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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鼓朝凰 章一〇 連環計

作者:沉僉

一夜輾轉無眠,墨鸞早早梳洗齊整起來便去尋白弈,卻得知白弈已上職去了。哥哥今日為何偏走得這樣早……她怔怔地在院子裡愣了一會兒,待到靜姝來尋她回去上課,才轉過神來。

昨夜夢魘猶在眼前,她總覺得心裡涼颼颼的,一陣陣發抖。

惶惶不安中,她聽見靜姝勸慰:“小娘子,只是個夢而已,別太擱心裡去。”

她抬頭看見靜姝安撫的微笑。靜姝拉住她,扶著她肩道:“小娘子,曾有一次,我去廟裡求平安符時,一位法師對我說:

“‘若你擔心一個人,便要先相信他。相信他的能耐和本事。他會照料好自己,即便真遇上兇險也定能化險為夷。無論何時何地,不安、焦慮都是毒藥,只有信任與沉著才能求來福祉。’

“這些話我記了許多年,從那時起我明白一個道理,我要先照料好自己,然後才可能去幫助別人,而不是成為別人的拖累、後顧之憂。”

她說的柔軟,眸中光澤堅韌,彷彿遙遙地望著什麼。一個人。或是一種信念。

墨鸞由不得呆了,靜了半晌,心中漸漸浮起一絲光來。

是的,她應該相信他。他無所不能,沒有人能夠傷害他。

她默默合十,一個信字在心底念成千百轉的吟誦。

微風來,皖州軍政府中簾幕叮噹一動。白弈不動聲色,將那一紙飛鴿來書捏成粉末。

那讓藺姜入山向殷孝挑戰的女童就好似人間蒸發了般杳無音訊,即便是他白氏特訓出的家將也覓不出半絲痕跡。

為什麼?

他百思不得其解。

他直覺是要出事了。

藺姜和殷孝,無論哪一個受損,都非他所樂見。尤其是藺姜。拋開政局微妙不談,他需要人才,更需要他們互相制衡。在他眼中,藺姜是一隻潛能無限的雛鷹,若他能收服殷孝,則有一雙黃金翼,若他不能,藺姜便是他日後壓制殷孝的利器。二虎相爭必有死傷,他決不能讓最壞的局面過早出現。

他猛地站起來便向外走。

但他卻又在門前頓住了。

局中有個變數。

那個無名女童究竟是誰?挑唆藺姜和殷孝相爭對她有何好處?握不住這變數,貿然出手怕是更要出亂子的。

藺姜還不過是個毛頭小子,其父藺謙雖是兵部尚書,但素來不結朝黨;而殷孝則早已與朝政毫無關礙;讓這樣兩個人互鬥,什麼人會得好處?

莫非是父親在朝中的政敵宋黨想要折損白氏羽翼?白弈由不得冷笑。不可能。皖州鳳陽在他掌中,若能讓宋喬黨人這樣混進來生事,他白弈也不用再做別的,辭官掛印找個山窩窩賣紅薯去算了。莫說混入皖州做內奸,就是殷孝現下在皖州潛山這件事,宋喬黨也絕沒可能知道。否則,只要參他鳳陽白氏一個窩藏反賊逃犯便能要了白氏滿門的人頭,若真捏住了這麼個大把柄,宋老賊早就捅出去了,犯不著這麼麻煩。

這個幕後之人,定是他平日沒放在眼裡疏於防範的,甚至可能本就在皖州內。

若說本就在皖州內……

他心中陡然一亮,不禁笑起來。

為何早沒有想到呢。七、八歲的孩童本就是男女莫辨的年紀,稍粉嫩些的扮個女裝有什麼難?但這一家的小郎小小年紀便有這樣的能耐,非但在他眼皮底下逃匿了蹤跡,還能忍辱設計反過頭來算計他。這樣有趣的一個孩子,他竟疏忽了。

既然如此,不如將計就計,引蛇出洞,且看看這孩子還有什麼手段。

他如是想著,當下叫回了追查無果的艮癸,一路上了潛山。

山林間,正是午時驕陽:“鐺”得一聲銀槍大刀一震,向兩邊盪開去。

藺姜後躍一大步按下長槍,免不了喘息。又是好一番纏鬥,這山匪當真是驍勇如神,別說贏不了,再鬥下去他怕是要輸了。藺姜不禁沮喪,愈發不甘心起來。他想起那託他前來的小姑娘,她多期待他能得勝呢?昨兒夜裡一直等著他,今日上午又一直送他到山下。若是他輸了,豈非對不起她殷殷之情?他也並非沒覺得奇怪,這山匪的功夫氣勢都叫他打心裡好生佩服,這樣一個人竟是個打家劫舍的山匪實在叫他難以相信。但只一想起小姑娘哭著求他的模樣,他就犯起迷糊來,少年的熱血總脫不開爭強好勝和一點點虛榮。

