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正文完:過往皆序章,來日方長
# 第490章正文完:過往皆序章,來日方長
若把一個月置於漫漫人生路,不過是彈指一瞬,微末如塵。
可這一個月,於守著雲綺的眾人而言,卻漫長得磨人蝕骨。
寂寥浸透朝夕,一日一時,一分一刻,皆是熬人的等待。
二月十六,夜。
晚風輕攜仲春的微涼,拂過錦寧府的簷角廊柱,院內靜得只聞風過枝葉的輕響。
院中央的老桂樹影影綽綽,枝椏輕搖,四下寂然,唯有沉沉的靜意在夜色裡漫開。
今日,是雲綺昏睡整整一月的日子,亦是她的生辰。
他們問過玄塵,這二月十六,也是她原本世界裡的生辰。
這一月來,夜裡守在雲綺身邊的人皆是依著次序錯開。
唯有今晚,霍驍、祈灼、裴羨、謝凜羽、楚翊,還有雲硯洲與雲燼塵,齊齊圍坐在老桂樹下的石桌旁,默然相對。
從傍晚起,眾人便不約而同聚在此處,無需言語,心照不宣。
屋內床榻上的少女依舊雙目緊閉,無半分醒轉的跡象,可他們還是想在這生辰之日,守在離她最近的地方,伴她度過這一夜。
圓桌之上,擺的皆是雲綺素日最愛的菜式,每一道都精緻考究,淡淡的熱氣嫋嫋繞著桌沿,卻無一人動箸。
她偏愛的青梅酒溫在紅泥小酒爐上。清淺的果香漫在夜風裡,旁側拭得瑩白光潔的酒盞齊齊排開,終究也無人斟飲。
夜空澄淨如墨,一輪圓月懸於天際,清輝皎皎似霜,透過桂樹枝椏的縫隙疏疏落落地灑下,鋪在桌面。
覆在眾人垂落的肩頭,也漫過地面的石板,將桂樹的疏影、眾人靜坐的身影,揉成一片淺淡的斑駁。
無人開口。
眾人皆垂著眸,眉宇間凝著無聲的凝重。那是縱使想強作輕鬆,也終究散不去的沉鬱。
最後還是謝凜羽忍不了這窒人的氣氛,啪的一聲拍在桌上,忍無可忍道:「我說行了啊,今天聚在一塊,是給阿綺過生辰的!」
「雖說阿綺現在還沒醒,可說不定她記著今日是她的生辰,知道我們都在等她,晚些就醒來了呢。」
四下太靜,氣氛太沉。
這番本想活躍場面的話,落進空寂裡,反倒襯得周遭愈發寂寥。
拍桌後見無人搭理,謝凜羽只得猛吸一口氣,伸手給自己斟了滿滿一杯酒。
他最見不得眾人這副模樣。
明明從前他才是脾氣最急、最沉不住氣的那個,可這一個月來,身邊這些人,個個都像丟了半條命。
他怎會不知眾人心底的盤算。
這些個個自詡通透聰慧的人,嘴上說著等,心裡怕是都認定,阿綺大概率會選留在那方原本的世界。
他何嘗不知,阿綺在那個世界地位尊貴,坐擁一切,有愛她如命的親弟弟,過得定比在這裡更自由肆意。
可他偏不這麼覺得。
阿綺才不會是那樣狠心的人。
謝凜羽端起酒杯猛地灌了一口,酒液入喉,嗆得他忍不住低咳兩聲。
他抬眼看向眾人,聲音裹著酒後的賭氣和沉悶:「你們是不是都覺得,阿綺可能不會回來了?」
「雖說阿綺是受天道懲罰才來到這裡,可她如今也不是那時的她了。就算阿綺在那邊的世界過得再舒坦,在這邊她也能逍遙自在啊。」
「在這兒她雖不是那一人之下的長公主,但也是皇上親封的錦寧郡主,照樣能隨心所欲,更何況還有我們這麼多人護著她、寵著她。」
「那邊的皇弟縱然對她再好,也不過只有一人,咱們這裡可是有七個人呢!單論數量,咱們也能贏上一籌吧?」
「就算,就算那皇弟是她血脈相連的親弟弟,是她唯一真正的親人,可咱們這邊也有她的弟弟,還額外送了個大哥呢!怎麼算,都是回我們這邊更划算吧?」
他將酒杯重重頓在桌上,酒液濺出些許,目光掃過眾人沉鬱的眉眼。
「所以,你們能不能別再這副哭喪著臉的樣子?看見你們,連吃飯的胃口都沒了!」
旁人都懂,謝凜羽說這些,不過是想讓眾人打起精神來。
說句實在的,這一個月來,也幸好有謝凜羽這般,始終像簇蓬勃的火苗般燃著勁兒,才讓這熬人的日子,少了幾分窒人的壓抑。
而且他不是裝出來的,他是真打心底裡篤定,雲綺一定會回來。
謝凜羽的話音剛落,出乎意料的是,祈灼竟也跟著緩緩抬起了酒杯。
他那張昳麗的容顏在月色裡覆著一層清輝,垂眸望著杯中清淺的青梅酒,眸光微漾,恍惚間似憶起了與她初見的光景。
片刻後,他抬眼,聲音平靜:「我也覺得,她會回來的。」
「而且,一輩子還有很長。」
在場之人,無人不曾想過,萬一雲綺真的不會回來,再也不會醒來,自己會怎樣。
不願深想,是因誰也不想將這份猜測當作前提。不必言說,是因彼此都懂,每個人的答案都一樣。
一輩子還有很長,他們等得起。
裴羨也為自己斟了一杯酒。
他眉目清寒覆著一層清冷,整個人靜得像浸在寒潭裡的玉,唯有那抹清雋的輪廓凝在月色下。
自從上次被謝凜羽按在桌前,被那番話點醒,他似是真的想通了。
他的確不該這般熬磨自己。
若是要等她歸來,他先要好好活著。
霍驍也不發一言,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默默陪了一杯。
楚翊與雲燼塵看在眼裡,也沒有多說什麼。
樹葉的疏影之下,雲硯洲目光平靜地望向屋內的方向,眸光沉斂。
人活著,有時不過是活個念想。愛她是念想,等她亦是念想,於他而言,都一樣。
…
這邊七個男人圍坐月下。
而另一邊的世界,雲綺正與雲鉞相伴一處。
今日,是她的生辰。
依著她從前多年的習慣,每逢她的生辰,必大操大辦設生辰宴。
自雲鉞登基後,更是將她的生辰辦得愈發隆盛,歲歲皆是宮宴開席、朝野同慶,聲勢浩大,舉國皆知。
可這次,她卻阻了雲鉞的所有安排,屏退宮闈上下宮人,獨留他們兩人相處。
這一個月,雲綺過得自然是逍遙自在。
雲鉞臨朝理政時,她便尋些閒散事打發時光,或翻遍宮中書卷,或漫步御花園亭臺。
待雲鉞歸來,她便伴在他身側,與他品卷論書,同他臨案研畫,閒時便聽他細說朝堂諸事,偶為他點撥一二。
雲鉞從未提過隻言片語,可雲綺知道,他心中算著她歸返的時日。
自一個月前她醒轉,雲鉞便接連召對朝臣、力排眾議頒布新政,一月光景,新政已落地生根,初有成效。
天下百姓皆未曾想,長公主醒轉次日,便先令人拆了她那座建制堪比皇宮的長公主府,令人摸不著頭腦。
更未料,這一月裡,年輕的帝王推新政、施仁政,數所以立心為名、專收貧苦孩童的學堂,也在京畿乃至各州郡次第落成。
今日,也是雲鉞一月來第一次推了所有朝政,整日駐留長樂宮,寸步未離。
暮色盡沉,夜幕漫捲,雲鉞執杯向自己的皇姐遞去,眸光沉斂如淵,面上無半分不舍流露,亦無半分脆弱可循。
雲綺知道,雲鉞天生有成為帝王的稟賦。
她曾對他說,只要他能守得天下安定、萬民歸心,天道便允她可以常回來看他。
既如此,雲鉞便不會再執著於她離開後還能否再回來。因為他知道,他做得到。
雲綺飲下最後一杯酒,一飲而盡,眉眼間漾著幾分慵懶的疏朗。
她抬手,輕輕撫上眼前雲鉞的臉頰,似是叮囑:「我不在時,你瘦的,也要在我不在時,補回來。」
「若是下次回來,見你又瘦一圈,那我便……」
雲鉞抬手覆上她的手,掌心帶著帝王獨有的沉斂力道,將她的指節扣在頰邊,低聲沉問:「皇姐當如何?」
雲綺輕笑,眼底漫著淺淡的柔意:「我知道,罰在你身上沒用。若你瘦了,那我回來便也不吃東西了。」
雲鉞忽然微微偏頭,用臉頰細細摩挲著她的掌心,聲音沉緩如夜潮。
「…皇姐,我會如你所願。皇姐只需要,去追尋你想要的自由就好。」
雲綺的動作陡然頓住。
她抬眼,撞進雲鉞沉沉的眼眸裡。
那雙眼眸藏著帝王的深沉,還有與她一脈相承、如出一轍的通透。
原來她的皇弟,早就看出她那日說天道與她定下約定,只有他能讓天下安定萬民歸心,她才能常回來看他,是騙他的。
他猜到了,她有自由穿梭兩界的能力,不是不能留,只是她更想久留在那方天地,沒有選擇長久伴在他身邊。
可他依舊照做了。
她願他做個好帝王,那他便做這天下最合格的帝王。守萬裡江山,受萬民敬仰。
雲綺沒有再說什麼。
只在夜漏更深、萬籟俱寂的時刻,她依偎在自己的皇弟懷中,在他溫沉的懷抱裡安然睡去。
偌大的宮殿,靜得能聽見燭火輕跳的微響。
雲鉞飲盡杯中殘留的酒液。
杯底輕磕案幾,發出一聲輕響。
月色落滿身側,他抱著懷中的人起身,緩緩走向內室的床榻。
…
錦寧府。
雲綺睜開眼時,先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緋色床幔與菱花帳鉤。
四周靜悄悄的,並無半個人影。
她不由得微微挑眉。
難不成她離開這一個月,這邊她的男人們都離她而去了?
她那些面首都尚且苦守了小半年,等她從沉眠中醒來呢。
嘴上這般說,雲綺心底也清楚,這自然不可能。
她從不懷疑自己挑人的眼光,更從不懷疑自身的魅力。
她支著臂彎輕緩坐起身,赤足踩上軟絨踏墊,緩步走到梨花木妝檯前。
菱花鏡裡映出的容顏,雖酣眠了整月,卻顯然被照料得妥帖至極。
烏髮如瀑梳得齊整,連鬢邊碎發都服帖垂著,膚光瑩潤,眉眼間的慵懶風華絲毫不減,依舊是那般豔絕入骨的模樣。
窗欞外,清輝月色透過素色窗紙灑落,她抬眼望時,隱約見院中石桌旁,圍坐了一圈熟悉的人影。
想來這一個月,應該是讓他們受了好一番磋磨。
不過,她終究是回來了。
她側耳細聽,謝凜羽帶著酒意的聲音從窗外飄進來。
少年大約是有些喝醉了,嗓音啞著,混著幾分未褪的哭腔和委屈:「我雖然相信阿綺會回來,可是我真的好想她,我每天都好想她……」
「她最壞了,最知道怎麼吊著人了,她早點回來好不好,今晚就回來好不好……」
雲綺走到屋門前,抬手推開那道虛掩的木門。
門軸響動的剎那,院中似是連空氣都驟然凝住,落針可聞。
她抬眼望去,七個容貌氣質迥異、卻各有風華的男人,聞聲轉頭朝這邊看來,在看清她身影的那一瞬間,瞳孔齊齊驟縮。
眸底翻湧著震驚、不敢置信,還有藏不住的滾燙情愫。
雲綺微微揚起眉梢,聲音慵懶又帶著幾分戲謔。
「——我好像聽見,有人在背後說我壞?」
短暫的凝滯之後,巨大的喜悅如潮水般席捲了整個庭院,衝散了滿院的沉鬱。
所有人幾乎在同一瞬間猛地起身。
她抬步朝他們走去。
掌心輕抬,無比自然地,朝這些牽掛著她的身影伸出手。
目光落處,正撞見裴羨輕顫的唇瓣,那雙素來浸著清冷的眼眸,此刻眼尾泛紅,凝著她的身影,啞著聲吐出四個字:「……你回來了。」
「我回來了。」雲綺語聲輕軟,揉著幾分溫柔,更藏著與生俱來的篤定從容,「我知道,你們都離不開我的。」
人太多了,雲綺也辨不清是誰先伸手將她緊緊擁住。
只覺四面八方的暖意翻湧而來,層層疊疊環住她的周身,將她裹進熟悉的溫度裡。
耳邊是此起彼伏的心跳,隔著衣衫貼在她耳畔、胸前。滾燙又真切,帶著難掩的震顫。
她抬手,一一回抱住身側之人,掌心輕緩撫過他們微顫的脊背,開口:「讓你們擔心了,以後不會再這樣毫無預兆地離開了。」
話音剛落,她便話鋒輕轉,唇角彎起一抹莞爾的笑,眉眼間漾著慣有的嬌俏慵懶:「…我餓了。你們今晚,是怎麼排班的?」
她終究是她。
只是這排班,今夜怕是終究排不成了。
沒有一個人捨得在這一刻、這一晚鬆開手。
世間再沒有什麼,是比虛驚一場、失而復得更動人心弦的詞彙。
被抱進屋內時,她整個人被濃稠得化不開的愛意緊緊包裹,連呼吸間都是熟悉的、屬於他們的氣息。
雲綺在溫軟的懷抱中抬眼,望見外面的夜空裡星河璀璨,月色清輝淌過窗欞,落了滿室溫柔。
那日她與天道在混沌虛空中對談,天道曾問了她兩個問題。
第一個問題,是問她最想要的是什麼。她的回答是,自由。
第二個問題,是問若是她就那樣死在那個時刻,是否會有遺憾。
她的回答是,不會。
她這一生,從始至終最愛的從來都是自己,行事只循本心。
活在當下的每一刻,盡興隨心,便無懼生命終結在任何瞬間。
人生路茫茫,前路皆可期。
過往皆序章,來日,方長。
……
—(正文完番外一:倘若他們都寫日札—祈灼(上)
……
【日札・八月十五】
今日是中秋,所謂的團圓佳節,我收到了宮中送來的第二道聖旨。
我那位久居帝位、薄情寡恩的父皇,又一次召我回宮,說感念我守陵十年的辛苦,要為我封王,極盡嘉獎。
怎不叫人覺得虛偽得可笑。
一個能將災禍盡數歸咎於一個三歲稚子,毫不留情將親生骨肉棄出皇宮的人。
上了年紀,回望一生沾染的鮮血與罪孽,才想起被自己摒棄多年的幼子也是一樁罪愆。
怕在史冊留下冷血薄情的罵名,便極力扮出一副慈父仁愛的模樣,力圖彌補。
如上次一樣,我依舊以腿疾為由,拒絕了。
我清楚,我的腿疾並非無藥可醫。
可這腿疾,算得上遠離那座涼薄深宮、守得這方寸自由,再好不過的藉口。
能否行動自如,其實於我而言並無分別。
富貴榮華,不過過眼雲煙。
偌大天下,也不過是一座更大的囚籠。
有時會想,我與琥珀裡的蟲豸並無區別。
身鎖塵泥,心困一隅,不過是苟活而已。
——
【日札・八月十七】
今日,我仍在漱玉樓。
一年前回京,我在城西另建了宅邸,卻暫居在漱玉樓這樣的地方。
甚至那晚,我還在夜色最濃、人潮最喧嚷之際,於樓上臨窗奏了一曲《鳳求凰》。
這一年來,京中不知多少人暗中打探我的身份,一心想見我一面,只當我是琴動天下、風華無雙的隱世公子。
身為皇子,原不該隱姓埋名,久居在這般多涉風月、流言易起的所在。在任何人看來,都實在有損皇家顏面。
可我偏選了這樣一處地方,也從未向任何人解釋我的身份。
甚至還主動寫下一副上聯,等著那些想見我的人來對。
皇家顏面?
越是需要刻意粉飾的東西,內裡才越是汙濁不堪。
我知道,我住在這裡,我所做的這些事,會傳入宮中那位父皇的耳中,會讓他惱怒。
而我便是要讓他知道,哪怕是九五之尊的帝王,也有他控制不了的事。
要麼讓我死,徹底剝奪我的自由。
要麼就認清,他無法掌控我。
——
【日札・八月十九】
今日,我在漱玉樓內,見到了一個特別的女子。
這一年來,並非真的無人對上過我的上聯。只是那些字句,要麼牽強附會,要麼刻意逢迎,根本算不得真正的對上。
我也從未真的指望,一副對聯,真能讓我尋到什麼知己。
然而當李管事呈上她對出的下聯,那一瞬,我卻被觸動。
既因那遊龍戲水的筆跡裡,映在紙面的灑脫。也因那「殘缸照壁,熱酒澆開萬壑冰」裡,透出的熱烈。
所以,我想見她,還為她親手倒了我釀的梅子酒。
她很叛逆。我勸她莫貪杯,她卻偏仰頭,將那杯盞傾得一滴不剩。
她也直白。說她想見我,是要看我是否如傳聞中那般好看。又言見我容色,死而無憾。
我忍不住因她的話輕笑。
好似這副皮囊因她一句戲言,也生出幾分真正的顏色來。
我猜到了她的身份。只是驚訝於外界傳聞中的她,與我眼前的這個人,判若兩人,毫無干係。
而我從不信傳聞,我信我的眼,我的心。
久違的,泛起漣漪的心。
她醉倒跌坐在我懷裡時,反手便勾住我的脖頸,說人生能得幾回醉,要享受在當下。
我對上她那雙迷離卻勾人的眼,一片灩灩霞色。她盯著我的唇瓣不放,根本不掩飾眼中翻湧的欲望。
她想吻我。
她問我,可以嗎。
我喉結滾動,生平第一次也動了慾念。
竟真的也想要吻她。
只不過,卻被她尋來的前夫打斷。
我本不會讓那位霍將軍將她帶走,但我看得出,她是甘願被那人抱走。
她的身影消失時,屋內重歸一片冷寂。
我拿起她喝過的酒杯,用唇輕輕一碰,杯沿似還殘留著她唇間的餘溫。
只覺心好似也隨著她的離去,生出幾分空落。
無妨。
我們還會再見的。
——
【日札・八月三十】
今日安遠伯爵府,有一場濟民競賣會。
請帖先前也曾送到漱玉樓,只是我無意去這樣的場合。
並非腿疾所限,只是毫無興致。
我對那些所謂災民,並沒有真心的關切,更不會去博取什麼仁善慈悲的虛名。
但我沒想到,她會去。
這是自那日初見後,我第一次收到她的信。信裡,她開口便向我借二百兩黃金。
當然,並非白借。她說,她能治我的腿疾。
我的手撫過信紙,唇角卻忍不住輕輕勾起。
我猜得到,她去參加這場競賣會,想必也不是為了做什麼賑濟災民的善事,多半是另有目的。
我不在意她真正的目的是什麼,只在意她有需要時,第一個想起的人是我,而非她那位前夫。
這讓我心頭微動。
她就算不提治腿之事,她想要的,我也會給,也不必還。
她想要任性做一些事,那我願意做背後那個成全她任性的人。
——
【日札・九月初一】
知道她今日會來,我從清晨便開始等。
午後,她的身影出現在門外的那一刻,我才察覺,我似乎比預想中更期待與她見面,期待她的到來。
明明只是第二次相見,開口卻無半分生澀。她那般自然地湊近,將帶來的東西遞到我面前。
說是謝禮,我卻一眼認出,那三樣皆是昨日伯爵府競賣會的彩頭。我早有耳聞,她不僅得了自己的,還將旁人的也一併攬了去。
她行事這般肆無忌憚,從不在意旁人眼光與議論,愈發讓我覺得特別。只是沒想到,她既喜歡,竟還肯拿到我這裡來。
只是,三樣俱是伯爵府的東西,她卻只捨得讓我從中挑一樣。
實在太過可愛。
一顆心,也因她這模樣,軟了幾分。
可這並非我想要的謝禮。
我活至今日,從未有過什麼真正想要的。唯獨那日與她未完成的吻,讓我心心念念。
她依言吻了上來,不過蜻蜓點水。我卻不滿足,伸手將她拉回,鼻尖相抵,唇瓣廝磨。
並未深入。
她偏頭說想喝茶,我便緩緩鬆開環在她腰間的手。
我知道,我們都還未對彼此全然坦誠。她不知我身份,我亦不知她所求。
更不知,待她知曉有關於我的一切後,是否還願與我這般往來。
她問起我的腿疾,我未提那些過往,只淡淡說,我曾在陰冷潮溼、不見天日的地方,待了十年。
那些灰暗孤寂的歲月太過沉重,不必讓她替我分擔。我希望她與我在一起時,只有輕鬆與歡愉。
我也告訴她,不必為治腿之事有壓力。無論她是真能醫治,還是只為借錢隨口一說,都不重要。
反正,這腿疾於我而言,無關緊要。
可她卻很在意,認真地說,她會為我治好。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或許我真該把腿治好。
她那般鮮活熱烈,我也想與她並肩時,能更自由些。
太子忽然尋來。
我並未在她面前刻意隱瞞來人身份。
楚臨是太子,是我血脈相連的兄長,也是真正對我抱有愧疚和關愛的人。只是我早已習慣遠離那座宮城,連帶相關的人,也一併拒之門外。
可我見她似乎對楚臨頗有興趣,還主動問他去了何處,心頭竟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大約,便是旁人說的酸意,是吃味。
於是我問她,是否對太子感興趣。
那一瞬,我竟有些怕聽到答案。
我第一次遇見這樣一個與我靈魂相契、這般有趣的人。若她也因權勢,想要攀附太子,那之前種種,或許都只是我的錯覺。
但她沒有。她說,比起太子,她對我更感興趣。方才追問,不過是見她妹妹上了太子的車輦,所以才會那樣問。
說這話時,她眸光流轉,眼底的謀算毫不掩飾,大約是與她那妹妹有關。
那一刻,我幾乎按捺不住。
在她起身之際,扣住她的腰,第一次抬起她的下頜,以強勢姿態撬開她的唇,與她唇舌相纏,實現了我的心念。
我想,我的確該好好治腿。
她的世界那般熱鬧鮮活,我也想去看一看。
番外一:倘若他們都寫日札—祈灼(下)
——
【日札·九月初十】
上次與她分別,我只說要離京一段時日。
實則是去京外尋訪一位名醫,順便尋一味叫赤炎藤的藥材。此藥生於火山深處,對寒症與風溼痺痛有奇效。
既已決定治腿,為了能更自由地與她並肩,我便不再猶豫。
倒不是不信她能治好我,只是我能自行做到的事,也不必讓她再多費心。
那位名醫為我定下了治腿的方案,我也拿到了一株赤炎藤。
可回京之後,卻聽聞她幾日前在榮貴妃壽宴上的種種。
我聽聞,她在壽宴上臨場揮毫,一幅畫作驚豔四座。
也聽聞,攬月臺突發煙花意外,她在危急之中,一把推開了我那位母后,自己卻因此受了傷。
那一刻,湧上心頭的並非對我那位母后安然無恙的慶幸,我在意的是她的傷。
她受傷了。
傷到了何處,傷勢重不重,這幾日過去,可曾好些了?
