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沉船,無法接受的捨棄

放開那個漢子,讓我來·若初賴寶·8,843·2026/3/24

202沉船,無法接受的捨棄 船上來參加斗酒會的除了各酒莊酒坊的管事和釀酒師們,還有些跟過來看熱鬧的少爺、公子哥,年紀大些的,見過了的風浪不少了,這會還不至於慌了手腳。 就是那些年輕的公子哥和小廝們,哪見過這樣的架勢,瞬間沒了先前的風度翩翩,一個慌了,另一個也跟著呼救起來。 甲板上頓時慌亂成一團,到處都是跑動的人影和呼喝救命聲。 林二春回頭看了眼,也難免有些慌,可比較起來,更讓她著急的是卓景行因為救她而出事。 “小虎,你會游水嗎?” 張小虎點點頭。 林二春催他:“你快去救人,再晚就來不及了!” 張小虎猶豫了一下,他的任務是保護林二春的安全,不能在緊要關頭離開她身邊。 現在這船除了側翼被直接撞歪之外,船底也沒能夠倖免,腳下正不斷的傳來“喀喀喀”的聲音,像是有什麼東西直刺進了船底板裡,讓人聽得滲的慌。 船要沉了,是緊要關頭吧! 他看了眼江面,這裡距離岸邊並不是太遠,他應該能夠帶著林二春全身而退。 可林二春管不了那麼多:“這船就是要沉也得有一會,卓六少卻等不了了,萬一他傷了,我你再不去,我就自己去找人了。” 除了張小虎,她也不知道還能尋求誰的幫助了。 牟識丁之品了不少酒,喝的有些醉了,在船艙裡趴著睡覺,他會游水,可這會滿船都是慌亂的人,也不知道他被擠到哪裡去了。 而小么性格孤僻、沉?寡言,年紀又最小,在林二春看來就是個孩子,他就站在林二春身邊,一手抓著桅杆,唇緊抿著,目光定定的盯著甲板,林二春能夠看出他強忍著的緊張。 林二春是真的急了,張小虎趁著無人注意,飛快的伸手在船房上拍了一掌,取下一大塊木板遞給她,林二春接過來,又趕緊抓穩了桅杆,他二話不說就直接跳進了水中,很快不見蹤影。 船突然又往另一邊歪了歪,雖然是擺正過來了,可劇烈的一抖也將人嚇唬得不輕。 卓香琪顫抖的聲音傳來:“林姑娘,你說,我六哥會不會有事?” 林二春看著翻滾的江水,心裡的不安不比卓香琪少,搖了搖頭。道:“不會的,小虎很厲害,一定能夠將你六哥找到帶上來的。” 是安慰卓香琪,也安慰自己。 卓香琪卻已經帶了哭音:“我六哥也會鳧水,可現在還沒有上來我不會游水,這護欄要鬆了。” 林二春朝她伸出手:“你把手遞給我,我拉你過來,這桅杆最高,一會要是有事,這裡也能多撐一會。” 卓香琪戰戰兢兢的伸出手,林二春一把將她給拉了過來,手都要被緊張的小姑娘給摳破了。有了救命稻草,卓香琪的情緒稍微穩定了些,面色蒼白的道:“水裡的那個女人還沒有爬上來。” 她說的是林三春身邊的那個婢女。 林二春早將她給忘記了,這會卓香琪提起來,她才朝方才那婢女落水的地方看了眼。 有人往水中遞了一根竹竿給那女子,她緊緊抓著,大半身子都沉在水中,只露出鎖骨之上的地方,起起伏伏的很是狼狽,有人拉著,她卻並未往上爬。 卓香琪?然道:“她之前往船上爬了,衣裳都溼透了,就又沉下去不爬了,這裡都是男人,要是被看光了” 林二春不知道怎麼回答她,心說,在生死麵前,名節也不算什麼了。 不過,時代不同,她也懶得爭辯,那女子不願意上來,也怪不得別人。 卓香琪沉?了片刻,又問她:“林姑娘,你說這船會沉嗎?” 船雖然擺正了,卻已經在往下沉了。林二春只能安慰她:“以船下沉的速度應該能夠等到那邊的漁船過來。” 卓香琪看了看水面,又轉向江上,的確有漁船朝著這邊來了。 順著林二春的視線看向甲板上,現在的人越聚越多了,雖然還是吵鬧,還是有人驚叫和慌得趴在船板上,但大多數人都比方才的確安靜了許多。 船沉的速度不快,有些膽大的,可能自持會游水,船距離岸邊也不是太遠,還趴在船邊往下看。 五皇子東方承朗就站在艙門處,一個船工正躬身跟他說著什麼,他沉著臉聽著,不時看看江面,衝身邊的護衛使了個眼色,馬上就有人跳到水中去查看情況去了。 等這船工說完了,他才走了出來,四周自發的讓出一條道來。他在護欄五步之外站定,低頭看著水面下。 船晃動了一下,波濤翻滾,水花飛濺到臉上,林二春憂心的往船下看,發現船底板就貼在那?影之上,因為水流湧動,並看不清那?乎乎的一團究竟是什麼。 倒是那?影的確比方才橫衝直撞過來的時候,下墜的速度慢上了許多。 可,依舊沒有見到張小虎和卓景行的影子。 卓香琪小聲道:“就兩條漁船,一會要走也是五皇子先走吧,他帶了那麼多的人,還有林春曉,那麼多人兩條船都不夠的,我們怎麼辦?” 林二春深以為然,眼下也只能耐著性子寬她的心,繼續跟她保證:“我會游水,一會船真的沉了,這塊木板你抱著,我一定推你上岸。” 想到木板,她悄聲衝一邊靜?無聲的小么道:“小么,你會水嗎?也去撬一塊木板下來。”指了指已經缺了一塊的船屋牆面,有備無患。 小么抿著唇搖了搖頭。 這時,突然“吭”的一聲巨響,船陡然往下一沉,林二春低頭一看,只見足下的船板頃刻間裂開了。 透過船板的縫隙這次倒是能清楚的見到那?呼呼的東西了,是木頭,一大塊?沉沉的木頭,船底板被這大塊木頭的尖角給刺穿了,現在的遊船完全架在上面,一片?沉之中,似有亮光閃爍,有些刺眼。 沒等看辨別出這亮晶晶的東西究竟是什麼,江水已經迅速的從裂口處溢了上來,眨眼間,不僅是船底,四面八方都往上湧了水,船和底下的?影一起在急劇下沉,速度快得驚人,水很快就沒過了腳面。 卓香琪的手有些發抖:“林姑娘,我們”她就瞪大眼睛指了指江面上,“五皇子走了。” 東方承朗被兩個護衛一左一右的扶著,踏水離開了,幾個起落之後,其中一個護衛落水之前,將他往上一推,他穩穩落在了還沒有靠近的漁船上了。 林二春正要說他們也走,這時,一道格外高揚的聲音,將她正要說的話給打斷了。 “底下是紫檀木!一艘紫檀木船,就在我們的船下!” 方才還因為船突然下沉而躁動不安的人們因為這一聲嚷嚷,有一瞬詭異的沉寂,然後又突然炸開了鍋。 人分三六九等,木分花梨紫檀,足見紫檀木的貴重。 一艘紫檀木做成的船林二春的第一反應是不信,然後才想到這得值多少錢啊。 有人不怕死的匐在已經沒到小腿處的水中,伸手從已經散架的底板往下看摸。 “真是紫檀木,上面還有那是?金!成箱成箱的金銀珠寶,我的天!” “這是哪裡來的?” “真的是金銀珠寶!” 林二春也被這消息給震驚了,金銀珠寶和紫檀木船,她下意識的看向岸邊康莊的方向,這是陸家的東西嗎?又怎麼衝到這裡來了?想到之前拿著五加皮酒過來的那小廝說的話,林二春心中一陣發緊。 船上,財富帶來的震驚有一瞬超過了沉船的驚慌。 不過眨眼功夫,林二春就被冰冷的江水拉回了現實,水已經漫過了膝蓋。 越是珍貴的紫檀就越重,雖然是木頭卻不會漂浮在水上。 方才這紫檀木船撞過來的時候,就是在往下直沉,不知道怎麼的扯住了遊船,可能是這遊船的浮力拉住了它,才讓它下降速度減緩了些。 這會兒,遊船底板也被刺穿了,還被沉重的紫檀往下拽著,難怪會沉得如此迅速。 因為船急劇下沉,本來就不平靜的江面上以遊船所在之處為中心,起了一道漩渦,水流從四面八方往這中心裡湧動,旋轉的速度越來越快,方才穩下來的船開始晃動起來。 撞在身上的水浪力道也越來越重,命都要受到威脅了,這會就算是金山擺在眼前,林二春也沒心思去想了。 也不能再等下去了,按下對還沒有冒出來的張小虎和卓景行的擔憂,她衝小么和卓香琪道:“這船沉得太快,我們得趕緊下船,這漩渦越來越大,都出不去了。” 小么垂著頭點了一下,“好。” 林二春又有些糾結,她也只能算得上會游泳。還從沒有在水裡帶過人,更別說這樣的情況下,要帶兩個不會游泳的人。 卓景行因為救她而不見蹤影,她肯定不能不管卓香琪。 可,小么,她也不能不救。 她是知道牟識丁會水的,要是牟識丁在,還能幫一把,她朝著越來越多,也越來越亂的人群喊了一聲,“阿牟!”聲音很快就被嘈雜聲給淹沒過了,“阿牟!” 沒有聽到牟識丁回應,倒是被人簇擁著的林三春慘白著一張臉看過來,林二春漠然的偏開了視線,她才沒有這麼好的心腸,林三春還輪不到她操心,東方承朗帶她來,肯定也不會不管她的死活。 小么突然道:“我會水。” 不等林二春說什麼。他直接大步朝前走去,然後身體一沉,鑽進了水中,被漩渦攪著掙扎了兩下,又浮出水面,回頭看她。 他確實會游水,猜他的技術不怎麼樣,林二春衝他擺手,“你先走。” 然後拉住卓香琪,“我們走!” 卓香琪在看了眼翻滾的江水之後,癟著嘴,帶著哭腔道:“不等我六哥了嗎?” 她提到卓景行,林二春臉色暗了暗,說她心腸硬也好,怕死也好,她還是道:“再等下去我們都折在這裡了。” “那漁船快過來了,再等等” “漩渦太大,那漁船也怕被捲進來扯下去,最多隻會停在漩渦外面,而且那船太小,也裝不了我們這麼多人,先過去才能先得救,五皇子都走了,肯定是有危險,不能再等了。我們先離開,找鳧水好手來救你六哥。 你看那邊已經有人下水了,那是宮廷御供的汾酒的釀酒師,他還跟五皇子交情不錯,都沒等了,下去,一會我扶著你。” 她說話時,已經有不少人從觸手可及的巨大財富中回過神來,開始跳水逃生了。 卓香琪緊咬著下唇,“我不敢” 林二春拉她,她緊抱著桅杆不肯撒手。 “你六哥不在,只要我活著,我一定護你!” “我怕” “留在這裡也是死路一條,你不走,我先走了。” 幾句話的功夫,水就沒過了腰,即便是抓著桅杆,林二春的身體都被水給衝得飄起來,被拉扯著扭轉著,不再跟卓香琪廢話了,她抓住了卓香琪的胳膊,夾著那塊木板,拉著她就往漩渦外奮力游去。 卓香琪力氣不如她,抱著那桅杆掙扎了一番之後,還是被扯下水了,腳下突然一空,她尖叫了一聲。 林二春將手中的一大塊木板塞給她讓她攀著,好在小姑娘生的瘦,木板並未沉下去,可水力越來越大。她撲騰了好幾下也沒能掌握要領,一手抱著木板,一手死死的扯著林二春的胳膊。 一個浪頭打過來,兩人不僅沒能前進一步,反而撞到了船房頂上的護欄上,要不是被擋著,及時扶住,還不知道會被扯到哪裡去。 林二春抹了把臉上的水珠,看看眼前的漩渦和在水面上起伏掙扎著的人影,再看那兩艘過來救命的漁船,也只遠遠的停在漩渦無法波及的地方,東方承朗站在船頭上看著這邊。 有人被漩渦攪著圍著還冒出頭的桅杆和船房屋頂打轉,一個浪頭掀過來,轉瞬就沒了人影,再也沒能露出來,呼救聲此起彼伏。辨不出誰是誰,誰也顧不上誰。 下旋的力道越來越大,她心裡也怕。可看看被嚇得閉著眼睛,緊咬著牙關,趴在木板上瑟瑟發抖的卓香琪,她扶著木板的手用力捏緊。 到現在都沒有見到卓景行,她再不願意承認,也只能做最壞的打算。 欠了卓景行一條命,她絕對不能再讓他的妹妹有事。 決心一定,她胡亂扯下腰間的長佩帶,靠在搖搖欲墜的護欄上,拿這帶子將卓香琪在木板上繞了兩圈,打了個結。 四周太嘈雜,她衝著卓香琪耳邊大吼了一句:“用力往前劃,別停下!” 卓香琪無法思考,茫然的聽著她的指令,胳膊在水上滑動。 林二春深呼吸了一口氣,推著木板從船尾處下水,被漩渦拉回來之後,又努力了一次。第三回將要被漩渦拉扯回來的時候,她篡著木板邊兒,咬咬牙,使出了渾身力氣將卓香琪連人帶木板推送了出去。 遠處船頭上,東方承朗目光發沉的盯著慘不忍睹、呼救連連的江面,負在身後的手扣在一起。 他帶來的護衛數量有限,這些人培養出來十分難得,他捨不得他們因為去救這些不相干的人而受傷出事,最多隻會讓護衛對那些已經逃出漩渦來的人搭把手。 雖然想法無情了些,但這就是事實,人的命本來就是有三六九等。 現在,施救的人也還沒有趕到,他能做的也只是,看著。 “殿下,曾嬤嬤讓過來問一句,能不能將她們先送上岸?林姑娘被嚇唬得不輕,這會身上的衣服也溼透了,漁船上簡陋。也沒有乾衣服給她換上” 東方承朗頭也沒回,只嗤了一聲,並未說話。 護衛不敢再問了,也面無表情的看向江面上。 突然,護衛瞪大了眼睛,只見一人將一塊木板從漩渦中推了出來,怕這木板走不遠,又拿著被水攪掉了桅杆往前朝著那木板使勁推送了一下。 混混波濤中,這塊木板還沒有那些時隱時現的?點引人注意,但是那板正中央綁著一條玫紅色的布巾,這就分外惹眼了,他注意到木板上躺著一個人。 這護衛親自從船上帶林三春和曾嬤嬤回來,來回兩趟,他是知道這漩渦究竟有多大的力道的,現在水流越來越密越來越重,只會比剛才吞噬力更大。 木板最終停在漩渦邊上,眼見著,又被水浪拖卷著旋轉起來。有被拽回去的跡象,東方承朗突然道:“去將人帶回來。” 水面上都是人,護衛不用東方承朗明示,就直奔那塊木板而去,足尖在木板上一點,看清楚上面綁著一個雙目緊閉著發抖的女人,紅帶子系在她腰上,她的四肢可以活動,可跟廢人一樣只無力的撲騰著,半點用也沒有。 不自覺皺眉,他順著木板竄出來的方向看了一眼。 遊船只剩下最高處的護欄還露出一小段從這巨大的水渦中突兀的冒出來,水流洶湧的水渦裡灌,他的視線落在一個?發高束,正被漩渦拉扯著的後腦勺上。 見那人抱住了護欄,跟著水流轉了兩圈居然抓住了下來,他也莫名的跟著鬆了口氣。 危險時候都自顧不暇,還有人攀著在水中拉扯,都是想要活命,居然還有這麼傻的人,為了一個無用的女人,差點死了。 木板無法承受兩個人的重量,腳面被江水浸溼了,護衛收回視線,趕緊提起那木板上的紅色帶子,飛快的踏水往回去了。 將人丟在船上,他才發現方才手中拿著帶子的竟然是一根女人用的腰帶,不可置信的再看那根桅杆,這時攀在上面的人露出半個身子,隔得遠,只能看見對方身上穿著一件紅色衣裳。 還真的是一個女人。 他很快就想起來,今天斗酒會上的確有個女人就穿了件紅底繡梨花的長裙,可頭髮學男子束著,五殿下對她另眼相看,整個斗酒會只跟她說了話,喝了她的酒。 他看向東方承朗。 東方承朗面無表情的盯著水面,看也沒看一眼木板上的人,卻也沒有再吩咐他去救人的意思。 鬼使神差的,護衛主動開口:“殿下” 東方承朗沒怪護衛的多嘴,卻突然指了指遊船下沉之後,從背面突然冒出來的一艘烏篷船:“將船繞過去,看看那上面是什麼人。” 這烏篷船這會就跟漁船隔了個漩渦,在漩渦的另一邊,船身本來正對著前方,被拉扯的橫著了。依稀可見船頭上站了個人,看不清楚他的模樣,但看他的動作,應該是對那桅杆上的女人說著什麼,是去救人的,林二春正衝他揮手求救。 其實不是揮手,而是在擺手。 林二春心驚膽顫的見那艘烏篷船差點被水流捲進漩渦,上次在島上的溫泉裡,童觀止跟她胡鬧,她就知道他不會水了。 她看不見烏篷船裡面,只能遠遠的見他孤零零站在船頭。除了一個老船伕在船尾划船,身邊並沒有帶著其他人,自然也沒人能夠飛簷走壁的救她。 他要是真的傻兮兮的過來,除了將他自己摺進來,並沒有什麼用,她還是決定自己游過去,等靠近些了,喊他在船頭那將船槳伸出來,拉她一把就行了。 她擺手就是讓他就停在那,別再靠近了。 烏篷船沒往前了,可依舊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打轉,遠遠的看著船頭的人影,林二春剛才還覺得被水流拉扯得頭昏腦脹渾身疼,力氣也耗盡了,心裡湧出無邊恐懼,現在恐懼沒了,又憑生出一股力氣來了。 她頭回真切的感受到來自精神的力量,來自感情的神秘動力。 護欄突然被水流拔起來了,她迅速脫手往前遊,膝蓋不知道被什麼給刺中了,強烈的疼痛讓她幾乎渾身痙攣,膝蓋上冒出的鮮血被水流一衝,半點痕跡也沒有。 停頓了一下,又倒退了幾丈,她強忍著繼續奮力朝前遊。 不知道是愛情的力量真的這麼偉大,在不知道在水裡轉了個圈,重複了幾個來回之後,她竟然真的快要成功了,距離那烏篷船越來越近,之前只能看見童觀止的身影,現在模模糊糊都能看見他的面容,忽近忽遠,跟水面一樣起起伏伏。 “鐵柱!” 剛喊了一聲,就嗆進一口水。 童觀止神色嚴肅,不知道是不是沒有聽見她的喊聲,他並未應聲,只一手掐著船舷,緊盯著水面,見林二春越來越近,他彎腰撿起船上的一根長竹竿,朝著她伸過去。 只差一點點就能夠著了,勝利在望,林二春麻木的四肢,全憑一股氣撐著,又一次被浪打開,身體被衝出去兩丈遠,童觀止指尖都篡進了掌心了:“二丫” 他頭一回痛恨自己為什麼沒有學會游水,為什麼沒有學功夫,為什麼沒有做好完全的準備,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妻子在水中掙扎,卻無能為力。 身後的船篷裡傳來斷斷續續的咳嗽聲,血腥味越來越重,童觀止目光一暗,捏著竹竿的大手篡得發白。 船篷裡又一次傳來白洛川的催促聲:“觀止。阿齊不能再耽擱下去了!他的情況比我們料想得要嚴重得多,必須先靠岸。” 童觀止後背繃得僵直,他半跪在船上,大半身體往船外探出去,想要竭力將手中的救命稻草再往前伸長,還差一點,他就能拉她上來了,“二丫把手給我。” “鐵” “大哥,”虛弱的聲音響起。 童觀止僵硬的回頭,聲音有些顫抖:“阿齊。” 陸齊修半靠在白洛川懷中,他面上半點血色也無,上半身光裸著,猙獰的傷口被水泡得久了,呈一片死灰色,他咳一下,就從唇角滲出血來。 見童觀止回頭,他掀了掀眼皮,扯出一抹笑來,道:“大哥,我找到仇人了,別讓他們出來,別讓他們” 白洛川按住他的嘴角,悶悶的低吼:“你別說話了!” 陸齊修充耳不聞,繼續道:“他們什麼也得不到,親眼看到那些財富,又親眼看見消失在眼前,全部都是竹籃打水一場空,看見了又怎麼樣” 白洛川憤憤的看向童觀止,“童觀止!