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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叛的大魔王 第三章 成默的沉默

作者:趙青杉

(最深沉的精神也必須是最輕佻的,這幾乎是我哲學的公式。——尼采)

這樣的問題和語氣其實有些缺乏禮數,於是成默淡淡看了一眼李濟廷,又看了看他桌子上的玻璃杯子,不卑不亢的說道:“杯子裡的水是晶瑩透徹的,大海里的水是黯淡深邃的。小道理可用文字說清楚,大道理卻只有偉大的沉默.....”

正所謂無欲則剛,成默才不會管這一桌是什麼人,有多大來頭,直接化用了泰戈爾的詩句,嘲諷李濟廷不懂大道理。

聽到成默的回答,李濟廷忍不住笑了,對成默的暗嘲不以為意,又問道:“這是你爸爸給你起成默這個名字的用意?”他知道成永澤對詩詞歌賦無愛,決計是不會知道泰戈爾如此生僻的詩句的。

成默輕聲回答:“我猜應該是,因為他很欣賞維特根斯坦。”

之所以輕聲,是因為他向來做什麼都不能用大力氣,必須儘量多的節省體力。

聽到成默的回答在座的人均微笑著點頭,除了成默的叔叔成繼東一頭霧水。

普通人自然不會知道維特根斯坦是誰,更不會知道維特根斯坦認為,當物件是宏大到是無法言說之物時應保持沉默和敬畏。

比如一個簡短的哲學理論,比如人生理想此類虛有之物。

有些哲學理論雖然只有短短几個字,卻是成千上萬字都解釋不清楚的,因為人的表達能力有限;有些理想雖然遙遠不可企及,但那些追求不可能的人,卻不該被嘲諷。

所以有些時候“沉默”是一種高尚的態度。

李濟廷哈哈笑道:“你這個孩子有點意思,用泰戈爾的詩來表達維特根斯坦的哲理,我原本以為你和你爸那個老古板是一個路數,沒想到你比你爸有趣多了!我喜歡!”

在別人葬禮的宴席上笑的如此開心,其實有些不尊重,不過在座的各位地位崇高不說,又都是社科院的大拿,對於“生死”這種事情遠比普通人看的開,更不會被普通的世俗規矩所束縛,因此都看著成默微笑了起來,看著成默的眼神裡,很有些虎父無犬子的欣慰。

李濟廷又道:“想必你的成績是很好的了!今年讀高一,還有兩年就高考了,有沒有想過跟著你爸爸的足跡到清華讀書?”

成默想起自己在京城水土不服的痛苦經歷,毫不猶豫的說道:“不會去清華!”

李濟廷有些驚訝的道:“呃?為什麼?那你準備考什麼大學?”

成默並沒有解釋自己因為身體原因不能去京城,只是說道:“我就考星城的大學.....”雖然他並不想被侷限在一座城市,但無疑在這裡有他熟悉的一切,還有熟悉他的醫生,他的生存機率能大大增加。

李濟廷自然而然的認為成默也許是成績不太自信,因為一般來說,本地大學對本地學生會放低分數線,於是他說道:“你儘管考清華,成績稍微差了一點沒有關係,我來給你想辦法.....”

坐在李濟廷身邊的王山海忍不住插嘴道:“清華是好,可我們星城的大學也不差,嶽麓書院的哲學研究學院可是歷史悠久首屈一指的強系。”

李濟廷笑了笑道:“王院長,我可沒有說嶽麓書院不好,我只是希望成默能沿著他父親的路走一走,看一看,要知道當年永澤在我們清華可是風雲人物,現在我們清華校友網都是在拿成永澤的照片當做封面,當年無數學妹視他為理想物件,收到的情書那可是堆積成山.....再說了我爸是永澤的導師,那我做成默的導師也算是一段佳話吧!”

聽到李濟廷的話,眾人終於明白了李濟廷紆尊降貴,專門前來參加的成永澤的葬禮所為何事了,也感嘆成默將能享受到父親的餘蔭,將來順風順水平步青雲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只是在座的所有人都不太明白在成永澤死後,李家為何還要許下這麼大的人情,畢竟成永澤只是一個死掉的天才而已,在華夏並沒有什麼根基,更不是什麼世家子弟。

成默還是沒有解釋自己因為身體的原因根本去不了京城,更讀不了清華,只是微微鞠躬說道:“那我謝謝您了!”這個機會他想保留住,他也知道李濟廷的許諾意味著什麼,雖然他不需要,但不見得將來會用不上這個人情。

李濟廷笑了笑道:“先不要說謝謝,你還得回答我一個問題才行!”李濟廷稍微頓了一下問道:“為什麼喜歡哲學?”

這是一個不會有標準答案的問題,每個人心中都有屬於自己的答案,對於這個問題的答案,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評判標準。

一桌子的湘省乃至全國都知名的大拿們都在興趣盎然的看著華夏最年輕的學部委員成永澤的兒子會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成默在眾目睽睽之下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道:“其實我對哲學算不上喜歡,我只是不希望我死的時候什麼都沒有思考過就消失了.....”

這句話一說出來,立刻讓稍微輕鬆歡快的氣氛戛然而止,雖然成默說的話很震聾發聵,但一個小孩子在一群老年人面前談論生死之事,有些太標新立異,像是為賦新詞強說愁。

眾人都覺得成默的這個回答有些減分,當然他們並不知道眼前這個孩子有絕症,每天都活在不知道有沒有明天的當下。

成默前面說的話成繼東聽不懂,但成默說的這一句,意思還是足夠明顯了,成繼東見氣氛一下冰凍起來,連忙開口苦笑著解釋道:“我這侄子本該是和他爸爸一樣的天才,只是命運多某(舛)....自小就有心臟病,醫生說他的身體狀況撐不過二十歲......”

一眾學者自然不會笑話成繼東不通文墨,也沒有特意指出他的錯誤,只是面面相覷,看著面色澄淨似乎不為所動的成默皆心中嘆息,不知道說什麼好,這一瞬間成默的形象又變的深沉的像一個思想者起來。

李濟廷也愣了一下,半天沒有說話,神色陰晴不定的看了成默許久之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只有死亡的鼻尖才能讓我們感受到生的緊迫,不過看你的樣子很從容,這讓我很欣慰,我想你爸爸在天之靈會保佑你的。”

成默對這樣的安慰自然無動於衷,說道:“其實我挺怕死的,只是知道害怕沒用,所以懶得害怕而已....至於我爸....但願他在天堂裡還能叫的到外賣吧!”