我甚至動了念頭,要讓人往侯府遞個信,問問她的狀況。
可隨即又聽李管事支支吾吾地回稟,說她今日帶著一位朋友來過漱玉樓,一進門便點了十個模樣最好、最有眼力見的茶侍進去伺候。
李管事吞吞吐吐,是知曉我待她不同,怕我動怒。
可我沒有生氣,反倒緩緩鬆了口氣。
她既還能來漱玉樓,還能這般隨性地點上一眾茶侍伺候,想來傷勢並無大礙。
而且,我也不覺得,她點這些人,是看上了他們的美色。
若論容貌,那些人,遠不及我。
這般想著,自己也覺得有些好笑。倒像是,丈夫在外鶯鶯燕燕環繞,我卻像是那守在閨中仍舊篤定自信的妻子。
——
【日札·九月十一】
今日我原在想,是否要尋個機會見她。
卻得知消息,楚臨派人去了侯府,約她中午去聚賢樓一同用午膳。
楚臨的用意,我大約猜到一二。一來是因她救了我那位母后,以彰顯對她的感謝。二來,大概是與我有關。
這一年來,楚臨來看過我數次,大多被我拒之門外。他想勸我,即便不願恢復皇子身份,至少回宮去看看母后。
畢竟皇陵十年,回京一年,我已整整十一年未見過她。他勸不動我,便可能想借她的口,來勸我。
得知消息時,我便決定去聚賢樓。
我做的決定,從不會輕易動搖。更不願因我的事,讓旁人給她什麼壓力。
只是我沒想到,一進聚賢樓,先看到的,竟是她與我那位四皇兄楚翊在一起。
我聽見楚翊說,他手背被燙到了,想讓她幫忙上藥。
楚翊生來便榮寵加身,父皇對他的疼寵,甚至勝過楚臨。他從出生起,想要的一切都唾手可得,故而對萬事都帶著幾分淡漠。
可男人的直覺,或是血脈裡的默契,即便未正面對上,那一刻我也立刻聽出楚翊語氣裡的不同。
他喜歡她。
他想靠近她。
於是我陡然出聲,對上他,語氣漫不經心,卻藏著尖銳。
我在楚翊面前喚她小乖,不動聲色地宣示我與她的親近。我看見了楚翊那雙深潭無波的眼裡,一瞬掠過深藏的佔有欲與敵意。
我不意外楚翊會對她心動,也不擔憂多了這樣一個對手。更沒想過要做什麼,去杜絕我不在時旁人對她的接近。
我雖未曾愛過人,卻也知道,愛從不是限制,而是尊重。
她想與誰見面,想選擇誰,都是她的自由。
席間也見到了慕容婉瑤。我知曉她對我有意,可我從未對她有過半分念頭。今日正好借著機會,讓她徹底死心。
飯局將散時,楚翊忽然開口,暗諷我的腿疾,說那日若我在攬月臺,便只能眼睜睜看著她被別的男子抱走。
我不在意他的話,甚至再清楚不過,楚翊這般人物,難得流露這樣的情緒,不過是妒忌我與她的親密。
可她在意。
那一刻,我清晰地感受到她在生氣,是為我而氣。
她甚至主動喚楚翊四表哥,卻是為了我,與他劃開界限。
我帶她回了城西新建的宅邸。她在馬車上問我,腿腳不便,別處是否也有不便。
我用最直白的肢體回應,抵著她,告訴她答案。也讓她感受到我對她不加掩飾的慾念與渴求。
她在安慰我。
用旁人不會懂的方式,用帶著體溫的親暱,去覆蓋那些她覺得可能會刺痛我的言語。
和她相處越久,便越覺我們之間這份彼此懂得、心意相契。
她那般坦誠,坦言救我那位母后,是因自己沒有底牌。只能借這一救,換皇后的感激,為自己爭一份倚仗。
也就在這一刻,我做了另一個決定。
我問她,楚臨是否告訴過她我的過往,是否託她勸我回宮。
她卻說,如果不是我主動問起,她根本不打算提。
她什麼都懂。
懂我是捨棄雙腿,才換得這方寸之地的自由。懂我從前根本不想治好腿疾。懂我那些從未示人的掙扎與決絕。懂我鎖在孤寒之下,那一點灼灼心火。
我想,我的心已經在這一刻徹底淪陷。
人生得一知己,已是萬幸。
而我何其幸運,竟還有與她相守相伴的可能。
所以我告訴她,我打算回宮,恢復皇子身份。
這層身份,曾於我是囚籠,是枷鎖。可如今,它能成為她的靠山,成為她的底牌,我只覺慶幸。
——
【日札·九月十七】
距她那日為我針灸治腿,已過六日。
那日我未曾料到,她隨我回城西宅邸後,竟還讓丫鬟送來東西,她是真要為我治腿。連赤炎藤也已尋到,還親手做成了熱敷包。
原來她一直都在為我的腿疾做準備,還這般細緻妥帖。
這份將我放在心上的心意,讓我心頭溫熱。
她說,赤炎藤是從慕容婉瑤那裡偷來的,也算出了口氣。我實在愛極她這般頭腦靈動、坦坦蕩蕩的模樣,從不在意旁人的眼光與評判。
我並未告訴她,我自己先前也得了一株赤炎藤。
我那株,不過是一味藥材。
而她親手做成熱敷包的這株,於我而言,才是真正的珍貴。
這六日,我做了兩件事。
一是暗中替她盤下了她想要的悅來居酒樓,命李管事將樓內外重新修繕。又與漱玉樓幕後的老闆打過招呼,將樓內容貌最出眾的少年茶侍一併僱來。
我說過,她想做什麼,儘管去做,不必顧慮其他。
所有麻煩的事情,我都可以先替她解決。
二是腿疾已好轉許多,拄拐便可無礙行走,我便直接回了宮。
只是,我依舊坐著輪椅。
我那位父皇面上難掩喜色,大約是欣慰我這個唯一不聽他話的兒子,終究還是向他低了頭。
我坐在輪椅上,便不必向他下跪。也讓他親眼看見,這些年因他的冷漠與拋棄,我究竟受了多少苦楚,讓他滿心愧疚。
他的愧疚越多,給我的榮寵與權柄便越多,我能給她的庇護,也就越穩。
人與人之間,大多戴著虛與委蛇的假面,皇家尤甚。
所以,我才那般貪戀她的真實。
而我的真心,此生,只需給她一人就好。
——
【日札·九月十九】
回宮這幾日,我暫居景和殿。
賞賜流水般送來,父皇又是宴請百官,又是商議冊封我為祁王,連王府都命工部尚書親自督建,一刻也不肯耽誤。
倒真是一副慈父模樣。
他想演慈父,我便配合著扮演孝子。
本就是各取所需。
重回這皇宮,心腸會不自覺變得冷硬。可沒想到,她今日竟讓人送了禮物來。
一瓶青梅酒,附了一張疊折成酒盞模樣的素箋,上面是她手繪的小圖,畫的正是我們初見的場景。
她寫:吾心所言,溫酒便見。瓷瓶遇熱,漸漸顯出一行字——秋宵凝冷溫醅好,君念我時我念君。
她說,我在想她的時候,她也在想我。
這一句,已足夠讓我心潮翻湧。更不必說,還有她親手調製的香膏。
書法、作詩、繪畫、制香……我的心上人,竟似無所不能。
偏在這時,楚翊尋了來。我故意將那香膏塗在手腕與耳後,讓她的氣息縈繞周身。
他既在我宮中安了眼線,又第一時間趕來,想看她送了我什麼,我便如他所願。也將他當場捏碎茶杯的失態,盡收眼底。
她的偏愛,成了我的驕傲。
可對她的思念,也再難忍耐。
深夜,我去了侯府,又怕擾了她安睡。只是太想她,只想離她近一些,能呼吸到同一片帶著槐葉苦香的夜風,便已足夠。
可她竟似有感應,深夜裡出現在我面前。
明明想給她最好的體驗和最溫柔的相待,真正相擁時卻彼此都無法忍耐。
肌膚相貼的那一刻,起初雖有不可避免的疼,而後便如烈火燎原,幾乎在彼此身體裡瘋狂索取與沉淪,連靈魂都在戰慄。
我也像著了魔,幾乎無法克制。
我曾以為我是封在冰珀裡的蟲豸,從未想過會真有人澆開這冰,與我相擁,讓我重獲新生。
君念我時我念君。
枕畔香凝思卿卿。
唯願,此生不負相逢意,歲歲年年共晨昏。
我想就這樣,與她共赴我們的歲歲年年。
番外二:倘若他們都寫日札—雲燼塵(上)
……
【日札·八月初五】
今日好像又發熱了。
從晨起時,便隱隱覺得身子發沉,額頭也有些燙。
早已習慣,每到秋冬時節,便容易這般發熱。
寒蕪院的秋冬總是很冷。破損的窗欞經年無人修繕,寒風一裹著冷意鑽進來,屋內便更顯悽清陰冷。
好在,我也早已習慣。
左不過,就是像這樣生些小病而已。
我沒有去喚府醫。
一個自出生便被人唾棄,無人問津也無關緊要的侯府庶子,即便去喚,府醫也只會敷衍了事,懶得費心。
反正這世上,也沒有人在意我的死活,甚至於連我自己,也是如此。
可又只是輕微發熱而已。
腦袋好像越發昏沉發暈。
望著屋頂陳舊斑駁的房梁,我想,若是病得再重些,若是就這樣悄無聲息,死在某個無人知曉的寒夜裡。
是不是,也算是一種解脫?
——
【日札·八月十五】
今日是中秋。
所謂的團圓佳節。
這樣的日子,侯府自是辦了家宴的。只不過這樣的場合,從來不會有我的位置,我也從未在意過。
今夜的月很圓,清輝灑下來,落在寒蕪院的破窗上,冷得像霜。
我想起了母親。
距離母親被發賣,已經過去十年。十年來,我沒有她的任何音訊,半點消息也無。
母親還好嗎?
她,還活著嗎。
這侯府裡私下都說,我是母親想要上位、爬床勾引主君生下的小賤種,是見不得光、上不得臺面的存在。連我的名字,都透著低賤和卑微。
這話聽得多了,耳朵起了繭,心也早就麻木。可我從未信過他們說的,關於母親的半句話。
我的母親,是世上最好、最溫柔善良的女子。哪怕全世界都唾棄她、不信她,至少還有我信她。
——
【日札・八月十七】
今日,是侯府那位大小姐嫁入將軍府的日子。
聽說那位定遠將軍儀表堂堂,威風凜凜,深受百姓敬仰。
整個侯府張燈結彩,人聲鼎沸,一派熱鬧喧囂。接親儀仗綿延數裡,聲勢浩大,極盡風光。
我對這位名義上的嫡姐,沒有半分感覺。
或許我該為她出嫁慶幸,畢竟她走後,侯府裡便少了一個時常辱罵欺凌我的人。
可我對她的離開,確實毫無波瀾。
我不懂這樣一個空有外表、內裡空洞蠢笨、又刻薄惡毒的人,為何能被那樣一位英武出眾的將軍看上。
但世間事本就如此,從來談不上什麼公平。
善惡有報,終究只是一句虛言。這世間,往往是惡事做盡之人,反倒活得越發逍遙自在。
反正,也與我無關。
——
【日札・八月十八】
今日侯府出了大事,連在寒蕪院的我,都有所聽聞。
侯府接生婆當眾揭露,雲綺並非侯府真正血脈,乃是當年府中管家將路邊棄嬰,與真千金暗中調換。
她頂著嫡女身份,錦衣玉食十六載。而真正的侯府千金,卻被當作低賤婢女,在府中磋磨了整整十六年。
消息一出,侯府主君與主母震怒。緊接著,雲綺的貼身婢女又揭發,她是給定遠將軍下藥,才騙來婚事。將軍府送來休書,將她休棄。
這些年她苛待下人、打罵欺凌的種種惡行,也一併被人捅了出來。
樁樁件件疊加,傳遍京城,鬧得沸沸揚揚,人盡皆知。
曾經高高在上、嬌縱蠻橫的侯府嫡女,一夕之間淪為聲名狼藉、人人唾棄的假千金。
聽說她被將軍府休棄後回了侯府,將綺光院讓給了真正的嫡女,自己搬去西院的竹影軒。那屋院偏僻破敗,比我的寒蕪院還要不堪。
聽聞這些時,我心底竟生出一絲隱秘的快意,只覺惡人終有惡報。
看來老天爺,終究還是長眼的。
我一時念起,去了竹影軒,想看看昔日眼高於頂、從不將人放在眼裡的大小姐,如今是否也落得狼狽不堪的模樣。
可我萬萬沒有想到,即便落得這般境地,她依舊慵懶愜意,只帶著屈尊降貴的嫌棄,坐在破舊木椅上,任僅剩的一名婢女打掃屋內。
我本不欲與她多言,轉身便要離開,她卻忽然開口,問我想不想知道,我母親被發賣到了何處。
那一瞬間,我肩頭不受控制地一顫。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騙我。
以她的性子,隨口編造謊言,再尋常不過。
可哪怕只有一絲可能是真的,我也願意一試。
她讓我今夜亥時,再去她房中。
我不知她意欲何為,或許,不過是想將跌落雲端的怨憤,盡數發洩在我身上,像從前那般折磨我。
這些,我都可以承受。
可我萬萬沒有料到,她並未折磨我,反而是——
推門而入時,我的目光恰好撞上她剛從木桶中抬起的足踝。那截肌膚白得近乎透明,險些灼到我的眼。
她卻朝我勾了勾手,如同喚一條狗般,命我過去,讓我跪下替她擦腳。
我剛想去拿手巾,她卻直接將赤裸的足,踩在我的腰腹,就這般借著我的衣料,將腳一點點擦乾。
那一瞬,我只覺喉間發緊。也只能隱忍,將她瑩白如玉、纖巧玲瓏的足按在我的腰腹,為她擦拭。
我以為這已是極致的羞辱,卻沒想到她下一個要求,更為驚世駭俗。
她竟要我給她暖床。
她還說,弟弟生來,便是給姐姐暖床的。
我不過是被她隨手用來取暖的工具,可躺進她被窩的那一刻,鼻翼間卻嗅見了屬於她的那縷若有似無的幽香。
不知為何,心跳竟亂得厲害。
是因為,更恨她了嗎?
還是因為,我長這麼大,從未與旁人這般親近過。
哪怕對方,只是一個將我視作物件、隨意驅使的人。
——
【日札・八月十九】
昨夜離開竹影軒時,我忽然聽見她忍痛的一聲抽氣。
轉頭望去,她蜷縮在床上,臉色蒼白如紙,眉峰緊蹙,額間沁出薄汗。我本該覺得大快人心,可那一刻,心卻無端被揪緊。
許是見慣了她頤指氣使、不可一世的模樣,驟然見她這般脆弱,輕聲說自己胃疼,我竟心頭一澀,說不清是何滋味。
她嫌廚房送來的飯菜粗劣,只配下人食用,便任性不肯進食,硬生生餓到胃痛。
我明知是她自找苦受,身體卻不受控制,深夜摸去廚房,尋了幾塊她從前慣吃的芸豆卷。
我看著她接過點心,方才慢條斯理地小口吃起來。
即便落魄至此,她吃東西的姿態依舊優雅如畫,眉眼間自有一番動人風情,看得我有些失神。直到見她被噎得輕咳,才猛地回神,下意識起身給她倒了水。
她使喚我,向來理所當然。而我也這般理所當然地……成了她身邊俯首帖耳的僕人。
今日一早,我怕她又嫌棄府中膳食,便先將廚房分給我的早膳送去,與她換了。
本以為此事便就此作罷,未料臨近傍晚,侯府主母忽然遣周嬤嬤來,將我帶去正院。
她們污衊我偷吃了祭祖用的貢橘。與其說是污衊,不如說是想逼我開口,將髒水盡數潑到雲綺身上。
雲綺的確從前待我百般羞辱欺凌,可她未曾做過的事,我怎麼會推到她身上。
這莫須有的罪名,要罰,便罰我一人承受便夠了。
我跪在地上,鞭子一道道重重落在背上,劇痛層層疊疊,直至麻木,到最後,喉間竟泛起腥甜。
我那位所謂的父親與主母,便安坐主位,冷眼旁觀,無半分動容。
我自始至終,一言未發。
我早便知道,於他們而言,我是死是活、是痛是傷,從來無關緊要。真相,也根本不重要。
這世上,本就無人在意我。
可偏偏,在周遭人聲漸漸模糊遠去時,有一道聲音卻清晰得刺破混沌與黑暗,直直落進我耳裡。
是她。
她讓他們住手。
我艱難抬頭,視線模糊之中,望見立在光影裡的人,一時竟有些恍惚。
從前我從未發覺,她生得這樣美,宛如自天光裡降臨的神明。
她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笑意,三言兩語,便道出證我清白的法子。她掐住我下頜,強行給我灌下牛乳時,動作算不上溫柔,我的心卻跳得快要失控。
直到被她扶回竹影軒,心跳也未曾平復半分。
她告訴我,那牛乳見效快,是因為她在其中下了巴豆霜。旁人要構陷我們,她自然要加倍報復回去。她還問我,是不是覺得她很壞。
那種感覺陌生得讓我心慌。
可在她開口的那一刻,我心頭湧上來的,是從未有過的安穩與安全感。
這麼多年,第一次有人站出來,為我出頭,護著我。
她甚至,親手為我上藥。
她讓我褪去衣衫,目光坦然落在我身上,我的第一反應並非羞恥,而竟是……緊張。
我怕從她眼中看見嫌棄,怕她厭惡我帶著新舊交錯、斑駁不堪傷痕的身體。好在,她像是很滿意。
上藥時,好像比我受鞭打時還要煎熬。每一次她指尖輕觸我的肌膚,那一處便似燃起一簇細小火苗,灼熱滾燙,一路燒進心底。
我喉間發乾,連呼吸都變得滯澀。
她讓我叫她姐姐。
她微微俯身,氣息貼近,聲音裡帶著一種奇異的蠱惑,讓我根本無法拒絕。
當我輕聲喚出那一聲,她唇角驟然揚起一抹漫不經心的笑,豔色逼人,叫人移不開眼。
我胸口劇烈起伏,那一刻,竟只想不顧一切貼近她,貪戀她身上的氣息,貪戀她片刻的溫度。
她是妖精嗎?
若我終有一日會死,那現在這般被她牢牢攥在掌心、被她吞吃入腹地死去,是不是,也算是一種了無遺憾的結局?
——
【日札·八月二十】
今日,我一直有些渾渾噩噩。
並非全因背上的傷。傷口的確疼得厲害,比受鞭刑時還要清晰刺心,一動便是撕裂般的痛楚。
真正讓我失神的,是昨夜後來發生的事。
昨夜她為我上好藥,聽我叫她姐姐後,心情很好般誇我乖,還說有件禮物要送我。
我長這麼大,從未收到過任何禮物。那一刻,心底不受控制地,生出幾分隱秘又輕顫的期待。
可當我看清匣中之物,整個人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下,連手都僵住。
那是一條狗鏈。
我早便清楚,在她眼裡,我不過是個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物件。
她從前便待我輕賤,頤指氣使,如同對待一條無足輕重的狗。
可我以為,經過這兩日,我們與從前不一樣了,好似變得親近。可看見那條狗鏈的瞬間,我只覺雙手發涼,心口發澀。
是我想太多了。
她並未因落魄便對我另眼相看,更不是要與我親近。她依舊只把我當作一條狗,甚至要套上項圈與鎖鏈,來羞辱我。
原來上藥時我以為她的關心,那縈繞在鼻尖的溫暖、近乎親暱的觸碰,都不過是我一廂情願的錯覺。
我不知道自己在氣什麼。
或許,是期待落空後的惱羞成怒,是那份想要靠近的心被無情踐踏,才讓我壓抑著顫抖的呼吸,對她說,我是人,不是她呼來喝去的狗。
可她聽見我的拒絕,竟沒有半分強迫,只是反手將那木匣直接扔出窗外,快得我根本來不及反應。
回過神時,匣子早已消失在沉沉夜色裡。
她扔了它,我便不必再受那項圈之辱。
可為什麼,我的心也像是隨著那匣子一同被丟了出去,空得發慌,冷得發疼。
仿佛被丟棄的不是木匣,而是我。
一股突如其來的恐懼,將我整個人淹沒。
我幾乎是強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才回到寒蕪院。
黑漆漆的,一片死寂,沒有半分人氣的寒蕪院。
我僵坐在那裡,腦子裡反反覆覆,只剩她扔東西時那決絕冷漠的神情。
她是不是……不要我了。
是不是因為我的抗拒,生了我的氣,厭了我,煩了我,以後再也不會找我了。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便蔓延開來,心臟有些抽痛。竟好像比背上的傷口,還要疼得多。
我心灰意冷,只覺得呼吸都變得費力。然而就在這時,院門外卻傳來輕響。
我打開門,只看見地上靜靜放著一瓶藥,正是她先前親手為我塗抹的那瓶藥。
一瞬間,心底失落的空蕩,又像是被驟然填滿,讓我胸口起伏。
她還在意我。
還記著我的傷。
就算剛才我惹她生了氣,她仍讓婢女給我送來了藥。
可今日,我終究沒有自己上藥。
我私心想著,若是我塗得不好,若是傷口遲遲不愈,拖著、疼著,她是不是就會……
再來看我。再一次,親手為我上藥?
番外二:倘若他們都寫日札—雲燼塵(下)
——
【日札・八月二十】
今日,我就這樣熬到晚上。
自始至終,都沒有等來她的任何消息。
她沒有讓人來叫我過去,更沒有屈尊降貴,親自過來看我一眼。
她不是需要人給她暖床嗎?
為什麼……沒有叫我。
我深深吸了一口夜裡的寒風,終究還是忍不住,在沉沉夜色中,一步步朝竹影軒走去。
好像唯有靠近她,才能尋得一絲支撐。哪怕只是遠遠看一看她,也好。
可我沒有想到,剛走近竹影軒,便聽見屋內傳來她與侯府嫡次子云肆野交談的聲音。
我聽見那位二少爺,在聽到她口中說出我的名字時,語氣裡滿是毫不掩飾的不屑。
還嘲諷著問她,我不過是個低賤庶子,從前被她欺辱得最狠,她如今怎的反倒關心起我,還肯為我出頭。
雖同有一半血脈,可他是侯府矜貴的二少爺,錦衣玉食、眾星捧月。而我,不過是個連下人都不如的庶子,卑賤到塵埃裡。
這般落差,我早已看清,也從不會因他的嘲諷,生出半分波瀾。
可我卻沒料到,竟會聽見她說,她就是關心我。冒牌千金與低賤庶子,天生就該抱在一起,舔舐彼此的傷口,相互慰藉。
那一瞬間,我不知該如何形容心頭那巨大的悸動。似有暖流轟然撞進心底,驅散了所有的寒涼與不安。
原來,真的不是我的錯覺。現在的她,的確是關心我的。
她沒有嫌惡我,更沒有隻把我當作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玩物與狗。她甚至,把我放在了比這位嫡出二少爺,與她更近的位置。
我的心跳得又急又重,連眼前都有些暈眩,渾身的血液都似在這一刻沸騰起來。
可這份驚喜之下,緊隨而來的,便是鋪天蓋地的後悔。
我昨日,不該拒絕她的禮物的。
那條狗鏈,何嘗不是她願意與我親近的證明?
是她放下身段,想要將我留在身邊的痕跡,可我卻不識抬舉,親手將這份親近,弄丟了。
可當我進了屋,只看到她冷淡的神情。我抿著唇,問她不是需要人暖床嗎。她卻依舊冷漠。
她說之前需要,但現在,她已經不需要我了。
她又說,她從不逼迫旁人,既然我不願意給她當狗,我就可以滾了。
那一刻,我直直對上她眼底的冰冷與決絕,渾身的血液仿佛凍結。我知道,她說的是真的。
她原本是打算要我的,是打算把我留在身邊的,可就因為我先前的不識抬舉、不肯順從,她便徹底收回了這份心意,不打算要我了。
她不要我給她當狗了。
離開的時候,她比我先一步轉身,目光從未在我身上停留過半分,仿佛我只是一粒無關緊要的塵埃。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我幾乎無法呼吸。
我扶著竹影軒的外牆,緩緩蹲下身,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夜風刺骨,吹得我渾身冰冷,控制不住地發抖,連背上的傷口,都似在這一刻被扯得生疼。
我不該不聽話的。
都是我的錯,是我不聽話,她才不要我的。
我現在就去把她的禮物找回來,把那條狗鏈找回來,還來得及嗎?
