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2) 無名
第二天,他起了個大早,根據大眾點評榜,尋了家評價不錯的雙慶小麵店,清晨蒼蠅館子般的店鋪就擠滿了人,大家都在熱熱鬧鬧的排隊,嘈雜的聲音在溫熱的空氣中與麻辣鮮香的氣味一同在兩江的風中蒸騰。他端著搪瓷盆,坐在小馬紮上,前面的路上車來車往,行色匆匆的上班族,把電動車開得飛快的外賣小哥,悠閒散步的老大爺,剛剛上完通宵下機的小年輕,穿著校服的學生.世界如此繁忙又清閒。他低頭看著幾片青翠的萵筍尖點綴在花椒紅油上,聞著那撲鼻的辣椒味,感受到了久違的煙火氣息,它是屬於塵世的一種氣味,夾雜和沉澱著人類最膚淺的慾念,它生機盎然蠢蠢欲動,仿似生命力蓬勃的花草在山野間肆意生長。 他想,也許他和他的同僚,就是為了捍衛這些平凡的安穩而浴血奮戰。 一切犧牲是有價值的。 面有些辣,辣到人流淚。他又回房間休息了一會,然後洗澡。吹頭髮的時候,他站在鏡子前面,斟酌了好一會,最終還是決定穿上制服,不過他沒有把那些金燦燦的勳章戴上,只佩戴了他們隊伍共同獲得的那枚集體獎章金龍獎章。 出了酒店,他再次跟黃士麟的姐姐發了個微信,確認了地址,便叫車前往。 一百零三個願望聽起來有點多,實際上大部分都不需要他親自去完成,一般只需要打個電話就能解決。像黃士麟這種需要親赴的,也就十多件而已。 比如代表魏明軒魏哥參加一次家長會,從小到大魏哥女兒的家長會都是他老婆去的,魏哥沒有去過一次,他代表魏哥去的時候,剛開始一些家長看到他還調侃魏珊綺是不是成績不好,特意找了什麼表哥堂哥來開家長會,但被班主任介紹了情況之後,整個班級的家長都哭了,窗外舉著父親遺像的魏珊綺和她媽媽更是哭成了淚人。 比如代替田瑞去現場看一次LPL決賽,2025年春季賽,因為不可抗力延期了大概一個月。五月份才在梅賽德斯—賓士文化中心舉辦,他花了大幾千從黃牛手裡買了位置最好的票,看自己不太懂的《英雄聯盟》比賽。坐在人群中間,聽歡呼聲不斷地在沸騰,最後一刻,當身旁的人全都跳了起來,他才知道結束了,掌聲和叫喊聲中他眼淚莫名其妙的往下掉。旁邊的人也被他放肆的哭聲給感染了,跟著激動的哭了,擁抱著他說:“終於IG又奪冠了!仁川人回來了!都回來了!”他聽不懂對方說什麼,但哭的更厲害了。 不止是這兩次,每次親赴,對他而言都要一場殘酷的修行,必須好幾天才能緩過來。實際上,不光是親赴,打電話告知別人某些事情,也同樣難過到崩潰,就像給鍾勇明鍾隊的老婆打電話,告訴她鍾隊在馬桶水箱裡藏了三千五百塊私房錢,對面先是笑,緊接著哭到肝腸寸斷,他舉著發燙的手機,沒辦法掛電話,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他試過了,任何安慰都沒有意義,唯一能做的事就是陪著哭,這種過程有時候更煎熬 今天他也做好了準備大哭一場,包裡帶了眼藥水、喉糖和安眠藥,這三樣藥品如今是他必須常備的東西。 果然,當他出現在酒店宴會廳門口時,穿著紅色中式禮裙的新娘還只是看見他,就開始抹眼淚。他幻想著自己是黃士麟應該會怎麼樣,他不知道,他抬頭挺胸,邁著正步,像是傻逼一樣走到新娘面前,敬了個禮說道:“姐姐,我回來了。” 效果很炸裂,一個胸前同樣帶著寫著名字胸花的中年女人抱住了他,悲痛欲絕的喊道:“我的兒” 新娘也抱住了他,“弟弟!” 婚禮因為他推遲了半個多小時才開場,他戴上了寫著“黃士麟”名字的胸花坐在了至親那一桌,悲傷的眼淚在喜慶的席間無聲流淌。黃士麟的媽媽一直握著他的手詢問他有關黃士麟的事情,可他該怎麼說呢?他不是記憶力差,而是那天,他是第一次見黃士麟,也是最後一次,唯一記得就是黃士麟的眼睛很大,仔細看跟姐姐有些像,蠻帥的一個大帥比。於是他編造了一些故事,將自己身上發生的張冠李戴,他低聲講述,卻感覺沒有比這更難過的了,他後悔自己沒有好好找其他人瞭解一下黃士麟。 