成默這一時刻還能吐槽,讓李濟廷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完之後他又一次拍了拍成默的肩膀道:“我是真喜歡你,成默,你比你爸爸那個無趣的人有趣多了,我很好奇,你如果沒有這個病,你會做什麼?”

成默幾乎沒怎麼思考就回答道:“如果我沒有這個病,我想我應該是個敗家子,驕縱、怠惰、好吃懶做、得過且過....”

李濟廷聳了聳肩膀道:“這真是個讓我覺得驚喜的回答,來,把你的手機號碼給我。”說完李濟廷就掏出了他的手機。

成默唸出了自己的手機號碼,李濟廷存進了自己的手機,並撥通了一下的,又對成默說道:“我說幫你去北大可是認真的,你考試的時候可一定要打我的電話!”

成默又一次道謝。

李濟廷笑了笑道:“去吃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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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到的序章 一個不太悲傷的葬禮

成默將桌子裡面的東西收拾乾淨,從明天開始這個能夠仰望藍天的位置就不屬於他了,相比被降級到九班,成默更在乎的是自己的學點全部被扣,喪失了不少本該能夠換取到的權利。

教室裡的人散的很快,因為不少人還報了課外補習班,想要在這場競爭中不失敗,唯有更加的努力。

收拾好書包,成默看了看手腕上的表,開始考慮自己要不要去醫院看一下,想辦法把這塊表弄下來,說到這塊表的來歷,必須得從一個星期之前,成默父親,成永澤的葬禮說起。

讓我們把視線轉回一個星期前,四月份最陰冷的那一天.......

陽明山殯儀館的廣場磚縫中有綠色的嫩芽在頑強的生長,冬的嚴酷還未遠離,那些綠意顯得有些孤獨。花壇中有淺色的丁香在冷風中搖曳,單薄的身軀像隨時會被吹斷一般。

斷了也無所謂,春雨會再次催促那些遲鈍的根芽。

成默心想。

此刻他正在陽明山殯儀館的聚賢廳披麻戴孝跪在父親的玻璃棺前面向來客還禮,他的背後掛著其父成永澤巨大的黑白照片,遺像是工作證放大拓印的,當時二十多歲的成永澤風華正茂,眉清目秀一副偶像明星的長相。

兩側掛著成永澤的導師華夏社科院院長、華夏社會科學院大學校長、中心委員、中心黨校副校長李明德親自寫的超長輓聯:論文章經濟,均足千秋,從今憑弔古城,落日登樓,豈第騎箕哀鐵漢;合公議私情,來申一慟,剩我眷懷祖國,春風麗酒,更同鉤黨哭林宗....

從輓聯上來看李明德不像師長,更像是知己。

和成永澤的相貌堂堂美如冠玉相比,十六歲的成默個子不高,看上去有些纖細,營養不良的樣子,長的也十分平庸,勉強只能算是秀氣,完全沒有他父親的英俊,更與母親的美麗毫不沾邊。

唯一好看的就是那一對眼睛,如藏在濃稠黑夜裡的一點深邃星光,只是這最大的優點,卻被鼻樑上架著一個黑色的塑膠框架眼鏡個遮掩住了。

此刻他的表情看上去有些麻木,也許是冰冷,視線盯著殯儀大廳的門口,彷彿沒有焦距,像是沉湎在無盡悲痛之中的樣子,但倘若仔細觀察的話,就會發現不一樣。

他鞠躬的角度永遠是45度,沒有絲毫的偏差,眼神也從未在任何人身上停留,始終望著大門外的遠處,並且深黯的眼底充滿了平靜。

來祭奠的人絡繹不絕,大都是成默父親曾經供職的湘省社科院的同事,去年成默父親成永澤調往華夏社科院擔任人類學研究所副所長,以44歲的年紀在今年年初當選了社科院最年輕的學部委員(地位相當於科學院院士,也就是文科院士),雖然已經是第三批學部委員了,但這個榮譽依舊象徵著社科院的最高學術水,乃至華夏最高的學術水平。

畢竟華夏社科院是全球排名第九,全國排名第一的智庫。(本文與現實無關,請勿對照真實排名)

成默的父親成永澤終生披著學霸和天才的外衣被很多學術圈的人所敬仰,但在生活和家庭上,他並不是一個合格的丈夫和父親。

成默出生3個月就查出患有先天性心臟病,6歲時被確診為“單心室、動脈導管未閉、大動脈異位、肺動脈狹窄”,如此複雜的病情十分罕見,根本無法手術治療,醫生直言不諱的說,這樣的孩子能夠活過二十歲就是奇蹟。

說起來成默應該獲得父母更多的關愛,然而成永澤潛心學術研究,對成默幾乎不聞不問,所有的壓力全部抗在了成默母親林怡青身上。

成默的母親林怡青是華裔,父母均在美國,來華夏留學時認識的成永澤,被成永澤的俊朗外表和天才身份所吸引,沒有經過長時間的磨合,就在自己父母的強烈反對下嫁給成永澤。

然而婚後生活完全不是她想象的那樣,成永澤除了學術厲害長的不錯,其他方面幾乎是負分,為人木訥完全沒有情趣不說,除了給錢幾乎沒有承擔過家庭義務,就連林怡青找他吵架,他都不和她吵,只是默默的聽著。

在任何人看來成永澤除了對學術感興趣,其他任何事情都不值得他浪費時間和精力。

至於為什麼會和林怡青結婚,成默猜測對他父親也許是深受蘇格拉底的影響,要知道對於古希臘人而言,理想的婚姻並不需要精神上的溝通,男女各有各的分工與使命。

蘇格拉底的弟子之一色諾芬在《齊家》中給出了婚姻的理由:首先在於繁衍後代;其次在於讓人們老有所養;最後在於分擔工作,男人主室外的工作,女人主室內的工作,包括保管糧食和財物、哺育嬰兒、製作麵包、縫製衣物等.....

成默又想起蘇格拉底還曾經對色諾芬說:“我勸你,當你看到一個美人兒的時候,趕快拼命跑開。”

色諾芬不解的問:“為什麼呢?”