我會找回來……我會找回來的。
——
【日札・八月廿九】
那晚從她屋裡出來後,我便去了竹影軒窗外的竹林。
只記得,我一次次扒開潮溼腐舊的落葉,尋找那隻被丟棄的木匣。
也不知找了多久,約莫一個多時辰,早已過了夜半子時,天地間一片漆黑死寂。
好在,我真的找到了。
重新觸碰到木匣的那一刻,我整個人有些止不住地發顫,像是尋回了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對我而言,它的確是珍寶。
仿佛只要找回它,就能把她曾給過我的那點關心,一併找回來。
仿佛這樣,便不會再看見她對我那般冷漠疏離的神情。
可自那以後,一連過了這麼多日,她依舊沒有找過我,半分消息也無。
終究是我自欺欺人罷了。
我以為只要找回她丟棄的禮物,便可能有再靠近她的機會。
但她那樣向來高高在上的人,從不會給旁人第二次機會的。
……沒關係。
就當此前那點溫暖與靠近,都只是我一場虛幻的夢。
我什麼都未曾擁有,自然也談不上失去,不過是重新跌回原本無人問津的日子裡。
我沉默地將那隻木匣收起,藏在無人知曉的角落。
背上的傷,我始終未曾上藥,雖也在慢慢癒合,卻恢復得很慢,傷口反覆牽扯,隱隱作痛。
今日,我又有些發熱。並非風寒著涼,想來是背上的傷引發的熱症。
反正……也從無人在意。
熬得久了,總能熬過去的。
總會好的。
——
【日札・八月三十】
今日醒來,我以為這發熱會好些,結果反倒更嚴重了。
身上幾乎沒什麼力氣,整個人昏昏沉沉,連抬眼都覺得費力。
也吃不下什麼。
我就那樣躺著,只覺得天地間空蕩蕩的,仿佛只剩下我一個人。
意識模糊之際,腦海裡卻偏偏冒出她的身影。
我其實……也是想讓她知道我在生病的吧。
可又怕,怕她知道後,眼底只有漠不關心、甚至不屑一顧的冷淡。
這樣也好。
或許是在寒夜裡困了太久,哪怕是得了一絲絲暖意,都會貪心得不肯放手,還妄想抓住更多。
還是就這樣睡去吧。
睡著了,就什麼都不會想,什麼都不會痛了。
——
【日札・九月初一】
我曾無數次幻想,就這般悄無聲息,死在這間冷寂的屋子裡。
而這一日,仿佛終究還是來了。
我不知道自己已躺了多久,今日更是粒米未進。
再一次從昏沉中掙扎醒來時,只覺渾身滾燙,衣衫卻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膩地貼在身上,冷得刺骨。
我強撐著最後一絲力氣,起身打水,潔面漱口,又勉強將身子擦拭乾淨。
做完這一切,才重新躺回床上。
我清楚地知道,自己這次,大概是真的撐不下去了。
將自己打理得整齊些,也算留最後一點微不足道的體面。
我緩緩閉上眼,窗外天色一點點沉暗下去。身體仿佛在無邊的黑暗裡浮沉,輕飄飄的,又重得快要沉底。
直到意識徹底渙散,模糊得再也抓不住任何東西。
好渴。
身體本能地在自救,那股渴意如同烈火灼燒著喉嚨,可我明白,不會有人給我遞來一滴水。
就這樣,在無人問津的寒夜裡靜靜死去,對我而言,本就是最好的結局——終於能從這暗無邊際的泥沼裡,徹底掙脫。
可我萬萬沒有想到,竟真的有水流進了我的唇間。
清涼,甘甜,讓人不自覺上癮。
甚至還有一縷不屬於自己、柔軟得近乎虛幻的觸感。
我如同久旱逢水的旅人,近乎貪婪地、本能地吞咽著。
是夢嗎?
好真實的夢。
可當我艱難睜開眼,才發現自己的手,不知何時已緊緊攀住了另一個人的手。有人正用指腹,一寸寸輕輕碾過我的唇瓣。
我以為是幻覺,可眼前出現的,確確實實是她。
她漫不經心地抬起我的下頜,冷笑說我還能出聲,看來一時半會兒還死不了。
我從沒想過,她會來。
更沒想過,會是她,在我瀕死的這一刻,將我又硬生生拉了回來。
可我已經不敢,再生出任何靠近她、與她親近的奢望。
我這樣的人,本就該待在這陰暗冷寂的地方,一個人安靜死去,我不想再掙扎什麼。
可我更沒料到,這一次我說沒事,她沒有像先前那樣轉身離開,反而讓我脫衣服,轉過身去。
她看見了我遲遲未愈、反覆潰爛的傷,神色驟然冷了下來,語氣更是冰寒刺骨,問我是不是真的想死。
我沒有回答。
可她為我上藥的動作,卻又很輕,溫柔得讓人心頭髮顫。
她嫌我身上汗溼黏膩,說我髒死了。
可下一刻,她卻將自己貼身攜帶、乾淨柔軟還帶著她淡淡清香的手帕浸溼,一點點為我擦拭脖頸與臉頰。
當帕子輕輕擦過傷口時,我不知為何,眼眶驟然發酸,竟有種想要落淚的衝動。
上完藥,她還問我是不是整日未曾進食,隨即拿出早已備好、還溫熱著的晚膳。
可不可以……不要對我這麼好。
我在心裡控制不住這樣想。
若不會一直將我留在身邊,若註定還是要拋棄我,那可不可以,從一開始就不要給我半分溫柔。
因為僅僅是一點點,就足以讓我貪戀上癮,再也放不開手。
可我說不出口。
我盼著她來,已經盼了好久。
那顆長久以來漂浮無依、無處安放的心,在這一刻,仿佛終於尋到了可以停靠的落點。
與她一同用膳,為她細心挑去魚刺,聽她說至少等我睡下她再走……每一個瞬間,都讓我覺得安穩又貪戀。
我毫無睡意。
只要一想到她就在身側,不過五步外的圈椅上安坐,我便無論如何也無法沉入夢鄉。
忽然想起意識迷離之際,那口救命的水。
想來,定是她餵我的。
我原以為,她是用碗盞慢慢餵我,可她卻輕描淡寫地說,那是她含在口中,一口口渡給我的。
原來那柔軟的觸感,從不是幻覺。
那是她的唇。
我渾身控制不住地顫慄,連呼吸都在發顫。
我明明清楚,她不過是怕我咽不下去,才這樣做。
可我這一生,從未與任何人有過這般親近的觸碰。
更從未有人,像這樣,以她的方式,將我從深不見底,也找不到任何方向的深淵裡救贖出來。
直到她在圈椅上沉沉睡去,我才下了床,將她抱進懷裡,手臂不受控制地越收越緊。
我吹熄了燭火。
因為我知道,自己此刻想要做的事,心底翻湧而起、幾乎要衝破胸膛的那些心思,或許才是真的見不得光。
黑暗中,我取出那隻藏了多日的木匣,拿出裡面那條狗鏈,將項圈戴在了自己頸間。果然無比契合。
而後,將鎖鏈的另一端,輕輕遞進了她的掌心。
從前那些漫長孤寂的時光,我從不知道,自己活著究竟有什麼意義。
可在這一刻,我忽然懂了。
那是因為,從前的我,還沒有認主。
有了主人的狗,便不再是無人要的小狗了。
姐姐。
姐姐。
是羈絆,是信仰。
是這世上最動聽的咒語。
番外三:倘若他們都寫日札—霍驍(上)
……
【日札・七月初五】
今日娘又在催我婚事。
自徵戰回京這兩年,她便將娶妻生子視作我的頭等大事,絮絮叨叨,幾近聒噪。
我第一百八十次回她,隨緣。
緣分至,自然會娶。
其實我本無意娶妻。
若非心底真正喜歡的人,縱是勉強成婚,也只會耽誤對方一生,叫人一片真心錯付,到頭來不過誤人誤己。
不如不娶。
---
【日札・七月十五】
古人誠不欺我。
七月半之夜,的確不宜外出。
今夜在醉仙居,酒中遭人暗下媚藥。僅一杯,藥性便在體內洶湧翻湧,難以壓制。
本欲尋一間空閣自行調息,卻不料那雅間內,榻上竟臥著一名女子。
我雖未碰她分毫,可孤男寡女同處一室,既被人撞見,終究有損她的閨閣名節。
那女子,是永安侯府嫡女。
回府後,我告知母親,我要娶她,讓她備禮,前往侯府求親。
母親又驚又怒。
說她京中名聲極差,愚鈍粗鄙,目不識丁,且驕縱跋扈,京中子弟無人願娶。
又說,京中名門貴女比比皆是,皆可任我挑選,我為何偏偏看上她。
我未向母親提及我被下藥、誤闖雅間之事。
此事與她無關,她亦是這場算計中的受害者。
是我誤闖驚擾,有傷她的名節,這份責任,理應由我一力承擔。
但我亦對她言明實情,我娶她,只為補救,非兩情相悅。
我可許她將軍府正妻之位,護她一世安穩,卻恐難盡丈夫本分,予她溫情。
若她不願,我會另尋他法補償,絕不強她所難。
她卻說,不介意,願嫁入將軍府。
既如此,便如此吧。
想來,我這一生,也不會遇到真正心悅之人。
——
【日札・七月十七】
下藥之事查了兩日,一無所獲。
酒樓掌柜與一應夥計、雜役,皆惶恐至極,跪地叩首,連連稱不知情。
觀其神色、聽其言辭,倒不像說謊。
我在京中素來寡言,少與人結交,亦未刻意樹敵。
不知這媚藥究竟是何人所下,又意在何為。
早知如此,當日便該強壓藥性,守在原處,看究竟是誰會現身。
與永安侯府的婚事,已定於一月之後。
這幾日,娘日日罵我,說此刻我變了心意,取消婚事尚來得及,左不過是登門賠罪、送些薄禮。
總好過娶進這般蠢笨粗鄙之人,連累將軍府清譽。
我未作聲。
既已許諾,娶她為妻以作彌補,斷無隨意反悔之理。
——
【日札・八月十七】
今日是我與她大婚之日。
三書六禮,八抬大轎,十裡紅妝,一應禮儀皆按正妻規制,體面至極,周全無缺。
只是入夜後,我並未踏入婚房,只遣退下人,獨自往書房看兵書。
我心知,終究是我對她不住,叫一個女子新婚之夜獨守空房。
可我對她本無半分情意,亦做不出違心之舉。
只能吩咐下人,日後對她敬若主母,事事遵從,不得怠慢。
——
【日札・八月十八】
今日是我與她大婚第二日。
我萬萬沒有想到,剛過清晨,侯府便已有驚天消息傳出。
她並非侯府真正的嫡女,不過是當年被人調換的路邊棄嬰,真千金另有其人。
我尚未消化此事,她的陪嫁婢女,也就是那日在醉仙居隨侍她的婢女,竟主動來我面前,將一切和盤託出。
那婢女說,她早已知曉自己並非侯府血脈,擔憂假千金的身世一日敗露,便想提前為自己尋個靠山。
選中我之後,是她親手在我酒中偷下媚藥,又故意熄滅雅間燭火,虛掩房門,引我誤闖。
難怪那日我言明願娶她彌補名節時,她應得那般痛快。
我素來厭恨這等陰私算計。
更不明白,怎會有女子心機至此,不惜以自身為餌,算計騙來這樁婚事。
此事一傳出,京中流言四起,皆道她生性輕浪,早已暗中與多名男子有染。
母親氣得幾欲暈厥,逼我立刻休妻,將她趕出將軍府。
我自然也慍怒。
被人這般精心算計,引我入局,我不可能無動於衷。
只是休棄於女子而言,終究太過難堪。我在思慮,是否應改為和離。
沒想到,她竟讓丫鬟來尋我,說是想要見我一面。
罷了,我便去看看,她還有什麼話想說。
——
【日札・八月十八】
我未曾想,一踏入房中,她竟忽然出手點了我的穴道。
隨即扯下床畔朱紅帷幔,將我縛於圈椅之上。
她甚至大膽撥開我的衣領,指尖划過我胸膛,徑直與我相對相貼。
她是要破釜沉舟,以美色誘我回心轉意,留下她嗎?
可區區緞帶,又怎能困得住我。
我本欲掙脫,她卻動作愈發放肆。我雖對她無意,可身為男子,被她這般撩撥,又怎能真無動於衷。
更令我驚震的是,門外已傳來母親的聲音,她卻不管不顧,俯身吻上我的唇,不顧禮數,強行與我親近。
那一瞬間,我只覺險些失控。
也在此時,也比任何人都明晰了一件事。
縱是行為大膽,她也絕非京中流言那般放蕩不堪。
她伏在我肩頭,將臉埋入我頸間,我能清晰感受到她的微顫。
她說她給我下藥,並非為謀求出路,而是心悅我。
那些算計與心機,不過是為了靠近我。
那一刻,我竟有片刻恍惚,心頭莫名一軟。
可我深知,事未決斷,不可衝動。
縱使情難自禁,我也不能在這般猝不及防之下,要了她的身子。
我咬緊牙關,強自穩住心神,與她分開。
儘管在那瞬息相離之際的震顫,險些衝破我所有定力。
她抬眸望我,淚珠懸在睫羽,輕輕顫動。
她說,她喜歡我,自兩年前我勝仗歸京那日起,便傾心於我。
我胸口起伏,的確是心軟了。
她終究,也只是個女子。
我正欲開口,告訴她我願改休妻為和離。
可下一秒,她墜落在地的髮簪斷裂,裡面竟滾落出那日迷亂我心智的媚藥。
她竟又對我用藥!
方才那番深情,那我見猶憐的淚,那句句心悅,全都是騙我的。
她不過是怕被我逐出將軍府,才演了這一場戲。
心頭說不清是怒她再次算計,還是氣自己竟真的被她的謊話打動。
從今往後,她再說一字,我也不會再信。
也是因此,我決定真要休了她。
自此,我與她,一刀兩斷,再無瓜葛。
——
【日札・八月十八】
出門之後,我便讓人將休書送往侯府,她出嫁時帶來的嫁妝也一併退回。
可待冷靜下來,終究覺得,此舉或許還是太過絕情。
她若當真是侯府嫡女也就罷了。
聽說那位侯夫人素來對她極為寵溺,即便被休歸娘家,也不至受委屈。
可她如今,不過是侯府鳩佔鵲巢的假千金。
被我休棄後,侯府還肯不肯再收留她,都是未知。
是以我派了手下的侍衛暗中跟著她。
若侯府真的將她拒之門外,我也不能就此視而不見,任她落得走投無路。
畢竟,哪怕只有一日,她也算得上曾是我的妻。
——
【日札・八月十九】
昨夜,我幾乎徹夜未眠。
一閉上眼,便是她伏在我身上、軟玉溫香相貼的模樣,揮之不去。
還有那剎那時的感受,每每憶起,便叫我喉間發緊,難以自持。
我不知道,若昨日我當真沒把持住,又會是怎樣的感受。
三更時分,我起身沐了冷水,卻依舊壓不下內心翻湧。
最後竟只能……才算稍稍平復。
明明從前,我一直以為,自己定力過人,向來不近女色。
——
【日札・八月十九】
跟著她的侍衛前來回稟,說她昨日已歸侯府,且被侯府留下了。
我雖面上皺眉,心底卻悄悄鬆了口氣。
至少,她未真被侯府掃地出門,落得無家可歸。
可侍衛緊接著又道,她帶著丫鬟先去酒樓大快朵頤,隨後,竟去了漱玉樓。
那是達官貴胄消遣尋樂的風月之地。
這世間,哪有正經女子會去那般地方?
我當即心緒翻湧,掌心驟然攥緊,冷著臉起身。
我自己也說不清,為何這般急切要去漱玉樓尋她。
是氣她竟去那種地方與男子廝混,還是怕她一介女子,在風月場中被人輕薄。
定是因為,她曾是我的妻。她這般荒唐行徑,傳出去也會有損將軍府的聲名。
——
【日札・八月十九】
我不知她是如何見到那位神秘莫測的祈公子的。
進門時,我分明隔著一層薄紗,看見他們密不可分地糾纏在一起。她被男人環抱在腿上,姿態親密至極。
胸腔驟然一堵,拳頭不自覺攥得更緊。
這兩日,我的心像是失了章法,亂得厲害。
她喝醉了。
竟這般毫無防備,不過初次相見,便敢醉倒在陌生男子懷中。
她根本不知道,並非每個男人都能如我一般,見她那般嬌憨誘人,還能強自克制。
抱她走時,見她朝我張開雙臂,我陡然鬆了口氣。
我怕她不肯跟我走。
她醉意朦朧地攀住我的脖頸,在我肩頭輕輕蹭了蹭,像只貪眠的貓兒,蜷在我懷裡。
……這是怎麼了。
心又跳得這般劇烈,空蕩蕩的胸腔,仿佛一瞬間被填滿。
竟捨不得,將她放下。
——
【日札・八月十九】
我來時,特意拿了她昨日遺落在妝檯角落的耳環,當作尋她的藉口。
昨日那般親密的光景,在我腦海揮之不去,令我輾轉難眠。
可她倒好,仿佛一切都未曾發生,轉眼便拋到九霄雲外。
按理說這般事,更該放在心上的,本應是女子才對。
縱然未曾完全,可她與我終究有了肌膚之親。以她如今的身份處境,日後也很難再嫁旁人。
我並非不肯讓她重回將軍府。
只需對外宣稱,不過是夫妻一時賭氣吵鬧,便能堵住京中流言。
馬車上,我原以為,她開口會是求我重新接納她。
可她張口,竟是向我借錢,還說我若覺得她被休可憐,大可以用錢砸死她。
甚至說,要與我避嫌,免得耽誤我另尋他人。
她就這般不在意我再娶別的女子?
說什麼愛慕我整整兩年,果然是她張口就來的謊話。
心又像是被什麼堵住,悶澀得厲害。
——
【日札・八月二十】
找大夫看過了。大夫說我心肺強健,並無任何病症。
番外三:倘若他們都寫日札—霍驍(下)
——
【日札・八月二十八】
一連十日過去,我都未曾再見到她,也未曾再聽說她的消息。
她是真的,不打算再與我有任何瓜葛了?
——
【日札・八月二十九】
明日是安遠伯爵府的濟民競賣會。
早些日子便已收到請帖,我會赴宴。
一則給伯爵府幾分薄面,二則,也為轉移心神。
免得獨處時,總忍不住想起她。
——
【日札・八月三十】
她竟也來了這場宴會。
滿座女子皆是衣裙清雅、端莊自持,唯獨她一身灼眼紅裙,發間牡丹豔烈如火。
仿佛天地之間,唯有她這一抹豔色。
一瞬便攫住了我所有目光。
她好似,比先前更美。
我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不止。
轉頭便看見她被鎮國公府世子拉走,那人是她的青梅竹馬。
我既已是她的前夫,本不該幹涉她與誰來往。
可我控制不住自己,還是尋了過去。
那謝世子氣勢洶洶,我只是怕他傷了她。
她忽然撲進我懷裡,睫毛沾著晶瑩淚光,輕聲說她好怕,像只受驚的小鹿,不住往我懷中縮。
好可愛。
我下意識便將她抱緊。
明知道她最會裝可憐。
可此刻,我只想這樣緊緊抱著她,再近一些,再緊一些。
——
【日札・八月三十】
我知曉她如今應是的確缺錢了。
聽見眾人都在議論她的落魄,我便讓人去告知她,她看上什麼儘管拍,我會替她付帳。
她拒絕了,反倒給我送來一條手帕。
那帕上印著她的唇印,還若有似無帶著她的甜香,讓我一瞬間喉間發緊。
她總這般大膽。
這些日子好不容易平復的慾念,竟在眾目睽睽之下,又被她霎時勾起。
幸好有桌案遮擋,才不至於失態。
——
【日札・八月三十】
她畫的小雞,也很可愛。
我本想拍下,那位謝世子卻與我爭搶。
可她卻讓我把畫讓給謝世子,還說改日親繪一幅《蛟龍入海圖》贈我。
也不知,這是不是又是她張口就來的敷衍話。
——
【日札・八月三十】
那位謝世子拍下了她的畫。
那位祈公子,給她送來了二百兩黃金。
她拍下了裴丞相捐出的茶餅。
我原以為,我會是與她牽絆最深的男人。
可事情,根本不似我預計的那般。
也不知為何,心中竟陡然升起一陣危機感。
我叫她到馬車中來談,可她一靠近,一聞到她身上的香氣,我險些忘了自己要說什麼。
只想抱她,甚至,想親她。
我不願她借祈灼的錢。外人給的,怎能與我給她的相比。
我才是她的夫君。
雖然……是從前的。
她說,她也不知那茶餅是裴羨所捐,我又信了。
我的衣襟裡,還揣著她在席上贈我的那方唇印手帕,隱隱燥熱。
也不知是誰先傾身靠近,她伸手撫上我,剎那間便如炙火燎原。
明知此時此地不是時機,可我還是忍不住將她抱進懷裡,竟真想就這樣陪著她放縱一次。
直到她的丫鬟在馬車外開口,說她分明早就知道那茶餅是裴羨所捐,她本就是為了見他才拍下。
我猛地喘不過氣,心臟一陣抽痛。
果然,我的心臟,還是出了問題。
——
【日札・九月初一】
今日讓人往侯府給她送去了三百兩黃金。
我不願讓她欠別的男人的錢。
那只會給旁人留下與她牽扯的理由。
祈公子給她二百兩,我便給她三百兩。
她是借他的,我給的,卻不必她還。
她花我的錢,才是理所應當。
——
【日札・九月初五】
今日是榮貴妃壽宴。
本以為只是一場尋常宮宴,沒料到,她竟也來了。
明明還在為她拍下裴羨茶餅、意欲相見之事耿耿於懷,可真見了她,滿腔鬱結便盡數散了。
可轉頭,便見她與裴羨同著一身青衣,相得益彰,不知是巧合,還是她刻意為之。
沒過多久,又看見她與謝世子姿態親暱,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她替他系上平安扣,那般渾然天成的般配。
心口又是一窒,喘不過氣。
我當初,是不是不該休了她?
倒像是,我親手把她推了出去,給了旁人趁虛而入的機會。
若現在回頭,同她說我想重新娶她,還來得及嗎?
