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零三章 相知相信
第八百零三章 相知相信
華不石輕咳了一聲.暫時拋去心中的紛想.朝曹暮雲拱手還禮.朗聲道:“曹兄一向可好.在下前來京師.本該早來拜訪.今日方至.實是小弟的不對.”
曹暮雲面帶微笑.說道:“小弟還算是康健.有勞兄臺記掛.這裡並非說話之所.暮雲在後院備下了茶水.我們進門再做詳談.”
他一面說著.一面上前拉住了華不石的手臂.二人攜手並肩而行.邁進了曹府的大門.身後的楚依依和吳英豪也都跟隨而入.
曹府是一座院落層疊的大宅.進到大門.一旁的走廊上就站著五六位前來求見的官員.見到曹暮雲紛紛揖首行禮.
曹暮雲隨手還禮.卻並不與他們搭話.引華不石三人向後直行.來到了庭院轉角之處.他回頭吩咐道:“來人.把這位吳將軍帶到偏廳裡歇息.兵部那邊.幫他去打一聲招呼便是了.”
旁邊立時有管事者出聲答應.對吳英豪道:“吳將軍請這邊走.”
以凌霄樓的那場酒宴之後.吳英豪軟磨硬泡.百般求懇華不石帶他前來曹府.便是想要藉著機會投靠曹家.在朝廷裡傍上一個大靠山.當日他見到秋橫波時.尚能施展出全副口才大拍馬屁.今日見了曹暮雲的面.他自知職位卑小.卻連一聲也不敢多吭.只乖乖地做一個跑腿傳貼的角色.
此刻聽到曹暮雲之言.吳英豪立時明白.秋橫波定已把自己的事情告知了這位暮雲公子.而有了曹暮雲的這一句話.此番他去到兵部述職就再無問題了.
他心中大喜.“噗嗵”一聲跪倒在地.一邊叩頭一邊道:“多謝曹公子.下官粉身難報.粉身難報.今後曹公子若有差遣之處.吳英豪萬死不辭.萬死不辭.”
曹暮雲卻一擺手.道:“只是此許小事.吳將軍無須多禮.到偏廳歇息去吧.”
待得吳英豪千恩萬謝而去.曹暮雲才轉身對華不石道:“華兄這邊請.”
曹府的後花園緊靠著什剎海.臨水邊有一座青磚紅木修築的二層小樓.正是觀景的絕佳所在.
什剎海乃是燕京勝景.分為西海、後海和前海三個部分.而此處所臨的正是水面最為寬闊的後海.
這時候正值初夏五月.水蓮盛開的季節.登上小樓從窗欄上朝外望去.但見眼前碧波盪漾.在翠綠的荷葉叢中.或粉或紅的蓮花出落聳立.岸邊則是一片垂柳毿毿.枝條隨風而動.好一派綺麗的湖景風光.
小樓上不僅風景好.茶亦是極佳.
只端過杯來小飲了一口.華不石就不禁讚道:“此茶色秀香馨.醇香甘潤.實不同於尋常的綠茶.可是廬山的‘一品聞林’麼.”
曹暮雲道:“華兄果是行家.此茶產於廬山五老峰.茶樹常年處於雲霧之中.蘊仙靈之氣.品質最佳.自北宋以來.此茶便被列為貢品.尋常的布衣人家便是有再多銀兩.也難以品嚐得到.”
華不石道:“原來此茶乃是御賜之物.小弟今日有品賞之幸.還須多謝曹兄才是.”
曹暮雲面帶笑意.說道:“暮雲平生結識的朋友雖然不少.但真正能夠知心的卻沒有幾個.華兄正是暮雲的知已.此茶即便是再希罕.小弟也不會吝惜.”
他說著又將茶杯沏滿.遞到華不石的面前.
華不石雙手接過.待要飲時.曹暮雲卻忽然沉聲說道:“不過知已雖是難求.國家社稷在小弟的心中的地位卻是更加重要.當今朝廷風雨飄搖.內憂外患危機重重.暮雲卻早已下定了決心.此生效忠大明.扶佐聖上.便是賠上性命.也是等閒之事.”
曹暮雲剛才還親切可掬.可在這瞬時之間.臉上的笑意便已全然不見.望向華不石的目光猶如兩道利劍一般.
華不石手握著茶杯.神色泰然.坐在他身旁的楚依依卻已意識到氣氛的變化.站門邊的秋橫波雙手籠在袖中.雖然並未做出任何顯露敵意的舉動.卻在有意無意間橫移了一步.身體已擋住了樓門.
楚依依心中徒然一驚.
只因司馬如蘭與曹暮雲有殺父之仇.此行到曹府拜訪.華不石並未帶她前來.此刻身邊就只有楚依依和守在門外的孟歡.
楚依依武功不強.孟歡也敵不過秋橫波.何況這裡是在曹府之內.如若曹暮雲忽然翻臉動手.他們三人就象是砧板上的魚肉一般.全無反抗之力.
