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鼓朝凰 章一九 入九重
穿過永安門、虞化門、丹鳳門,繞過含章殿、紫宸殿,沿著幽幽太液池畔一路往西,遠遠已可瞧見慶慈殿威嚴輝煌的梁影。
前面帶路的女官穩步徐徐,身後兩個青衫宮女身姿款款,舉手投足,宛如一個模子裡刻出的。
墨鸞看在眼中,暗自緊繃。
謝夫人略回首,衝她點頭微笑。
她心中一暖,這才稍稍安定。
不知覺,又想起初到帝都時,謝夫人撫著她烏黑長髮,親手替她梳髻插簪,似有淚落。謝夫人嘆道:“好孩子,戴好這支簪,你母親她……她會護佑你的。”
她聞之怔忡良久,懵懂不明。
忽然,一個清脆嗓音打斷她思路。“夫人、貴主請隨小人來。皇太后殿下、皇后殿下與德妃主已久候了。”
墨鸞抬頭,見個青衫小童躬在面前,模樣看不大清,嗓音卻甚是出眾,猶如鶯啼。這小童作的是內侍裝扮。這天闕九重之中,即便是內侍,也有如此秀雅。墨鸞由不得肅然緊張,一面跟在謝夫人身後,步上白玉工雕的臺階,先在殿門外拜過,入得鬼梁大殿,再拜。
“自家人,不必這麼拘禮。”一個老婦道,聲露慈威。
墨鸞尚不敢抬頭,兀自揣測那便是當今太后了,又聽見謝夫人向皇后和謝德妃問禮,聽見她們姊妹相稱的寒暄。德妃原是夫人的親姊,替今上育有一子,便是漢王乾。而皇后,卻是太子晗和婉儀公主生母。
“阿鸞,便上來讓皇太后殿下、皇后殿下與妃主瞧一瞧。”謝夫人如是喚道。
墨鸞依言頷首上前,又行一次禮,這才緩緩抬頭。
這次,終於看清那三個高高在上的貴婦。太后的鳳冠銀絲,皇后的雍容慈厚,德妃的端莊淑儀,最終落在眼裡的,卻是三雙同樣的眸子。墨鸞暗自一驚,慌忙忙又低下頭去。
這三雙眼,竟是那樣毫無二致的深,外熱,裡涼。
“你們白家倒真是奇巧。這樣好的女兒,藏得連個音信也沒有。若不是婉儀,還不知你們打算要藏到什麼時候呢。”太后如是笑說,一雙眼卻緊盯著墨鸞,上下打量,眸光欲漸銳利。
忽然,太后眼神一震,緊緊落在墨鸞髻上那一支青翠碧玉簪上,朱唇顫抖,張口似想問些什麼。
謝夫人卻適時笑道:“這丫頭出生時讓仙家算過一卦,說她及笄前不可現世,否則便有大凶之災禍及旁人,故而一直養在鳳陽,不敢讓她出來害人。太后殿下的恩典、貴主的仁心美意,只怕這沒見過世面的丫頭福薄,承不起。”
太后靜一瞬,唇角微揚。“你們白家的女兒還有什麼承不起的。又是德妃的親外甥女兒。”說著,她便向德妃道:“德妃,你覺得如何?”
德妃優雅應道:“我倒是喜歡的緊,何況還是親上作親。可說到底,怕是還要等九郎自己定奪的。母后是看著九郎長大的,這孩子倔得跟牛一樣。”
她們是在謀劃漢王乾的婚事。漢王李乾乃今上幼子,年方十七,迄今尚未婚配。
墨鸞心驚,由不得想起白弈,頓時,心顫成哀。
她正神思恍惚,猛然,卻聽殿外笑聲爽朗。“皇祖母,看孫兒給您帶了什麼來?”一個玉帶金冠的俊秀少年三兩步衝進殿來,一手挽著張弓,另一手還拎著三隻好肥壯的野兔,笑嘻嘻道:“孫兒知道皇祖母喜歡燉兔肉,特意親手獵了。瞧,這還活蹦著呢!”好似應證,那幾只野兔無聲地蹬著腿,儼然待烹慘像。
“九郎。”德妃擰眉嗔道。“像什麼話,這樣就闖進來。多大的人了。”
原來他便是漢王李乾。墨鸞聞聲,下意識向後縮了一縮。
李乾聽了母親斥責,頑皮吐了吐舌頭,連忙將長弓野兔都交給宮人撤下,規規矩矩向太后、皇后行了禮,又拜見過母親,而後,抬頭燦爛一笑。
太后用下巴指了指墨鸞,對漢王乾道:“這是你姨母家的表妹,今日起便留在內廷陪我,你也去認一認。”
墨鸞忙福身施禮道:“見過漢王殿下。”
李乾對謝夫人笑道:“姨母,這樣好的表妹怎麼我從沒見過,也未曾聽姨母提起呢。”
他倒是一副似乎熱絡的模樣。墨鸞心中一寂,忍不住又往後縮了半寸。
太后見狀微笑,緩道:“小九,太液池上的荷花開得盛了,你同文安一起去,給皇祖母尋兩朵細嫩的回來插髻。”
李乾乖巧應聲,便喊墨鸞同去。