他除了你看見的這些傷,還中毒了,傷口上都浸了水銀,吸入了不少毒氣,你真的要拖死他嗎!” 陸齊修的眼神已經有些渙散,聽到白洛川口中的“水銀”,他臉上帶著詭異的笑容,喃喃說著:“有水銀。裡面還有溫泉,他們困在裡面吸了這些毒氣,都會死,一個也跑不掉。” 說著,他又是一咳,猩紅刺目。 童觀止依舊維持著半跪的姿勢,轉向陸齊修道:“阿齊,你別說話,安心睡一會,等你醒來就都解決了,我安排人堵住出口和入口,一個也別想出來,他們全部都為康莊陪葬!” “好,我知道大哥肯定會安排好。”陸齊修累極了,眼皮合上。 “童觀止,外面那個女人,他比你想象中的要堅強有能耐,她不用學就會游水,你會嗎?她能夠活下來,我保證她一定能夠活下來!她那樣的人命比任何人都旺,她力氣大,你知道! 她撲騰幾次也能出來,這裡距離岸邊不算遠,她能游過去,你在這裡除了看著又能怎麼樣。 一會晉元就到了,他能帶她離開,阿齊卻再也等不了了,我沒辦法了!” 幾乎是咆哮著說完,沒等童觀止說話,白洛川又朝著船尾喊道:“走!靠岸!” 童觀止動了動唇,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看著船篷內奄奄一息的少年,閉了閉眼睛,又緩緩的回頭,看著還在水流中掙扎的林二春,扣著的船舷上被他劃出一道痕跡。原本緊捏著的竹竿無力的落在水中。 方才隔那麼遠,他都能夠感覺她見到自己的欣喜,明明只有那麼一點距離,他卻不能等了。 他不敢眼睜睜的去看她掙扎,也說不出要拋下她先走了,相信她能自救的話,他一言不發,深呼吸了兩次,斂去了所有的神色。 林二春被水波遮住了視線,只看見一根竹竿在眼前隨著流水晃動,她心中一喜,伸長手臂向前去抓,可輕飄飄的毫無力道,她努力往上浮動,迎接她的不是那張心心念唸的臉,而是漸行漸遠的船。 她不敢相信方才還那麼近給她希望的烏篷船居然撇下她,走了。 想到前幾天他還騙她,讓她還東西然後走。他們兩清。 她冒著嗆水的危險,朝著那船喊:“鐵柱,你敢現在開玩笑試試,你敢拋下我,我” 沒有應答,她有些慌了,本能的呼救:“你真的不管我了,救” 再一次沉在水裡的時候,她依稀聽見有人說了句:“追上去看看!” 再爬出來之後,林二春看看那個已經小成了?點的烏篷船和急急忙忙往前追趕的漁船。 東方承朗發現他了,再追趕他,所以,他才丟下自己走了? 是這樣嗎? 再看看手中之前當作救命稻草和動力的竹竿,她突然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小丑,用生命在參與一場惡作劇逗樂別人的可笑的小丑。 雖然不可置信卻又血淋淋的發生在她身上,他來了,再給過她希望之後,又走了。 在她最害怕最無望的時候。他捨棄她了。 她寧願他從來不曾出現過,她就是溺死在這水中,也比現在要好受得多。 明明她馬上就要抓住了,只有那一刻半刻鐘,他也等不得了。她不想將他想得遇到危險就會拋棄她這麼壞,可不管他什麼理由,她也不能接受他今日的所為。 手一鬆,這根跟她一樣可笑的竹竿很快就被水捲走了,水流從口腔裡灌進去,眼前一竄竄咕嚕嚕的水泡,身體越來越沉,短暫的慌亂之後,她冷靜下來了。 她不需要別人給希望,希望是自己給的。 她想活下去。 手腳四肢是麻木的,頭是眩暈的,眼神卻亮的嚇人,好像永遠也闖不出去的時候,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臂,她本能的篡緊,藉著這股力道,終於衝了出去。 最危急的時候過去了,她渾身一鬆,這才看向救了自己的人,“小么。” 小么沒有吭聲,林二春也沒有多的力氣再說話了,她也看得出來,小么也跟自己一樣,不過是強撐著,都沒有多少力氣了。 兩人半是遊,半是藉著水力的推送竭力飄在水面上,積攢著力氣,時不時朝著岸邊划動幾下,可明明很近的岸,卻像是怎麼都靠攏不過去,再這麼下去,躲過了漩渦,說不定還得溺死在這江中。 突然,小么又拉了拉她。 “怎麼了?” 他一言不發突然扎進了水裡,林二春遲疑了一下,還是跟著紮了下去。 水面下居然有個洞,小么扒著巖壁進去了,林二春雖然不解,也還是跟著他進去了,沿著這洞穴半遊半走,就在林二春憋不住氣的時候,水面突然變淺了。 她欣喜的發現這洞內居然有空氣! 黑暗中,小么突然道:“這裡能走出去。” 林二春“哦”了聲,沒問他怎麼會知道這裡,能夠走出去,那他們就不用溺死了,總歸這是活路,他願意說她就願意聽,不願意說,她也尊重他的秘密。 摸索著巖壁。聽著他在前面淌水的聲音,她緊緊的跟著。 兩人一前一後走了一陣,突然小么腳步一停,林二春不妨,差點撞在他身上。 他“噓”了一聲,林二春要說的話就都嚥了回去。 “前面有人。” ~ 江面上方才沉船的場面已經平靜下來了,偌大一艘遊船,半點痕跡也無,只剩下還在搜救或打撈的船隻來來回回。 突然從船隻縫隙的水面下竄出來一個人,他面無表情的抹了一把臉色的水,吸了一口氣之後,又一頭紮了進去,這次沒多久,他從水中拖出來一根半浮著的木片,將上面纏著的一件白底紅花外衫解了下來。 臉色沉了沉,踩著這船隻,就朝著岸上去了。 岸上,死裡逃生的人或躺著、或坐著、或疲憊、或悲傷後怕。 他匆匆掃了一眼這些人,捏著那件衫子的手緊了緊,然後迅速的離開。 離人群不遠的江堤下,童觀止雙目通紅,聲音沙啞,對面前一個渾身溼透的男人說著:“裡面的東西也都毀了,你們不用再進去了,守住兩處出口,將莊內的出口堵死,方才船從哪裡出來你看清楚了吧,把水下的出口堵死,不準放過一個人。” “是。” 等人走了,童觀止回頭,看見來人手中捏著的東西,心口猛地一揪:“人呢?”