蘇格拉底回答說:“青春美貌的這種動物比毒蜘蛛還可怕得多!好的婚姻僅給你帶來幸福,不好的婚姻則可使你成為一位哲學家。”

成默覺得父親的這場婚姻不過是一次實驗,而自己則是一個殘缺的試驗品.....

在生下成默之後,林怡青堅持了六年,最後成默的病情成為了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在成默七歲時選擇了和成永澤離婚,並放棄了成默的撫養權,回了美國。

本來按醫生的建議,成默最好是不要去上學的,但無奈的是成永澤實在沒有精力對成默加以照顧,請了保姆在家看護,年紀大一點的保姆又偷又拿,年紀小一點的保姆試圖勾引成永澤不說,家務事幾乎不怎麼做,於是在成默自己的強烈要求下,他被送去了上學。

事實證明醫生的話並不算錯,長到十六歲的成默已經數次與死神擦肩而過,病危通知單對於他來說近乎家常便飯,不過成默還算幸運,因為大部分有如此嚴重疾病的人在嬰兒期就夭折了,但老天的眷顧讓他頑強的活了下來,並且還和其他孩子一樣背上書包,“享受”著校園生活。

只是從小成默就和其他的孩子不一樣,不僅不能劇烈運動,還容易感冒生病,經常要去醫院打針,病情嚴重的時候,體內嚴重缺氧,甚至全身青紫。

因為病情和聰明被老師特殊照顧,加之他不能運動,情緒激動嘴唇還會變成紫色,這樣的與眾不同,被嘲笑,被排斥,交不到朋友是自然的,即便他跟他父親一樣,從小就是學霸,成績向來都是班級第一,但依舊改變不了被孤立的處境。

上初中之後,成默紫紺的現象更加嚴重了,稍微多運動一下嘴唇、指甲都會變成紫色。行動能力也在變弱,走路久了都會胸悶氣喘。

15歲那年,參加中考體檢的時候,醫生告訴成默,他的心臟長得像葫蘆一樣,能活到現在真是個奇蹟。醫生還打了電話給成永澤,跟成永澤直言,成默可能活不到成年了(18),建議不要讓他繼續上學了,不如帶著成默到處走走看看,享受生命最後的時光。

成永澤沒有理會醫生的建議,成默依舊參加了中考和會考,並以星城市會考第一的成績進入了長雅中學,而成永澤也在當年調入了華夏社科院。

本來成永澤是要把成默帶到京城去的,但成默過去之後嚴重水土不服,身體不適,病情加重,於是成永澤只能讓成默回星城,反正成永澤也不擔心成默的自理能力。

除了給錢,這些年成永澤並沒有在生活上給予成默什麼幫助,完全是成默自己在照顧自己,除了成默自己的看病、吃藥、吃飯之外,其他成家所有的生活瑣事,例如交水電煤氣費、請人打掃衛生等等都是成默打理的,因此成永澤對於成默還是十分放心的,反倒是成默覺得自己這個只會搞研究寫論文的老爹更值得擔心。

只是成默沒有料想到,自己還沒有掛,他那個生活自理能力基本為零的老爹出了車禍先掛了。

對於父親的死,成默沒有太多悲傷,在成默看來,生死本就是必然的事情,而他父親成永澤,作為一個人類學家,天然的也是一個哲學家。

哲學研究,就是不斷趨向這樣一種思想境界、逐步樹立自覺的死亡意識的過程,就是不斷地排練演習,為死亡,亦即為達到一種沒有身體框架侷限的存在作準備。

柏拉圖所說的“哲學乃死亡的排練”,就是這個意思。

通俗點說,人的一生都與死亡相伴,並在為死亡做準備,死亡不是失去了生命,只是走出了時間。

成默對此理解十分深刻,對於生死之事也看的很淡,不看淡不行,像他這樣從出生起就離死亡如此之近的人,想不開的早就把自己愁死了。

回憶起年幼時,他不能運動,唯一能選擇的娛樂也只有看書,只是成永澤並沒有給成默看兒童讀物,而是直接送了他一套哲學書籍給他做啟蒙讀物,別人家的孩子在背誦《唐詩三百首》的時候,他看的是《寫給孩子的哲學啟蒙》。

他至今還記得這本書的第一章節就是叫做《生與死》。

石頭不會死亡,因為它沒有變化。它不死,是因為他從來就沒有活過。一切有變化、能長大、在成長的都會消失:有生就有死。

生命的不同在於價值不同,蚊子死了就死了,狗死了你會哭,而一個人死後,傷心的人越多,緬懷他的人越多,就說明他的價值越大....

成默看著熙熙囔囔的人在門口的桌子前寫上五百或者一千的人情,心想以父親這樣的情商能做到人類學研究所副所長,那是在學術上做了多大的貢獻?

看到坐在桌子前,面帶微笑數錢數到手抽筋的嬸嬸黃巧雲,成默有些無奈,接下來的生活也許不如他想的那樣輕鬆,因為未成年人這個身份對於他來說,不是保護,而是限制。

正當成默覺得兩腿痠麻,身體難以承受之際,他的叔叔成繼東走過來對成默親熱的說道:“成默,火化的時間到了,你等下抱著骨灰盒走在最前面.....”

成繼東四十一歲,濃眉大眼五官端正,長的和成永澤有些像,但遠沒有成永澤那麼帥氣儒雅,他身型有些偏胖,穿著打扮有些村鎮幹部的樸實,實際上成繼東在老家武陵的東城區開了家幾平方大的小商店謀生。

而成默的嬸嬸,長的有幾分姿色,看上去賢惠實則潑辣的黃巧雲則是一家工廠的會計。

在成永澤過世以後,成繼東和黃巧雲就來了星城,幫忙操持成永澤的葬禮,其實大部分工作都是由湘省社科院的工會主席,成永澤的同事李奉賢完成的,成繼東也就做了做端茶遞水的工作,而黃巧雲作為專業會計自然當仁不讓的承擔起了收人情的活計。

成默的爺爺奶奶去世的早,母親林怡青早已經渺無音訊,監護權十有八九是要落在成繼東和黃巧雲身上,因此也沒有經過成默同意直接就從李奉賢哪裡接收了數額不菲的撫卹金,還拿走了成永澤的工資卡。