但那山匪卻撤了刀。“回去歇罷。明日再來。”他將大刀往肩上一扛,便又要走。

這人是誠心放手的。藺姜心下一動。這樣下去倒真好得很,總也分不出勝負,說出去不傷他半分面子,可他自己卻清楚明白,他著實是欠了一段火候。這樣又有什麼意思?自欺欺人麼。

“你……你等一下!”他一下子蹦起來想追上去。其實他也沒鬧明白自己到底想怎樣,但即便是堂堂正正的輸了,也比窩窩囊囊地僵下去好。

但他卻見眼前忽然耀起一片赤紅,耳畔轟隆一聲巨響。他猛地給震懵了,身子一輕,好似給推了一把便飛了出去。

猛然一聲爆破轟鳴起,殷孝只覺地面震得一顫,下意識回身去看,迎面幾片鋒利碎石飛來,猶如疾箭流矢。他揚手揮刀,將飛來碎石盡數劈開,心卻陡然沉了。

石炸炮。

當年在疆場上他們也常用這種灌了火藥的石雷,埋在敵軍必經之路奇襲。這種東西殺傷力不小,幸虧他走得較遠了,否則非給炸個非死即殘不可。這僻靜山林裡怎會有這種東西?

眼前火光一片,映得殷孝心中怒火也騰得一下竄了起來。他和藺姜相約獨鬥,誰還能事先在此埋下石炸炮?石炸炮這東西是要引燃的,想是還有幫手埋伏了半晌了麼?

枉他如此誠心喜愛這小子,他竟和什麼人串通了要害他?

殷孝怒從心頭起,一雙鷹眸虎目寒光畢現,卻在硝煙流火中死死盯住一抹素白。他由不得冷冷大笑。

白弈!好啊!原來是他!一個是尚書家的小郎,一個是侯君家的公子,他們倆誠該是一丘之貉的!可笑他竟一時糊塗,險些給忘了!

白弈也一眼便看見殷孝冰冷盛怒的眼神,心下頓時涼了半截。這殷忠行是將他視作要謀己性命的死敵了。可殷孝一怒,尚能瞪著他。他此刻驚怒卻要瞪誰去?

他來此一是為看殷孝與藺姜進展,二則是想放一個餌,且看那幕後作祟的孩子會有什麼動作。

但他卻萬萬沒有想到,那孩子竟會用石炸炮。

這石雷一炸,若他不出手,必會傷了藺姜,即便不論別的,藺姜身份特殊,若在皖州出點什麼事,白氏就此便要與藺公交惡,更沒辦法和太后交待;但他出了手,卻將自己陷進如此百口莫辯的尷尬境地。難不成他就地倒下給殷孝看麼?

後背疼痛鑽心,火辣辣的似給抽掉了層血肉,白弈禁不住有些頭暈,一陣陣地淌冷汗。他輕功再好,快不過炸藥,何況推藺姜那一把又耽擱了,沒給炸成灰已是萬幸。

真是好手段,這也是那孩子設下的連環計麼?

他心底已冷笑成了冰,面上卻只淺淺揚了揚唇,強穩住自己,將傷痛全壓了下去。此時此刻,殷孝怕也已是支一觸既炸的炸藥桶了,他可不想輕舉妄動再給炸上一次。

白弈不動,殷孝亦不動。情形立時詭異起來。

忽然,遠處一陣人聲馬嘶。

“公子!”當先一人離弦箭般策馬飛馳,幾乎是飛身撲下馬來,卻是劉祁勳。只見劉祁勳雙眼已發了紅,先看了白弈,扭頭死死盯住的卻是殷孝,恨不能千刀萬剮生吞活剝了。也用不著他發令,隨他趕來的一路人馬,早已潮湧上去。