202沉船,無法接受的捨棄

船上來參加斗酒會的除了各酒莊酒坊的管事和釀酒師們,還有些跟過來看熱鬧的少爺、公子哥,年紀大些的,見過了的風浪不少了,這會還不至於慌了手腳。

就是那些年輕的公子哥和小廝們,哪見過這樣的架勢,瞬間沒了先前的風度翩翩,一個慌了,另一個也跟著呼救起來。

甲板上頓時慌亂成一團,到處都是跑動的人影和呼喝救命聲。

林二春回頭看了眼,也難免有些慌,可比較起來,更讓她著急的是卓景行因為救她而出事。

“小虎,你會游水嗎?”

張小虎點點頭。

林二春催他:“你快去救人,再晚就來不及了!”

張小虎猶豫了一下,他的任務是保護林二春的安全,不能在緊要關頭離開她身邊。

現在這船除了側翼被直接撞歪之外,船底也沒能夠倖免,腳下正不斷的傳來“喀喀喀”的聲音,像是有什麼東西直刺進了船底板裡,讓人聽得滲的慌。

船要沉了,是緊要關頭吧!

他看了眼江面,這裡距離岸邊並不是太遠,他應該能夠帶著林二春全身而退。

可林二春管不了那麼多:“這船就是要沉也得有一會,卓六少卻等不了了,萬一他傷了,我你再不去,我就自己去找人了。”

除了張小虎,她也不知道還能尋求誰的幫助了。

牟識丁之品了不少酒,喝的有些醉了,在船艙裡趴著睡覺,他會游水,可這會滿船都是慌亂的人,也不知道他被擠到哪裡去了。

而小么性格孤僻、沉?寡言,年紀又最小,在林二春看來就是個孩子,他就站在林二春身邊,一手抓著桅杆,唇緊抿著,目光定定的盯著甲板,林二春能夠看出他強忍著的緊張。

林二春是真的急了,張小虎趁著無人注意,飛快的伸手在船房上拍了一掌,取下一大塊木板遞給她,林二春接過來,又趕緊抓穩了桅杆,他二話不說就直接跳進了水中,很快不見蹤影。

船突然又往另一邊歪了歪,雖然是擺正過來了,可劇烈的一抖也將人嚇唬得不輕。

卓香琪顫抖的聲音傳來:“林姑娘,你說,我六哥會不會有事?”

林二春看著翻滾的江水,心裡的不安不比卓香琪少,搖了搖頭。道:“不會的,小虎很厲害,一定能夠將你六哥找到帶上來的。”

是安慰卓香琪,也安慰自己。

卓香琪卻已經帶了哭音:“我六哥也會鳧水,可現在還沒有上來我不會游水,這護欄要鬆了。”

林二春朝她伸出手:“你把手遞給我,我拉你過來,這桅杆最高,一會要是有事,這裡也能多撐一會。”

卓香琪戰戰兢兢的伸出手,林二春一把將她給拉了過來,手都要被緊張的小姑娘給摳破了。有了救命稻草,卓香琪的情緒稍微穩定了些,面色蒼白的道:“水裡的那個女人還沒有爬上來。”

她說的是林三春身邊的那個婢女。

林二春早將她給忘記了,這會卓香琪提起來,她才朝方才那婢女落水的地方看了眼。

有人往水中遞了一根竹竿給那女子,她緊緊抓著,大半身子都沉在水中,只露出鎖骨之上的地方,起起伏伏的很是狼狽,有人拉著,她卻並未往上爬。

卓香琪?然道:“她之前往船上爬了,衣裳都溼透了,就又沉下去不爬了,這裡都是男人,要是被看光了”

林二春不知道怎麼回答她,心說,在生死麵前,名節也不算什麼了。

不過,時代不同,她也懶得爭辯,那女子不願意上來,也怪不得別人。

卓香琪沉?了片刻,又問她:“林姑娘,你說這船會沉嗎?”

船雖然擺正了,卻已經在往下沉了。林二春只能安慰她:“以船下沉的速度應該能夠等到那邊的漁船過來。”

卓香琪看了看水面,又轉向江上,的確有漁船朝著這邊來了。

順著林二春的視線看向甲板上,現在的人越聚越多了,雖然還是吵鬧,還是有人驚叫和慌得趴在船板上,但大多數人都比方才的確安靜了許多。

船沉的速度不快,有些膽大的,可能自持會游水,船距離岸邊也不是太遠,還趴在船邊往下看。

五皇子東方承朗就站在艙門處,一個船工正躬身跟他說著什麼,他沉著臉聽著,不時看看江面,衝身邊的護衛使了個眼色,馬上就有人跳到水中去查看情況去了。

等這船工說完了,他才走了出來,四周自發的讓出一條道來。他在護欄五步之外站定,低頭看著水面下。

船晃動了一下,波濤翻滾,水花飛濺到臉上,林二春憂心的往船下看,發現船底板就貼在那?影之上,因為水流湧動,並看不清那?乎乎的一團究竟是什麼。

倒是那?影的確比方才橫衝直撞過來的時候,下墜的速度慢上了許多。

可,依舊沒有見到張小虎和卓景行的影子。

卓香琪小聲道:“就兩條漁船,一會要走也是五皇子先走吧,他帶了那麼多的人,還有林春曉,那麼多人兩條船都不夠的,我們怎麼辦?”

林二春深以為然,眼下也只能耐著性子寬她的心,繼續跟她保證:“我會游水,一會船真的沉了,這塊木板你抱著,我一定推你上岸。”

想到木板,她悄聲衝一邊靜?無聲的小么道:“小么,你會水嗎?也去撬一塊木板下來。”指了指已經缺了一塊的船屋牆面,有備無患。

小么抿著唇搖了搖頭。

這時,突然“吭”的一聲巨響,船陡然往下一沉,林二春低頭一看,只見足下的船板頃刻間裂開了。

透過船板的縫隙這次倒是能清楚的見到那?呼呼的東西了,是木頭,一大塊?沉沉的木頭,船底板被這大塊木頭的尖角給刺穿了,現在的遊船完全架在上面,一片?沉之中,似有亮光閃爍,有些刺眼。

沒等看辨別出這亮晶晶的東西究竟是什麼,江水已經迅速的從裂口處溢了上來,眨眼間,不僅是船底,四面八方都往上湧了水,船和底下的?影一起在急劇下沉,速度快得驚人,水很快就沒過了腳面。

卓香琪的手有些發抖:“林姑娘,我們”她就瞪大眼睛指了指江面上,“五皇子走了。”

東方承朗被兩個護衛一左一右的扶著,踏水離開了,幾個起落之後,其中一個護衛落水之前,將他往上一推,他穩穩落在了還沒有靠近的漁船上了。

林二春正要說他們也走,這時,一道格外高揚的聲音,將她正要說的話給打斷了。

“底下是紫檀木!一艘紫檀木船,就在我們的船下!”

