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8章 未來的方向
高德比任何人都清楚，喘氣爐將會給世界帶來何等顛覆性的改變。
當機械可以以遠低於人力、畜力的成本，源源不斷地輸出穩定動力時，舊的生產模式、階級結構與經濟模式都會像冰雪遇到烈日般消融。
新的社會秩序將在轟鳴的機器聲中崛起。
在「工業機械」的力量下，原材料將源源不斷被灌入機械的初端，然後末端就會吐出數以萬計，數以十萬計的製式工業產品。
精度統一的農具、堅固耐用的建材、標準化的武器零件.
若北境能以三分之一甚至十分之一的成本，生產出質量遠超其他國家的商品時，經濟的碾壓、國力的躍升將是必然。
當然，有利也有弊，工業機械也會帶來許多預料得到與預料不到的弊端。
比如過高的生產效率對於資源產生的壓力、可能引來其他國家的製裁與覬覦.
但這都不是問題。
就像水手不會因懼怕海難而停泊在碼頭，開拓者也不會因畏懼風險而止步不前。
想要讓北境在這個法師林立、超凡力量主導的世界站穩腳跟，甚至超越那些歷史悠久的國家，「魔法科技」必須要點亮。
而要想點亮魔法科技，一切的根本就是動力。
沒有強大、穩定、廉價的動力源，任何複雜的機械都只是擺設，任何規模化生產都無從談起。
前世的蒸汽科技在法師位面根本行不通，高德早已用實踐驗證了這一點。
並非這個世界沒有蒸汽原理的認知。
而是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於淮北則為枳。
事實上，高德早早就在北境滿懷希望地復刻過蒸汽機，但他很快就斷絕了蒸汽科技的念頭。
其一，蒸汽科技的動力上限極低。
在法師位面，許多工業生產與工業活動，所需的動力是前世的數倍，數十倍乃至數百倍，蒸汽所能產生的動力遠遠不夠用。
其二，也是最關鍵的一點，能量轉化率極差。
不同位面的規則差異讓蒸汽科技在法師位面水土不服。
法師位面空氣中瀰漫的魔力，會與蒸汽中的水分子發生某種微弱卻持續的未知反應。
這種反應會大量消耗蒸汽反應的能量，導致蒸汽機的能量轉化率不足地球的二十分之一，甚至更多。
粗略估算，在他前世能驅動一列火車的燃料，在這個世界或許只能讓一臺小型蒸汽磨盤運轉半天。
而且這是一種不可改變不可逆的反應，應當屬於法師位面執行的底層規律。
這使得同樣的蒸汽反應，在地球與在法師位面所產生的動力，相差會有數十倍之多。
很不科學，但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
從某種角度來說，這其實反而更科學。
在擁有魔力的超凡世界裡，科技樹必然是與魔力息息相關的，而不是照搬地球的物理規則。
但這個世界的規則既然孕育了魔法與超凡力量，就必然存在適配其規則的動力解決方案。
所以高德一直堅信，在法師位面上，一定是存在著類似於蒸汽機這樣的東西。
一種與魔力有關聯，只需要消耗能源，就能自行不斷運動的、可以帶動其他機械結構的東西。
它必須能提供魔法工業所需的巨大動力，製造難度與成本足夠民用普及；
它的絕大部分結構必須是簡單粗暴的機械結構，不需要依賴法師的實時操控，普通工匠就能維護；
它的功能要純粹，就是以最簡單、最便宜的方式提供穩定動力。
這樣的東西可能早就被人發明過，只是被埋沒在歷史塵埃中。
畢竟在超凡力量體系之下，許多科技的點法並不遵循地球的自然規律。
就像這個世界分明沒有成熟的能源科技，小小的一顆奧瑞肯水晶所蘊含的能量，卻是前世人類耗盡心力也無法企及的。
就像符文師能透過符文直接強化金屬效能，而不需要複雜的化工流程。
而賈比爾發明的喘氣爐，正是高德苦苦尋覓的「魔法時代蒸汽機」。
更讓高德驚喜的是，賈比爾在疊代喘氣爐中所迸發的智慧與效率。