等於說成永澤留下來的遺產全部都掌握在來了成繼東的手裡,成默對此也很無奈,雖然他完全可以獨立生活,可是在法律上他不能。

這兩天他的叔叔和嬸嬸已經搬進了他的家,並在著手向居委會申請成默的監護權,如此積極成默當然知道是為了什麼,不要說他有心臟病,能活多久是個未知數,就算他健健康康,他那市儈的叔叔嬸嬸想必也會用盡一切辦法來佔一些便宜。

對此成默暫時無能無力,身體不允許,法律也不允許,當然他也可以想辦法請求別人成為自己的監護人,然而思來想去父親居然沒有一個成默瞭解的,可以算的上成永澤好朋友的人,於是成默也只能沉默,打算熬到十八歲再說。

成默都沒有抬頭看成繼東,只是輕輕“哦”了一聲,起身揉了一下跪的有些失去了知覺的腿,因為跪在這裡的時間已經很長了,此刻他的嘴唇帶著一點淡淡的紫色,額際發角還綴著一顆一顆晶瑩的汗珠。

這樣長時間的下跪對於成默的身體來說其實是一個不小的負擔,儘管一直很幸苦,但成默只是默默忍耐並沒有吭聲,雖然這種盡孝在成默看來沒什麼意義,但他還是願意盡力完成這樣的儀式,也算是對傳統的一種尊重。

成繼東也沒有在意成默的幸苦,也不介意他稍微有些冷淡的態度,一直以來他這個侄子就這樣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他早已經瞭解和習慣了,成繼東跟成默交代了幾句,立刻又去招呼那些來為成永澤送行的領導去了,臉上還帶著諂媚的神態。

過了片刻,也不知道是誰把骨灰盒遞到了成默手上,接著他父親的遺體被人從玻璃棺中抬了出來,送行的鼓號隊已經做好了吹奏的準備,成默捧著骨灰盒回頭看了一眼父親想到:我們都會死去,因為我們活著,這樣說好像有些可笑。

隨著葬禮司儀的話語,禮堂裡的人群按照職位安靜的排成了佇列,廉價樂隊奏響的毫無美感的哀樂聲音,除了喧鬧,沒有一點悲慼。

成默作為獨子站在最前面,當佇列向著火化爐行進的時候——所有人鴉雀無聲......

想起別人家送行的隊伍,都是哭聲震天,成默覺得自己應該應應景,抽泣兩聲,要不然整場葬禮沒有一個人流淚,那實在也太心酸了。

只是叫人遺憾的是在成默還沒有來得及擠出兩滴眼淚的時候,火化爐就已經到了。

成默看著父親在火光掩映下的側臉,心想:這還真是個一不太悲傷的葬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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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二 金錢是這個世界上最大的公平

火化完畢,嬸嬸黃巧雲帶著成默將骨灰盒寄存在殯儀館,因為成永澤是出意外身亡,自然不會提前買好墓地,所以正式的安葬會在購買墓地之後選擇一個黃道吉日,請一些道士或者和尚來弄一個儀式。

黃巧雲在成默耳邊絮絮叨叨的說著墓地價格,吐槽省城的物價高企,一個骨灰盒就花了五、六千,不是在殯儀館買的還不提供寄存服務,又說人死如燈滅,生前吃的好、住的好就行,死後沒必要追求那種奢侈的豪宅式墓地......

成默自然明白,黃巧雲的言下之意就是給成永澤買塊便宜墓地就行,只是成默心想,兒子的墓地比老子豪華太多,也太不成體統了,是的,成默在很多年前就擁有了自己死後的住所,還是他爹成永澤帶他自己來選的。

成默暗忖要不自己那塊墓地給父親得了,像成永澤這樣出過好幾本人類學著作的大拿,至少得給後人一個像樣的能夠緬懷和憑弔的地方,而自己勉強只能算是聰明,父親這種天才自然是難以望其項背的,在加上自己估計沒幾年好活了,更不可能達到父親這麼高的成就....

這時成默想起了成永澤寫的最後一本書叫做《人類起源》,成永澤請他的導師華夏社科院院長李明德斧正的時候,李明德覺得這個標題太大,這麼多學術界的大拿都不敢比肩達爾文,以此為題,但成永澤居然敢,這實在太輕浮。

但在看過成永澤的手稿之後,便將成永澤從湘省社科院調入了華夏社科院,並委任他為人類學研究所的副所長,在今年年初又當選了社科院學部委員,由此可見這本書應該擔的的起它的名字,只是遺憾的是成默始終未見這本書出版,從華夏社科院移交的遺體和遺物中,也沒有《人類起源》的手稿,不知道此時父親的這本遺作在誰的手上.....

成默倒不是為父親的學術研究擔心,而是如果書的內容真能配的上《人類起源》這個大標題,其版稅絕對是個天文數字.....

成默從來不覺得渴望金錢,追求金錢有什麼不對,更沒有什麼好羞恥的,對於他來說金錢就是這個世界的遊戲規則,是偉大的自由工具,金錢就是這個世界最大的公平。

人類的社會地位與其能夠控制的金錢直接掛鉤,並不是沒有道理.....

成默完全沒有去聽嬸嬸黃巧雲說了些什麼,只是想到叔叔成繼東將順理成章的成為自己的監護人,就有些煩惱,尤其是想到他那個堂姐成休言,就一個頭兩個大。

沒錯,他堂姐的名字——成休言,也是他爹成永澤的傑作,不過成默叫做沉默還算恰如其分,成休言卻完全和“休言”八竿子打不到一邊,和成默體弱多病,不愛說話完全相反,成默做警察的堂姐成休言簡直就是多動症患者,喜歡運動,精力充沛,話多性急.....

這些正是成默所不喜的,而她的優點長的漂亮,熱心善良,正義感爆棚.....也正好是成默所不喜的.....