——
【日札・九月初五】
那榮貴妃竟要她當眾再作一幅競賣會上的《瑞鳳銜珠圖》。
她畫的小雞啄米圖那日就曾招致眾人嘲笑。
若真以此畫呈到帝後與榮貴妃前,必定招致罪責。
我未作多想,當即起身,稱那圖是我所畫。
我不在意旁人如何看待我,但我理應護著她。
可我萬萬沒有想到,她竟是真的會畫,且筆法精妙,氣韻生動,驚豔滿座。
眾人皆驚嘆於那幅畫作,我卻只望著她執筆揮毫、肆意灑脫的模樣。
她與她那些所謂的傳言,根本不一樣。
——
【日札・九月初五】
攬月臺前,她遮面的面紗忽然被風吹落。
我看得清楚,是侯府那位真千金暗中動了手腳。
她臉上布滿駭人紅疹,引得周遭側目議論,句句都說她醜陋不堪。
我半點不覺得那紅疹可怖,只第一時間上前,替她擋住所有異樣目光,沉聲問她怎麼了。
我不知她是得了什麼病症,更擔心她聽了旁人議論傷心。
她卻好似半點不在意旁人的眼光與非議。
只在我冷言替她斥退那真千金時,輕輕勾了勾唇。
待到眾人往攬月臺而去,四下無人之際,她忽然踮腳,肆無忌憚吻上我。
那一吻,叫我渾身戰慄,心神俱蕩,險些失控。甚至想在此與她更親近、更瘋狂。
她踮著腳,伸手摸了摸我的頭,誇我做得好。
那模樣,像在獎勵一隻聽話的犬。
這是她給我的獎勵。
可我非但不覺得被輕賤,反倒心頭滾燙。
今日宴上有裴羨,有她的青梅竹馬,可她只吻了我。
她心裡有我。
——
【日札・九月初五】
煙花突發意外,她受了傷。
那位謝世子,竟比我更快衝到她身邊。
我看得出來,他是真的為她急切,為她疼惜。
我想抱她下攬月臺,謝世子又與我相爭。
可我萬萬沒有想到,她最終選中的人,竟是裴羨。
她要裴羨,抱她下去。
那一刻,我與謝世子的爭搶,忽然像個笑話。
偏偏裴羨還拒絕了她。
這般一來,我與謝世子更顯狼狽,仿佛從頭到尾,都不曾被她放在心上。
果然,謝世子瞬間氣急,甩袖憤然離去。
可我沒有走。
她對著我,露出一臉委屈可憐的模樣,說裴羨拒絕了她,她好沒面子。
她只要一露出這般嬌嬌氣氣、委屈巴巴的樣子,我整顆心便被她牢牢攥住,再無半分脾氣。
我就那樣上前,彎腰將她打橫抱起。對她說,現在我比她更沒面子,她便不必再惱自己沒顏面了。
我喜歡她這般嬌憨任性的模樣,喜歡得要命,看見便只想將她無條件寵著,把世間一切都捧到她面前。
我想,我應該不是心臟出了問題。
我只是,喜歡上她了。
好喜歡她,我的小妻子。
——
【日札・九月初五】
我就這樣一路抱著她出了宮門,心底竟暗暗盼著,這條路再長一些,更長一些。
長到能讓她這般安安穩穩,一直依偎在我懷中。
馬車上,我察看她膝上的傷,她嬌氣地嘟囔著疼,說以後再也不要做這樣的事了。
我的心,瞬間便軟得一塌糊塗。
她怎麼能這麼可愛。
這般嬌怯模樣,連給她上藥,我這般粗硬的男人,都不敢稍稍用力。
我的大手,輕輕一攏便能圈住她的腰,一握便能裹住她整條小腿,肌膚相貼,色差分明。
看著她咬牙忍痛,先忍不住的人,反而是我。
我猛地用力吻住她,只盼她要疼要咬,咬的不是自己的唇瓣,而是我的唇、我的舌、我的肩臂。
情慾與佔有欲,一同翻湧而上,兇猛得難以壓制。
我後悔了。
悔了那日提筆寫下休書,
悔了親手放她離開我身邊。
時至今日,我仍不了解她究竟是怎樣一個人。
世人嘴裡的放浪蠢笨、謊話連篇、自私自利,是她。
我親眼所見的天真耀眼、技藝驚人、坦蕩無畏、捨己為人,也是她。
她像是有魔力,一出現,便能攫走所有人的目光與心跳。
明媚,張揚,如烈日當空,從不知顧忌為何物。
我不了解她,可我卻想了解她。
想知道她的全部,想走進她的每一寸心思。
我問她重新嫁給我好不好。
她卻說,好馬不吃回頭草。
沒關係。
就算開頭不夠體面,可從我愛上她的這一刻起,才是我們真正的開始,不是嗎。
番外四:倘若他們都寫日札—裴羨(上)
……
【日札・臘月三十】
今夜是除夕夜。
我又來到了爹娘與阿姐的墳前。
自入京之後,唯有每年除夕,我才會回到此處,看望他們,陪他們片刻。
一年未見,這裡草木又深,荒寂更甚往昔。
墳前,我靜靜立著,為他們上了香。
耳邊隱約飄來遠處的喧囂——爆竹聲聲,笑語陣陣,將這墳前的寂寥襯得愈發刺骨。遠遠望見有孩童拿著鞭炮,嬉鬧著從路邊跑過,歡喜得不知憂愁。
恍惚間,竟憶起許多年前,我也曾是這些孩童中的一個。
彼時阿姐會緊緊拉著我的手,護著我不讓鞭炮驚到。屋內燈火暖堂,爹娘笑語溫聲,人間煙火,不過如此。
只是那樣的日子,再也不會有了。
萬家燈火通明,無一盞為我而亮。
——
【日札・三月十八】
今日是阿生的生辰。
這孩子很苦,自幼便沒了娘親,父親整日酗酒賭博,動輒對他虐打不休。
三年前,我在街上撞見他生父對他肆意打罵,便將他救下,帶回身邊,讓他跟著我。
阿生無意間提過,幼時他娘親還在,每逢他生辰,都會為他做一碗溫熱的甜湯。於是今日,我也親手為他做了一碗。
他捧著碗,感激得紅了眼眶,不住抹淚,說自被我救下那日起,他便有了家,如今連生辰都能吃上甜湯,只覺得幸福。
我未多言,只淡淡別開目光。
阿生感念我救他於水火,可我也不只是救他,亦是在救當年至親盡失、四顧無依的自己。
我時常覺得,自己內心早已枯寂如木,只剩一副清冷皮囊撐著,不過是為肩上責任。想多救幾個如阿生這般苦命的孩子,為世間貧苦百姓,多添一分微光。
阿生總盼著我做的那些救濟之事能被世人知曉,好叫天下人明白,我並非只是高高在上、冷漠疏離的權臣丞相,而是心有慈悲,見不得人間疾苦。
可我並不在意。
虛名浮譽,於我如浮雲。
不過是渡人,亦是渡己。
——
【日札・七月十七】
阿生入內來報,言他今日上街聽聞一事,定遠將軍霍驍,將迎娶永安侯府嫡女雲綺,婚事定於一月之後。
阿生知曉,兩年前那位雲大小姐,曾對我百般糾纏、窮追不捨。
我本不欲當眾折損一名女子的體面,只是她糾纏太過,我也只能言語冷硬直白,斷了她所有念想。
我此生,本就無意婚嫁,也不想任何人將光陰虛耗在我身上。
阿生素來不喜雲綺的做派,今日聽聞此訊,一來咋舌,言她素來蠻橫無狀,傳聞中目不識丁、舉止粗鄙,竟能得定遠將軍青睞。
二來又為我鬆了口氣,道這下總算徹底斷了與她的牽扯,再無煩擾。
我聽著,心底未有半分波瀾。
從前她對我的愛慕,是真也好,是一時興起也罷,我不在意。如今她要嫁與霍驍,是良緣也好,是各取所需也罷,亦與我無關。
我們本就是不同世界的人。
不過是塵世中偶有交集,轉瞬便各歸其途,再無瓜葛。
——
【日札・八月十八】
今日是定遠將軍迎娶永安侯府嫡女的大婚次日。
阿生匆匆進門,神色間帶著幾分驚撼。
他說,今日京中早已炸開,雲綺並非侯府嫡女,不過是當年被人調換的路邊棄嬰,侯府真正的千金另有其人。
又道將軍府那邊也傳出消息,定遠將軍霍驍是被雲綺下藥騙婚。昨日剛將她迎入府中,今日得知真相,便要將她休棄。
的確是樁令人始料未及的驚變。
此事與我本無干係,可我無端想起那少女從前模樣——高高在上,趾高氣揚,抬手便隨意掌摑婢女,驕橫跋扈,不知收斂。
如今一朝身世敗露,又被夫家休棄,與從雲端直接摔入泥潭,並無二致。
不知她往後,該何去何從。
也不知,她這般跌落雲端,是否能意識到,從前的她在肆意欺凌傷害的,也是如今的她自己。
——
【日札・八月三十】
今日安遠伯爵府設下濟民競賣會。
伯爵府長子蘇硯之,曾為我送來請帖。
我素來不涉足這類場合。因此京中權貴盤根錯節,我與任何一方稍近,便更惹人注目,引來無端揣測。
只是蘇世子此舉,確是賑災救民的善事,我便讓阿生送去一塊茶餅競拍。
那茶餅是祖父珍藏,傳至父親,最後到了我手中。
祖父一生仁善,若此物能換得銀兩,用於賑災濟民,亦可慰他在天之靈。
我未曾料到,最終拍下這塊茶餅的,竟是雲綺。
且出價之高,是近乎天價的二百兩黃金。
她此番行事,我無從揣測。
但按競賣會約定,拍下者可擇時擇地,與我會面半日。
傍晚,蘇世子來信說明情況,言語間似是擔憂我因舊日糾葛而拒絕。
我並未想過拒絕。
既應了規則,便該信守承諾。
更何況,她這二百兩黃金,能救下無數流離百姓。
我不過是騰出半日,與她一見而已。
——
【日札・九月初一】
太子約我議事,地點定在枕月樓。
未曾想,下樓之時,竟會遇見她。
更未料到,兩年不見,她行事,比從前更為大膽肆意。
我看得清楚,侯府那位真千金並未動手,她卻捂著臉頰,杏眼含淚,語氣哽咽,說是對方打了她,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樣。
繼而又當著太子的面,眼眶似浸了春雨的海棠,輕輕吸了吸鼻子,聲線軟得不像話,只說臉頰疼,或許要我幫她吹一吹才會好。
我不知她與那位真千金有何恩怨。只是我也的確不喜,有人這般構陷旁人,無中生有。
我並未揭穿,也並未接話,只向太子告辭離去。
可她竟追了上來。
跑到我面前時,氣息微亂,鬢髮輕揚。
開口第一句,卻是,她想我了。
她說,這兩年她已經變了。
我原以為她指性情,她下一句卻理所當然,說她自然是變得更好看了。
罷了。
她的確是這般性子。
她也的確美得奪目,勾人心弦。可我從不是會為容貌所動之人。
本欲淡漠轉身,她卻忽然撲入我懷中,緊緊抱住,像是怕我下一瞬便將她推開。
我從未與任何人有過這般親近的碰觸,欲要推開,她卻抱得更緊。
她委委屈屈,說我比從前還要絕情,我這般疏離推拒,在她口中竟成了拜高踩低。
我知她是胡攪蠻纏,可遠處已有人聲漸近,終究還是抱著她避到了牆後。
怕她本就風雨飄搖的名聲,再添不堪。
人聲散去,我立刻鬆手退開。
她眼中委屈更濃,問我就這麼討厭她嗎。
沒有討厭。
對一個人本就無半分情緒,又何來討厭一說。
不過是陌路之人。
只是轉身之際,我忽然聞見自己衣襟間,沾了一縷若有似無的馨香。
是她身上的氣息,也悄無聲息,落在了我身上。
——
【日札・九月初四】
四日過去,並未收到她的邀約。
——
【日札・九月初五】
今日是榮貴妃壽宴。
我未曾想過,她也會來。
步入殿內時,一抬眼,便看見她戴著面紗,隔著重重人影,朝定遠將軍霍驍嫣然淺笑。
她忽而回頭,視線直直與我相撞。
她今日身著青衣,滿殿之中,唯有我與她,是同色。
我能清晰感覺到,她的目光灼熱,毫不掩飾地落在我身上。我只垂眸落座,神色淡漠,權當未見。
我看得清楚,霍將軍看似目不斜視,目光卻始終纏在她身上,絕非傳聞中那般對她冷血厭棄。
也看見,她與她那位青梅竹馬的謝世子姿態親暱,親手為他繫著頸後飾物,默契天成,那般登對。
一如那日,她撲進我懷中,緊緊抱著我不肯鬆開的親暱。
她與那位謝世子的確相配。
青梅竹馬,從前顯赫家世相當,皆是被人嬌慣著長大。又皆是性子張揚,肆無忌憚。
我對她而言,或許的確只是一時興起。
興致淡了,自然也不必再有交集。
或許這就是她未曾向我邀約的理由。
——
【日札・九月初五】
壽宴之上,榮貴妃忽然開口,命她現場再作一幅那日的《瑞鳳銜珠圖》。
連我都有所耳聞,她那日捐出的那幅歪歪扭扭、形同兒戲的小雞啄米之畫,被霍將軍與謝世子爭搶。
那樣的畫若當真呈於帝後與貴妃眼前,無異於當眾失禮,近乎不敬。
我也看得明白,榮貴妃並非不知實情,不過是想借她發難,暗諷皇后。
她會如何,本與我無關。
可這一刻,我心底確確實實動了一念。
無論她從前與我有何糾葛,我並不想見她當眾受嘲,也不想見她無端捲入宮廷紛爭,受無妄責罰。
是以我抬眸,幾欲起身,願為陛下與貴妃現場作畫,代她解圍。
只是那位霍將軍,比我更快起身。
我更未料到,她不是只會畫孩童塗鴉。
那位永安侯夫人說,她那驚豔全場的畫,不過是提前三月請了畫師教習。
旁人不懂,我卻比任何人都看得清,她那畫中的筆觸氣韻,絕非三月可成。
她非但極擅丹青,更是萬中無一的天賦奇才。
她更一眼看穿榮貴妃的用意,藏鋒芒靈氣於筆墨,漫不經心又遊刃有餘,既壓下榮貴妃的氣焰,又無聲贏得皇后青睞。
這一瞬,我終是微微動容。
不只是因她的畫技。
而是我忽然發覺,她與我從前想像中的模樣,並不相同。
甚至,她與所有人眼中固有的印象,都截然不同。
番外四:倘若他們都寫日札—裴羨(下)
——
【日札·九月初五】
攬月臺上,煙花忽生意外。
她在危急之際推開皇后,自己卻不慎跌倒,膝蓋重重磕在石階之上。
我看見,那位霍將軍與謝世子幾乎是同時朝她奔去,那份焦灼與關切,分毫未掩。
我立在原地,不曾動過。
可我自己也不知為何。
為何在煙花炸裂、碎木飛濺、火星亂墜,滿場人皆倉皇奔逃的那一刻,我第一眼望去的,竟是她。
混亂之中,見她跌落在臺階上,臉色驟然發白的那一瞬,我的呼吸,也跟著頓了一拍。
她對皇后說,這點小傷不打緊。
可我不是沒見過她向來的模樣。
那般受不得半分冷落,稍被疏離便要紅了眼眶、委委屈屈的人,如今真受了傷,反倒說自己無礙。
我似乎懂了,為何霍將軍與謝世子,會那般不顧一切地衝過去。
她太嬌,太惹人心疼。
讓人忍不住想將她捧在掌心,替她擋去所有風波與傷害。怕她哭,怕她惱,更怕她明明委屈,卻還要故作堅強。
連我,在那一瞬都移開了目光。
怕被她察覺,方才我的視線,也一直停留在她身上。
後來皇后親手為她拭去臉上紅疹,我便更看清了她的聰慧。
侯府那對母女臉上的震驚與慌亂做不得假,這一切,從始至終都是她的布局。
滿殿賓客,看似她最是低微,可連皇后,都心甘情願被她牽動,助她達成目的。
我看不懂她。
若她本就是這般深藏不露、心思剔透之人,從前又為何那般模樣,表現得好像真蠻橫無理、愚鈍無知。
兩年後歸來,她前幾日對我的靠近,又是為了什麼。
是時隔兩年,又對我生了幾分新鮮興致?
還是如今那霍將軍和謝世子都為她傾心,唯獨我對她冷淡,所以她偏要我也同他們一般,將她放在心上?
她是想,玩我嗎。
果然如我所料,霍將軍與謝世子爭執不下,都要抱她下攬月臺。
可她卻越過所有人,徑直指向我,點名要我抱她下去。
肆意玩弄人心,將旁人的心意與情緒都視作玩物,隨心所欲,是受盡追捧、無所顧慮的上位者,才有的特權。
而我,只想平平淡淡地活著,再平平淡淡地在某一日死去。
我與她,終究不是一路人,也不想入她的局。
所以,我拒絕了她。
——
【日札·九月十一】
今日去城西勘核青蘆溪的洩洪規制,我又撞見了她。
或者說,撞見了他們。
隔著車窗,我看見那輛馬車旁,她一手捧著暖手爐,裙擺被風掀起半角。
而她身旁的輪椅上,那名容貌俊美、身著淡粉錦袍的男子,眼底是藏不住的深情,薄唇近乎虔誠地,輕吻著她另一隻手背。
一人明媚似海棠映霞,一人風流如桃花照水。風過處衣袂輕拂,兩人契合得如同交纏的桃枝與丹砂。一眼望去,便是旁人插不進的風月。
心口毫無預兆地一澀,像是被細針輕輕扎入,細微,卻綿延不散。
明明早已看清,她對我並無真心,不過一時興起,想要逗弄玩弄。
她身邊如今不缺傾心之人,個個位高權重,身份顯赫。
攬月臺那一拒,她對我那點淺薄的興趣,想來早已散盡。
今後她與我,除了那茶餅不知是否已經被她拋在腦後的會面之約外,應當再無瓜葛。
可為何看見她與旁人這般親暱,會有這般突如其來的滯澀。
為何無端想起,那日她撲進我懷中的溫軟,以及我被撞亂了的呼吸。
在她目光投來的那一刻,我卻收回視線,甚至徑直放下了車簾,徹底無視了她。
我自己也分不清,我是不想看見她,還是——
不敢,看她。
——
【日札·九月十四】
她還是給我送來了邀約的信。
雖然那所謂的書信,處處都透著毫不遮掩的敷衍。
我原以為,她早已忘了這件事。
她約我,明日寅時四刻,聽風亭見面。
其實看到這個時辰與地點,我便已猜到,她約了我,自己卻多半不會來。
她還是想要玩我。
可我仍舊會赴約。
既然我們之間,只剩最後這一點淺薄的瓜葛,那我如她所願,便是。
——
【日札·九月十五】
如我所料。
從天黑等到天亮,又從白日等到暮色將近,她自始至終,都未曾出現。
阿生在一旁憤憤不平,我卻只內心平靜。
我此番前來,本就是心甘情願,受她這般捉弄。
山風這般寒涼,她沒來,也好。
——
【日札·九月十五】
我從未想過,當我頂著風雨趕到慈幼堂時,映入眼帘的,會是她的身影。
更未曾想過,這近一個月來,匿名資助慈幼堂、為孩子們添置衣物、糧食與各類用度的齊小姐,竟然就是她。
先前那般誤會她,言語間的疏離與猜忌將她氣走。
吳大娘看向她時,眼底那毫不掩飾的感激與敬重,像一面鏡子,清清楚楚映出了我的狹隘與不堪。
我自己也說不清,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去尋她。
她隔著朦朧雨簾望見我時,眉頭猛地一蹙,轉身就要走,像是半點不願再與我有半分照面。
心臟的刺痛來得猝不及防,尖銳又洶湧,讓人幾乎難以喘息。
看著她毫無遮擋地再次踏入滂沱雨幕,豆大的雨點砸在她的臉頰,順著下頜線不斷滑落,我也無法思慮其他。
過去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將手中的傘遮在她的頭頂。
當看見她紅著眼眶,卻依舊強裝倔強、不肯示弱的模樣時,我知道,我無法再逃避一件事。
我已經,入了局。
我在意她。
哪怕我一再逃避,也終究無法否認,我是在意她的。
我對著她,聲音發啞地說了句對不起。她卻一把打落我手中的傘,雨水瞬間打溼了我們兩人。
她咬著唇,眼眶通紅地對我吼,說她現在一點都不喜歡我了。
她趁機用力甩開我的桎梏,我卻在漫天風雨中,將她一把緊緊擁入懷中,用自己的身軀和披風,為她隔絕這肆虐的狂風暴雨。
……不喜歡了也沒關係。
都是我的錯。
——
【日札·九月十五】
屏風之後,她就那樣無所顧忌地吻上了我。
第一次是猝不及防。
她靈巧柔軟的舌探入我的唇齒間,攪動、纏繞,與我的氣息深深糾纏。
一觸即亂,連呼吸都被她奪走。
可第二次,她給了我機會。
她說,她數到三,我若是不推開她,她便繼續。
雖然她連一二都未數,徑直念出了三,半分拒絕的時間都不曾留給我,便再次傾身吻來。
可我知道,就算她真的慢慢數到三,我也無法推開她。
我知道我的呼吸有多不穩。
知道她的吻,攪亂了我固守多年的所謂分寸。
知道……我剛才,也沉浸在她的吻裡,並且因此渾身戰慄。
可我還是在她重新吻上來的剎那,靠著僅剩的一絲理智,下意識側過頭,狼狽避開。
我不該與她這般親近,更不該貪戀這份親近。
我珍愛的人,終究會離我而去。
只要我不愛上任何人,便不會給任何人帶去傷害,也不會再承受那般剜心刺骨的痛楚。
只要我孑然一身,習慣孤獨,只要我將心守成一潭死水,便永遠不會再受那樣的痛苦。
可為什麼,控制不住。
在看到她的唇形無聲說出喜歡兩個字時,心臟仍震動得厲害。
——
【日札·九月十五】
這些年來,我已經很少再去回憶往事。
可這一夜,躺在這張床榻之上,我輾轉反側,無法入眠。
想起我的父親,母親,還有阿姐。
眼睜睜看著他們在我面前死去的那一刻,我已經認清,生命有多無常,多脆弱。
上一秒還笑語溫言、活生生的人,頃刻間,就可以變成一具冰冷無聲的軀體。
不會再言語,不會再觸碰,不會再回應我,終有一日,連肉身也會徹底消散在天地間。
在坐上這個位置、執掌權柄之前,我心中唯一的執念,是替他們復仇。
可真正坐穩之後,活著,便只是活著。
能以微薄之力,為這世間添一點微光,或許,便是我獨自活下來,僅存的意義。
我可以,去愛上一個人嗎?
如果我愛的人又在哪一日離我而去,我還撐得住嗎?
我會給愛我的人,帶來不幸嗎?
我這樣的人,配擁有幸福嗎?
人人都說,我這個人遺世獨立,無欲無求,無所畏懼。
可他們不知道,我有最畏懼的東西。
我畏懼愛。
我怕愛上別人,更怕別人傾心愛我。
我從未想過,在這個和六歲那年一樣冰冷刺骨的雨夜,在我想要認命,覺得自己這一生就該這般孤孑一生時,她卻忽然鑽進了我的被子裡。
我說,別再胡鬧了。
我說,若她更喜歡這張床榻,我換個房間就是。
她說,既然我嫌她煩,她離我遠遠的就是了。
她轉身要走的那一刻,我再也克制不住,過去顫抖著將她緊緊抱住,抱回床榻。
不是,別再胡鬧了。
是,我好高興你會來。
不是,若你更喜歡這張床榻,我換個房間就是。
是,你可不可以不要走,不要留我一個人,不要離開我。
可不可以……不要離開我。
我害怕愛,又渴望愛。
請原諒我此刻的軟弱與貪心,貪心地汲取你此刻給我的暖意。
還好,還好是我先愛上你。
如果我真的會給愛我的人帶來不幸,那就請你永遠不要愛上我。
讓我愛你就好。
番外五:倘若他們都寫日札—謝凜羽(上)
……
【日札・七月初十】
今日祖父接到京城來的聖旨,召他回京。
祖父戍守邊關已有兩年,我也在這塞外待了兩年。
祖母說,我這兩年長高許多,也曬黑些了,倒比從前在京城裡,更像個男子漢了。
回京之事便要提上日程,祖母一遍遍叮囑我,回了京不許惹事,不許動輒動手打架,不許欺負旁人。
我才沒有隨便欺負人呢。我打的,從來都是該打之人。
若說京中我真正記恨的人,那便只有雲綺一個。
滿京城的人見了我哪個不怵,偏她不把我放在眼裡。兩年前,竟為了那個裴羨,當眾落我臉面。
也不知這兩年過去,她如今是何模樣。
老天保佑,叫她多吃些長胖了才好,等我回京見了她,定要狠狠嘲諷她一番!
——
【日札・八月十九】
終於回了京城,一路車馬勞頓,顛得我骨頭都快散架了。
可一踩進這從小混到大的地方,還是比邊關那鳥不拉屎的地方自在多了。
剛回府沒多久,就一堆人往鎮國公府送拜帖、邀宴會,吵得人頭疼。
祖父把這些應酬全交給我,我才懶得搭理。
天色暗下來了,我讓阿福明天就去打聽,雲綺現在到底怎麼樣了。
我倒要瞧瞧,兩年不見,她如今是什麼境況。
——
【日札・八月二十】
我萬萬沒料到,阿福打聽回來的消息,竟這般出人意料。
雲綺居然根本不是永安侯府的血脈,真千金另有其人。
而且她前幾日居然成了婚,嫁的是那定遠將軍霍驍。可前腳剛成婚,第二日就被人休了。
聽聞是她給霍驍下藥,騙婚成事,到頭來事情敗露,鬧得人盡皆知。
如今她被休棄回府,永安侯府只勉強將她收作養女,處境狼狽不堪。
這可真是……
大快人心哈哈哈哈!
她從前那般高高在上、眼高於頂,誰都不放在眼裡。
如今落得這般境地,又非侯府真血脈,還有誰會將她捧在手心?
若是再叫我碰見,我倒要看看,她還能不能像從前那般對我趾高氣揚。
說不定,還得低頭來討好我。
哼。
也不知她此刻後不後悔。早知有今日,當初對我客氣些便是。
若她當初態度好一點,我念著幼時情分,如今多少也會照拂她幾分,也不至於讓她落得這般悽慘。
——
【日札・八月二十】
今日我在酒肆二樓,撞見了個姑娘。
這姑娘瞧著便是個不諳世事的,蠢得很。
當街施捨乞丐,竟直接亮出錢袋,一出手便是一錠銀子,也不嫌那老丐身上髒臭。
可這一帶素來多有地痞流氓,她這般明晃晃掏銀子,生怕旁人不惦記她?
果不其然,她前腳剛施捨完,後腳我便見那幾個常在這兒晃蕩的潑皮,不懷好意地盯上了她,悄悄跟了上去。
她竟半點都沒察覺。
真是笨死了。
出門在外,連半分防備心都沒有?