直到婚禮結束黃士麟的母親都沒有鬆開握著他的手,等他難以啟齒的說“要走了”的時候,母親流著眼淚撫摸他的頭髮,對他說:“結婚的時候一定要通知我,不管多遠,我都要去。” 他一時不知說什麼好,情緒停在那裡一會,笑了一下說“好”,然後又突然的哭泣。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表達什麼情緒,也許是疲憊,也許是某種慣性,他以為自己應該是個對什麼都無所謂的人,應該很堅強,誰知道卻如此脆弱不堪。 走出了酒店,江風灼熱,他熟練的從包裡掏出眼藥水,仰頭滴了好些,中午的陽光熱辣刺眼,卻讓他感到溫暖,他眯了會眼睛,又含了片喉糖,站在路邊拿出手機想要叫車。 軟體顯示還在搜尋中,一輛純白色的阿維塔就停在了他的前面,車窗滑了下去,露出了一張戴著墨鏡的姣美臉龐。 龔浩林還以為對方在等什麼人,轉身想要挪開,卻聽到對方取下了墨鏡喊道:“喂~你要去哪裡?” 他轉身朝車裡望去,看到的卻是昨天在飛機遇到的空姐張伊桐,“啊!是你.” “你去哪裡?”張伊桐問。 “我準備去高鐵站。” 張伊桐按開了車門,“上來,我送你。” 龔浩林滾動了一下喉嚨說道:“我自己打車,沒關係。” “你怎麼這麼膽小?坐個飛機怕,坐女生的車也怕!”張伊桐說,“快上來,這裡不能停太久,要抄牌。” 龔浩林看了眼手機還在排隊接單,猶豫了幾秒,還是取消了等待,上了張伊桐的車。 “繫上安全帶。” “哦。”龔浩林慌張的插上安全帶,他也不知道緊張個什麼。 車子迅捷的沿著江邊疾行,烈日當空,張伊桐將空調開大了一些,寂靜中,能聽到嘶嘶的風聲噴湧,聞到清新可人的香水味瀰漫。車子很新,但後座有些亂,扔了好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座椅上繫著龍貓靠枕,車窗玻璃下方還有一行搖頭晃腦的《千與千尋》擺件。 龔浩林不敢望張伊桐的側臉,沒話找話的說:“這裡都能碰到你,還真巧。” “是挺巧的,新郎是我表哥。” “那確實巧。” 龔浩林抱著包,手指搓著揹帶,大腦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該說點什麼好,他向來不擅長和女生聊天。 “你坐高鐵去哪裡?” “去上饒。” “去上饒你怎麼不坐飛機?”張伊桐故作恍然大悟的模樣說,“哦~你怕坐飛機~” “你怎麼知道我怕坐飛機?” 張伊桐笑了笑說:“昨天我都看到啦!沒想到戰鬥英雄死都不怕,還怕坐飛機。” 龔浩林有些鬱悶的說:“其實我挺怕死的。” “那你這戰鬥英雄怎麼來的?” 龔浩林嘆了口氣說:“沒辦法,被逼著撿來的。” “喲!這麼謙虛。” “不是謙虛。”龔浩林苦笑了一聲說,“你看我這國泰民安的長相也不像什麼精兵幹將吧?我就一技術員,趕鴨子上架,去完成了一項任務。” “國泰民安?”張伊桐輕笑,側頭打量了一下龔浩林說,“看著是挺安逸的,像是那種比較容易舉手投降的。” 龔浩林自我解嘲的說:“對,被抓了大機率第一時間招供,經不起考驗的那種。幸好沒被抓!” 張伊桐又笑,隨意的說:“你和我嫂子的弟弟是同僚?你們到底是完成的什麼任務啊?” 龔浩林搖頭,“我是技術員,黃士麟是戰鬥人員,和我不一樣,他是真正的英雄。”頓了一下他輕描淡寫的說,“黃士麟他們是護送我去完成鎖定,就是用鐳射照射器捕捉到星門艦隊的資訊。” “聽上去好像不怎麼複雜。” 龔浩林點頭,“我的工作確實挺容易的。所以我說,我是撿了些勳章戴。我算不上什麼戰鬥英雄。他們才是。” 車廂裡又安靜了一會,張伊桐說:“你去上饒做什麼呀?方便說嗎?” “完成我另外一個同僚的心願,給我他的父親安裝假肢。” “難怪你會來雙慶參加我嫂子 (,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