在加上還有個更小的堂弟成瀟陽,一個自以為是的小屁孩,成默對叔叔一家真是沒什麼好感,要不是有一層親戚關係,還有成繼東每逢聚會都要念叨的,他就是為了成永澤能夠上大學,所以才放棄了上大學的論調,成默真想和這一家人撇清關係。

成默倒不是看不起典型的小市民思維的叔叔嬸嬸,只是不喜歡和這樣的人打交道,和這樣的人打交道太麻煩,而成默天生就怕麻煩。

說來有些奇怪的是,成繼東和黃巧雲的基因遠不如成永澤和林怡青好,但偏偏生出來的女兒和兒子顏值很高,而本應該很帥的成默則長的很普通,只能感慨造物的神奇了。

成默和黃巧雲看著工作人員爬上樓梯將父親的骨灰放到高處,架子的底層全部已經擺滿了,只能放在高處,下來之後工作人員,又按照存放位置寫了張寄存卡交給他。

對於這種毫無價值的東西的保管權,黃巧雲自然不會和成默去爭,緊緊抓著裝有大把禮金的挎包對成默說道:“走吧!小默,中午還有一頓飯要請,又是一大筆支出,我跟你叔叔說沒必要請五百多一桌的飯菜,留點錢給你看病,你叔叔不幹,覺得不能太寒磣了,丟了你爸的面子,按我說你爸死....都已經去世了,還要這些虛的面子幹嘛?重要的是幫你留點安生立命的錢才是硬道理.....”

實際上五百多一桌的飯菜已經很便宜了,湘省社科院雖然沒有什麼實權,是個清貴的單位,但其中有能力的人都是能夠給湘省決策者建言的智囊,國家撥款也不算少,算不上邊緣單位,來參加成永澤葬禮的人,幾乎都是湘省高階知識分子,其中不乏知名學者。

再說成永澤的工資並不低,加上出了一些書,收入可以算是相當不菲了,在陽明山的食堂請觀禮的客人吃飯實在有些出納之吝、分斤掰兩,更何況來者給的禮錢都不算少。

這些事情成默懶得去計較,但不代表他不懂,而且他對於面子什麼的,成默是完全不在乎的,不過他在乎那些錢。

哲學與歷史看的越多,就越不相信人性,成默明白,良心這種東西,在利益面前無足輕重。

雖然他還不能洞悉黃巧雲真實的想法,但他向來不憚以最大的惡意來揣測他人,因為只有這樣,才能最小限度的收穫失望,於是他裝作人畜無害的樣子說道:“真是幸苦叔叔嬸嬸了!”

黃巧雲道:“幸苦什麼!這都是我和你叔叔應該做的.....你看你爸爸這一走,你們家就剩你一個人了!你那狠心的媽,快十年沒有訊息了,真是......”

想到此時說這些像是在成默傷口上撒鹽,黃巧雲訕笑一下,立刻信誓旦旦的安慰道:“放心吧,小默,以後叔叔、嬸嬸會照顧好你的,你說你如今就只有我們這些親人了,不依靠我們,依靠誰去呢?”

成默完全沒有去聽他這個嘮叨的嬸嬸說了些什麼,他對這些營養價值不大的話,向來都是自動遮蔽,如果什麼垃圾話都要聽進耳朵,他那畸形的小心臟估計早就爆炸了。

他忍耐著嬸嬸連綿不絕的嘮叨,向殯儀館食堂走去…..

此刻臨近中午,裝修的古色古香的陽明山殯儀館食堂寬敞的大廳裡坐滿了人,看上去頗有些熱鬧,雖然這是場肯定不會豐盛的午宴,但許多湘省社科院的領導和知名學者沒有走,其他來觀禮的人自然也只有耐著性子等吃了這一頓飯在離開。

成默的叔叔成繼東和李奉賢安排一些貴賓入座,主要是一些身份高一些的領導和學者要排好席面上的座次,省的有誰看不出眉眼高低坐錯了位置,出現尷尬不快的事情。

至於其他人,大抵上就是相熟的坐在一塊,也不用刻意的去安排座位。

此時大廳裡已經密密麻麻的坐了十六、七桌人,因為大都是一個圈子裡的人,交談起來也就沒有障礙,不過畢竟都是文化人,說起話來輕言細語,言辭也儒雅,因此並不顯得特別的喧鬧。

而成默則像一個無人關注的配角一般,坐在窗戶邊的偏僻的角落溫習功課,過兩天就要期末考試了,他必須抓緊時間在理清一遍知識點,他並不是在乎從來沒有丟掉過的第一名的位置,更不在意自己的成績,而是他不喜歡自己犯錯,尤其是考試這樣簡單的事情。

離開席還有二十多分鐘,成默馬上就沉浸入了題海之中,對於成默來說,他的身體不能運動,但是他的腦子可以,做題、學習這種能夠激發思考的大腦活動讓他感受到一種類似於跑步,渾身發熱流汗,頭腦中沒有任何雜念,超越了時空障礙一樣的快感。

通俗的來說,就是學習使我快樂。

成默拿著手機飛快的解著題,很快就沉浸了進去,就連他叔叔成繼東到處找他都沒有注意,直到成繼東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成默才從題海中清醒過來,抬頭看著成繼東。

成繼東臉上還綴著一些汗水,表情有些緊張,他帶著責怪的語氣說道:“小默,這個時候還玩什麼手機!快過來,你爸爸的導師李明德,李院長的兒子李濟廷,李博士要跟你說幾句話....”

成繼東作為一個小商店主,還是第一次接觸這麼高段位的人,自然有些誠惶誠恐。

成默對父親的交際圈子並不熟悉,但也知道李明德這種進入了華夏決策層的大拿,不過他並沒有見過父親的這位導師,更沒有見過李濟廷,李濟廷地位雖然高,可也算是成永澤的師兄,找成默說幾句話表示一下關心,並沒有什麼奇怪的。

成默“哦”了一聲,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將手機塞進褲袋裡,跟著成繼東朝著最前面的桌子走去,此時正在上菜,桌子上已經擺上了“四涼四熱”做為開胃壓桌菜,穿著制服的服務員穿梭其中,席間的人們夾著開胃的佐餐小品,邊吃邊聊。

成默隨著成繼東走到了第一排最靠近大門的那一桌,這一桌的人數是最少的,只坐了九個人,而且這一桌的人看上去年紀都偏大,都帶著濃濃的身居高位的威嚴,除了坐在主位上的中年人,稍微年輕一些。

成默一個都沒有見過,只知道其中坐在主座右側,頭髮花白的慈眉善目的老者是湘省社科院的院長王山海。

之所以知道知道王山海,是因為看過他寫的《華夏哲學簡史》。

當然還有一個他雖然不認識,卻知道他是誰的,那就是坐在主座上最醒目的,年紀在這一桌裡最小的李濟廷。

李濟廷穿著一身熨帖的黑色的西裝,和在座的其他留著中規中矩的髮型帶著眼鏡的學者們不一樣的是,他留著一頭中分長髮,很有藝術家的氣質,眼睛不大,像是在眯著,嘴角始終彎著,如同在笑一般。

成默剛走近,李濟廷便上下打量了一下瘦弱的像根豆芽菜,身量只有一米七多一點的成默,他將筷子擱在筷架上,問道:“你就是永澤的兒子?”