墨鸞尚自踟躕,卻見謝夫人微微蹙眉,衝她點頭,瞬息無奈,卻也只能躬身告退,隨了李乾出殿去。
未曾想,才出慶慈殿,那漢王李乾卻忽然刷得變了一張臉,人也一下彈開三丈遠。“貴主莫怪小王出言不遜,但即便你有母妃和姨母撐腰,我也不會娶你的。”他板起臉來,一本正經模樣。
墨鸞略微一愣,旋即反而微笑起來。
她忽然笑了,李乾一時驚詫,盯著她看了半晌,悶聲道:“我雖無心叫你難堪,但你也不必這樣吧。其實不做這個漢王妃是好事兒,你何必如此難過。”
“大王何以覺得兒家是難過?”墨鸞奇道。
李乾嘀咕道:“在你之前已經有好幾個啦!但她們好歹都還會哭呢。你卻還笑,我怕你是給氣糊塗啦!”
他一副理所應該的模樣,墨鸞見了愈發失笑。“大王儘可放心。”她略理披帛,輕道:“大王不願娶,兒也不願嫁,故而開懷罷了。”
李乾呆了半晌,忽然醒過神來。“那可好極!”他拍手樂了:“那我便走了。回頭你告訴姨母你不嫁,姨母肯定捨不得逼你。”說完,他竟真個轉身就跑。
墨鸞被他留在原地,忽然孤身一人,驚異萬分。
這算是遇著了貴人?還是遇著了一個怪人?她由不得苦笑,一時竟有些無措。諾大皇宮,人生地不熟,又不好立刻獨自返回慶慈殿。她靜了一會兒,想起臨行太后吩咐是要去太液池折兩朵新荷。想來只是個幌子,誠心編派她與漢王同去。但無論如何,她便去尋來,總有借**差。
她如是想著,獨自一人往太液池畔走去。
太液池波瀾不驚,間或有燕兒攬徐風掠過,扯動楊柳一片。湖風微醺,拂動她縷縷額髮。不似鳳鳴湖的秀麗,卻多了幾許大氣天成。
她由不得在湖畔站下來,不忍又想起皖州種種,鳳鳴湖畔,春風和煦。她想起白弈,想起離別前刻,她在車輦上回首,穿過宏偉雄壯的永安門,看見他佇立的身影越來越小。他臉上的表情模糊又清晰,她真恨不能跳下車去。
宮牆深深,一朝進來,也不知幾時才再能出去。
白弈對她說,此行太后召她入宮,一則是為試探白氏,旨在投石問路,要看白氏是否還聽命於皇族,另一則,卻是要將她禁為質子。
“我會安排人照應你,你千萬諸事小心,只需忍耐一陣,我很快便設法接你回來。”抱別時,他如是在她耳畔低語。
想起這溫柔許諾,她輕嘆一聲,略略心定。
湖上新荷醉臥,遠望,靜如處子,美不勝收。只是,遠得觸不可及。
她立在湖畔,望著那清荷,怔怔出神。
忽然,有風拂面。她下意識微微闔目,抬手輕掩眉側,再睜眼時,卻險些撥出聲來。
面前,兩株嬌嫩荷花,還掛著水珠,陽光下晶瑩潤澤。
她驚得後退兩步,卻見一個瘦削男子站在面前,黑衣烏髮,一雙眼,明若星辰,手上拿的,正是那兩株出露新荷。
但卻也只得見那一雙眼。
他戴一張漆黑麵具,樣貌不明。
驚愕之下,由不得呆了,怔怔中,卻是那人將兩株荷花交與她,又在她掌心寫下一個“白”字。
莫非,是哥哥手下之人……
墨鸞又是一驚,反而定下心來,靜了一瞬,柔聲問道:“多謝大哥。敢問——”
她尚未說完,那黑衣男子已應道:“屬下艮戊。”
艮戊。這樣的名字,大抵也只是個代號罷。墨鸞微嘆。她隱約知道,白弈身旁有那麼幾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家將,身手非凡,輕易不示人,便像暗夜中的影子一般。可如今,白弈卻派瞭如此親信來照應她。她心中一暖,眼眶由不得略有些潮。
“小娘子拿著這個。”艮戊將一枚玉雕戒指遞給墨鸞,道:“這戒指是下過蠱的,但凡小娘子用得著屬下,只需吹這枚戒指,旁人都不能聽見,但屬下定會立刻趕來。”
那戒指很細,雕工極精,墨鸞將之託在掌心端詳片刻,微微驚異,方想細問,抬頭時,卻見艮戊已沒了蹤跡。他便像是氤氳霧散了一般,一如他出現。
墨鸞驚訝萬分,下意識四下追尋,只是再瞧不見艮戊半分身影,卻見不遠處一個月黃半臂石榴紅裙的女官領著名小宮女款款而來,不多時已到了面前。
“貴主。”那女官福身禮道:“太后請貴主回去。”
墨鸞忙還禮笑道:“有勞姑姑了。請問姑姑怎麼稱呼?”