方才還因為船突然下沉而躁動不安的人們因為這一聲嚷嚷,有一瞬詭異的沉寂,然後又突然炸開了鍋。

人分三六九等,木分花梨紫檀,足見紫檀木的貴重。

一艘紫檀木做成的船林二春的第一反應是不信,然後才想到這得值多少錢啊。

有人不怕死的匐在已經沒到小腿處的水中,伸手從已經散架的底板往下看摸。

“真是紫檀木,上面還有那是?金!成箱成箱的金銀珠寶,我的天!”

“這是哪裡來的?”

“真的是金銀珠寶!”

林二春也被這消息給震驚了,金銀珠寶和紫檀木船,她下意識的看向岸邊康莊的方向,這是陸家的東西嗎?又怎麼衝到這裡來了?想到之前拿著五加皮酒過來的那小廝說的話,林二春心中一陣發緊。

船上,財富帶來的震驚有一瞬超過了沉船的驚慌。

不過眨眼功夫,林二春就被冰冷的江水拉回了現實,水已經漫過了膝蓋。

越是珍貴的紫檀就越重,雖然是木頭卻不會漂浮在水上。

方才這紫檀木船撞過來的時候,就是在往下直沉,不知道怎麼的扯住了遊船,可能是這遊船的浮力拉住了它,才讓它下降速度減緩了些。

這會兒,遊船底板也被刺穿了,還被沉重的紫檀往下拽著,難怪會沉得如此迅速。

因為船急劇下沉,本來就不平靜的江面上以遊船所在之處為中心,起了一道漩渦,水流從四面八方往這中心裡湧動,旋轉的速度越來越快,方才穩下來的船開始晃動起來。

撞在身上的水浪力道也越來越重,命都要受到威脅了,這會就算是金山擺在眼前,林二春也沒心思去想了。

也不能再等下去了,按下對還沒有冒出來的張小虎和卓景行的擔憂,她衝小么和卓香琪道:“這船沉得太快,我們得趕緊下船,這漩渦越來越大,都出不去了。”

小么垂著頭點了一下,“好。”

林二春又有些糾結,她也只能算得上會游泳。還從沒有在水裡帶過人,更別說這樣的情況下,要帶兩個不會游泳的人。

卓景行因為救她而不見蹤影,她肯定不能不管卓香琪。

可,小么,她也不能不救。

她是知道牟識丁會水的,要是牟識丁在,還能幫一把,她朝著越來越多,也越來越亂的人群喊了一聲,“阿牟!”聲音很快就被嘈雜聲給淹沒過了,“阿牟!”

沒有聽到牟識丁回應,倒是被人簇擁著的林三春慘白著一張臉看過來,林二春漠然的偏開了視線,她才沒有這麼好的心腸,林三春還輪不到她操心,東方承朗帶她來,肯定也不會不管她的死活。

小么突然道:“我會水。”

不等林二春說什麼。他直接大步朝前走去,然後身體一沉,鑽進了水中,被漩渦攪著掙扎了兩下,又浮出水面,回頭看她。

他確實會游水,猜他的技術不怎麼樣,林二春衝他擺手,“你先走。”

然後拉住卓香琪,“我們走!”

卓香琪在看了眼翻滾的江水之後,癟著嘴,帶著哭腔道:“不等我六哥了嗎?”

她提到卓景行,林二春臉色暗了暗,說她心腸硬也好,怕死也好,她還是道:“再等下去我們都折在這裡了。”

“那漁船快過來了,再等等”

“漩渦太大,那漁船也怕被捲進來扯下去,最多隻會停在漩渦外面,而且那船太小,也裝不了我們這麼多人,先過去才能先得救,五皇子都走了,肯定是有危險,不能再等了。我們先離開,找鳧水好手來救你六哥。

你看那邊已經有人下水了,那是宮廷御供的汾酒的釀酒師,他還跟五皇子交情不錯,都沒等了,下去,一會我扶著你。”

她說話時,已經有不少人從觸手可及的巨大財富中回過神來,開始跳水逃生了。

卓香琪緊咬著下唇,“我不敢”

林二春拉她,她緊抱著桅杆不肯撒手。

“你六哥不在,只要我活著,我一定護你!”

“我怕”

“留在這裡也是死路一條,你不走,我先走了。”

幾句話的功夫,水就沒過了腰,即便是抓著桅杆,林二春的身體都被水給衝得飄起來,被拉扯著扭轉著,不再跟卓香琪廢話了,她抓住了卓香琪的胳膊,夾著那塊木板,拉著她就往漩渦外奮力游去。

卓香琪力氣不如她,抱著那桅杆掙扎了一番之後,還是被扯下水了,腳下突然一空,她尖叫了一聲。

林二春將手中的一大塊木板塞給她讓她攀著,好在小姑娘生的瘦,木板並未沉下去,可水力越來越大。她撲騰了好幾下也沒能掌握要領,一手抱著木板,一手死死的扯著林二春的胳膊。

一個浪頭打過來,兩人不僅沒能前進一步,反而撞到了船房頂上的護欄上,要不是被擋著,及時扶住,還不知道會被扯到哪裡去。

林二春抹了把臉上的水珠,看看眼前的漩渦和在水面上起伏掙扎著的人影,再看那兩艘過來救命的漁船,也只遠遠的停在漩渦無法波及的地方,東方承朗站在船頭上看著這邊。

有人被漩渦攪著圍著還冒出頭的桅杆和船房屋頂打轉,一個浪頭掀過來,轉瞬就沒了人影,再也沒能露出來,呼救聲此起彼伏。辨不出誰是誰,誰也顧不上誰。

下旋的力道越來越大,她心裡也怕。可看看被嚇得閉著眼睛,緊咬著牙關,趴在木板上瑟瑟發抖的卓香琪,她扶著木板的手用力捏緊。

到現在都沒有見到卓景行,她再不願意承認,也只能做最壞的打算。

欠了卓景行一條命,她絕對不能再讓他的妹妹有事。

決心一定,她胡亂扯下腰間的長佩帶,靠在搖搖欲墜的護欄上,拿這帶子將卓香琪在木板上繞了兩圈,打了個結。

四周太嘈雜,她衝著卓香琪耳邊大吼了一句:“用力往前劃,別停下!”