我可不愛管閒事,可也不能眼睜睜瞧著她被潑皮纏上,萬一真叫人欺負了去——
算她運氣好,今日撞上小爺我。
——
【日札・八月二十】
不是,她怎麼這麼好看?
我才趕過去,她便慌慌張張一頭撞進我懷裡。
帶著淡淡花香的溫軟身子猝不及防貼過來,我心口竟莫名一麻。
她面上覆著面紗,可那雙眼睛,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從未見過這般漂亮的眼睛,淚光裡盛著碎光,睫毛沾著水汽,像浸了露的星子,一眼就能把人吸進去,連呼吸都要頓上一頓。
也不知為何,我竟覺得有幾分眼熟。
可我從前在京裡,從不與女子來往,想來定是錯覺。
我反手將她護在懷裡,她身子嬌弱得很,又軟又輕,怯生生躲在我的庇護下。
腰肢更是細得可憐,我一掌便能直接掐住。那一瞬間,我竟鬼使神差想再用力些,叫她完完全全貼在我身上。
我到底在想什麼?!
謝凜羽,你才是那個不懷好意的流氓吧!恨不得當場給自己一拳。
——
【日札・八月二十】
那幾個潑皮連滾帶爬跑了之後,她還緊緊攥著我的衣襟不放。
我平日最煩嬌裡嬌氣的女子了,麻煩得很。可不知怎麼,對著她,我半點都不覺得厭。
我只好放軟了聲音提醒她可以鬆手,她卻說腳好像崴了。
一抬眼,一雙水汪汪的眼睛望著我,唇瓣輕輕咬著,看得人心裡一緊。
幹嘛用這種眼神看人啊!想讓我幹嘛就直說!
而且果然是笨蛋!
當街亮銀子被人盯上,被潑皮跟著也渾然不覺,慌慌張張跑幾步,還能把腳崴了。若不是今日撞上我,她該怎麼辦?
她自稱齊芸,是禮部員外郎齊明軒之女。說她今日出門,是往慈幼堂送冬衣與糧食,丟了東西才出來尋。
我長這麼大,從沒見過這般的京城貴女。不嫌乞丐髒臭,肯親自伸手施捨。還往那漏風漏雨的慈幼堂跑,送去衣食。
她弄丟的,是安遠伯爵府濟民競賣會的帖子。
那什麼濟民競賣會,我再清楚不過。哪裡是真心賑災,不過是些人拿些無關痛癢的東西,裝裝樣子,博個樂善好施的名聲罷了。
可她不一樣。
她是真的想捐、想救、想盡一份心意。
傻得要命。
見她急得不行,我忽然想起昨日也收過那伯爵府的請帖,便取來給了她。
她一見帖子便歡喜起來,轉眼又擔憂我沒了帖子該如何去。
我本是半點都不想去這種場合的。
可那一刻,我竟莫名想著,若是我也去,是不是就能再見到她?
她眼裡亮晶晶的,軟聲誇我生得好看、心地又好,天真又爛漫。
心跳忽然亂了,快得不像話,連耳根都燙了。
真是……哪個正經男子愛被人誇好看啊!
我才沒有暗自高興。
她這般單純,又崴了腳,我哪放心得下她一個人再走那條街。且硬撐著走,只會傷得更重。
鬼使神差,我竟扯住她衣袖,別開眼、板著臉說,要不我抱她過去。
我長這麼大,何曾與什么女子這般近的接觸,更別說抱過女子了。
話一出口,我自己先慌了。
怕她拒絕,怕她覺得我唐突,怕她當我是流氓。
可她沒有。
她只輕輕朝我伸出手,軟軟說著那就麻煩我了。
她好輕,腰好細……一抱起來,淡淡的香氣便縈繞鼻尖,我拼了命才忍住沒把她抱得更緊。
竟荒唐地想,這條路再長一點就好了,能再近一點就好了。
我該不會真是個流氓吧?!
——
【日札・八月二十三】
都過去三天了,我居然還沒把她忘掉。
一閉眼,她的樣子就冒出來——面紗擋著臉,那雙眼睛又那般勾人,還有細細的腰、抱著她時嬌軟的觸感,一樁樁一件件,趕都趕不走。
每次一想到她,心口就突突直跳,氣都喘不勻,心跳快得離譜。
我該不會是得了什麼怪病吧?
算了,病不病的先不管,我還是得再去見她一面。
好歹看看她的腳傷好了沒有。
我叫人去安遠伯爵府,又討了一張濟民競賣會的帖子。
居然還要等七天??
就不能早點辦嗎!
災民還在那兒等著呢!
——
【日札・八月二十九】
總算是等到這勞什子競賣會了。
大半夜的,我翻來翻去挑衣服,左比右比,最後才選出一套最襯我、最出挑的,就等著明日穿去見她。
這都過去十日了,也不知她還記不記得我。
我又不想派人去打聽,顯得我刻意得很。
她總不可能把我忘了吧?
我生得這麼好看,又實打實英雄救美了一回,她怎麼可能說忘就忘。
這些日子,她會不會也像我一直想著她一樣,也有想著我?
心跳怎麼又亂了!
她應該……還沒許人家吧?
等明日競賣會結束,我就開口約她,她會不會答應?
京城這麼大,也不知道她喜歡去哪兒玩。
不過只要她想去,哪兒我都能帶她去。
長這麼大,我從沒這麼期待過一場宴會。
明天,終於能見到她了!
——
【日札・八月三十】
雲綺!!!
我要殺了你!!!
番外五:倘若他們都寫日札—謝凜羽(下)
——
【日札・八月三十】
我早該想到的!!
齊芸,雲綺——她甚至壓根懶得費心思,直接把名字倒過來糊弄我!騙我的請帖!
我就說那雙眼睛怎麼會眼熟!
我真是瞎了眼,居然會對她裝出來的模樣一見鍾情,這十日念念不忘,一想起來就心跳臉紅。
我簡直蠢到家了!
真想一巴掌扇死我自己!
不,就算死,我也要拉著雲綺一起!
我把她拽到假山後,厲聲質問她為何騙我。
她卻一臉理所當然,說若是直接開口要請帖,我定然不會給她。
這是什麼道理?
我上當受騙,反倒成了我的錯?!
我正要開口罵人,她卻忽然踮起腳,吻上了我的唇。
啊啊啊!!!
她、她、她……
她怎麼敢親我?!
這是我的初吻,居然就這麼被我最討厭的人奪走了!
她一定是故意的,就是想用這種方式踐踏我的尊嚴!
還有那個霍驍,簡直也有病!
明明也是被她下藥騙婚的人,此刻反倒過來護著她。
她倒好,在霍驍面前裝得委屈可憐,好像被我狠狠欺負了一般。
到底是誰欺負誰啊!
我真要被她氣暈過去了!
氣暈?齊芸??呸呸呸!
我這輩子再也不想聽見這兩個字!
——
【日札・八月三十】
什麼《瑞鳳銜珠圖》。
我一瞧那歪歪扭扭、潦草到極點、撅著屁股的小雞啄米圖,就知道鐵定是雲綺畫的。
滿京城的貴女,就她琴棋書畫都一竅不通,尤其寫字和畫畫,全是鬼畫符。
給她定個十文起拍價,都算是給足面子了。
我本就等著看她的畫沒人拍、狠狠出醜,結果那個腦子有病的霍驍,居然抬手就喊十兩銀子。
這是怕她的畫沒人拍丟臉?他不是早就把她休了嗎?不過就做過一日夫妻,也能生出情分再三護著她?
他一叫價,我反倒改了主意。
我要以最高價拍下她這破畫不可,這樣她就得跟我會面半日,時間地點全由我定。
她騙我、搶我初吻的這筆帳,我非得跟她算清楚!
於是我張口就直接喊了五百兩。
誰知道那霍驍,竟然又直接喊一百兩黃金跟我搶。
好好好。
小爺我反正不缺錢,他倒是把我勝負欲激上來了,那就看看誰最後能贏。
最氣的是,我跟霍驍在這兒相爭,她倒好,坐在那兒輕飄飄來一句,早知道她的畫這麼受歡迎,就多畫幾幅,說不定她是被閨閣耽誤的畫聖呢。
天底下怎麼會有人臉皮厚到這種地步!!
最後還說一臉大方地讓霍驍把畫讓給我。
誰是真稀罕她這幅破畫啊!!
我花了一百八十兩黃金,才拍下這畫。她卻遠遠託著腮望著我,嘴角若有似無地往上挑,還像是對著我,說了一句恭喜。
不對。
我怎麼有種被她做局了的感覺?
——
【日札・八月三十】
我花一百八十兩黃金,拍下她那幅連十文錢都不值的小雞啄米圖,也就算了。
她是不是瘋了?居然喊出二百兩黃金,去拍一塊沒人要、都發了黴的破茶餅?
什麼雪頂芽,我都沒聽過,也不知道她怎麼認出來的。
就算真值這個價,她都已經淪落成侯府養女了,哪來這麼多錢?
結果還真有人給她送錢來。整整一匣子金條,只說是祈灼公子送的,鬼知道是什麼人,她又怎麼認識的。
反正也不關我的事。
……等等!
她用二百兩黃金拍下茶餅,那不就成了她是今日出價最高的人?該她去跟捐贈茶餅的人見面半日?
那我花一百八十兩黃金買她那破畫,算什麼?
算我有錢又有病??
最讓我差點氣抽過去的是,那茶餅的捐贈人,居然是裴羨!
她明明知道是裴羨捐的,才故意花二百兩黃金拍下?
她又耍我!還偏偏又讓裴羨踩在我頭上!
臨走還把伯爵府回贈的幾樣禮物全攬走,天底下就沒有比她臉皮更厚的人了。
再待下去,我遲早被她氣到吐血。
我發誓,從今往後,我跟雲綺勢不兩立!
今日受的這些氣,不從她身上討回來,我就跟她姓!
——
【日札・九月初一】
昨晚氣得愣是沒合眼。
咬牙切齒的時候,阿福探頭問屋裡是不是進老鼠了,被我揍了一頓。
——
【日札・九月初二】
又沒睡好。
阿福說我眼圈黑得跟被人揍過兩拳似的,又被我揍了一頓。
——
【日札・九月初三】
今日坐著發呆,竟不自覺摸了摸嘴唇。
想起她的唇,好軟。
反應過來那一瞬,我狠狠揍了自己一頓。
——
【日札・九月初四】
她準備什麼時候約裴羨見面?
還是已經見過了?
早知道那破茶餅是裴羨捐的,我死也不會讓她拍下。
真搞不懂,那個裴羨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到底哪裡討她喜歡了!
明日還要進宮去什麼榮貴妃的壽宴,想想就煩。
——
【日札・九月初五】
坐馬車進宮的路上,我居然撞見了她。
她的馬車壞了,再耽誤下去,鐵定要誤了進宮的時辰。
可算讓我逮到報復她的機會了!
我故意冷笑著譏諷她,讓她走著進宮,就當是鍛鍊身體了。
其實心裡偷偷想著,只要她跟我說句軟話,求我一求,我就讓她上車。
結果她理都不理我。
直到我又逼問了一遍,她才朝我走過來,忽然伸手碰我。
那一瞬間,我的心臟都要跳出來,腦子裡猛地想起那日在假山後,她猝不及防的那個吻。
她的手若有似無在我後頸摩挲,我只覺得頭皮發麻,喉嚨也跟著發緊。
她的手好軟。腰那麼細,手又軟,身上還帶著淡淡的香……
我臉頰好熱,竟想就讓她這樣貼近我,再近一點。
結果她冷不丁把手收回去,還輕飄飄說我這麼緊張,該不會是以為她要摸我吧。
又一次被她牽著鼻子走!
謝凜羽,你能不能有點出息!
——
【日札·九月初五】
我就知道她不會真在路邊吹風。
還不是讓丫鬟過來找我了?
說她知錯了,不該回絕我的好意。
哼。
還算她識相。
那小爺我就勉為其難去見她,給她個道歉的機會。
——
【日札·九月初五】
茶攤呢?
——
【日札·九月初五】
我的平安扣呢??
——
【日札·九月初五】
我的馬車呢??!!!
——
【日札·九月初五】
她又騙我!!!
騙我進樹林繞得暈頭轉向也就算了,還偷了我的平安扣,騙走我的馬車。
她是真半點不管我的死活。
好不容易進了殿,我一身狼狽不堪,她倒好,安安穩穩坐在席位上,悠閒得不像話。
明明被她氣得快要炸掉,可她伸手拉住我,要我坐在她身邊時,我卻偏偏挪不動腳。
我才不是想跟她坐一處,我只是要拿回母親留給我的平安扣!
我這是忍辱負重!
可她,竟然在大庭廣眾的壽宴之上,把手伸到桌下……摸我。
要死了。
又羞又臊,可偏偏,渾身又軟又硬,腦子昏昏沉沉,整個人都被她牽著走,身體半點都不聽使喚。
想讓她停手,又不想她停下。
就這樣挨著我、摸著我,好像她眼裡就只有我。
她問我還氣不氣,我都記不清自己之前在氣什麼了。
是氣她騙我,還是氣她總是不在意我。
可她只要給我一點點甜頭,我好像就已經認輸了。
她大概就是上天派來克我的。
——
【日札·九月初五】
她讓我轉身,親手為我系上平安扣。
她說,她知道這是我娘留給我的東西,一直都好好收著。
滿京城,也只有她知道,我看著沒心沒肺、天不怕地不怕,可我從來沒忘過死去的爹爹和娘親。
她為我系平安扣的動作,溫柔得不像話。
竟讓我鼻尖隱隱發酸。
我明明最討厭她,可這一刻,又覺得她是我除了祖父祖母之外,唯一一個真正懂我、可以放心親近的人。
她明明比從前更壞,一次次把我騙得團團轉。可為什麼,我只覺得如今的她比任何人都耀眼。
那麼自由肆意、隨心所欲,像裹著一層光,叫人目光忍不住落在她身上,一顆心也全被她勾了去。
我到底是討厭她,還是……喜歡她?
——
【日札·九月初五】
她真是我祖宗!!
她到底在幹什麼!
我為了她,都當眾對著霍驍說出「原來是霍將軍的大作,難怪從中瞧出一絲鐵血銳氣,對此畫頓生敬意」這種鬼話了。
好不容易才替她圓過去。
結果她倒好,自己又往坑裡跳,還主動要上前給榮貴妃當場作畫。
這哪裡是當眾出醜,她就不怕觸怒龍顏,被重重責罰嗎??
算了!她真要被罰,我便跟著一跪,要罰便連我一起罰,我就不信還能重到哪裡去。
——
【日札·九月初五】
不是,她怎麼是真的會畫畫??
霍驍盯著她看什麼!
裴羨是不是也在偷偷看她?!
太子還跟她打手勢,她什麼時候跟太子也這麼熟了??
旁邊那個眼睛黏在她身上不放的又是誰?四皇子楚翊?
看什麼看!
真想一把將她抱進懷裡,把這些人的目光全擋出去!!
——
【日札·九月初五】
攬月臺上,看見她跌倒的那一刻,我的心都要嚇停了。
她從來就不是肯捨己救人的性子,怎麼今天會衝上去推開皇后,自己卻摔在臺階上。
皇后算什麼啊,哪有她重要?!
我瘋了一樣朝她奔去的那一瞬間,就什麼都想明白了。
我哪裡是討厭她。
我是喜歡她。
就算全京城的人都說她壞,就算她是胡鬧作惡,我也照樣喜歡她。
就想寵著她,慣著她,由著她折騰。心甘情願被她騙,被她拿捏。
她只要輕輕皺一下眉頭,我都想把這整片地方都掀了。
可這個霍驍也跟來幹什麼?有他這個前夫出面的份兒嗎?!
我早晚要跟他打一架!
——
【日札·九月初五】
她要裴羨抱。
她要裴羨抱。
她,要,裴,羨,抱!
——
【日札·九月初五】
原來我才是那個跳梁小丑!
下了攬月臺,我狠狠抹了一把眼角。
這次我是真的生氣了!
就算我喜歡上她又怎樣,我以後再也不管她了!
她的死活跟我半點關係都沒有,以後她就算想見我,我也不見她!
再想她,我就是狗!
——
【日札·九月初六】
……汪。
——
【日札·九月初七】
汪汪。
——
【日札·九月初八】
汪汪汪汪汪。
——
【日札·九月初九】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她怎麼真的不找我了?
她怎麼能這麼對我?!
我才沒有委屈得想哭。
她腿上的傷到底嚴不嚴重?這幾天究竟好沒好?
她這幾日都在做什麼,是不是跟別的男人待在一起?是霍驍,還是裴羨?
她那天就這麼把我氣走,心裡會不會有一點點內疚?
用腳想都知道不可能。
我要是主動去找她,會不會很丟臉?
——
【日札·九月初十】
臉算什麼!
——
【日札·九月初十】
不行,我今天要是去了,她以後肯定更肆無忌憚,在我面前提別的男人。
我會被氣死的。
——
【日札·九月初十】
什麼狗屁《靜心經》!
不是說抄了能寧心安神嗎,我怎麼越抄越煩?!
——
【日札·九月初十】
她的丫鬟來找我了!!!!
阿福居然把人趕走了,等我回去非收拾他不可!
她的丫鬟說,她被侯府關了禁閉,別的什麼都沒說。
這是什麼意思?
這不是想我了是什麼?
——
【日札·九月初十】
買包糖炒慄子帶給她,她一定餓了。
寶寶我來了!!
我們才是天生一對!!!
番外六:倘若他們都寫日札—楚翊(上)
——
【日札・九月初五】
這是我的第一篇日札。
今日是母妃的生辰。
在壽宴上,我看見了一個女子。
周遭人潮湧動,紛爭因她而起,她卻似渾不在意,事不關己。
淺青色的身影,面紗遮去大半容顏。眼底還含著幾分興味,像在看一場無關緊要的戲。
她分明察覺到了我的視線,卻未向我投來半分目光。
她是我的表妹。
——
【日札·九月初五】
我向來對諸事淡漠,對人亦從無任何多餘興致。
可今日,我的目光,總不自覺落在她身上。
我看著她漫不經心,將那位與她青梅竹馬的謝世子拿捏在掌心。
看著那位休棄她的前夫霍將軍表面平靜,餘光卻始終追著她。
又看著她與那位素來清冷的裴丞相衣飾相契,宛如一對眷侶。
母妃命她現場作那幅拍出百八十兩黃金的《瑞鳳銜珠圖》。
我的手下告訴我,那不過是幅惹人嗤笑的小雞啄米圖。
霍驍替她認下,她卻出乎所有人意料,主動請旨為母妃作畫。
一筆一畫,驚豔滿座。
靈鹿孔雀,挑不出錯處,實則內涵母妃,得了父皇與皇后的青眼。
她對著楚臨彎指淺笑,像只乖巧討喜的小兔,眼尾彎作月牙,卻對身側的我,視而不見。
她好像,討厭我。
為何?
因為她要站在皇后與太子那邊,與我立場相對?
——
【日札·九月初五】
我在攬月臺前,攔下了她。
我問,從前我們可曾見過。
她答不曾。
我又問,那為何,我覺得她厭我。
她比我預想中更沉得住氣,前一刻還對我視若無睹,下一刻便能笑意淺淺。
她說,論輩分,該喚我一聲表哥,她怎會討厭表哥。
我說,那便喚吧。
她眼底那一閃而過的不情願,我看得一清二楚。
可再抬眼,已是眉眼彎彎,一聲表哥軟糯入耳,像羽毛撩在人心上。
小狐狸。
聰慧,靈動,讓人看不透。
我也想知道,面紗之下是怎樣的面容。是否也如她的性子一般,狡黠又惹人惦記。
——
【日札·九月初五】
侯府那位真千金,故意扯下了她的面紗。
霍驍雖第一時間上前擋住她,我還是看清了她臉上的紅疹。
連片的紅疹如亂點的硃砂,覆在蒼白肌膚上,刺目惹眼。
旁人議論紛紛,皆道她貌醜。
我卻只看得見,隔著重重人群,她那雙漫不經心、盡在掌控的眼睛。
這疹子,應是她畫上去的。
連面紗被扯落,大約也在她算計之中。
眾人登攬月臺時,我讓人,將她的面紗去尋回來。
——
【日札·九月初六】
昨日母妃因攬月臺意外小產,我亦在殿外守著。
今日手下前來稟報我走後發生的事。
她為救皇后摔落臺階,臉上紅疹被當眾擦去,侯夫人受皇后斥責,受人指點的也成了那位真千金。
霍將軍與謝世子為爭著抱她下攬月臺爭執不休,她卻開口要裴丞相抱,最後還是被霍驍抱走。
人生若太過順遂,便如一潭死水。這深宮沉沉,權謀翻覆,榮華起落,於我而言,都向來無味。
唯有她,與眾不同。
像一點星火,明媚、張揚,又令人捉摸不透,一出現,便攪動了這潭死水。
我望著手中她的那方面紗,面上神色淡淡,手卻攥緊幾分。
泛起漣漪的,不止宮牆內的風波,還有我的心。
——
【日札·九月十一】
父皇將三月後太后壽宴的操辦差事,交由我與楚臨一同打理,我便去了聚賢樓。
未料竟在樓中,撞上楚臨邀她一同用膳。
抬眼剎那,我對上她望來的目光——眼若秋水,睫如蝶翼,漫不經心裡,藏著掩不住的明豔。
慕容婉瑤對她滿是敵意,言語間儘是直白的針對。
她明面上示弱,姿態收斂,似藏著幾分委屈,側臉線條柔美,惹人憐惜。
楚臨當即心頭一緊,起身挽留。
可我看得明白,她哪裡是受了委屈,不過是懶得與慕容婉瑤計較。
只需一個眼神、一個動作,便會有人爭著為她出頭,替她呵斥,省了她的功夫。
我亦上前留她,勸她留下。說話間,不經意擦過她的手背。
快得像一場錯覺,可我知道,她感覺到了。
我本就想見她。
想與她多待片刻。
也想,離她再近一點。
——
【日札・九月十一】
楚臨問她忌口,她隨口便報出一大串。
旁人會覺得她挑剔,我卻半點不覺得。
她該是這樣嬌氣,被人捧在掌心護著記著的人。
只將她說的那一大串忌口,一字不落地記下,又複述出來。
那一刻,我倒希望她能更挑剔、更刁鑽些。
這般一來,這世上絕大多數男子,便都入不了她的眼。
而我,會是那個最適合她的人。
我能記住她所有喜惡,永遠只給她想要的,不必她多費任何心。
——
【日札·九月十一】
熱湯潑來的一瞬,我擋在了她身前。
她雖面露驚色,眼底卻並無真正慌亂。
這湯,即便沒有我,她也自有辦法避開,絕不會讓自己受傷。
她口中謝我,卻並無要顧著我的意思。
無妨,我可以開口,讓她管我。
內堂雅室,她替我將手巾浸溼。我自她身後靠近,下頜幾乎貼上她發間,嗅到一縷清淡香氣。
她喚我四殿下,分明是要與我劃清界限。
我也聽聞,她與我那位自幼離宮的七弟關係匪淺。
我不懂,她為何要將立場定得這般死。
即便她站在楚臨那邊,我本也無意與太子爭儲。
我不過是,想讓她喚我一聲表哥而已。
這是我素來順遂的人生裡,頭一回生出執念。
我希望眼前的人,眼裡也能有我,而非一再無視,或是虛與委蛇。
於是我在她轉身之際,隔著衣料扣住她的手腕。
我說,手背被燙到了,可以幫我上藥嗎。
我只想,離她再近一些。
可我沒料到,我那位七弟會忽然出現。
他看見我與她共處一室,見我扣著她的手腕,開口第一句,漫不經心之下,便藏著毫不掩飾的敵意。
他喜歡她。
我們果然是兄弟。
即便多年未見,血脈裡也藏著如出一轍。
連第一眼就喜歡上的人,都是同一個。
——
【日札・九月十一】
她與楚祈之間,有著不帶半分偽裝與立場的親近。
兩人對視交談時,仿佛將周遭一切都摒在了身外。
那份無需多言、唯有彼此心領神會的默契,讓我又一次生出此生從未有過的情緒。
我妒忌楚祈。
妒忌他輕而易舉得到她的偏愛。
於是在楚祈問她要不要吃螃蟹時,我先一步開口,說她不能吃涼的。
待到離席之際,我又忽然出言針對,喚她阿綺,又暗諷楚祈的腿疾,配不上她。
我素來鮮少與人相爭,只因從前從未有過真正想要的東西。
可我想要她眼裡不只有楚祈。
哪怕是厭,我也想讓她眼裡有我。
她生氣了。
卻終於喚了我表哥,一字一句,都在維護楚祈。
我明知惹惱了她,卻不覺得後悔。
至少這樣,我於她而言,不再是形同陌路。
——
【日札・九月十七】
今日我去清寧寺,取寺中替母妃祈福的平安琉璃盞。
這幾日,我未曾刻意在她面前出現。
她不是那種旁人多露幾次面,便會動心的人。
若要製造相遇,也必得是恰到好處的偶遇。
可今日,是真的偶遇。
我在寺中樹下,看見了她。
不期而遇,何嘗不是說明,我與她有緣。
那日為她擋湯的燙傷,早已淡得不見痕跡。
幾乎在看見她的那一瞬,我便做出了決定。拿起茶盞裡的熱茶,重新燙傷了自己的手背。
我知道,這傷一看便是新燙的。
但這不重要。
我要的,不過是一個靠近她的理由。
她也明明一眼就看了出來,待我卻與往日不同。
睫毛輕輕一顫,她伸手輕輕握住我的手腕,語氣裹著軟意,說我是為她才傷了手,要替我看看。
我不知道她心裡想了什麼,又做了什麼決定。
她握著我的手,將我的手背輕輕貼在她的臉頰。抬眼望我時,眼底盛著澄澈的軟意與憐惜,輕聲問:「表哥,你疼不疼?」
我知道,她此刻的關心與親近,都是裝出來的。
她也明顯清楚,只要她用這雙褪去了往日疏離、盛著一汪溫軟月光的眼睛望著我,我必定會心動。
或許她又有了新的盤算,覺得我身上有她可用之處,不必再與我對立。
我沒有點破。
裝的,又如何?