皖州軍刀尖凌厲眼中含恨,烏壓壓撲將上來。殷孝卻還扛著大刀,八風不動,只是眸中寒光愈盛。

局勢乍變於剎那,卻是亂中起劫。白弈眼前有些恍惚,呆了一瞬間,猛然驚起來,一把狠狠拽住劉祁勳,喝道:“住手!不要亂來!”他也顧不上追問劉祁勳怎麼突然來了,只要先攔人。殷孝眼裡已蒙上了殺氣,此時只要有一人動手見了血,一切就再無法掌控了。

“公子!他――”劉祁勳急得叫喚。他眼見著白弈背後浸得一片鮮紅,早沒了理智。將公子傷成這樣,除了那山匪還能有誰?虧得公子如此敬重他,三番五次維護,他竟如此恩將仇報!他撲上去咬殷孝一口的心也有了,公子卻叫他住手。

但白弈卻道:“祁勳,你聽我的。”他緊緊抓著劉祁勳,方才事出突然猛一拽下拽得他自己也兩眼發花,險些站不穩了,只好支著劉祁勳。

只感覺到白弈大半個身子重量全倚在自己身上了,劉祁勳面上痠麻,險些淌下淚來。他跟了公子這麼多年,公子從來獨擋一面,什麼時候靠過誰?可公子此刻……他深吸了好幾口氣,強逼自己先靜下來。公子方才說話聲不高,甚至滲著嘶啞,但卻鋼釘般釘進他心裡去。他得聽公子的。

一路皖州軍不得已全頓下來,各個目中噴火,全瞪著殷孝。

殷孝見狀,只冷笑一聲,轉身就走。九環大刀扛在肩頭,寒光奪目。

白弈便一直緊緊抓著劉祁勳,絕不給他半分機會胡來,待盯著殷孝走得遠了,再也看不見,才緩緩鬆開手,只覺方才手上用力,竟有些僵麻。

劉祁勳這突然殺出來,殷孝怕是要徹底認定是他在陰謀設計了。但這件事卻也不能怪祁勳,祁勳只是護主忠心,何況,若非他大意輕敵,也不會有這一出。石炸炮需要引燃,必定有人埋伏點火,只是他未曾留心,加上殷孝和藺姜相鬥動靜大,才毫無察覺。

白弈將懸著一口長氣吐出來,後背又是一陣銳痛,額角細汗密佈,靜調息了好一會兒,才隱忍開口問劉祁勳道:“你怎麼來了?”

劉祁勳還紅著眼眶,道:“滿城裡流言四起,說公子被山匪傷了。我本來還不信――”

他這話只到一半,白弈卻一口涼氣嗆上來,嗓間一腥。他咬牙將那一口血生吞了下去,心卻沉了。

好連環計!竟還想動亂鳳陽民心麼?

但你也只能做到這個地步了。

白弈暗自冷道。方才爆炸時,艮癸已被他遣去追那逃走的潛伏者,不多時定能全破。如今他到更是要好好瞧一瞧,這是個什麼樣的孩子,小小年紀竟有如此了不得的心思和手段。“祁勳,你的斗篷和馬借我一用。”他淡淡對劉祁勳道。

“公子?!”劉祁勳一驚。

但白弈卻已披上斗篷將後背傷處遮了,翻身上馬。他看了一看摔在一旁的藺姜,微微一笑道:“小兄弟,你還好麼?”

藺姜還震懵在那兒,這才猛地醒過來,下意識點了點頭。

白弈道:“那就好。我還有要責在身,就不能相送了。你若有什麼事,只管上鳳陽侯府來找我。我姓白名弈,淺字善博。”言罷,他一揮手,對這一路皖州軍令道:“回城。”

瞬間,藺姜由不得驚了,呆呆望著白弈策馬領軍而去。方才爆炸時他完全傻了,他可從沒有經歷過這種事情。白弈救了他,自己卻受了傷。他看見四濺的凌厲碎石刺在白弈後背,那衣衫染紅血肉模糊的慘景觸目驚心,激得他忍不住打起哆嗦,感同身受的後背發麻。

明明已傷得如此嚴重,卻還能這樣鎮靜沉著。回城。不過兩個字,說得鏗鏘有力,擲地有聲。他這是要去安撫民心麼,讓百姓們親眼看見他安然無恙回城便是平息事態的良藥。可他真能撐下去麼……?藺姜心中一陣澎湃,給震得久久說不出話來。原來,這個人便是子恆表哥引為知己的皖州軍政節度使――白弈。

