:「我的鞋子掉了,幫我穿上。」

  雲鉞垂眸望去,她一隻腳赤著,繡鞋靜靜落在不遠處的草地上。

  他一言不發,彎腰拾起鞋子,低頭認真替她穿好。

  鞋子妥帖覆上足尖,雲綺輕輕勾了勾唇。

  鞦韆早已停穩,她微微傾身,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輕軟如羽。

  「乖皇弟。」

  像是褒獎,又像是本該如此。

  明明是初見,他們之間卻無半分生疏與隔閡。

  好像血脈深處翻湧的羈絆,是靈魂早已相連的默契,是命中注定,天生便該這般親密無間。

  -

  雲鉞一直以為,身為儲君,這世間除了權力,並未任何事物值得他放在心上,包括所謂血緣親情。

  可這樣的認知,在雲綺回宮的那一日起,便悄無聲息瓦解。

  他與父皇母后,是披著親緣外衣的君臣,是權力交接裡彼此利用的棋子。

  可他與皇姐,是天生就該並肩而立、靈魂相契、彼此唯一、不可缺失的存在。

  年歲漸長,他卓越天資展露無遺,父皇對他的期許也愈發嚴苛沉重。

  日日逼他研習最深奧的權術典籍、朝政策論,時時檢閱他的學識與心性,半分差錯都容不得。

  一旦應答未能合他心意,迎來的便是緊鎖的眉頭、失望冷沉的目光,以及毫不留情的責罰。

  譬如這日,只因一段政論未能透徹領悟,便被父皇罰入靜思殿閉門反省,還免去兩頓膳食。

  他心中毫無波瀾。

  獨自一人待在空曠寂冷的殿內,不覺得餓,也未覺得冷,不過是儲君本分裡該受的磨礪。

  可偏偏在這樣的時刻,雲綺不知是如何避開殿外重重守衛與宮人,悄無聲息地來到了他身邊。

  她從衣襟內掏出溫熱的點心,遞到他面前。語氣散漫,帶著只有她會有的無畏而譏諷的輕嗤。

  「咱們那位父皇,也不知年少時對自己有沒有這麼嚴苛。」

  「不過一段文字未能吃透,便如此罰你,小題大做。」

  說罷,她隨手拿起他手邊那捲厚重的典籍,仿佛上面晦澀難懂的內容她看上一眼便能瞭然於心。

  隨意瞥過,便輕描淡寫地開口。

  「這段講的,是君心難測、權柄獨操。父皇教你的是,如何猜忌、如何制衡、如何讓所有人都不敢違逆你。」

  「那不過只是他的認知。制衡不是把所有人都推成敵人,獨斷也不是把自己逼成孤家寡人。

  「你不必事事都按他的規矩去活,更不必為了讓他滿意,就把自己磨得只剩一副冷硬骨頭。」

  「你是太子,將來是帝王,你只需要守住你想守的東西,至於旁人滿不滿意,不重要。」

  只需要守住他想守的東西?

  在這樣的時刻,雲鉞望著眼前那雙澄澈又帶著幾分漫不經心、透著自信與慵懶的眼睛。

  一陣陰冷的風從殿內掠過,她肩頭不自覺一顫,不由得蹙起了眉尖。

  十歲的雲鉞眸色深了一下,將自己的外袍脫下來,裹在皇姐的身上。

  從前他並沒有任何想守的東西。

  不過,現在有番外九:雲間綺鉞,歲歲相依(下)

  -

  皇姐怕冷。

  雲鉞一直都知道。

  她體質孱弱,縱然生來金尊玉貴,又在行宮中靜養多年,身子依舊單薄不耐寒。

  每到冬日,她便極少踏出寢殿,總是神色懨懨,提不起半分精神。

  雲鉞記得,他十三歲那年的冬天,冷得異乎尋常。

  大雪連落七日,天地間一片茫茫雪白,簷角垂著粗壯的冰稜,寒風如刀,刮在臉上刺骨生疼,連宮牆內的松柏都被凍得僵立無聲。

  也正因這酷寒,雲綺一連七日,都在自己的寢殿裡不曾出門。

  父皇自他幼時便教過他,身為帝王,最不能有的便是軟肋。

  不能動情,不能偏執,不能讓任何人看出你的在意與偏愛。即便有,也必須死死藏在心底。

  是以,無論他心底如何珍視皇姐,無論私下裡他們如何親近。

  明面上,他始終只與她保持著疏離有禮的姐弟分寸,極少主動踏足她的寢殿。

  在真正握緊權柄之前,他不會露出任何破綻。

  他太了解他那位父皇母后的心思。

  一旦叫他們察覺皇姐在他心中的位置,說不定會再次將她遠遠送出宮,斷了他這份牽掛。

  可一連七日未見,他無法不來見她。

  深夜,他避開所有宮人,悄無聲息踏入她寢殿內室。

  屋內雖燃著好幾盆炭火,暖意已是十足,可床榻上的少女依舊裹著層層厚錦被。

  眉頭微蹙,睡得極不安穩,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連呼吸都帶著幾分畏寒的輕顫。

  那一瞬間,雲鉞心中第一次生出如此強烈、近乎灼人的念頭。

  他必須比現在更快地成長。

  才能更快地擁有那至高無上的權力。

  等他真正掌權,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為她建一座四季恆溫、暖意融融、隔絕一切風雪的暖閣。