幸好,我身上,還有她想要的東西。
甚至,她都不必裝得這樣像。
像這樣將我的手背貼上她臉頰,像這樣專注溫軟地看著我,她無論說出她想要什麼,我都會給她的。
她還願意這樣費心思對我裝,與也喜歡我又有何太大區別。
——
【日札·九月十一】
她提出要為我上藥。
馬車上,她轉身去翻找藥箱。
車外恰好一陣風鑽進來,吹得她幾縷髮絲輕拂過我的臉頰。
我伸手勾住其中一縷,一圈圈纏在指節上,再緩緩抬手,將那縷髮絲湊近唇邊,輕輕蹭了蹭。
我從未像此刻這般真切地感受過。
馬車碾過路面的輕顛,窗外掠過的風,風裡裹著的桂花香,周遭所有的一切。
是因為,身邊有她的存在。
番外六:倘若他們都寫日札—楚翊(下)
【日札·九月十七】
想要貼近她。
想要抱她。
於是借著替她整理髮簪,寬大衣袖垂落,將她半籠進陰影裡。雙臂微環,姿態像把她圈在懷中。
是我刻意滋生的貪念。
可馬車忽然顛簸,她竟真的重心不穩,跌進我懷裡。
她喚我表哥,手虛虛撐在我衣襟上,模樣天真無害,惹人憐惜。
沒人知道,我有多愛她這副模樣。
面上單純無辜,眼底卻藏著勾魂攝魄的鉤,一下一下,只撩著我、勾著我。
她作勢要起身拉開距離,我直接伸手,將她牢牢攏進懷裡。
她想勾著我,那我便明明白白告訴她——
我的確被她勾得死死的。
放不開她。
她與我很像。
一樣聰明,一樣看透人心。只是我素來淡漠寡味,她卻多了幾分遊戲人間的灑脫。
兩個太過剔透的人,相互偽裝是意趣,開誠布公是坦蕩。
我開口,直言我知道楚祈忽然回宮,應是為了她。
因為喜歡她,才想重拾皇子身份,給她一份庇護。
可我看不清,她是真的喜歡楚祈,還是只是需要一個能護著她的人。
若只是後者,那她不是只有楚祈一個選擇。
或者說,她可以有更多的選擇。
我看得出她的野心。她要的不是高位,而是能在這世間自由行事的憑仗。
若是如此,楚祈能給她的,我也能給。
我能給的,還會比他更多。
我問她,要不要試試,別再推開我。
她沒有同意。
在我即將吻上她的那一刻,她伸出食指,輕輕抵在我唇上,擋住了我所有逼近的情意。
依舊眉眼彎彎,一臉天真無辜,只說她聽不懂。
她就是想這樣吊著我。
她是我這一生裡,唯一的意料之外,也是無法預估的存在。
被她這樣吊著,我不急,也心甘情願。
——
【日札·九月二十二】
自清寧寺那一遇,我已多日不曾見她。
我是皇子,她是侯府養女,即便同處京城,想見她,也沒什麼名正言順的理由。
但無妨。
沒有偶遇,我便親手製造偶遇。
我派人盯著侯府,盯著她的動向。
一來是護她安全,二來,是想知道她的去向。
所以她今日出府後的每一步,我都清楚。
先去小院見了朋友,再去楚祈為她盤下的悅來居,最後來了這間收留孤童的慈幼堂。
那日在楚祈殿中,我從他身上聞到了她的香氣。
他有意刺激我,我也的確險些失控。
世人都猜我與楚祈相爭,爭的是父皇恩寵,是儲君之位。
可只有我們二人知道,若真有什麼想要爭,那便只有她。
她不是會折服於情愛的女子。
比起掏心掏肺去愛別人,她永遠只會更愛自己。
這便意味著,縱然楚祈先出現在她生命裡,我也未必沒有機會,在她心上佔一處更重的位置。
沒人說過,後來者不能居上。
可偏偏,沒過多久,我便看見她與裴羨一同從慈幼堂走出。
那位素來遺世獨立的高嶺之花,那位曾被她痴追、又將她當眾拒絕的裴丞相,竟近乎虔誠地,以從未對旁人有過的專注與溫柔,吻了她。
繾綣,珍視。
我從未有過這樣濃烈的危機感。
或者說,是鋪天蓋地的不確定感。
因為就在這一刻,我無比清醒地意識到,她有足夠的魅力,讓她選中的男人為她折腰,給她想要的。
要說庇護,霍驍、楚祈、裴羨、謝凜羽。這些人都同我一樣,對她上了心,入了癮,都會傾盡所有護著她。
我身上,似乎沒有什麼是無可替代、能讓她非選我不可的東西。
我該拿什麼,才能讓她把我留在身邊?
——
【日札·九月二十二】
她比我想像中還要敏銳。
察覺到有人跟著她,故意來到河邊,持一根無鉤魚竿垂釣。
與其說釣魚,不如說,她是在釣我。
這一次,我不想再在她面前有任何偽裝了。
本想不動聲色,慢慢拉近距離,一點點得到她的心。可我已然看清,她的選擇太多。
拖得越久,她願意留下我的可能,就越低。
我直白地同她說,其他男人能給她的,我都能給。
想讓她給我一個機會,讓我留在她身邊。
我終於吻上她。
呼吸交纏,氣息相融,直到我的呼吸愈漸粗重,喉間隱有喑啞,想要撬開她的貝齒、更深地糾纏,她卻偏過了頭。
她終究還是只想與我周旋,不願深入。
這一回,她也不再偽裝,徹底與我開誠布公。
正如我所料,她說我樣樣不缺,可偏偏每一樣,別的男人也都能給她。
她說,我好像也沒法給她一個,非選我不可的理由。
放眼天下,也只有她敢在我面前,將我與其他男子一一比照,既點出我的出眾,又毫不留情地說,每一樣都有人能與我比肩。
她也近乎坦蕩,將一眾男子擺在明面上,清晰算清每個人能為自己提供的價值。誰有用,誰讓她歡喜,她便願意讓誰留在身邊。
我並未惱怒,甚至頭腦在這一刻愈發冷靜。
她是這般卓絕又有魅力的人,自然有資格挑選最合心意的男子。
若是我沒能讓她看中,那是我無過人之處,絕非她的錯。
於是我一瞬想起,那日清寧寺送她回府,路上撞見的那個紫發少年。
那人對她有用,她便笑得真心燦爛,說我是她的吉祥物。
我向來運氣極好,而這份運氣,並非人人都有。
所以我問她,若是我說,同我在一起,能為她帶來好運呢?
看見她驟然抬眸望我,我便知道,我賭贏了。
這話,的確打動了她。
我與她打賭,若我能用這根無鉤魚竿釣上魚,她便主動吻我。
魚真的上鉤,她仍不信,又與我賭銅板正反。
我不想讓她輸。
我只想讓她吻我。
可她忽然又停住,認真看著我,說她不會對我一心一意,問我是否真的能接受。
當她這句話問出口,我心底卻已經翻湧成潮。
我知道,這一刻,她才是真正在考慮,想留我在身邊。
我問她,她身邊究竟有多少人。
她竟認真數出五個,或是六個。
我怎會不想獨佔她。
一想到其他男人也這般擁她、吻她,我便戾氣難抑。
可我也清楚,放不開的人是我,不是她。
我更知道,若我真不擇手段想要獨佔她,我更會被她徹底刨除在外,她也不會再是我此刻愛著的她這副模樣。
我心甘情願妥協。
她也是第一次,主動吻上我。
只是試探般蹭過我的唇角,輕輕貼上我的唇,我便再也忍不住,反客為主,攫取她所有氣息,唇舌深深與她交纏。
人人都說我生來擁有一切。
可只有我自己清楚,唯有這一刻,我生平第一次感到如此滿足,從身體到靈魂,都在為她戰慄。
不是我身為上位者,能給予她一切。
而是她在賜予我,讓我有了真正的欲望與快樂。
——
【日札·九月二十五】
我已派人將她要的寒磯草,送去了侯府。
也將千方百計從她那裡討來的,那條她貼身佩戴的項鍊,攏在掌心。
獨處時,一遍遍摩挲鏈身,仿佛能透過微涼的質地,觸到她殘存的體溫。
我讓人在府邸的密室裡,又新打造出一個壁龕。
這裡,是我收藏的,與她有關的一切。
有她那日宮宴上被風吹走的那方面紗。
有我親筆記錄、又令御廚反覆商討後定下的食譜。上面詳列著她的忌口,更寫滿了投她所好的各地美食。
還有上次從清寧寺回城的馬車上,她親手為我塗抹過的那罐燙傷膏,哪怕膏體已經所剩不多。
連那日她用過的那根無鉤的魚竿,以及我們打賭時拋起的那枚銅板,我都一一帶回,收進此間。
我也開始寫與她有關的日札。
原來愛上一個人,哪怕只是獨自收集這些細碎的點滴,拼湊起獨屬於我們的回憶,也會覺得滿心充盈。
是的。
充盈。
這也是我從未有過的感受。
不再是看似坐擁一切,內心卻一片空寂。
而是真切地覺得,哪怕她並非時刻在我身邊,只要想到她的存在,就會覺得安穩、踏實。我願意為她包容,改變。
甚至,我開始去想未來。
有她的未來。
我們的未來。
她或許不會知道,我對她也是一見鍾情。
也可能永遠不會知道,我有多愛她,遠比她想像中要多得多。
但沒關係,我知道就好了。
番外七:倘若他們都寫日札—雲硯洲(上)
——
【日札・八月二十五】
今日,我收到京中家書。
母親在信中告知,我的妹妹雲綺並非侯府骨血,又被新嫁入的將軍府休棄。
我真正的妹妹,是昔日府中那個被雲綺喚作「阿醜」的低等丫鬟。
旁人或會驚於這般身世劇變,我亦未曾料到。
只是我心底,並無太多波瀾。
身世翻覆,人終究還是那人。
若說真有什麼不同,變的不是外物,而是自己的心。
揚州兩年任期已滿,歸期已定。
——
【日札·九月初十】
才剛踏入京城地界,便收到禮部左侍郎趙承宣的邀約,邀我往漱玉樓品茗。
這世間事,無一不是利益往來。入了官場,便要遵循官場的規則,人人皆是如此。
我明知品茗只是託辭,對方實則有事相求,仍是應約前往。
不見,是一種姿態。見而婉拒,又是另一種姿態。
人與人之間的相處,不過就是利益權衡,分寸周旋。
只是我未曾料到,會在那漱玉樓裡,撞見雲綺。
推門入包廂時,只見我的妹妹斜倚在軟榻上。
左側有少年傾身為她續茶,右側有人垂首為她揉肩,還有人跪地輕捶她的腿,室內更有五位少年在旁候著她的吩咐。
她從前便性子驕縱,行事張揚。兩年未見,她愈發肆意,膽子也比從前更大。
看不出身世劇變,在她身上留下什麼痕跡。
我離京的這兩年,大約無人管束她。也無人教她人心險惡、如何自保。
而她此刻這般放縱不羈,不知是否也藏著幾分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我替她結了帳單,打賞了茶侍,帶她回府。
她曾是侯府認定的嫡女,也曾由我一手教導,我便仍有兄長之責。
我不會因什麼身世轉變,便驟然將她棄之不顧。
——
【日札·九月初十】
馬車上,她坐在我身側,卻暗暗往我這邊挪了半寸。
像是對我這個兄長心存敬畏,又隱隱帶著幾分想親近的試探。
我看在眼裡,一如對待世間所有人事,瞭然於心,不必點破。只淡淡問她,為何要去漱玉樓那樣的地方。
她說,聽聞附近有家鋪子的慄子糖糕做得好,想去嘗嘗。路過漱玉樓一時好奇,便進去了。
只是好奇,何須叫上十人在旁伺候?
我這話問出口,她便像做錯事被當場捉住的孩童,蔫蔫縮在我身側,再無半分方才的肆意。
倒叫人再也說不出重話。
我並未苛責。
說到底,不過是孩童貪玩的心性。
幸而我撞見及時,未讓她捲入什麼險境。想來經此一事,她往後也該有所收斂。
我不再多言,閉目養神。
她卻悄悄伸出小手,替我擋住落在眼睫上的那縷日光。
心口,竟莫名軟了一瞬。
無論身世如何,無論外人如何議論,在我面前,她終究只是個尚未長大的孩子。
只是我不懂,她從前那般張揚嬌縱,如今忽然變得這般謹小慎微。是怕我為方才之事動怒,還是刻意想討我歡心。
她說,怕自己表現得不夠乖,我也會像父親、母親、阿野那般厭棄她。
睫毛上凝著水汽,可憐巴巴地望著我,問我會不會也趕她走。
於我而言,血脈從不是親情的憑據。
若她有什麼不妥,也是侯府教養失當,並非她一人之過。
於是我告訴她,她是我的妹妹。從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是。
我既說出這句話,便是給了她承諾。
我既回侯府,便不會讓人再輕慢於她。
可她眼中忽然燃起幾分希冀,卻想要我證明,證明我不會不要她。
然而她要的證明,竟是要我抱抱她。
胡鬧。
——
【日札·九月初十】
回到府中,我見到了血緣上真正的妹妹,也在廳中與母親一番辯駁。
母親的每一句話、每一句話背後隱藏的心思,我都看得太清。
她不過是不願承擔本該負起的責任,借著血緣二字逃避如今的結局。
仿佛將雲綺趕出侯府,便不是她多年寵溺縱容、教養失職,才讓雲綺走到今日這一步。
也正因這番對話,我才明白,她在馬車上為何是那般模樣。
她沒有誇大,甚至還收斂了幾分母親的刻薄。
母親待她越是無情刻薄,馬車裡那隻悄悄為我擋去日光的小手,便越是清晰地浮現在我眼前。
難怪她會那般小心翼翼,敬畏著我,又想要靠近我。
縱然從前我們並不親近,可如今在這侯府裡,她唯一能指望、能依靠的人,也只有我。
我當著母親的面直言,我不會拋棄雲綺。
這份責任與後果,她不願承擔,我來承擔。
可回了書房,我還是讓人備了戒尺與消腫藥膏,將她叫了過來。
我可以護著她,卻不會縱容她。
身世翻轉,不是她的錯。
可這兩年,她性情愈發驕縱跋扈,一生氣便肆意欺凌打罵下人,將怒氣隨意發洩在旁人身上。這是非對錯,我須教給她。
她一見戒尺便想逃,我早已示意人將門關上。
我讓她念,教她什麼是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我舉起戒尺,第一下,卻落在了我自己掌心。
妹不教,兄之過。
要教導她,便理當以身作則,我不會逃避自己的責任。
戒尺真正落在她掌心時,她緊緊咬著唇,卻硬是一聲不吭。
我懂,那是她骨子裡的驕傲與倔強。
她年紀尚小,分不清我這是待她嚴苛,還是用心良苦。
她像只豎起滿身尖刺的小刺蝟,賭氣說,府裡下人本就都輕視她,就算她想欺負人,如今也沒資格、沒機會了。
她扭過頭不肯看我,眼淚卻啪嗒啪嗒砸在地上。
淚水落在磚上,也一點點化開了我心底那層素來涼薄的淡漠。
我再問她疼不疼,她仍賭著氣,掙扎著要往外跑。
又說反正她也不是我的親妹妹,我也不會真心疼她。她若再不改,我也一樣不要她就是了。
也不要她了。
這樣的話,竟讓我一向平靜無波的心,泛起了從未有過的波瀾。
我第一次正視我的妹妹,正視她心底的脆弱、敏感與缺失。
我看清了她在害怕什麼,又在渴望什麼。
人向來如此,越是渴慕,便越是惶恐。怕求而不得,更怕得而復失。
正因為我看透了她全部的心思,便也明白,此刻我再以兄長的身份講多少道理,都蒼白無用。
她此刻需要的,並不是那些。
於是我伸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將她拉回身前。
明知這般舉動、這般距離,有違世間規訓,我還是任她坐在腿上。
抬手攏住她的肩,託住她的後腦,緩緩將她按在我胸膛。直到她終於發出一聲輕悶的哼聲,才終於停下,微微嘆息。
她先前在馬車上想要的證明,不過如此。
既然如此,我給她便是。
——
【日札·九月初十】
這樣的距離,應當給了她幾分安全感。
我讓她抬頭抬手,想看看她掌心的傷。她仍在推拒,卻已不是先前的牴觸,而是摻了依賴與撒嬌的意味。
她說不用上藥,只讓我這樣抱著她,多抱一會兒。
知曉她心底所有起伏,我無法不多縱容她。
可她比我想像中更懵懂單純,竟換了個姿勢,緊緊伏在我懷裡。
甚至在我想稍稍拉開些距離時,雙臂反而纏得更緊。
一來二去的推拒間,有些事,並非我意志能全然所控。
她對男女大防,渾然無知。也如一方白紙,對男女情事、分寸界限,全然不懂。
我只能強行收斂心神,刻意避開,將心底那點不該有的躁動慢慢壓下去。
我問起將軍府的事,才知她與那位霍將軍那短暫一日的大婚,並未圓房。
她的確未經人事,什麼都不懂。
這不是她有錯,是我的失度與失職。
她先前說,是聽聞附近鋪子的慄子糖糕,才路過漱玉樓。
我便讓人去廚房,為她做了一份送來。
一聽到慄子糖糕,她眼睛倏地亮了。
望過來時,一雙眼眸亮晶晶的,滿心歡喜毫無遮掩,看得人唇角不自覺便柔和下來。
她說希望我不要再離京,就這樣一直陪在她身邊。
我忽然覺得,或許一切本該如此。
以她的性子,本就不適合執掌中饋,不擅長在婆媳妯娌間周旋,更應付不來深宅內院的瑣碎算計。
她被休回侯府,而我也恰好回京。
我有足夠的時間,慢慢教導她、規正她,改掉那些劣習。
或許,她本就該這樣,留在我這個兄長身邊。
侯府養她一輩子,又如何。
番外七:倘若他們都寫日札—雲硯洲(下)
——
【日札·九月初十】
我在書房為她掌心敷藥,這也是我們之間之前從未有過的親暱。
我能清晰察覺,我對她的態度也有了轉變。
若說從前,只存著一份身份使然的責任。此番回京歸府後,她的情緒,也在真正牽動著我的心緒。
上藥時,我望著她緊蹙的眉,忍著疼微微顫動的眼睫,以及忍不住泛紅的眼眶,心也會跟著揪起。
我看著她帶淚的眼尾,撫過她手腕間跳動的脈搏。
在心裡想,就這一次。
我希望她能改掉那些不好的習性。
再有下一次,我也捨不得了。
捨不得責打她,也捨不得,看她再流露這樣的神情。
可我沒料到,她離開書房不過半個時辰,再相見時,竟是她與渾身溼透、狼狽不堪的雲汐玥在湖邊對峙。
我能看得透,這大約是我這位剛認回不久的血緣親妹,自導自演的一場算計,她與丫鬟一唱一和,要陷害雲綺。
我也不相信,我才剛教過我的妹妹是非道理,讓她不可隨意欺凌旁人。她一出我的書房,便會將人推入湖中。
我攔下動怒欲動手的母親。
我看著她,想讓她告訴我發生了什麼。
我只需要她告訴我過程,便會為她澄清真相,護她周全,不會讓她平白受委屈。
可她,比我想像中更任性,也更執拗。
她選了一種最極端、也最直白的方式自證。
她當著所有人的面,真的將雲汐玥推入了湖裡。
以此證明,若方才真是她下手,雲汐玥根本來不及抓住岸邊枯草。
在她朝雲汐玥走去的那一刻,我便已洞悉她的意圖,出聲喚她。
只是,她沒有聽。
父親震怒,要動用家法。
她眼底帶著自嘲的嘲諷,望著我說我看到了吧,反正她說什麼、做什麼,結果都一樣。那她寧願像現在這樣。
旁人只當她不可理喻,唯有我,看清了她眼底深藏的委屈、受傷與倔強。
那模樣,也刺痛了我的心。
我攔下了所謂家法,卻還是罰了她,禁足藏書閣二樓。
我忽然明白,人之所以能永遠遊刃有餘、處變不驚,不過是因為刨除了所有情感,只憑理智行事。
一旦動了心、生了情,即便理智上做出最妥當的決定,心也會跟著疼。
就像此刻。
理智上,我清楚為何要罰她。
我不願她養成這般不顧一切、只憑一腔衝動行事的性子。
困境當前,解決之法本有許多,有的能以最小代價換取最大安穩,甚至轉劣為優。可有的做法,只會將自己推入更被動的境地。
人的稜角太過鋒銳,便容易讓自己受傷。若總這般不計後果地肆意行事,縱然一時解氣,也只會招來更多敵視,陷自己於危局。
在侯府之內,我可以護著她。可她終究要走出侯府,面對府外形形色色的人。我無法保證,能替她擋下一生所有風雨。
我希望她學會思考,學會權衡,學會周旋。
可情感上,我懂她為何如此。
我明白她所有的委屈與不甘,在做出罰她的決定那一刻,我比誰都心疼。
這不是她的錯,是我教導有失。
藏書閣陰冷,我會陪她一起受罰。
——
【日札·九月初十】
深夜,我去了藏書閣。
只見鋪好的被褥裡,蜷縮著一道小小而單薄的身影,看得人心頭髮緊。
她整個人埋進棉被,本就巴掌大的小臉只露出半張,像只不安而縮在窩裡的小貓。
我在她身旁坐下,靜靜看了她許久。
伸手夾了幾塊新炭,添進炭盆。
沒料到窗外風忽然卷進來,吹熄了桌上唯一一盞燭火。
周遭陷入黑暗的剎那,她卻忽然從背後抱住我,帶著夢囈般的喃喃,說,「不要離開我,哥哥。」
或許,黑暗能遮去彼此的表情,才能讓心底最真實的情緒、那些不敢坦然的妄念,盡數顯露。
黑暗裡,兩人毫無間隙地緊貼,心跳聲仿佛纏在一起,彼此都能清晰聽見。
我能感受到她身上源源不斷的暖意,她也一樣貼著我,感受著我。
明明知道,這般親近早已越界。可又在恍惚間覺得,這就是我們本該的樣子。
我知道,她此刻需要安慰,需要我。
這般身世驟變,本就不是尋常事。
不是不該,這是我該做的。
我抬手撫著她的髮絲,低聲說:「是我不好。」
她卻搖頭,說我沒有不好,我是世上對她最好的人,她一直都知道。
從前竟從未發覺,我的小紈,這般懂事,也這般讓人心疼。
她要我陪她一起睡。
許是先前已抱她在腿上,此刻再同榻而眠,仿佛也不再是無法逾越的界限。
罷了。
原則之下,她想要的,給她便是。
她還小。
這一切,都是我該補償她的。
——
【日札·九月十五】
今日,京中暴雨。
至深夜,寒意愈盛。
處理完最後一份卷宗時,我想到雲綺。
她素來是畏寒的體質,不然也不會藏書閣內燒著炭火,她仍要貼著我,要我陪她同眠,汲取我身上的暖意。
想起那夜隔著錦被相互依偎的光景,我不禁去想,竹影軒的炭盆是否夠旺,她會不會又獨自縮在衾中發抖。
起了這念,終究還是去了竹影軒。
原以為她已安睡,只看一眼便走。
然而她的婢女看見我,卻神色突變,面帶惶恐,連說話都磕磕絆絆。
心虛最易流於形色。
這婢女眼底的閃躲,慌亂的神色,我盡收眼底,面上卻依舊平和。
婢女說,她去了柳府,尋太醫院柳院判的女兒——便是那日漱玉樓與她同去的少女遊玩。今日雨勢這般大,想來是宿在柳府了。
婢女那點心虛,大抵是怕她偷溜出府、夜不歸宿被我知曉,擔憂她受罰。
我不會因她貪玩會友而動怒,在我眼中,她永遠是孩童心性。
孩子總歸是貪玩的。
只是妹妹夜不歸宿,身為兄長,怎能不憂她安危。
但我還是未說什麼。
她既已去了,便由她盡興。待她明日回府,再教導她便是。
——
【日札·九月十六】
今日,本有要務在身。
一早需去京郊糧倉盤查庫存,還要核對江南漕運的糧草帳目,事務繁多。
可我卻將這些事務暫且推後,讓人備妥登門拜訪的禮品,準備去一趟柳府。
我清楚,我的妹妹從前性情跋扈,在京中從未有過真心好友。
那些往日裡圍繞在她身邊的人,不過是看中她侯府嫡女的身份,百般恭維、刻意攀附。
如今她身份更迭,難得有了能傾心相待的好友,我身為兄長,親自登門拜訪,既是替侯府向柳院判致謝,亦是要讓外界知曉,我將她放在心上。
只要我護著她、看重她,無論侯府內外,便無人敢輕慢於她。
然而,那位柳院判見我登門時,神色間唯有茫然、惶恐與猝不及防。
不過三言兩語的試探,我便知曉,她昨日根本未曾來過柳府。夜不歸宿,也根本不是宿在柳府。
她撒了謊,又吩咐婢女替她遮掩。
我未顯露任何,問慶豐昨日京中可有什麼特別的、可供遊玩的去處。
慶豐說昨日沒有,今日城西望月橋畔卻是有一年一度的廟會,熱鬧非凡。
我是她的兄長。妹妹撒謊夜不歸宿,去了何處、與何人相伴,我理應知曉,也需要知曉。
之後,我便撞見了那一幕。
先有一個冷硬高大的男子掀簾下車,隨即,一道嬌小的身影探出身來,纖細的手臂自然而然地搭在他掌心。
姿態間全是未經思索的信任,仿佛早已習慣了這般被他抱扶,眉眼間都浸著幾分鬆弛的依賴。
緊接著,那位霍將軍動作熟稔地將她從馬車上抱下,低頭時,竟在她額間落下一個寵溺的輕吻,溫柔得刺眼。
那是雲綺。
我的妹妹。
我一向清楚,自己這副溫潤平和、端方有禮的外表下,藏著一顆怎樣波瀾不驚、涼薄淡漠的心。
世間人事,鮮少能牽動我半分心緒。
可這一刻,我卻清晰地感知到,心底翻湧的情緒。
我的妹妹,除了我之外,竟也會對另一個男人,露出這般親暱自然、毫無防備的依賴與依偎。
這世間,人心複雜,誘惑萬千,她這般單純懵懂、不諳世事,如何能分辨那些男人眼底的真假,如何能應對旁人或許居心叵測的引誘與算計。
我終究還是疏忽了。
我該教她的,教她如何面對除我之外的其他男人,教她分辨真心與假意,教她守住分寸、辨明是非。
更該教她,這世上,能讓她無條件信任、肆無忌憚依賴的人,從來都只有我,也只能是我。
——
【日札·九月十六】
我清晰地察覺到,心底生出了從前從未有過的情緒。
譬如,對她的佔有欲。
這一夜,我守在她空寂的房中,燭火微光搖曳,我的心緒遠非面上那般平靜。
我開始臆測,她這般流連忘返,是否仍與霍驍廝守在一處。
他們在做什麼,又做過什麼。未曾做什麼,又會想要做什麼。
她回來時,眼底藏著心虛。
對上我的目光,她下意識便想逃,卻被我一把攥住手腕,用力一帶,便落坐在我腿上。
她不是說過,最喜歡我這樣抱著她嗎?