此刻一桌子華夏文科類學術界的大拿都把目光集中在了有些瘦弱的成默身上。

成默沒有說話,只是點頭,看上去像是有些怯場的樣子。

李濟廷笑了笑說道:“別緊張!叫什麼名字?讀幾年級了?”

雖然成默很想不理會如此幼稚,把他當三歲小孩的問題,但卻只能無奈的老實回答道:“成默,讀高一!”

聽到成默的語句裡含著一種異樣的平靜,並不像表面看上去那麼膽怯,李濟廷饒有興致的問道:“成默!沉默?你爸怎麼跟你起這樣一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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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三 與命運賽跑的思想者

(最深沉的精神也必須是最輕佻的,這幾乎是我哲學的公式。——尼采)

這樣的問題和語氣其實有些缺乏禮數,於是成默淡淡看了一眼李濟廷,又看了看他桌子上的玻璃杯子,不卑不亢的說道:“杯子裡的水是晶瑩透徹的,大海里的水是黯淡深邃的。小道理可用文字說清楚,大道理卻只有偉大的沉默.....”

正所謂無欲則剛,成默才不會管這一桌是什麼人,有多大來頭,直接化用了泰戈爾的詩句,嘲諷李濟廷不懂大道理。

聽到成默的回答,李濟廷忍不住笑了,對成默的暗嘲不以為意,又問道:“這是你爸爸給你起成默這個名字的用意?”他知道成永澤對詩詞歌賦無愛,決計是不會知道泰戈爾如此生僻的詩句的。

成默輕聲回答道:“我猜應該是,因為他很欣賞維特根斯坦。”之所以輕聲,是因為他向來做什麼都不能用大力氣,必須儘量多的節省體力。

聽到成默的回答在座的人均微笑著點頭,除了成默的叔叔成繼東一頭霧水。

普通人自然不會知道維特根斯坦是誰,更不會知道維特根斯坦認為,當物件是宏大到是無法言說之物時應保持沉默和敬畏。

比如一個簡短的哲學理論,比如人生理想此類虛有之物。

有些哲學理論雖然只有短短几個字,卻是成千上萬字都解釋不清楚的,因為人的表達能力有限;有些理想雖然遙遠不可企及,但那些追求不可能的人,卻不該被嘲諷。

所以有些時候“沉默”是一種高尚的態度。

李濟廷哈哈笑道:“你這個孩子有點意思,用泰戈爾的詩來表達維特根斯坦的哲理,我原本以為你和你爸那個老古板是一個路數,沒想到你比你爸有趣多了!我喜歡!”

在別人葬禮的宴席上笑的如此開心,其實有些不尊重,不過在座的各位地位崇高不說,又都是社科院的大拿,對於“生死”這種事情遠比普通人看的開,更不會被普通的世俗規矩所束縛,因此都看著成默微笑了起來,看著成默的眼神裡,很有些虎父無犬子的欣慰。

李濟廷又道:“想必你的成績是很好的了!今年讀高一,還有兩年就高考了,有沒有想過跟著你爸爸的足跡到北大讀書?”

成默想起自己在京城水土不服的痛苦經歷,毫不猶豫的說道:“不會去北大!”

李濟廷有些驚訝的道:“呃?為什麼?那你準備考什麼大學?”

成默並沒有解釋自己因為身體原因不能去京城,只是說道:“我就考星城的大學.....”雖然他並不想被侷限在一座城市,但無疑在這裡有他熟悉的一切,還有熟悉他的醫生,他的生存機率能大大增加。

李濟廷自然而然的認為成默也許是成績不太自信,因為一般來說,本地大學對本地學生會放低分數線,於是他道:“你儘管考北大,成績稍微差了一點沒有關係,我來給你想辦法.....”

坐在李濟廷身邊的王山海忍不住插嘴道:“北大是好,可我們星城的大學也不差,嶽麓書院的哲學研究學院可是歷史悠久首屈一指的強系。”

李濟廷笑了笑道:“王院長,我可沒有說嶽麓書院不好,我只是希望成默能沿著他父親的路走一走,看一看,要知道當年永澤在我們北大可是風雲人物,現在我們北大校友網都是在拿成永澤的照片當做封面,當年無數學妹視他為理想物件,收到的情書那可是堆積成山.....再說了我爸是永澤的導師,那我做成默的導師也算是一段佳話吧!”

聽到李濟廷的話,眾人終於明白了李濟廷紆尊降貴,專門前來參加的成永澤的葬禮所為何事了,也感嘆成默將能享受到父親的餘蔭,將來順風順水平步青雲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只是在座的所有人都不太明白在成永澤死後,李家為何還要許下這麼大的人情,畢竟成永澤只是一個死掉的天才而已,在華夏並沒有什麼根基,更不是什麼世家子弟。

成默還是沒有解釋自己因為身體的原因根本去不了京城,更讀不了北大,只是微微鞠躬說道:“那我謝謝您了!”這個機會他想保留住,他也知道李濟廷的許諾意味著什麼,雖然他不需要,但不見得將來會用不上這個人情。

李濟廷笑了笑道:“先不要說謝謝,你還得回答我一個問題才行!”李濟廷稍微頓了一下問道:“為什麼喜歡哲學?”

這是一個不會有標準答案的問題,每個人心中都有屬於自己的答案,對於這個問題的答案,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評判標準。

一桌子的湘省乃至全國都知名的大拿們都在興趣盎然的看著華夏最年輕的學部委員成永澤的兒子會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成默在眾目睽睽之下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道:“其實我對哲學算不上喜歡,我只是不希望我死的時候什麼都沒有思考過就消失了.....”