  哪怕外頭是天寒地凍、冰封萬裡的隆冬,她的暖閣裡也永遠如春和暖。她可以只著輕軟單薄的衣料,赤著足在殿內隨意走動,自在愜意,再無半分寒意侵襲。

  雲綺本就睡得不安穩,被細微動靜輕輕喚醒時,只見寢殿內只燃著一盞微弱燭火。

  可她周身,早已沒了方才獨自裹在被中、怎麼也暖不透的寒涼。

  她被一具溫熱的軀體輕輕擁著,牢牢護在懷裡,暖意一點點滲進肌膚,驅散了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冷意。伴隨而來的,是她熟悉的、清冽乾淨的氣息。

  「……阿鉞?」

  「是我。」少年的聲線已初具成年男子的沉斂,低低落在她耳畔,「睡吧,有我在,不會再讓皇姐覺得冷的。」

  像是一句再平常不過的安撫。

  又像是,一句只藏在他心底、沉甸甸的終生誓言。

  -

  雲鉞十六歲這年,敵國悍然挑起戰火。

  他們數年間暗中蟄伏,養精蓄銳,兵力之強、籌謀之深,遠超大晟朝野預料。

  首戰一開,敵國便大獲全勝,大晟軍隊慘敗潰退。

  戰報傳回京城,一時間朝野震動,民心惶惶,朝臣們日日爭執不休,朝堂之上亂作一團。

  就連他的父皇,雲鉞也從那緊鎖的眉宇間,窺見了一絲慌亂與無力。更注意到,他兩鬢已悄然染上霜白。

  他開始清晰地意識到,父皇老了。

  不再是他幼時記憶裡,那位執掌生殺、威嚴凜冽、說一不二的帝王。如今的他,眉宇間多了遲暮,少了銳氣,早已不復當年鋒芒。

  而當敵國再下一城、再度大獲全勝的戰報接連傳回宮中,父皇在重壓之下,竟然動搖,生出了屈辱議和的念頭。

  甚至,要將他的皇姐,送往敵國和親。

  那一刻,縱然雲鉞從未對父皇抱有過半分親情幻想,也只覺得荒謬又刺骨的可笑。

  他的皇姐,在父皇眼中,不過是權衡利弊、可隨意捨棄的棋子。

  而他自己,又何嘗不是?只不過頂著儲君身份,暫時棄不得罷了。

  這是他第一次,真正動了弒君、弒父的念頭。

  但他亦清醒,此刻尚不是時機。

  外敵當前,先平邊境危機,才有資格談後續一切。

  沒有人想到,太子會在此時驟然站出,直言願代父皇御駕親徵,親赴邊境,以振軍心。

  一時滿朝譁然,群臣紛紛進言不可。

  縱然皇子不止一位,可雲鉞天資卓絕、才幹出眾,自幼便按儲君嚴苛栽培,諸皇子之中再無第二人能及。

  可雲鉞年少冷沉,神色不見半分動搖。

  他當著文武百官,冷靜剖析戰局,層層拆解危局,言辭篤定、條理分明,叫人不由自主心生信服,再難出言阻攔。

  他靜靜望著高位之上,父皇幾番權衡利弊,終是下旨,準他出徵邊境。

  消息一出,舉國稱頌,皆贊太子勇擔重任、心繫江山社稷,為大晟、為百姓以身赴險,堪為儲君典範。

  唯有雲鉞自己清楚,他真正是為了誰。

  縱然無數個日夜相擁而眠、相互依偎。出徵前一日,雲綺卻並未前來見他。

  這般關頭特意相送,徒增離別之意。而她從不必如此。她的皇弟,自會平安歸來。

  對雲鉞而言,他與皇姐之間,從無需多言。

  他懂她的篤定,她亦懂他的決心。

  他必將大勝而歸。

  -

  這場戰爭,一打就是兩年。

  待雲鉞大勝敵國、率師回京,已是兩年之後。

  邊關的風霜在他眉宇間刻下了幾分冷冽鋒芒,走前尚且帶著少年意氣的輪廓,如今已徹底長開。

  那張俊美無儔、深不可測的面容上,只剩男人的沉斂威嚴,不怒自威,氣場懾人,只一眼便叫人不敢直視。

  回京那日,舉國歡慶。

  百姓沿街相迎,呼聲震天。人人稱頌太子戰神歸來,早已將他視作大晟名正言順、眾望所歸的未來帝王。

  雲鉞回京後,第一時間便去見了父皇。

  兩年不見,帝王比從前更顯蒼老,身染咳疾,精神萎靡,早已沒了當年的威嚴。