卓香琪無法思考,茫然的聽著她的指令,胳膊在水上滑動。

林二春深呼吸了一口氣,推著木板從船尾處下水,被漩渦拉回來之後,又努力了一次。第三回將要被漩渦拉扯回來的時候,她篡著木板邊兒,咬咬牙,使出了渾身力氣將卓香琪連人帶木板推送了出去。

遠處船頭上,東方承朗目光發沉的盯著慘不忍睹、呼救連連的江面,負在身後的手扣在一起。

他帶來的護衛數量有限,這些人培養出來十分難得,他捨不得他們因為去救這些不相干的人而受傷出事,最多隻會讓護衛對那些已經逃出漩渦來的人搭把手。

雖然想法無情了些,但這就是事實,人的命本來就是有三六九等。

現在,施救的人也還沒有趕到,他能做的也只是,看著。

“殿下,曾嬤嬤讓過來問一句,能不能將她們先送上岸?林姑娘被嚇唬得不輕,這會身上的衣服也溼透了,漁船上簡陋。也沒有乾衣服給她換上”

東方承朗頭也沒回,只嗤了一聲,並未說話。

護衛不敢再問了,也面無表情的看向江面上。

突然,護衛瞪大了眼睛,只見一人將一塊木板從漩渦中推了出來,怕這木板走不遠,又拿著被水攪掉了桅杆往前朝著那木板使勁推送了一下。

混混波濤中,這塊木板還沒有那些時隱時現的?點引人注意,但是那板正中央綁著一條玫紅色的布巾,這就分外惹眼了,他注意到木板上躺著一個人。

這護衛親自從船上帶林三春和曾嬤嬤回來,來回兩趟,他是知道這漩渦究竟有多大的力道的,現在水流越來越密越來越重,只會比剛才吞噬力更大。

木板最終停在漩渦邊上,眼見著,又被水浪拖卷著旋轉起來。有被拽回去的跡象,東方承朗突然道:“去將人帶回來。”

水面上都是人,護衛不用東方承朗明示,就直奔那塊木板而去,足尖在木板上一點,看清楚上面綁著一個雙目緊閉著發抖的女人,紅帶子系在她腰上,她的四肢可以活動,可跟廢人一樣只無力的撲騰著,半點用也沒有。

不自覺皺眉,他順著木板竄出來的方向看了一眼。

遊船只剩下最高處的護欄還露出一小段從這巨大的水渦中突兀的冒出來,水流洶湧的水渦裡灌,他的視線落在一個?發高束,正被漩渦拉扯著的後腦勺上。

見那人抱住了護欄,跟著水流轉了兩圈居然抓住了下來,他也莫名的跟著鬆了口氣。

危險時候都自顧不暇,還有人攀著在水中拉扯,都是想要活命,居然還有這麼傻的人,為了一個無用的女人,差點死了。

木板無法承受兩個人的重量,腳面被江水浸溼了,護衛收回視線,趕緊提起那木板上的紅色帶子,飛快的踏水往回去了。

將人丟在船上,他才發現方才手中拿著帶子的竟然是一根女人用的腰帶,不可置信的再看那根桅杆,這時攀在上面的人露出半個身子,隔得遠,只能看見對方身上穿著一件紅色衣裳。

還真的是一個女人。

他很快就想起來,今天斗酒會上的確有個女人就穿了件紅底繡梨花的長裙,可頭髮學男子束著,五殿下對她另眼相看,整個斗酒會只跟她說了話,喝了她的酒。

他看向東方承朗。

東方承朗面無表情的盯著水面,看也沒看一眼木板上的人,卻也沒有再吩咐他去救人的意思。

鬼使神差的,護衛主動開口:“殿下”

東方承朗沒怪護衛的多嘴,卻突然指了指遊船下沉之後,從背面突然冒出來的一艘烏篷船:“將船繞過去,看看那上面是什麼人。”

這烏篷船這會就跟漁船隔了個漩渦,在漩渦的另一邊,船身本來正對著前方,被拉扯的橫著了。依稀可見船頭上站了個人,看不清楚他的模樣,但看他的動作,應該是對那桅杆上的女人說著什麼,是去救人的,林二春正衝他揮手求救。

其實不是揮手,而是在擺手。

林二春心驚膽顫的見那艘烏篷船差點被水流捲進漩渦,上次在島上的溫泉裡,童觀止跟她胡鬧,她就知道他不會水了。

她看不見烏篷船裡面,只能遠遠的見他孤零零站在船頭。除了一個老船伕在船尾划船,身邊並沒有帶著其他人,自然也沒人能夠飛簷走壁的救她。

他要是真的傻兮兮的過來,除了將他自己摺進來,並沒有什麼用,她還是決定自己游過去,等靠近些了,喊他在船頭那將船槳伸出來,拉她一把就行了。

她擺手就是讓他就停在那,別再靠近了。

烏篷船沒往前了,可依舊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打轉,遠遠的看著船頭的人影,林二春剛才還覺得被水流拉扯得頭昏腦脹渾身疼,力氣也耗盡了,心裡湧出無邊恐懼,現在恐懼沒了,又憑生出一股力氣來了。

她頭回真切的感受到來自精神的力量,來自感情的神秘動力。

護欄突然被水流拔起來了,她迅速脫手往前遊,膝蓋不知道被什麼給刺中了,強烈的疼痛讓她幾乎渾身痙攣,膝蓋上冒出的鮮血被水流一衝,半點痕跡也沒有。

停頓了一下,又倒退了幾丈,她強忍著繼續奮力朝前遊。

不知道是愛情的力量真的這麼偉大,在不知道在水裡轉了個圈,重複了幾個來回之後,她竟然真的快要成功了,距離那烏篷船越來越近,之前只能看見童觀止的身影,現在模模糊糊都能看見他的面容,忽近忽遠,跟水面一樣起起伏伏。

“鐵柱!”

剛喊了一聲,就嗆進一口水。

童觀止神色嚴肅,不知道是不是沒有聽見她的喊聲,他並未應聲,只一手掐著船舷,緊盯著水面,見林二春越來越近,他彎腰撿起船上的一根長竹竿,朝著她伸過去。

只差一點點就能夠著了,勝利在望,林二春麻木的四肢,全憑一股氣撐著,又一次被浪打開,身體被衝出去兩丈遠,童觀止指尖都篡進了掌心了:“二丫”

他頭一回痛恨自己為什麼沒有學會游水,為什麼沒有學功夫,為什麼沒有做好完全的準備,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妻子在水中掙扎,卻無能為力。

身後的船篷裡傳來斷斷續續的咳嗽聲,血腥味越來越重,童觀止目光一暗,捏著竹竿的大手篡得發白。

船篷裡又一次傳來白洛川的催促聲:“觀止。阿齊不能再耽擱下去了!他的情況比我們料想得要嚴重得多,必須先靠岸。”

童觀止後背繃得僵直,他半跪在船上,大半身體往船外探出去,想要竭力將手中的救命稻草再往前伸長,還差一點,他就能拉她上來了,“二丫把手給我。”

“鐵”

“大哥,”虛弱的聲音響起。

童觀止僵硬的回頭,聲音有些顫抖:“阿齊。”

陸齊修半靠在白洛川懷中,他面上半點血色也無,上半身光裸著,猙獰的傷口被水泡得久了,呈一片死灰色,他咳一下,就從唇角滲出血來。

見童觀止回頭,他掀了掀眼皮,扯出一抹笑來,道:“大哥,我找到仇人了,別讓他們出來,別讓他們”

白洛川按住他的嘴角,悶悶的低吼:“你別說話了!”