當白弈領兵出現在城門,整個鳳陽沸騰歡呼。高頭馬,人如玉,英姿勃發。只看見他無恙歸來,每一個人便都發自內心的笑起來,彷彿,他才是他們心底期盼的王者,是福泰安康的守護。

白弈不禁有些眼角泛溼。他也不曾想到,竟會是這樣。他絕不是個道德完美的人,在鳳陽勤勉,不過是圖天下而先謀民。如今皖州富庶安定自是別州郡不能比的,因而民心所歸。但他卻聽見他們焦急而欣喜的呼喚,匯聚如潮,振得他有些恍惚,滿城心竟為他一人安危而牽動。他忍不住心也燙了,放緩坐下駒,笑勸眾人散去。傷處已痛得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陣陣寒意擾襲。他估摸著自己是有些發熱。但此情此景,他絕不能倒下。

便這樣人群簇擁地緩緩到了軍政府大門前,他勒馬頓在那裡,只覺得渾身虛軟,一時不知該怎麼下來。他盯著門前那一對白玉石獅,咬牙提上一口氣才翻身下馬,眼前卻旋得一陣泛黑,所幸劉祁勳默契跟上來扶了一把,才不至於功虧一簣。待到進了軍政府,掩了門,他終是再也撐不住,身上一軟,便跌倒下去。

“公子!”劉祁勳忙一把抱住他,慌得淚水也就在眶裡打轉了。他眼睜睜看著公子苦撐了一路,恨也不行急也無用。倘若露出一絲怯意半分退縮,那也就不是他的公子了。“還愣著做什麼?快去叫軍醫!”他急急對手下還有些傻傻犯迷糊的衛兵吼起來。

白弈拉住劉祁勳,微笑:“你慌什麼。我哪裡就這麼短命了。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死不了的。”

他說的輕聲,汗珠子卻從額角滾下來,手也是冰涼。劉祁勳一個沒忍住,流下淚來,忙胡亂擦了,摻著他上屋裡去。

才挨著軟榻,白弈便對劉祁勳道:“祁勳,你去找艮丁艮癸他們直接把人帶過來。”

劉祁勳呆了一瞬,道:“公子還是先療傷要緊。要審人也不急在這一會兒。”他雖不知道白弈說的是什麼人,但也想到必是要緊相關的人。

白弈微微闔目,眉心凝著疲憊。他著實是累得緊,此時此刻只想好好歇上一歇。但他不能。這樣厲害的一個孩子,他要儘快給個處置,不叫夜長夢多再生紛亂。他擺了擺手依舊對劉祁勳道:“快去吧。我不要緊。”

劉祁勳無奈,只得去了。

帶到人給領上來時,軍醫正給白弈起背上傷口裡的砂石,殷紅的血便順著往下淌,染的榻邊地上一片鮮豔刺目。

白弈聽見聲響,忍痛睜開眼,看見艮癸拎著個七八歲的小孩兒站在下面。那孩子正睜大了眼瞪著他,眸子裡雖然浸著憤恨,卻依然掩不住幾分恐懼。

果然孩子還是孩子,見著血便嚇住了。他心中泛冷,面上卻微笑了一下,道:“艮癸,別嚇著孩子。讓他上前來。”

艮癸應聲鬆了手,但仍就守在一旁,但凡那孩子敢有什麼異動便要出手。

白弈打量那孩子片刻,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那孩子細聲應道:“小燦。”

白弈又道:“知道為什麼帶你來麼?”

那孩子忙搖頭,一下哭出來:“小燦沒有做壞事……”

白弈輕笑:“小孩子家,滿口謊話可不討人喜歡。你不叫小燦。你姓盧,叫盧靈。你父親叫盧杞,祖父叫盧雲。炸炮是你找人埋的,謠言也是你傳出去的。我可有說錯?”

他這一番話出口,那孩子忽然不哭了,抹了一把臉,抬起頭看這他,眸光漸漸鋒利起來,安靜片刻,道:“你這麼說,也沒有憑證的。”

白弈笑道:“你很聰明,竟還能扮作個小姑娘掩人耳目。但我既然能把你抓來就是憑證。你那幾個幫手的家丁都是盧家的舊僕,是你父親留下保護你周全的,如果你願意,我還可以審他們。”

盧靈又是片刻沉默,忽然嘶聲叫道:“那匪賊殺了阿翁,你害死我爺孃,你們都不是好人!”他一下蹦起來便要撲上去。

艮癸一把將之拎回來,掐貓兒一樣掐著他後頸。盧靈雙手扯著領口,兩條腿亂蹬。

“放他下來。”白弈輕嘆。他又看了看盧靈,問道:“你說我害死你爺孃又有什麼憑證?”