這句話一說出來,立刻讓稍微輕鬆歡快的氣氛戛然而止,雖然成默說的話很震聾發聵,但一個小孩子在一群老年人面前談論生死之事,有些太標新立異,為賦新詞強說愁了。

眾人均覺得成默的這個回答實際上有些減分,他們並不知道眼前這個孩子有絕症,每天都活在不知道有沒有明天的當下。

成默前面說的話成繼東聽不懂,但成默說的這一句,意思還是足夠明顯了,成繼東見氣氛一下冰凍起來,連忙開口苦笑著解釋道:“我這侄子本該是和他爸爸一樣的天才,只是命運多某(舛)....自小就有心臟病,醫生說他的身體狀況撐不過二十歲......”

一眾學者自然不會笑話成繼東不通文墨,也沒有特意指出他的錯誤,只是面面相覷,看著面色澄淨似乎不為所動的成默皆心中嘆息,不知道說什麼好,這一瞬間成默的形象又變的深沉的像一個思想者起來。

李濟廷也楞了一下,半天沒有說話,神色陰晴不定的看了成默許久之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只有死亡的鼻尖才能讓我們感受到生的緊迫,不過看你的樣子很從容,這讓我很欣慰,我想你爸爸在天之靈會保佑你的。”

成默對這樣的安慰自然無動於衷,說道:“其實我挺怕死的,只是知道害怕沒用,所以懶得害怕而已....至於我爸....但願他在天堂裡還能叫的到外賣吧!”

成默這一時刻還能吐槽,讓李濟廷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完之後他又一次拍了拍成默的肩膀道:“我是真喜歡你,成默,你比你爸爸那個無趣的人有趣多了,我很好奇,你如果沒有這個病,你會做什麼?”

成默幾乎沒怎麼思考就回答道:“如果我沒有這個病,我想我應該是個敗家子,驕縱、怠惰、好吃懶做、得過且過....”

李濟廷聳了聳肩膀道:“這真是個讓我覺得驚喜的回答,來,把你的手機號碼給我。”說完李濟廷就掏出了他的手機。

成默唸出了自己的手機號碼,李濟廷存進了自己的手機,並撥通了一下,又對成默說道:“我說幫你去北大可是認真的,你考試的時候可一定要打我的電話!”

成默又一次道謝。

李濟廷笑了笑道:“去吃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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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四 神秘遺物

宴席結束後,成繼東和黃巧雲收拾東西,把一些沒有喝完的酒還有飲料收了起來,這些都是可以拿到批發部退掉的東西。

成默坐在一旁拿著手機刷題,等自己的叔叔、嬸嬸收拾完東西,好回家,忽然之間他的手機彈出了一條資訊,剛開始他以為是垃圾資訊,因為他的手機裡沒幾個人的電話號碼,他沒有朋友,也不需要朋友。

但浮現的卻是李濟廷的名字,點進去一看,簡訊內容是叫他現在來殯儀館的停車場。

成默有些奇怪,李濟廷是最先一批離開的人,沒有想到現在居然還在陽明山,他想不出來有什麼事情值得這樣的大人物專門在停車場等他。

成默百思不得其解,跟叔叔成繼東說了聲,就起身離開了大廳,朝食堂外面走去。

今天的天氣格外的陰冷,天幕低沉,外面的風大到讓人有些呼吸不暢,成默有些瘦弱的身子走在冷風中像是隨時要被吹走了一般。

成默緩慢而平靜的走到了有些空寂的停車場,環顧四周尋找目標的時候,一輛黑色的奧迪A8在車堆裡面,鳴叫了一下,並閃了閃大燈。

燈光在這個略顯灰色的世界像是指引方向的燈塔。

成默徑直朝著那輛掛著軍牌的奧迪A8走去,又在想社科院的研究人員為什麼會和軍隊扯上了關係,不過這種想法只是電閃而過,因為和他也沒有什麼關係。

成默並沒有加快腳步,依舊按照既定的節奏慢慢走近奧迪,此刻他已經能夠看清楚李濟廷正坐在後座開著窗戶抽菸,蕭瑟的風吹的他的長髮有些凌亂,菸灰在空氣中如同蒸發了一般,瞬間就被卷的部件蹤影。

見成默走了過來,李濟廷遠遠的便向他笑著揮了揮手。

成默走到了後座的窗戶邊,李濟廷先是隨手將煙按滅在菸灰缸裡,然後轉頭對成默開門見山的說道:“叫你過來,是因為有樣東西要給你…..”

說著李濟廷從西裝的上衣內袋裡掏出一個繫著紅繩子的白色絲綢袋子,袋子上面印著一個紅色的九芒星標誌,李濟廷將袋子在手中掂了一掂,隨後從窗戶裡伸出手遞給成默道:“剛才忘記給你了,這是你父親的遺物,你可要好好保管。”

成默頗有些疑惑,因為父親在京城留存的物件已經在轉交遺體的時候全部交給他和叔叔了,但李濟廷現在居然又交給他了一些,雖然只是一點點,但也有些奇怪,成默接過李濟廷給他像是裝首飾的絲綢袋子,稍微捏了一下袋子然後說道:“謝謝,還麻煩您親自跑一趟。”

李濟廷笑了笑道:“應該的,我和你爸爸是朋友…..”

成默道:“那沒有什麼事情,我就先走了!”

李濟廷點了點頭道:“我等你考到京城,我們京城見,好好生活,別讓你爸爸失望!”

成默道:“這個我也只能盡力而為。”

李濟廷笑道:“盡力而為就已經很好了!”說完李濟廷就向著成默揮了揮手說道:“再見成默”

奧迪向前慢慢駛去,李濟廷的腦袋從窗戶裡伸了出來,像是想要說什麼,然而最終卻沒有說出口,只是又一次揮了揮手。

李濟廷坐好之後,將窗戶按了上來,後視鏡裡面成默的影子逐漸變小,直到消失。

駕駛座上穿著軍裝正在開車的國字臉魁梧男人,忽然用低沉的聲音開口說道:“這不像你的風格,怎麼多愁善感起來?”

李濟廷道:“知道了永澤的一些小心思,所以惋惜和感傷......”

國字臉男子聽到成永澤的名字沉默了一下道:“這東西你現在就給他,不知道是福是禍!”

李濟廷笑著說道:“對於這小子來說,當然是福,反正已經不會有更糟糕的結局了。”

“那你怎麼不給他說明如何使用?”