相比初代機，喘氣爐 2.0不僅僅是解決了穩定性問題與效能的巨大提升，更是赫然完成了從「奇思妙想」到「可靠造物」的關鍵跨越：
相比初代機，它更穩固，適應性更強。
密封設計使其能在更多環境中穩定服役，比如礦山，比如隧道，比如極寒北境。
它操作更為便利與安全。
簡單的扳手控制，讓非施法者也能夠實現安全操作，降低了使用門檻。
它具備了維護與複製的可能。
清晰的介面和結構，為將來的維護、修理乃至量產鋪平了道路。
「那麼，想要讓喘氣爐走出工坊，進入量產階段，還差什麼？需要多久？」高德的目光從爐體上移開，落在賈比爾身上，問題直指核心。
喘氣爐2.0版已經漂亮地證明瞭它能可靠地工作，現在要解決的是如何讓它更好地、更經濟地融入各個角落的勞作。
對於高德的問題，賈比爾早有準備，都不用思考就立刻回答道：「殿下，當前喘氣爐2.0的缺陷主要有三。」
「一是長時間高負荷執行下必然的過熱。
眼下這種簡單的執行是低負荷狀態，對付演示是不成問題，但若要日夜不休地出力，需要更有效的散熱手段。」
「二是燃料與灰渣的自動添除，要實現數日乃至更久的無人看管，需要配套的自動添料機和清渣裝置。」
「三是成本控制，為了可靠和耐用，這臺喘氣爐2.0我使用了不少好料，關鍵部件還拜託杜林火大師幫忙淬火與打造，初次打造的花費不菲。」
「如何在保證核心效能的前提下，找到更適合大量打造和推廣的花費平衡點，是下一步要仔細琢磨的。」
「這每一步都不簡單，涉及材料改良、結構最佳化和魔法加持的結合，不過有杜林火大師幫忙，他的智慧能夠幫我節約許多試錯時間。」
「按照當前進度估算，或許一年之內，我就能讓喘氣爐3.0版本面世。」賈比爾沉吟了一會，給出了一個相對而言有些保守的時間。
高德微微頷首。
賈比爾的思考很貼合實際。
散熱、自動化添料、成本控制。
這幾乎是任何原始而強大的造物走向實用、融入生產必須翻越的山嶺。
只是，高德低頭看著這正在沉悶執行的喘氣爐2.0。
鑄鐵爐身泛著暗啞的金屬光澤，活塞往復運動，像一頭疲憊卻倔強的巨獸。
他略帶著點興奮地緩緩開口道：
「除了你說的這三點以外，我再補充兩點額外的要求。」
他從一旁的桌子上拿過一張空白的稿紙與一支炭筆，在蘇奈法、賈比爾與杜林火好奇的注視中，飛快地勾畫起兩個草圖。
第一個草圖很快成型：
那是一個按比例縮小的喘氣爐輪廓，線條簡練。
但爐體兩側，各多出了一個醒目的圓形凸起與凹槽結構。
凸起邊緣還被細緻地標註了幾道均勻分佈的稜線，顯然並非裝飾。
「第一點是小型化與可串聯設計。」
「我希望你能將喘氣爐的體積縮小到現在的三分之一，或者更小，同時在爐體兩端設計標準化的串聯介面。」
他頓了頓，用炭筆在兩個縮小版喘氣爐的介面處畫了條連線線：「這樣一來，若是單臺的功率不夠，就能把多臺這樣的小爐子拚在一起，嗯，像連線鎖子甲的環扣一樣.讓它們的介面對齊卡緊，形成多爐聯動，動力就能成倍往上提。」
「比如驅動馬車只需要一臺小型機，而驅動礦山的機械，則可以串聯四臺、八臺甚至十六臺喘氣爐。」
還不見賈比爾發出疑問，杜林火眨了眨眼，已經是下意識指著那些拚接在一起的草圖問道：「殿下，這種把多臺爐子拚起來一起發力的法子聽著在理，可真能行得通？」
「它們的介面對齊後，動力不會互相牽扯嗎？若是起落節奏若不一致，這動力豈不會在介面處互相頂牛、白白損耗？」
高德笑了笑，順著他的話頭解釋：「所以這種設計叫串聯，而非簡單的捆綁，核心就是讓多臺裝置的動力能順暢銜接。」
「你擔心的牽扯問題，正是要解決的關鍵。」
「我可以提供一個思路，串聯時的同步性，或許可以透過一根貫穿所有串聯爐心的主傳動軸，以及一套精心計算的聯動齒輪組來統禦節奏。」
「讓齒輪的咬合，來確保所有活塞的起落步伐整齊劃一，力出一孔。」
「傳動齒輪……」杜林火若有所思。
高德這邊說完，他在草圖的空白部分，迅速勾勒出第二個圖形：
那是一個方形箱體，內部畫著幾個大小不一、相互咬合的輪齒結構。