既如此,又為何要躲。
她解釋說,昨日離府是去救濟慈幼堂,夜不歸宿,是宿在了歸雲客棧。
可無論是施助慈幼堂,還是包下客棧落腳,都絕非小數目。
我問她,我平日給她的零用,她分毫未動,在外這般花銷,花的又是誰的錢。
答案不出所料,是她那位前夫。
我看不懂霍驍此人。
先是無情將她休棄,棄之如敝履。棄了之後,又百般示好——給她銀錢,抱她下車,吻她額頭,陪她逛廟會,送她靈狐圍脖。
這般行徑,怎麼看都是居心叵測,心思深沉難測。
誰又知道,他藏著怎樣的圖謀。
可她卻說,霍驍待她很好,那條圍脖,她也很喜歡。
聽見這話,我心底翻湧的情緒,愈發沉寂難抑。
我才是她的兄長。
她花我的錢,受我的庇護,才是天經地義。
那個霍驍,根本不配,也不適合她。
她抬眼問我,那誰才適合她。
我一時無言。
因為那一刻,我心底真正的聲音是,這世上沒有任何男人與她相配。
這世上,最懂她、最包容她、最縱容她、也最能教導她的人,是我。
可這話,我不能說,也不能深想。
我只道,她還小,不必急於思量這些。
話音剛落,我伸手替她拂開頸間亂發,目光驟然定格在她頸間刺目的吻痕上。
原來,不只是相擁。
也不只是額間輕吻。
他們之間,早已比我想像的,有了更深的牽扯。
這一發現,讓我在昏暗中幾乎失態。
她支支吾吾,謊稱是蚊蟲叮咬。
我語氣平淡,只淡淡一句:「難怪,紅得這般刺眼。」
她年紀尚小,懵懂無知。
一切,都是旁人引誘所致。
我說過,她不懂的,我來教。
於是,我抬手緩緩撫上她的唇,指腹一寸寸碾過。
看著她情動而不自知,滿眼懵懂又對我依賴渴求的模樣。
我親自為她潔面擦臉,將她抱上床榻,讓她習慣我的照料,依賴我的存在。
我心知,此舉藏著私心,我亦是在引誘她。
可那又如何。
我與這世上所有人都不同。
只有我永遠不會傷她分毫。
——
【日札·九月十七】
今日,我去了城郊糧倉,處理昨日推後的事務。
原本公務繁雜,一日難以辦結,按理本該在京郊留宿一夜。
可我自清晨忙至日暮,片刻未曾停歇,趕在戌時初便了結了所有事宜,隨即趁夜乘車回京。
並非我不習慣在外居住,只是經了先前落水一事,我不願再讓任何針對她的意外發生時,我恰好不在府中。
我說過,會護著她。
回府後,雲汐玥前來稟報,說雲綺帶了一名身份不明的男子回了院子,兩人獨處一室。
她的心思,我一眼便看穿,只問她,何以得知此事。
見她肩頭髮顫、神色惶然,我便讓她退下,也處置了那個被她派去監視雲綺的丫鬟。
我不相信雲綺會無端帶什麼看上的男子回府,應是有她的緣由。
妹妹大了,有了自己的心事與打算,需要幾分私人空間,也是尋常。
我若看得太緊,反倒讓她覺得束縛畏懼,一心想逃。日後有事,只會更刻意避開我。
不過,還好,她比我想像中還要乖。
主動讓人來請我過去,將前因後果一五一十說與我聽。
又如我所期望的那樣,她開始習慣我的懷抱。甚至,主動渴求我的懷抱。
真是乖孩子。
乖孩子,都是這樣依賴哥哥的。
——
【日札·九月十八】
一早,我入宮上朝。
待到傍晚回府,周管家將今日府中發生的事,一一稟明於我。
清晨時分,母親便帶人去了竹影軒,一進院便厲聲質問雲綺,是獨自一人安寢,還是與外頭帶回的野男人廝混。雲汐玥亦緊隨其後。
母親說,有丫鬟親眼瞧見,她房裡私藏外男,做出敗壞門風的醜事,還當即命嬤嬤進屋搜查。
此事前因後果,不必細想,我也心知肚明。
周管家又道,午膳過後,雲綺便帶著那個叫言蹊的人出了府,要為對方尋一處住處。
晚間她還同言蹊、柳若芙一道去了玉聲樓用膳聽戲,讓府裡的馬車先行回來,約莫是要搭柳小姐的車回府。
我令周管家備車。
天色已晚,我去接她。
小孩子心性,貪玩是自然。
我可以由著她盡興玩耍,在玉聲樓外靜靜等候,直到她玩夠了再出來。
但我也該教她,天色一暗,孤身在外便有不可預知的風險,不能因貪玩,便忘了歸家的時辰。
可剛出侯府,便聽見遠處車輪碾地的聲響。
是霍驍送她回來。
兩人依舊如上次廟會被我撞見時那般親密無間,這一次,更是難捨難分。
她想鬆手,霍驍卻將她往懷中又緊了緊,寬闊的胸膛幾乎將她整個人攏住。
那一刻,心底翻湧的情緒,比我預想中還要洶湧。
我開口時語氣平靜無波,問霍將軍這般不肯放手,是想進侯府坐坐嗎。
霍驍分明察覺到我的敵意,卻並未退縮,反而抬眸看我,一口一聲「大哥」。
他將姿態放得極低,言辭鄭重懇切,剖白心意,字字坦誠,說他對我的妹妹,是一片真心。
我看得出來,他是真心。
也正因為這份真切,我眼底的沉鬱才更甚。
我明白了她為何願意再與霍驍親近。
難怪她會說,霍將軍如今待她很好。
難怪在霍驍面前,她會那般自然地伸手,任他抱下馬車,眼神與動作裡,全是不加掩飾的信任與依賴。
一個位高權重、容貌氣度皆出眾的男子,對旁人冷若冰霜,卻將所有偏愛與溫柔都給了她。
這樣的心意,哪個不諳世事的少女,能抵擋得住。
站在兄長的立場,我本該欣慰。
霍驍的誠意擺在眼前,眼底的愛意幾乎要溢出,往後應當不會再讓她受半分委屈。
無論他是否想與她重歸於好,我都該放心才是。
可我欣慰不了。
我欣慰不了。
我拒絕了霍驍,斷了他想與她重修舊好的念頭。
只有我自己清楚,這究竟是出於兄長的責任,還是我心底那份,見不得光的私心。
推門進屋後,我將她抵在門板上,把她圈在我的手臂與門板之間的狹小空間裡。
我這一生,從未有過任何失控的時刻。
可此刻,我比誰都清楚,我正在做一件,偏離我所有準則與軌道的事。
我讓她閉上眼睛。黑暗裡,我的唇緩緩落下,吻在她閉著的眼睫上。
那一刻,我看清了自己所有真實的欲望,卻依舊選擇了放任。
她是乖孩子。
而我,才是那個壞哥哥。
番外八:當他們誤以為她有孕(上)
自雲綺從長達一月的昏睡中醒來,或是說,自她從另一個世界歸來後。
日子總算重歸從前的安然愜意。
嗯……或許該說,只有雲綺仍舊是自在愜意。
該吃便吃,該喝便喝,該睡便睡,日日悠閒,無憂無慮。
輪到誰陪伴在側,便任誰伺候,隨性而為。
-
那晚之後,雲綺已經知曉,在她陷入昏迷的那一日,玄塵曾親至郡主府,將她的真實身份、來歷,以及昏迷的緣由,盡數告知了其他人。
醒來之後,她也與一直未曾離京、靜候她甦醒的玄塵見了一面。
初見玄塵時,瞧見他那般清絕出塵的容貌氣度,雲綺心頭也並非毫無波瀾。
只是轉念一想,還是理智壓過了心底那點泛起的漣漪。
玄塵終究是太過特殊的存在。
他雖看不見她的未來,卻能洞悉她所有過往。她在他面前,幾乎是毫無遮掩,沒有任何秘密可言。
雖說自初見起,她與玄塵之間,便有種天道牽繫的惺惺相惜。玄塵於她是特別的,她於玄塵亦是獨一無二。
可她與玄塵,做知己摯友可以,再進一步,卻是不必了。
即便玄塵不會刻意窺探,可若是與這樣一個人相伴——
只要他想,便能知曉她身上穿了什麼、先前吃了什麼、做了什麼,甚至連她與旁人相處的點滴細節都一清二楚。
她終究會覺得,自由受了限。
更何況,好不容易才將七個男人安排妥當,若再添一人進來,謝凜羽搞不好又要掀起一陣腥風血雨。
而且,此次再見玄塵,她忽然發覺,他們兩個一旦靠近,竟會隱隱生出通感。
她所見、所聞、所觸,玄塵皆能同頻感知。他所感、所受、所念,她亦能隱約洞知。
這般不分你我的心神相連,玄塵的感知,遠比她更為敏銳清晰。
這是不是也太離譜了?
所以,她也就徹底熄了招惹的心思。
雖說……玄塵這般能力,若真用在情事上,似乎,也格外刺激。
但相比起來,還是自由自在對她更重要。
她與玄塵,初遇在月下樹影間。
再次見面,恰好又逢同樣的月色,同樣的樹下。
她還未同玄塵說起昏睡期間發生的一切,也未提及她與天道達成了怎樣的約定。可只要是發生在她身上的事,玄塵都能一眼看見。
玄塵只是靜靜望著她,眉眼間一片專注,聲音溫和而篤定:「我知道,你會贏的。」
那日在樹下,玄塵也曾忽然說過一句,他希望她能贏。聽著沒頭沒尾,雲綺卻懂他的意思。
她說過,她不想做博愛天下的聖人,更不想做沒有靈魂、任天擺布的螻蟻,她只想做她自己。
而她此次醒來,她如今所得的結果,天道對她的妥協,都證明了,她做到了她說過的話。
雲綺輕輕勾唇,笑意莞爾,吐出唯有他們二人能心領神會的話語:「我能贏,你也一樣。」
無論天道降下怎樣的枷鎖,無論前路曾有多少困頓與身不由己,每個人終究會尋到自己真正的本心,找到那條最適合自己的路。
-
也幸好,在雲綺昏迷的當日,玄塵就找了過來,告知一切。
若非如此,不知她這些男人們,會為她擔驚受怕、惶惶不安到何種地步。
可即便弄清了前因後果,她這一睡便是一個月,且他們根本無從知曉,她是否還願意回到這個世界。
這般煎熬,在過去一個月,也讓他們每個人心緒沉墜,只靠信念支撐。
即便醒來後,雲綺向他們說過,天道已賜她自由穿梭兩界的能力。
日後她若要返回原世界,她會提前與他們打招呼,絕不會再這般毫無徵兆地昏睡過去。
但他們心底,分明還是落下了難以磨滅的陰影。
嘴上半句不提,她卻清晰地感受到,每個人都在怕。
怕她有朝一日,終究會厭倦這裡的一切,選擇離開。
像她這般自由肆意、從不受半分拘束的人,想留便留,哪日不想留了,便會灑脫轉身,說走就走。
誰都不願將這份惶恐外露,只把她疼得愈發傾盡全心,相伴的每一刻都極盡珍視。
當真是把她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掌心怕摔了。
尤其是在情事上,更是一個比一個傾盡熱忱與痴纏,個個都恨不得用滿腔熾熱將她牢牢拴住,力求讓她沉淪眷戀,再也不捨得離開。
雲綺將這一切看得通透,卻也未曾刻意去安撫什麼。
他們有這般擔憂與惶恐,她只能說,這份不安也是應該。
因為她本就是個從不輕易許諾的人。
連她自己都無從知曉,未來會做出怎樣的選擇。
而且這般對失去她的恐懼,反倒讓他們愛她入骨,於她而言,也算不上什麼壞事。
在她看來,喜歡的深層是吸引,愛的深層其實就是恐懼。
怕給不了她最好的一切。怕滿足不了她所有想要。怕自己不夠好、不夠重要。怕任何失去她的可能。
越是怕,就越是愛。
也沒什麼不好。
愛這種事,也不是說出來的,而是做出來的。
安心感是落在朝夕相處的點滴裡,在日升日落,三餐四季裡慢慢浸透。
一切,交給時間就番外八:當他們誤以為她有孕(中)
日子逐漸重新步入正軌之後,雲綺比從前還要懶散。
雖說在原本世界,她是權傾天下、坐擁一切的長公主。
但現在這個世界,她又何嘗不是盡攬世間最頂端的一切,將想要的都握在掌心。
畢竟,刨去自己的身份,這世間所有最卓越尊貴的男子也一個個都將她捧在雲端心尖。
她想要的都擁有,未來想要的也都能擁有,所以每日做的,就是純粹的享受人生。
她向來口味挑剔,這些男人沒少為了讓她平日多吃幾口飯費盡心思。
裴羨雖有一手絕世廚藝,畢竟也不能日日守在她身側。
祈灼和楚翊便在全國搜羅了數位各懷絕藝的名廚,一併安置在她的郡主府中,每日專司她的飲食。
有人專擅江南清鮮小點,有人精通宮廷御膳,有人擅長烹製時令鮮蔬與河鮮,還有人專做滋補湯羹,依著節氣細心調理。更有人一手精緻糕點甜品做得絕妙。
各色菜式日日翻新,滋味萬千,只為換她多貪幾口唇齒間的歡愉。
這月的月中這幾日,本是雲燼塵陪在她身邊,但云燼塵恰好有事離京去辦。
雲綺也落得清閒,誰也沒找,就在府邸歇息。
這些日子,她喜歡上了廚房新做的白玉奶酥糕。糕體瑩潤如脂,奶香清淺,入口即化,半點不齁。
那新來的點心師傅,做的這道小糕,格外對雲綺的胃口。
像她這般挑嘴的人,竟也一連吃了三日都沒覺得膩。
直到第四日,又吃下一塊,才忽然覺得甜膩滯喉,胃裡發悶,泛起一陣淡淡的反胃感。
她擺擺手,讓人把東西撤下去,可那股不適還縈繞在胸口,想吐吐不出,只覺得渾身都不太舒坦。
恰好這時候,謝凜羽忽然找來。
他知道這幾日是該著雲燼塵陪在雲綺身邊,但他也是才聽說,雲燼塵這幾日不在。
雖說自從排好陪雲綺的次序後,所有人都默認遵守規則,從不會在別人的次序出現,搶別人的機會。
但對謝凜羽而言,輪到雲燼塵,雲燼塵卻有事離京,這叫什麼。
這叫給他機會他不中用!
雲燼塵不在,難道還能讓他家寶寶沒人陪?
那他當然要過來陪著!
這不叫偷家,這叫順勢補缺、理所應當。
所以謝凜羽就這麼樂顛顛來了,心裡還盤算著一會兒要挨著雲綺親親抱抱,把人哄得軟乎乎的。
這樣一來,今晚他定能順理成章地爬上阿綺的床,陪著她,從天黑到天亮,將人抱在懷裡好好疼惜。
卻沒想到,他剛走到雲綺身前,薄唇剛要彎起喚她一聲,雲綺抬眼一看見他,本就胃裡發悶,忽然被少年身上掠起的風帶了下。
她不由得蹙緊眉梢,當著謝凜羽的面,忽然忍不住乾嘔了一下。
「……!!」
謝凜羽頓時如遭雷劈,整個人僵在原地,滿臉錯愕,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他的寶寶——這是一看見他,就當場乾嘔了?
他一雙眼睛控制不住地瞪大,下一秒便委屈得快要哭出來了。
他今日明明特意換了她最喜歡的衣料,燻了她喜歡的香,仔仔細細收拾過一番,怎麼看都是俊朗惹喜的模樣……他居然把阿綺噁心得想吐?
他不活了!!
雲綺知道,她這乾嘔分明是方才吃小糕吃的。
繼續蹙著眉緩了好一會兒,才看向謝凜羽,開口解釋:「我是胃裡不舒服,不是看見你才想吐的。」
不解釋還好,這麼一解釋,反倒更扎心了!
畢竟就算是胃裡不舒服,怎麼方才沒吐,一看見他就想吐了!
謝凜羽真要哭出來了。
但看見雲綺蹙眉難受的樣子,還是立馬把其他心思都拋到腦後。
一邊自己憋屈得快要憋不住,一邊小心翼翼把雲綺抱進懷裡,輕輕給她揉著胃:「那寶寶,你現在好點沒有?」
雲綺算是徹底知道,什麼叫過猶不及了。
遇上再對胃口的東西,也不能一連吃好幾日。
以至於自這日之後,一連半個月,她是一點點心都沒想吃,甚至一聞到點心的甜膩味道就想吐。
半個月的時間,剛好所有的男人都輪到一次。
這般情況,自然也被所有人都撞見過。
這一日,謝凜羽終於坐不住了。
趁著雲綺帶著顏夕,一同去長公主府找柳若芙和慕容婉瑤玩,他便往祁王府、將軍府、丞相府、羿王府、永安侯府各遞了一封信,把所有人都緊急召集過來。
待到所有人都齊齊到齊,他一臉堅定、語氣鄭重地開口:「我把你們叫過來,就是想問問你們,有沒有發現,最近阿綺有什麼異樣?」
異樣?
要說雲綺偶爾乾嘔這件事,輪到每個人近身陪伴的時候都有注意到。
可每個人畢竟也只見過一次,只當是她脾胃一時不適,並未多想。
謝凜羽當即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嚴肅、語氣篤定道:「我已經查清楚了,從半個月前開始,阿綺就時不時噁心想吐。我跟她府上的下人仔細問過,這半個月她一直都是這樣。」
「我起初也以為她只是脾胃不適,但哪有脾胃不適會持續這麼久?你們說,阿綺她,有沒有可能是……」
可能是有孕了。
一時間,在場所有男人的腦海裡,幾乎同時掠過這個念番外八:當他們誤以為她有孕(下)
但所有人的第一反應,其實是不可能。
自雲綺醒來後,他們與雲綺已經又在一起半年。
這半年來,每個月,每個人都會按時服用那寒磯草煉製的男子避子丸。
起初他們也會擔心這藥效是否真有那麼穩妥,縱然是服了藥也都心存顧慮,不敢全然將滿腔滾燙情意釋放在雲綺體內。
但日子久了,便也驗證了這避子藥的神效,一個個都漸漸放下心來。
這麼久以來,他們一直按時服藥,也從未出過半點差錯。
可現在,雲綺怎麼會忽然一連半月頻頻反胃乾嘔?
這分明是女子有了身孕後最典型、最明顯的症狀。
難不成,是他們其中有人私下裡,根本沒服避子藥?