“如果這點難題他都破解不了,怎麼也不可能成為‘天選者’,不如不要浪費永澤好不容易搶來的‘烏洛波洛斯’(注1)了....”

…….

等奧迪A8走遠,成默開啟絲綢袋子,低頭看了眼裡面的東西,一把鑰匙,兩枚徽章以及一塊閃耀著幽暗光澤的白色手錶。

鑰匙他認得,是開他父親在社科院分的宿舍的門的鑰匙,這個他原來經常見過。至於兩枚徽章,一枚圓形的顯而易見,藍色銀嵌琺琅上面“華夏社會與科學研究院”圍成了四分之三個圓,另外四分之一是五顆金黃的五角星,而中間則是一個十字分成的四個格子,格子中間是“學部委員”四個字。

徽章的背面雕刻著數字111,這是編號,成永澤剛好是華夏第111位學部委員。

毫無疑問這枚學部委員徽章自然是他父親獲得的最高榮譽,而另外一枚徽章就耐人尋味了。

上半部分是比指甲蓋略大的小旗子,旗子上下都有金色的金屬條固定,金屬條上有三角形的花紋,而旗子中間是一個黑色的正三角形,三角形的中間是白邊描成的睜開的眼睛,瞳孔則由星星和月亮組成。

旗子下面的金屬條連結著一枚金色的徽章,徽章的主體由圍著金色橄欖葉的藍色波紋狀琺琅組成,上面則是雕刻著金色的分規,下面則是金色的曲尺,在圓規和曲尺中間的菱形空間裡,是一個鑲嵌著金色的字母G.....

成默將這個徽章拿起來看了一下,分規,曲尺,全視之眼,這麼明顯的標識,成默立刻就認出了這是很多街邊讀物裡,在幕後操控世界的邪惡社團“共濟會”的徽章。

原本這個“自由石匠工會”默默無聞,不過在《貨幣戰爭》和《統治世界》兩本書大火之後,共濟會這個影子政府,地球上最強大的金融組織,才如同隱藏在海底的巨獸一般在真假難辨的迷霧中浮出了水面....

各種各樣的傳聞隨處可見,有人說這不過是個慈善組織,有人說這是人類精英聯合在一起想要依靠這個組織建立“世界新秩序”,有人說“共濟會的目標就是把全球人類消滅到只剩下5億”,有人說這不過是一群金融寡頭組成的有錢人協會....

總而言之,傳言多如牛毛,真相只在少數人手中,原本這些事情也與成默無關,只是此刻在李濟廷交給他父親的遺物中,突然出現了一枚共濟會的徽章,叫成默一頭霧水,他從來不知道自己的父親居然還有可能是共濟會的成員。

不過就算成永澤是共濟會成員也沒有什麼好奇怪的,像成永澤這樣的天才受到邀請加入共濟會是在正常不過的事情。

成默將徽章放回袋子裡,拿起最後一樣遺物,這塊手錶成默從來沒有見他父親戴過,並且成永澤似乎並沒有戴錶的習慣。

成默懷疑是不是李濟廷弄錯了?但又覺得不可能,李濟廷這樣身份的人專門等他,交給他的東西,就算不是父親的遺物,也肯定是故意給自己的。

成默將裝有徽章和鑰匙的絲綢袋子塞進了上衣口袋,拿著手錶仔細的看了一下。

這塊表已經停了,白色寶石錶盤像是泛白的電腦螢幕,上面沒有任何品牌的標誌,銀色的指標浮在錶盤上面一動不動,成默又翻過來看了看背面,這塊表渾然一體,連螺絲都看不見一個,

背後的圓形底盤上鐫刻著一條銀色的銜著自己尾巴的龍.....

成默將表套進手腕,準備試戴一下,沒料到他還沒有去扣搭扣,白色的手錶就像活了過來,收束著白色的一節一節錶帶,緊緊的勒住了他的手腕。

成默大吃一驚,正想要伸手將這隻怪異的表扯下來,變感覺到手腕一疼,有電流直擊自己的大腦,接著他感覺到腦海裡一片空白,便暈了過去......

而在成默暈倒在地的時候,白色的錶盤上開始滑動一列一列的五彩的基因鏈條,而背面那條銀色的龍的嘴部,像是灌注了鮮血一般變成了猩紅......

(注1)烏洛波洛斯——中文名“銜尾蛇”是一個自古代流傳至今的符號,大致形象為一條蛇(或龍)正在吞食自己的尾巴,結果形成出一個圓環(有時亦會展示成扭紋形,即阿拉伯數字“8”的形狀),其名字涵義為“自我吞食者”(Self-devourer)。這個符號一直都有很多不同的象徵意義,而當中最為人接受的是“無限大”、“迴圈”等意義。另外,銜尾蛇亦是宗教及神話中的常見符號,在鍊金術中更是重要的徽記。近代,有些心理學家(如卡爾·榮格)認為,銜尾蛇其實反映了人類心理的原型。

蛇神代表智者,象徵著中人生觀的是一“銜尾蛇(又做咬尾蛇)”“(uroboros)”的符號。北歐神話中洛基的孩子,是一條頭尾相銜雌雄同體盤繞著整個世界的巨蛇,中譯名烏洛波洛斯。就某種意義而言,ouroboros 意味一種「惡性迴圈」。當代思想已不朝某預設的真理或目標前進,所以說不定這尾蛇或龍可為某種哲學的象徵。

它不僅具有哲學上的意義,在很多遠古神話中,都流傳著一條吞食自身而存活下去的蛇或者龍,實則比喻人從誕生之日起,不斷蠶食著昨日的自己,死後轉生,重新由嬰兒開始重複新的一生。咬住自己的尾巴而首尾相連的蛇,就是生命輪迴往復的象徵。這樣的符號,最早發現與三千多年前的古埃及,並在很多古老文明之中都有發現。大約超過四十多個古代文明中都出現過與此類似的蛇環。在不同的文明中,有著不同的象徵。通常,蛇的形態還被表現為雙環形,即“∞”形,作為太陽的符號,表現了其執行的軌跡,象徵著永恆與無限。在心理學中,還比喻自我尚未形成前的一是混沌,象徵著支配一切的“母親”。有著眾多的寓意的蛇環OUROBOROS,其共有的含義便是:輪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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