華不石卻似對此渾然未覺.只淡淡道:“曹兄為國盡忠之心.實令小弟佩服.”
只聽得曹暮雲道:“三日前正午之時.天橋大街上宮駕遭襲.太子和公主的居輦被人劫持.劫匪隨即駕馬車闖出左安門.逃出京城遁走無蹤.現在聖上已把此案交於我辦理.救回太子和公主之重責也由暮雲承擔.”
華不石道:“當日在下也在那條街上.只是其時情形混亂.小弟行動遲緩.未能親眼瞧見宮駕被劫的詳情.聽說‘燕京八門’的八家掌門.都因此被捕入獄了.”
曹暮雲道:“不錯.但他們只是一些替罪羊.劫車真正的主謀者卻另有其人.”
他此話說出.眼光更是凌厲.直盯在這位大少爺的臉上.
華不石卻依然神色自若.道:“曹兄如此說.莫非已經查明瞭誰是主謀.”
曹暮雲道:“暮雲調查了三日.所幸略有所獲.主謀者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就是華兄你.”
華不石道:“哦.卻不知曹兄有何依據.”
曹暮雲道:“宮駕在天橋被劫之後.隨行護衛立時通告大都督府.急令封鎖各處城門.可是左安門卻被幾百頭牲豬所阻.未能及時關閉.以致於被劫匪駕車闖出了城去.事後暮雲親自審問司責守門的都統牛嘉.知悉了當時的詳情.趕來那群牲豬阻門的歹徒雖已遁走.但依照牛嘉的描述.卻繪出了為首一人的圖像.”
他從衣袖裡取出了一卷紙箋.放在了桌上.
華不石伸手取過展開.卻只見紙箋上繪著一名臉大如餅.烏眉環眼.卻是一身文人裝束的大漢.倒也畫得栩栩如生.
曹暮雲道:“此人的模樣甚有特點.暮雲碰巧識得他的身份.不知華兄可知道.他為何會來中土大陸.又怎會帶著幾百頭肥豬去左安門麼.”
當年曹暮雲和華不石一同漂流到大倉島上.合夥開辦“吠天樓”訓狗.在大倉城裡住了數月之久.當然不會不認識熊天南.
華不石輕抿了一口茶.道:“如此說來.曹兄是懷疑熊大公子受了我的主使.掩護劫車之人出城了.”
曹暮雲道:“不是懷疑.而是肯定.暮雲早已聽說‘惡狗門’中兩大高手.是華兄的左右臂助.其中的‘玉仙子’就是司馬如蘭.而除了司馬小姐.誰還能讓熊天南應命去做這等事情.”
華不石道:“原來曹兄一早算定了我要來曹府拜訪.所以才專門等著小弟自投羅網.以便揖拿我歸案了.”
曹暮雲盯著華不石的臉.銳利的眼光卻忽然和緩了下來.說道:“原本暮雲確是如此作想.不過就在剛才.我又改變了主意.”
華不石道:“這又是為甚麼.”
曹暮雲道:“你我既是知已.暮雲對於華兄的瞭解.自然比別人更深一些.華兄今日前來.分明早就知道我有捉拿你之意.以兄臺的智謀.會做這等自投羅網的事.若不是已安排有脫身之策.想必就是其中另有別情.”
華不石聞言微微一笑.道:“曹兄果然知我.”
他把手中的酒杯放在桌上.正色道:“所謂知已.不僅是相知.還應當相信.曹兄雖然知我.卻不知可否信我.”
曹暮雲道:“此話怎講.”
華不石道:“小弟今日前來.並未安排其它脫身之策.所憑藉的只有曹兄的信任.我若說現下所圖謀之事.於大明朝廷有益無損.曹兄可能相信.”
曹暮雲望向華不石的眼睛.說道:“朋友之間貴在坦誠.若說信任亦是相互的事情.華兄可能承認.劫持太子和公主.是你所為.”
二人四目相對而視.過了片刻.華不石才道:“好.我承認劫車之舉確是我謀劃.雖然當時小弟並不知曉宮駕內所坐之人的身份.”
曹暮雲道:“那麼太子和公主現在的下落.華兄也是知曉的.”
華不石道:“我知道.他們現在應當還算安全.”
曹暮雲點了點頭.道:“好.那小弟也相信華兄之言.請喝茶.”
他說著將茶杯沏滿.遞到華不石面前.
曹暮雲和華不石.皆是詭謀心計遠超常人.且又城府極深之輩.越是這種人.對他人就越難相信.同時也不易取信於人.
但亦是同理.得到他們的全心信任也越是可貴.
直到此時.坐在旁邊木椅上的楚依依才算是鬆了一口氣.而門邊的秋橫波也把籠在袖中雙手緩緩放下.
華不石取過茶杯細品了一口.道:“劫車之舉雖是在小弟的謀劃之中.可是在天橋大街上襲擊宮駕的卻不是我.而是‘天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