盧靈一怔,狠狠道:“阿爺親口對我說的。”說著,他又流下淚來。

“你是個小孩子,我不同你計較。”白弈不予置評一笑:“你走吧!下次再要找我尋仇先拿出證據來。”

盧靈聞言呆了。“你……你放了我可別後悔!我總有一天要殺你替爺孃報仇的!”他眼中閃著精光,咬牙說道,人卻飛快退到門邊去。

這樣的一個孩子。白弈在心底一嘆,也不再同盧靈搭話,只示意盧靈可以走了。

他知道盧杞事先派了幾名家丁帶著八歲的兒子逃走。那日盧杞返回家中並未立刻舉家逃亡,而是捨棄了自己以製造一個看似安寧的假象,保全幼子出逃,如此壯絕的父愛,很是令他感動了一會兒,心想一個八歲的孩子也翻不出天去,一念之仁,放過了盧靈。但他卻沒想到這個八歲的孩子會來找他尋仇,而且手段這樣激烈。究竟是這孩子有天資,還是仇恨的力量真的強大到能激發一個人靈魂深處無限的潛能?白弈在心中細細探究。如今,殺掉這孩子以絕後患實在是易如反掌,但他卻覺得可惜。他想留著這根幼苗,或許能長成一棵可用之材也未可知。

他閉目對艮癸令道:“找人盯好他。”

艮癸領命,正要下去。忽然,一隻雪白飛翎馳來。艮癸眼神略變,伸手接下信鴿,拆信來一看,頓時驚起。“公子!”他看一眼還在替白弈理傷的軍醫,俯身在白弈耳畔低語幾句。

白弈聞之渾身一個激靈,猛撐起半個身子,忍不住悶哼一聲,背上創口裂開,鮮血泉湧。

那軍醫猛驚起,以為自己下手不穩,弄疼了他,手忙腳亂地給他止血。

後背傷處痛得白弈有些意識扭曲,也不知軍醫究竟取了幾塊碎石出來,還剩幾塊沒取完。但這痛再如何也不過是體膚之痛,全不如方才那一紙飛鴿來信震撼。

來信報,野寨中用水遭人投毒,寨中人十之有九身死,正是在殷孝與藺姜比鬥之時。

白弈緊緊一握拳,臂上青筋也顯了出來。他本以為盧靈此舉不過是為了報復他,從一開始打得就是炸他的主意。但他卻沒想到盧靈會指使手下對野寨投毒。

那殷忠行本就已經誤會了他,回山寨再見屍橫遍地的慘景,定會把這筆血債算在他頭上。殷忠行最重情義,從此怕是要恨死了他。

原來那孩子是要挑撥他與殷忠行反目相殘。

讓兩個與自己有仇的人互相爭鬥,自己坐收漁利,這樣的詭計竟是一個八歲的孩子謀劃。一個山寨,近百條性命,不過踏腳石,生殺予奪面不改色,這樣的手段竟是一個八歲的孩子所使。

如此看來,他是徹底輸了,輸給一個八歲的孩子。仇恨,究竟是種什麼東西,竟能讓本該清澈純真的孩子也變得如此可怕。

又或者,是大人教的麼……?竟教孩子做這等事!那又該是什麼樣狠毒的人!

白弈眸色一片深玄,冷汗順著面頰肩臂滾落。他盯著榻上方枕,卻又似穿透那枕頭盯著別處,半晌沉寂,良久才漸鬆懈下來,趴回榻上。他惜才,但不養毒蛇。

他又閉上眼,擰眉,緩緩對艮癸道:“你親自去吧。再不用帶他回來見我了。他那三個家丁也一樣。”

艮癸眸光一凜,應聲而去,閃身已無蹤影。

“公子,要通知侯府上人來接麼?”那軍醫給白弈理好傷,上藥將繃帶纏好,小心翼翼問道。

鎮靜止痛的草藥令白弈有些暈沉,他闔著眼想了一會兒,道:“不用了。別讓她知道。”

那軍醫怔了好一會兒,不知公子說的這個“她”是誰,以為公子已有些迷糊了,猶豫片刻,還是出門找人報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