  當他靜立龍榻之前,那位帝王望著自己這般卓然無雙、威震天下的兒子,心頭竟只生出陌生與忌憚。

  少年神色冷血漠然,眼底看不見半分子對父的溫情。

  人老了,總會心軟,生出對親情的依戀。

  可他當年的教導太過嚴苛狠厲,如今的兒子,顯然比曾經的他更具帝王的狠絕與冷冽,更有執掌天下的資格,也更讓他畏懼。

  雲鉞的反應卻平淡至極,只在龍榻旁緩緩坐下,端起那碗擱置在旁的湯藥,語氣沒有半分溫度。

  「父皇老了,又染咳疾,該好好喝藥才是。」

  「父皇不願,兒臣便服侍您。」

  眼前人曾想將他的皇姐送去和親的仇,這兩年,他一刻也未曾忘記。

  任何敢傷害皇姐、哪怕只有半分可能威脅到她的人,在他這裡,都只有死。

  包括,他的父皇。

  三月之後,帝王咳疾纏綿反覆、久治不愈,於一夜之間驟然崩逝。

  皇后聽聞噩耗,驚懼攻心,猝然崩亡,緊隨其後。

  不久,新帝於太極殿登基,改元立新,君臨天下。

  而新帝登基後的第一道聖旨,便震動朝野——

  尊胞姐昭寧公主為昭寧長公主,位同親王,禮絕百官。

  另擇京中最華貴之地,興建長公主府,規制堪比宮闕。

  宮中更是斥巨資,為她建起一座四季如春、暖意融融的長樂宮,一應陳設皆按最高禮制。

  聖旨明言:舉國上下,皆需敬、奉、尊長公主,凡有怠慢者,以大不敬論罪。

  一朝登基,他便將這世間最極致的尊榮,全數捧到了她的面前。

  -

  踏上帝位這一刻,雲鉞便清楚,這世間再無人敢審視他、約束他。

  他手握的一切,他的皇姐,都理應擁有。

  他給了她毫無底線的縱容。

  她想做什麼,便做什麼。想去哪裡,便去哪裡。喜歡什麼,便盡數送到她面前。不喜什麼,便從她眼前徹底抹去。

  不必守宮規,不必顧禮儀,不必看任何人臉色,不必委屈半分心意。

  他要她活得肆意張揚,自在如風,永遠是那個被他放在心尖上寵著的人。

  朝中並非沒有非議。

  有人暗諫他對長公主溺愛過甚,失了帝王分寸。

  有人上疏勸他充盈後宮、綿延子嗣,不該六宮空懸。

  可這些聲音,連傳到他耳中都嫌多餘,更別說動搖他分毫。但凡敢多言者,下場慘烈,再無人敢置喙。

  帝位與至高無上的皇權,於他而言不過是護她周全的工具。

  這世上,不會再有第二個人,與他這般骨肉相連、死生相系。

  她是他在這冰冷宮牆、茫茫世間裡,唯一的歸屬,唯一的慰藉。唯一能讓他卸下所有偽裝、展露真心、徹底鬆懈、全然交付信任與依賴。

  這份羈絆,從一開始,便鐫刻在血脈之中,融於骨血,至死不渝。

  他不需要世人理解。

  他的皇姐,也不需要。

  ……

  自從雲綺選擇回到另一個世界後,雲鉞又陷入了等待。

  只不過,如今的等待,再也不是漫無邊際。

  他知道,每個月的月末,皇姐都會從長樂宮的床榻上醒來,陪他幾日。

  這日,亦是如此。

  當他抬眸,便撞進那雙慵懶又清明的眼眸裡,一如多年記憶中明媚如故。

  她的手輕輕撫上他的臉頰,自上而下地打量他是否清瘦了幾分,唇角與眉眼間,緩緩漾開柔和的笑意。

  他俯身將她溫柔抱起,緩步走出殿外。今夜星空璀璨遼闊,靜謐無垠。

  雲端之上,他以王權為刃,護她一世風華。

  他們也永遠不會真正分離。

  雲間綺鉞,歲歲相依。

  ……

  ——雲綺x雲鉞番外篇(完)——

  —————(全文完)———

=已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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