想到這裡,謝凜羽當即就皺起眉頭,滿是譴責:「是不是有人假裝吃了避子藥,其實根本沒吃,這才讓阿綺有了身孕的?」
但這更加不可能。
雲綺把避子藥送到在場每個人手上時,根本就沒說過,要他們必須吃。
但云綺對懷孕生子這事的態度,早在圍獵營地那日就表達得清清楚楚。
每個人都知道,雲綺如今還不想有身孕。若是誰私下不吃藥,讓她有了身孕,那便是違背了她的意願。
在這種情況下,若是讓雲綺發現,或是真的讓她懷上,便只會有一個結果,就是徹底失去她。
沒有人會這麼做。
更何況,他們每個人都根本不想雲綺承受生育之苦,除非是她自己有天想要個孩子。
在場的人,誰不是做好了哪怕雲綺一輩子不想要孩子,也全盤接受的準備。
又怎麼可能為了讓她有孕,暗地裡擅自停掉避子藥。
祈灼抬眸,環視一圈,聲音平靜卻帶著篤定:「應該不可能。」
楚翊神色微沉,面上看不出任何喜怒:「若不是有人私下停了藥,那便只能是那避子藥也沒有那般穩妥。可能是某一次藥效失靈,就出了岔子。」
的確只剩下這個可能。
裴羨依舊是那副高嶺之花的清冷模樣,緩緩開口:「哪怕是半月來她都有噁心乾嘔的症狀,也不一定是有了身孕,應該等找個大夫看過再說。」
裴羨話音剛落,便被謝凜羽不由分說地打斷,他一臉胸有成竹,仿佛早已將一切看透。
「你是不是傻?阿綺都噁心乾嘔這麼久了,她自己肯定早就找大夫看過了,更何況她身邊還有個神醫朋友。」
「她既然看過大夫,就一定清楚緣由。若是脾胃不適,早該服藥調理,可阿綺什麼藥都沒吃。這只能說明,她的噁心乾嘔就是因身孕而起,本就無藥可解。」
「而且,你們難道沒發覺,阿綺的小腹,也比從前微微鼓了一些嗎?」
「甚至我還打聽到,前幾日阿綺還跟她那幾位朋友,一同去了專做嬰兒襁褓、小衣和睡籃什麼的鋪子,這還不能說明問題嗎?」
謝凜羽實在是太篤定了。
句句有理有據,加上這件事的確牽動了所有人的心弦,以至於所有人的思緒都不知不覺被他帶偏。
雲燼塵自始至終一臉沉寂,這時才緩緩抬眼,目光掃過眾人:「可若是真的有孕了,姐姐為何不告訴我們。」
這一句話,又讓在場的人陷入沉默。
霍驍沉默片刻,聲線低沉:「是因為,她知道是意外,也還沒想好,這孩子要不要留?」
若是不想留,自然沒必要讓他們知道。
可若是她想要留下來……
謝凜羽向來心直口快,當即脫口而出:「若是阿綺把這孩子留下來,那這孩子是誰的?」
根本無從知曉。
他們七個人基本是隔一天就會輪流陪在她身邊,哪裡分得清,就連雲綺自己也無從分辨。
而且,這也根本不重要。
畢竟走到如今這一步,只要雲綺安然無恙,只要這個孩子是她想要的,他們都會視作己出。
可眾人也同時想到了一個更現實的問題。
雲綺本就無意嫁人。若她當真身懷六甲,即便她自己不在乎旁人眼光,外界也必定流言四起、指指點點。
真要生下孩子,哪怕孩子隨母姓,為了維護她與孩子的名聲,明面上,恐怕也要將這孩子的身世,安在他們其中一人身上。
雲硯洲與雲燼塵首先排除。祈灼、楚翊身為皇子,更不合適。一旦牽扯皇室,楚宣帝、皇后與榮貴妃勢必都會插手。
算來算去,合適的只剩霍驍、裴羨、謝凜羽三人。
只是這些,現在想都還太早。
他們不會替雲綺做任何決定。
孩子留或不留,將來如何安置,全憑她自己心意。
他們也不該去問什麼。阿綺若是想說,自然會說。
眼下,得知有這種可能,在雲綺做好決定之前,他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
雲綺發現,最近很奇怪。
日子依舊按部就班,男人們照舊按著約定好的次序來陪她,看上去一切如常。
可她分明察覺到,不知從何時起,身邊這些人,忽然都不再真正要她。
倒也不是疏離冷淡。
輪到誰近身相伴,那人依舊對她極盡溫柔,悉心呵護。夜裡將她緊緊擁在懷中,輕吻纏綿,耳鬢廝磨,情潮翻湧時也一樣灼熱滾燙。
可偏偏,就在情動至深、本該更進一步的時刻,他們竟像是約好了一般,只一味用溫柔與耐心哄著她,用各種其他方式取悅她,讓她滿足。
卻始終守著最後一步,不肯真正與她相融。
一個兩個這樣也就罷了,竟然每個人都這樣。
都是將她安撫妥帖,自己卻個個隱忍克制,喉間發緊,滿身情慾都強行壓下。甚至常常等她倦極睡去,才暗自起身,獨自去平復翻湧的欲望。
雲綺看在眼裡,心裡只剩一片莫名其妙。
這日在侯府與大哥溫存一夜,情形依舊分毫未變。
雲綺終於忍到了極點。
她直接將所有人一併叫來郡主府。
這些日子日日情動時意亂情迷,卻始終得不到真正的紓解,她心裡早已憋了一團氣,開口時自然也帶著怨氣。
「你們最近到底是怎麼回事?」
「能過就過,不能過就分了,大家好聚好散。」
一眾男人沉默地看了她一眼。
霍驍深吸一口氣,語氣艱澀:「……我們是怕傷著你,還有……」
雲綺眉峰微蹙:「還有什麼?」
謝凜羽實在憋不住,脫口而出:「寶寶,我們都知道了,你老實說,是不是有身孕了?」
「你在胡說什麼?」雲綺一臉莫名其妙,「誰跟你說我有身孕的?」
謝凜羽急急道:「我們都看出來了,這陣子你總噁心乾嘔……」
雲綺瞥他一眼:「那是因為我之前點心吃多了,膩著了,之後一想起那股甜膩味兒就犯噁心。」
謝凜羽眼睛一睜,不敢相信:「那、那你的小腹怎麼比以前鼓了那麼多?」
雲綺幾乎氣笑:「你們一個個變著法子哄我吃飯,天天把我往飽裡喂,我能不長胖嗎?」
謝凜羽還不死心:「那你和你那幾個朋友還去逛專做嬰兒襁褓、小衣和睡籃的鋪子……」
雲綺也是沒招了:「那是因為若芙在柳家的堂嫂快要臨盆,約著我們一起去給未出世的孩子挑禮物。」
謝凜羽頓時猛吸一口氣,險些暈過去。
雲綺目光掃過眾人:「所以,你們就是以為我懷了身孕,才這些日子一個個都不真正碰我?」
此刻無聲勝有聲。
雲綺也是沒想到。
眼前這些人,除了謝凜羽,哪個不是平日裡心思縝密、沉穩睿智。
可一碰上她的事,竟也沒了那般清醒通透,想來便是所謂的關心則亂。
她緩緩開口:「阿言制的避子藥向來穩妥,不會有意外。」
「我若哪日真想有孩子,定會讓你們先停藥。真有一日意外有孕,我也定會第一時間告訴你們。」
「眼下,你們最該想的,是要怎麼補償我。」
「這些日子,我過得一點都不高興。」
話音落下,那點嬌氣與不悅都明明白白寫在臉上。卻是看著又嬌又軟,只讓人恨不得立刻把她捧在掌心裡哄。
其他人這段時間又何嘗不是在強忍壓抑,甚至都已經做好了要忍上數月的準備。
不知是誰最先將雲綺抱起。
纏綿的吻落在額前,發間,肩頭,鎖骨,小腹。
時隔半年,又是合家歡。
……
——番外:誤認為有孕篇(完)番外九:雲間綺鉞,歲歲相依(上)
……
雲鉞知道,自母后懷上他的那一日起,他便是無可撼動的儲君。
他的父皇是鐵血冷酷、殺伐果斷的帝王,眼中只有江山社稷,從無半分兒女情長。
他的母后出身名門望族。權傾後宮,手段凌厲,穩坐後位,從未有過半分動搖。
他才剛出生,便被一紙詔書冊立為太子。
自記事起,他周遭的一切便有著森嚴冰冷的階級劃分。
他居於肅穆森嚴的東宮,身邊宮人無一不對他恭敬俯首、噤若寒蟬。太傅名義上是他的老師,卻也從不敢在他面前有半分逾矩。
自小,父皇母后便反覆告知他,他未來會是執掌天下、震懾四海的帝王,是凌駕眾生之上的存在。
他不需要對任何人低頭,只需要接受所有人的臣服與敬畏。
父皇對他寄予重望,目光裡只有嚴苛的審視與期許,教他帝王心術。
母后對他管教極嚴,教他隱忍狠絕,教他無情方能立足。
他也天賦異稟,極快便吃透了這一套生存法則,將所有情緒都斂於骨血深處。
待到長至六歲,他已是身姿挺拔、眉目沉冷。
小小年紀便自帶威儀,不怒自威,周身氣場足以讓旁人不敢直視。
宮中上下人人敬畏,朝臣每每見之,皆暗贊太子有真龍之相,未來必成一代雄主。
只是偶爾,也有人在私下低語,說太子殿下年紀輕輕,心性卻冷得嚇人。
可這些話落在父皇母后耳中,只換來更深的滿意。
生在帝王家,註定要掌萬裡江山、定天下沉浮,本就不需要任何溫情。
心軟動情,便會優柔寡斷,稍有不慎,便會讓江山社稷毀於一旦。
雲鉞也從未在意過所謂溫情。
他從出生便浸潤在權力的中心,在最年幼時就已習慣將自己與所有人剝離開來,包括他的父皇與母后。
對他而言,他們也不是什麼至親或是想要依賴的存在。
不過一個是終將傳位於他、待年邁腐朽後便讓渡皇權的帝王。另一個,是生下了他、與他有著血脈牽連的後宮之主。
雲鉞人生中第一次對血脈相連這四個字,生出真切的感知,是在他七歲這年,他第一次見到雲綺的那一刻。
他一直知道,自己有位同父同母、比他早兩年降生的皇姐。同他一般,生來便身份貴重,自幼冊為昭寧公主。
只是他從未見過她。
據說這位皇姐生來便體弱,皇城深宮氣悶陰寒,不適靜養,她出生不久便被送往京外清幽行宮調養,常年居於宮外。
唯有每年盛夏,父皇母后伴一眾朝臣前往行宮避暑時,才會與她見上一面。而那些時日,他皆要留在宮中繼續勤學課業,從無隨行。
雲鉞雖從未與這位皇姐謀面,可在得知她即將回宮的消息時,腦海裡第一時間冒出來的念頭卻是——
她定然對他們的父皇和母后,也沒有什麼感情。
就像他一樣。
不是猜測,是他骨子裡生出的直覺。
-
直到真正登基,坐擁萬裡江山,執掌生殺大權,雲鉞還是時常會想起,他與皇姐初見的那一日。
御花園深處,四下無宮人,靜得只聞風聲與枝葉輕響。
他無意間抬眼,便撞進一片暖得晃眼的日光裡。
鞦韆之上,少女身著緋色衣裙,悠然輕蕩。
她不過九歲年紀,容貌已絕得驚人,眉眼間卻帶著一股漫不經心的慵懶,一顰一笑皆自帶風華。明明閒適自在,氣場卻已凌然在上,仿佛天生便該居於雲端,被人仰望。
她幾乎是同一瞬便注意到了他。
身形微微後仰,青絲隨風輕拂,她散漫地挑了挑眉,語氣鬆弛卻帶著篤定:「你就是我那個皇弟?倒是長得與我很像。」
雲鉞的容貌,一半承自父皇的冷厲,一半承襲母后的深邃,與雙親皆不甚相似。
可與不遠處的她對照,眉眼鼻唇,竟有八分如出一轍。
只是他自幼慣於面無表情,小小年紀便冷得讓人不敢靠近。而她看似漫不經心,眼底卻藏著與生俱來的高傲,叫人不自覺便想俯首臣服。
雲綺依舊散漫,下巴微抬,淡淡朝他開口:「過來。」
雲鉞長至七歲,這深宮之中,從無一人敢用這般語氣同他說話,更遑論這般直白地命令他。
可他心中竟沒有半分不悅,更無任何牴觸,只朝她走去。
雲綺沒了蕩鞦韆的興致,懶洋洋開口:「我的鞋子掉了,幫我穿上。」
雲鉞垂眸望去,她一隻腳赤著,繡鞋靜靜落在不遠處的草地上。
他一言不發,彎腰拾起鞋子,低頭認真替她穿好。
鞋子妥帖覆上足尖,雲綺輕輕勾了勾唇。
鞦韆早已停穩,她微微傾身,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輕軟如羽。
「乖皇弟。」
像是褒獎,又像是本該如此。
明明是初見,他們之間卻無半分生疏與隔閡。
好像血脈深處翻湧的羈絆,是靈魂早已相連的默契,是命中注定,天生便該這般親密無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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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鉞一直以為,身為儲君,這世間除了權力,並未任何事物值得他放在心上,包括所謂血緣親情。
可這樣的認知,在雲綺回宮的那一日起,便悄無聲息瓦解。
他與父皇母后,是披著親緣外衣的君臣,是權力交接裡彼此利用的棋子。
可他與皇姐,是天生就該並肩而立、靈魂相契、彼此唯一、不可缺失的存在。
年歲漸長,他卓越天資展露無遺,父皇對他的期許也愈發嚴苛沉重。
日日逼他研習最深奧的權術典籍、朝政策論,時時檢閱他的學識與心性,半分差錯都容不得。
一旦應答未能合他心意,迎來的便是緊鎖的眉頭、失望冷沉的目光,以及毫不留情的責罰。
譬如這日,只因一段政論未能透徹領悟,便被父皇罰入靜思殿閉門反省,還免去兩頓膳食。
他心中毫無波瀾。
獨自一人待在空曠寂冷的殿內,不覺得餓,也未覺得冷,不過是儲君本分裡該受的磨礪。
可偏偏在這樣的時刻,雲綺不知是如何避開殿外重重守衛與宮人,悄無聲息地來到了他身邊。
她從衣襟內掏出溫熱的點心,遞到他面前。語氣散漫,帶著只有她會有的無畏而譏諷的輕嗤。
「咱們那位父皇,也不知年少時對自己有沒有這麼嚴苛。」
「不過一段文字未能吃透,便如此罰你,小題大做。」
說罷,她隨手拿起他手邊那捲厚重的典籍,仿佛上面晦澀難懂的內容她看上一眼便能瞭然於心。
隨意瞥過,便輕描淡寫地開口。
「這段講的,是君心難測、權柄獨操。父皇教你的是,如何猜忌、如何制衡、如何讓所有人都不敢違逆你。」
「那不過只是他的認知。制衡不是把所有人都推成敵人,獨斷也不是把自己逼成孤家寡人。
「你不必事事都按他的規矩去活,更不必為了讓他滿意,就把自己磨得只剩一副冷硬骨頭。」
「你是太子,將來是帝王,你只需要守住你想守的東西,至於旁人滿不滿意,不重要。」
只需要守住他想守的東西?
在這樣的時刻,雲鉞望著眼前那雙澄澈又帶著幾分漫不經心、透著自信與慵懶的眼睛。
一陣陰冷的風從殿內掠過,她肩頭不自覺一顫,不由得蹙起了眉尖。
十歲的雲鉞眸色深了一下,將自己的外袍脫下來,裹在皇姐的身上。
從前他並沒有任何想守的東西。
不過,現在有番外九:雲間綺鉞,歲歲相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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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姐怕冷。
雲鉞一直都知道。
她體質孱弱,縱然生來金尊玉貴,又在行宮中靜養多年,身子依舊單薄不耐寒。
每到冬日,她便極少踏出寢殿,總是神色懨懨,提不起半分精神。
雲鉞記得,他十三歲那年的冬天,冷得異乎尋常。
大雪連落七日,天地間一片茫茫雪白,簷角垂著粗壯的冰稜,寒風如刀,刮在臉上刺骨生疼,連宮牆內的松柏都被凍得僵立無聲。
也正因這酷寒,雲綺一連七日,都在自己的寢殿裡不曾出門。
父皇自他幼時便教過他,身為帝王,最不能有的便是軟肋。
不能動情,不能偏執,不能讓任何人看出你的在意與偏愛。即便有,也必須死死藏在心底。
是以,無論他心底如何珍視皇姐,無論私下裡他們如何親近。
明面上,他始終只與她保持著疏離有禮的姐弟分寸,極少主動踏足她的寢殿。
在真正握緊權柄之前,他不會露出任何破綻。
他太了解他那位父皇母后的心思。
一旦叫他們察覺皇姐在他心中的位置,說不定會再次將她遠遠送出宮,斷了他這份牽掛。
可一連七日未見,他無法不來見她。
深夜,他避開所有宮人,悄無聲息踏入她寢殿內室。
屋內雖燃著好幾盆炭火,暖意已是十足,可床榻上的少女依舊裹著層層厚錦被。
眉頭微蹙,睡得極不安穩,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連呼吸都帶著幾分畏寒的輕顫。
那一瞬間,雲鉞心中第一次生出如此強烈、近乎灼人的念頭。
他必須比現在更快地成長。
才能更快地擁有那至高無上的權力。
等他真正掌權,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為她建一座四季恆溫、暖意融融、隔絕一切風雪的暖閣。
哪怕外頭是天寒地凍、冰封萬裡的隆冬,她的暖閣裡也永遠如春和暖。她可以只著輕軟單薄的衣料,赤著足在殿內隨意走動,自在愜意,再無半分寒意侵襲。
雲綺本就睡得不安穩,被細微動靜輕輕喚醒時,只見寢殿內只燃著一盞微弱燭火。
可她周身,早已沒了方才獨自裹在被中、怎麼也暖不透的寒涼。
她被一具溫熱的軀體輕輕擁著,牢牢護在懷裡,暖意一點點滲進肌膚,驅散了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冷意。伴隨而來的,是她熟悉的、清冽乾淨的氣息。
「……阿鉞?」
「是我。」少年的聲線已初具成年男子的沉斂,低低落在她耳畔,「睡吧,有我在,不會再讓皇姐覺得冷的。」
像是一句再平常不過的安撫。
又像是,一句只藏在他心底、沉甸甸的終生誓言。
-
雲鉞十六歲這年,敵國悍然挑起戰火。
他們數年間暗中蟄伏,養精蓄銳,兵力之強、籌謀之深,遠超大晟朝野預料。
首戰一開,敵國便大獲全勝,大晟軍隊慘敗潰退。
戰報傳回京城,一時間朝野震動,民心惶惶,朝臣們日日爭執不休,朝堂之上亂作一團。
就連他的父皇,雲鉞也從那緊鎖的眉宇間,窺見了一絲慌亂與無力。更注意到,他兩鬢已悄然染上霜白。
他開始清晰地意識到,父皇老了。
不再是他幼時記憶裡,那位執掌生殺、威嚴凜冽、說一不二的帝王。如今的他,眉宇間多了遲暮,少了銳氣,早已不復當年鋒芒。
而當敵國再下一城、再度大獲全勝的戰報接連傳回宮中,父皇在重壓之下,竟然動搖,生出了屈辱議和的念頭。
甚至,要將他的皇姐,送往敵國和親。
那一刻,縱然雲鉞從未對父皇抱有過半分親情幻想,也只覺得荒謬又刺骨的可笑。
他的皇姐,在父皇眼中,不過是權衡利弊、可隨意捨棄的棋子。
而他自己,又何嘗不是?只不過頂著儲君身份,暫時棄不得罷了。
這是他第一次,真正動了弒君、弒父的念頭。
但他亦清醒,此刻尚不是時機。
外敵當前,先平邊境危機,才有資格談後續一切。
沒有人想到,太子會在此時驟然站出,直言願代父皇御駕親徵,親赴邊境,以振軍心。
一時滿朝譁然,群臣紛紛進言不可。
縱然皇子不止一位,可雲鉞天資卓絕、才幹出眾,自幼便按儲君嚴苛栽培,諸皇子之中再無第二人能及。
可雲鉞年少冷沉,神色不見半分動搖。
他當著文武百官,冷靜剖析戰局,層層拆解危局,言辭篤定、條理分明,叫人不由自主心生信服,再難出言阻攔。
他靜靜望著高位之上,父皇幾番權衡利弊,終是下旨,準他出徵邊境。
消息一出,舉國稱頌,皆贊太子勇擔重任、心繫江山社稷,為大晟、為百姓以身赴險,堪為儲君典範。
唯有雲鉞自己清楚,他真正是為了誰。
縱然無數個日夜相擁而眠、相互依偎。出徵前一日,雲綺卻並未前來見他。
這般關頭特意相送,徒增離別之意。而她從不必如此。她的皇弟,自會平安歸來。
對雲鉞而言,他與皇姐之間,從無需多言。
他懂她的篤定,她亦懂他的決心。
他必將大勝而歸。
-
這場戰爭,一打就是兩年。
待雲鉞大勝敵國、率師回京,已是兩年之後。
邊關的風霜在他眉宇間刻下了幾分冷冽鋒芒,走前尚且帶著少年意氣的輪廓,如今已徹底長開。
那張俊美無儔、深不可測的面容上,只剩男人的沉斂威嚴,不怒自威,氣場懾人,只一眼便叫人不敢直視。
回京那日,舉國歡慶。
百姓沿街相迎,呼聲震天。人人稱頌太子戰神歸來,早已將他視作大晟名正言順、眾望所歸的未來帝王。
雲鉞回京後,第一時間便去見了父皇。
兩年不見,帝王比從前更顯蒼老,身染咳疾,精神萎靡,早已沒了當年的威嚴。
當他靜立龍榻之前,那位帝王望著自己這般卓然無雙、威震天下的兒子,心頭竟只生出陌生與忌憚。
少年神色冷血漠然,眼底看不見半分子對父的溫情。
人老了,總會心軟,生出對親情的依戀。
可他當年的教導太過嚴苛狠厲,如今的兒子,顯然比曾經的他更具帝王的狠絕與冷冽,更有執掌天下的資格,也更讓他畏懼。
雲鉞的反應卻平淡至極,只在龍榻旁緩緩坐下,端起那碗擱置在旁的湯藥,語氣沒有半分溫度。
「父皇老了,又染咳疾,該好好喝藥才是。」
「父皇不願,兒臣便服侍您。」
眼前人曾想將他的皇姐送去和親的仇,這兩年,他一刻也未曾忘記。
任何敢傷害皇姐、哪怕只有半分可能威脅到她的人,在他這裡,都只有死。
包括,他的父皇。
三月之後,帝王咳疾纏綿反覆、久治不愈,於一夜之間驟然崩逝。
皇后聽聞噩耗,驚懼攻心,猝然崩亡,緊隨其後。
不久,新帝於太極殿登基,改元立新,君臨天下。
而新帝登基後的第一道聖旨,便震動朝野——
尊胞姐昭寧公主為昭寧長公主,位同親王,禮絕百官。
另擇京中最華貴之地,興建長公主府,規制堪比宮闕。
宮中更是斥巨資,為她建起一座四季如春、暖意融融的長樂宮,一應陳設皆按最高禮制。
聖旨明言:舉國上下,皆需敬、奉、尊長公主,凡有怠慢者,以大不敬論罪。
一朝登基,他便將這世間最極致的尊榮,全數捧到了她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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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上帝位這一刻,雲鉞便清楚,這世間再無人敢審視他、約束他。
他手握的一切,他的皇姐,都理應擁有。
他給了她毫無底線的縱容。
她想做什麼,便做什麼。想去哪裡,便去哪裡。喜歡什麼,便盡數送到她面前。不喜什麼,便從她眼前徹底抹去。
不必守宮規,不必顧禮儀,不必看任何人臉色,不必委屈半分心意。
他要她活得肆意張揚,自在如風,永遠是那個被他放在心尖上寵著的人。
朝中並非沒有非議。
有人暗諫他對長公主溺愛過甚,失了帝王分寸。
有人上疏勸他充盈後宮、綿延子嗣,不該六宮空懸。
可這些聲音,連傳到他耳中都嫌多餘,更別說動搖他分毫。但凡敢多言者,下場慘烈,再無人敢置喙。
帝位與至高無上的皇權,於他而言不過是護她周全的工具。
這世上,不會再有第二個人,與他這般骨肉相連、死生相系。
她是他在這冰冷宮牆、茫茫世間裡,唯一的歸屬,唯一的慰藉。唯一能讓他卸下所有偽裝、展露真心、徹底鬆懈、全然交付信任與依賴。
這份羈絆,從一開始,便鐫刻在血脈之中,融於骨血,至死不渝。
他不需要世人理解。
他的皇姐,也不需要。
……
自從雲綺選擇回到另一個世界後,雲鉞又陷入了等待。
只不過,如今的等待,再也不是漫無邊際。
他知道,每個月的月末,皇姐都會從長樂宮的床榻上醒來,陪他幾日。
這日,亦是如此。
當他抬眸,便撞進那雙慵懶又清明的眼眸裡,一如多年記憶中明媚如故。
她的手輕輕撫上他的臉頰,自上而下地打量他是否清瘦了幾分,唇角與眉眼間,緩緩漾開柔和的笑意。
他俯身將她溫柔抱起,緩步走出殿外。今夜星空璀璨遼闊,靜謐無垠。
雲端之上,他以王權為刃,護她一世風華。
他們也永遠不會真正分離。
雲間綺鉞,歲歲相依。
……
——雲綺x雲鉞番外篇(完)——
—————(全文完)———
=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