陸齊修充耳不聞,繼續道:“他們什麼也得不到,親眼看到那些財富,又親眼看見消失在眼前,全部都是竹籃打水一場空,看見了又怎麼樣”

白洛川憤憤的看向童觀止,“童觀止!他除了你看見的這些傷,還中毒了,傷口上都浸了水銀,吸入了不少毒氣,你真的要拖死他嗎!”

陸齊修的眼神已經有些渙散,聽到白洛川口中的“水銀”,他臉上帶著詭異的笑容,喃喃說著:“有水銀。裡面還有溫泉,他們困在裡面吸了這些毒氣,都會死,一個也跑不掉。”

說著,他又是一咳,猩紅刺目。

童觀止依舊維持著半跪的姿勢,轉向陸齊修道:“阿齊,你別說話,安心睡一會,等你醒來就都解決了,我安排人堵住出口和入口,一個也別想出來,他們全部都為康莊陪葬!”

“好,我知道大哥肯定會安排好。”陸齊修累極了,眼皮合上。

“童觀止,外面那個女人,他比你想象中的要堅強有能耐,她不用學就會游水,你會嗎?她能夠活下來,我保證她一定能夠活下來!她那樣的人命比任何人都旺,她力氣大,你知道!

她撲騰幾次也能出來,這裡距離岸邊不算遠,她能游過去,你在這裡除了看著又能怎麼樣。

一會晉元就到了,他能帶她離開,阿齊卻再也等不了了,我沒辦法了!”

幾乎是咆哮著說完,沒等童觀止說話,白洛川又朝著船尾喊道:“走!靠岸!”

童觀止動了動唇,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看著船篷內奄奄一息的少年,閉了閉眼睛,又緩緩的回頭,看著還在水流中掙扎的林二春,扣著的船舷上被他劃出一道痕跡。原本緊捏著的竹竿無力的落在水中。

方才隔那麼遠,他都能夠感覺她見到自己的欣喜,明明只有那麼一點距離,他卻不能等了。

他不敢眼睜睜的去看她掙扎,也說不出要拋下她先走了,相信她能自救的話,他一言不發,深呼吸了兩次,斂去了所有的神色。

林二春被水波遮住了視線,只看見一根竹竿在眼前隨著流水晃動,她心中一喜,伸長手臂向前去抓,可輕飄飄的毫無力道,她努力往上浮動,迎接她的不是那張心心念唸的臉,而是漸行漸遠的船。

她不敢相信方才還那麼近給她希望的烏篷船居然撇下她,走了。

想到前幾天他還騙她,讓她還東西然後走。他們兩清。

她冒著嗆水的危險,朝著那船喊:“鐵柱,你敢現在開玩笑試試,你敢拋下我,我”

沒有應答,她有些慌了,本能的呼救:“你真的不管我了,救”

再一次沉在水裡的時候,她依稀聽見有人說了句:“追上去看看!”

再爬出來之後,林二春看看那個已經小成了?點的烏篷船和急急忙忙往前追趕的漁船。

東方承朗發現他了,再追趕他,所以,他才丟下自己走了?

是這樣嗎?

再看看手中之前當作救命稻草和動力的竹竿,她突然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小丑,用生命在參與一場惡作劇逗樂別人的可笑的小丑。

雖然不可置信卻又血淋淋的發生在她身上,他來了,再給過她希望之後,又走了。

在她最害怕最無望的時候。他捨棄她了。

她寧願他從來不曾出現過,她就是溺死在這水中,也比現在要好受得多。

明明她馬上就要抓住了,只有那一刻半刻鐘,他也等不得了。她不想將他想得遇到危險就會拋棄她這麼壞,可不管他什麼理由,她也不能接受他今日的所為。

手一鬆,這根跟她一樣可笑的竹竿很快就被水捲走了,水流從口腔裡灌進去,眼前一竄竄咕嚕嚕的水泡,身體越來越沉,短暫的慌亂之後,她冷靜下來了。

她不需要別人給希望,希望是自己給的。

她想活下去。

手腳四肢是麻木的,頭是眩暈的,眼神卻亮的嚇人,好像永遠也闖不出去的時候,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臂,她本能的篡緊,藉著這股力道,終於衝了出去。

最危急的時候過去了,她渾身一鬆,這才看向救了自己的人,“小么。”

小么沒有吭聲,林二春也沒有多的力氣再說話了,她也看得出來,小么也跟自己一樣,不過是強撐著,都沒有多少力氣了。

兩人半是遊,半是藉著水力的推送竭力飄在水面上,積攢著力氣,時不時朝著岸邊划動幾下,可明明很近的岸,卻像是怎麼都靠攏不過去,再這麼下去,躲過了漩渦,說不定還得溺死在這江中。

突然,小么又拉了拉她。

“怎麼了?”

他一言不發突然扎進了水裡,林二春遲疑了一下,還是跟著紮了下去。

水面下居然有個洞,小么扒著巖壁進去了,林二春雖然不解,也還是跟著他進去了,沿著這洞穴半遊半走,就在林二春憋不住氣的時候,水面突然變淺了。

她欣喜的發現這洞內居然有空氣!

黑暗中,小么突然道:“這裡能走出去。”

林二春“哦”了聲,沒問他怎麼會知道這裡,能夠走出去,那他們就不用溺死了,總歸這是活路,他願意說她就願意聽,不願意說,她也尊重他的秘密。

摸索著巖壁。聽著他在前面淌水的聲音,她緊緊的跟著。

兩人一前一後走了一陣,突然小么腳步一停,林二春不妨,差點撞在他身上。

他“噓”了一聲,林二春要說的話就都嚥了回去。

“前面有人。”

~

江面上方才沉船的場面已經平靜下來了,偌大一艘遊船,半點痕跡也無,只剩下還在搜救或打撈的船隻來來回回。

突然從船隻縫隙的水面下竄出來一個人,他面無表情的抹了一把臉色的水,吸了一口氣之後,又一頭紮了進去,這次沒多久,他從水中拖出來一根半浮著的木片,將上面纏著的一件白底紅花外衫解了下來。

臉色沉了沉,踩著這船隻,就朝著岸上去了。

岸上,死裡逃生的人或躺著、或坐著、或疲憊、或悲傷後怕。

他匆匆掃了一眼這些人,捏著那件衫子的手緊了緊,然後迅速的離開。

離人群不遠的江堤下,童觀止雙目通紅,聲音沙啞,對面前一個渾身溼透的男人說著:“裡面的東西也都毀了,你們不用再進去了,守住兩處出口,將莊內的出口堵死,方才船從哪裡出來你看清楚了吧,把水下的出口堵死,不準放過一個人。”

“是。”

等人走了,童觀止回頭,看見來人手中捏著的東西,心口猛地一揪:“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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