一側連線著類似喘氣爐活塞的長條，另一側則是一根向外延伸的圓軸。
「第二，是這個轉換結構。」高德指著方形箱體和內部的輪齒。
「喘氣爐現在輸出的是往復運動，而很多機械需要的是旋轉運動。」
「我需要一個這樣的裝置：用一根彎曲的杆把來回的運動轉換成持續轉圈的運動。
而且裡面的輪齒要能換著搭配，有的搭配能讓圓軸轉得快但力氣小，有的則轉得慢但力氣大。」
「嗯，這個槓你可以稱之為曲柄連杆結構，這個箱體是齒輪箱。」
「簡單來說，就透過曲柄連杆結構，將往復運動轉化為持續的旋轉運動。」
「這個齒輪箱要具備不同的傳動比，實現高速低扭矩和低速高扭矩的切換。」高德一邊講解，一邊向賈比爾灌輸自己所熟悉的名詞與概念。
「這兩個改進一旦實現，喘氣爐的應用場景將發生質的飛躍，比如裝在馬車上，實現「無馬驅動」，裝在船上，成為不依賴風帆與槳手的「明輪船」，這是初級應用。」
中級應用是驅動紡織機、礦山水泵、大型磨坊，形成最初的生產流水線。
高階應用則是為未來的「魔法-機械」複合裝置提供澎湃動力，包括民用與軍用兩個領域的複合裝置。
這將會重塑一個社會的根基。
不過這些話，高德暫時沒說，而是按在了心裡。
一個是距離這一步還差得很遠，沒必要現在就說出來徒增壓力。
甚至是影響賈比爾對於喘氣爐疊代方向的判斷。
飯還是要一口一口吃的。
二是命題太宏大，怕嚇到對方。
賈比爾眉頭微蹙，盯著羊皮紙上那帶輪齒的方形箱體圖案問道：「殿下，這個齒輪箱要想精準實現您說的轉換，裡面的齒牙大小、咬合的鬆緊，差一點恐怕就沒用了。」
「精度確實是關鍵。」高德點頭回應，「必須要打造出誤差極小的齒輪，才能解決精度問題。」
「不過，這應該難不倒你們吧。」高德在「們」字上刻意加重了音調。
他目光掃過賈比爾，又落在一旁仍在沉思的杜林火身上，顯然是將兩人都納入了這項任務之中。
杜林火不知是預設了這項挑戰，還是沉浸在齒輪傳動的推演中沒聽出高德的言外之意，依舊保持著沉思的姿態，沒有發表任何異議，也沒有抬頭。
賈比爾與蘇奈法也陷入了沉默，三人各懷心思。
許久之後，賈比爾終於緩緩抬起頭，眼神裡帶著幾分凝重，卻又透著一絲躍躍欲試：「殿下，這套設計理論上的可行性很高，邏輯嚴謹，思路也極為精妙，但是……」
他斟酌了片刻，組織著語言，「實際做起來並不容易，小型化後的爐體密封性、串聯介面的精準度、齒輪的精密加工，每一項都是需要突破的技術難關。我會盡全力嘗試推進，但說實話，無法保證什麼時候能成功。」
「無妨。」高德擺了擺手，語氣溫和，沒有半分催促之意。
「你現在先專注於喘氣爐3.0的研發，把基礎打牢。這套串聯與轉換結構，就當是我為喘氣爐4.0的研發提供一個方向，不用急於求成。」
他心裡很清楚，喘氣爐2.0的出現已經大大超出了他的預期，技術疊代本就需要時間沉澱，不必操之過急。
「好。」賈比爾鄭重地點頭，目光重新落回草圖上，眼裡的迷茫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堅定的神色，已然開始規劃後續的研發步驟。
離開賈比爾的工坊，高德走在前方，不經意間回頭，發現蘇奈法落在身後幾步遠的地方，眉頭微蹙，神色恍惚，顯然還在琢磨著什麼。
他停下腳步，笑著問道：「在想什麼？還在琢磨喘氣爐？」
「不是，」蘇奈法回過神，快步走上前，看了高德一眼，語氣認真地問道：「吾王，我在想，您這些奇思妙想，到底都是從何而來？」
「？」
「您分明才剛見到喘氣爐2.0的原型機，喘氣爐3.0甚至還只是賈比爾腦海裡的一個初步想法，可您竟然連喘氣爐4.0的核心設計方向都已經構思得如此詳盡。」
「就彷彿……彷彿您曾親眼見過完整的喘氣爐4.0，甚至見過它運轉起來的樣子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