那女官道:“妾身姓傅,貴主喊我芸娘便是。”
墨鸞暗自仔細打量這女官服制符令,認出她正是方才入宮時司職接引的尚宮,忙道:“原來是傅尚宮。我不識禮數,叫尚宮見笑。”
傅芸娘略打量了她片刻,也沒有再客套,反而問道:“貴主方才……可是與什麼人在說話麼?”
“沒……沒有……”墨鸞心尖一抖:“或許是……我方才見湖邊的燕子可愛,與它們說話呢。”她本想推辭許是傅芸娘看錯,轉念卻又覺得似乎不敬,匆忙改了口。
傅芸娘微微一笑,不再多說旁的,只領了墨鸞回慶慈殿去不提。
從今往後,萬事如履薄冰,步步為營……
皇城外,神都裡,白府上。
白弈正輕靠在書齋門旁,裡頭案前,大司馬白尚正埋頭寫著什麼?頭也不抬,問道:“你怎還不回鳳陽去?”
白弈道:“兒子跟著爺孃多盡兩日孝道不好麼?”
白尚道:“你要盡孝,不若早些與公主生個孩子。咱們白家也就只有你了。”
父親提起婉儀,又說這個。白弈心中陡然一煩,不禁冷笑:“不是還有一個麼?還是我忘了你根本不在乎。”
剎那,白尚手中筆一頓,僵了許久,緩緩擱在硯臺旁。他抬頭看了一眼靠在門畔的兒子,靜道:“多少年了。這一口氣,你還打算堵到何時?”
白弈卻微笑。“兒子不敢與阿爺賭氣。但——”他眸色陡然鋒利,冷道:“阿爺如何做事不代表我也必須這麼做,我有我的步調,阿爺能否不要橫加干涉?”
他暗指的,自是眼前,婉儀將阿鸞推進宮中,父親明知此事卻故意下令將他矇在鼓裡。他自然知道,父親此舉,一來是想反將太后一軍,阿鸞是姜宓公主的女兒,容貌上與姜宓公主七八成的相似,擺在內廷,刺得卻是太后心頭肉,何況線的另一端總還握在白氏掌中,這人質究竟是誰的,尚難定奪;再來,父親是怕他與阿鸞相處的久了,愈發難分難捨,故而有意將阿鸞推開去的。若置身事外,他亦不能否認父親走了一步好棋,但這一步,卻要叫阿鸞多吃多少苦頭。他心中窩火,故而說話帶刺,畢竟是親父子倆,比之外人,更無顧忌。
白尚聞言搖頭苦笑。“我還真希望你什麼都不用我管了。”他重新執筆,又埋頭去寫那一副字,一面無奈嘆道:“你這個脾性。二十幾年都擰不過來。”
你倒說說要將我擰成什麼模樣才順心滿意?白弈心中愈發潮冷,正欲待開口,忽然,卻聽屋外園中一陣人聲。他立時緊醒收斂,連神情也變了,眨眼便是和煦笑容。果然,不到半刻,便瞧見漢王李乾風風火火跑近前來。
“表哥!表哥!”李乾還未進門人已先喊了起來,剛踏進半步,瞧見白尚,嚇了一跳,忙行禮道:“姨丈好。怎麼……怎麼姨丈沒上職去……?”
白尚和藹笑應:“聖上英明,天下太平,老臣樂得賦閒,寫寫字畫。殿下急匆匆來,可是有事?”
“唔……”李乾遲疑片刻,支吾道:“其實也沒什麼?恰巧有空,來看看姨丈和表哥。”
白尚也不追究,只叫白弈陪李乾庭院中四下走走。白弈會意,立刻便領李乾出院中去。
才一走遠,李乾一把拽住白弈道:“表哥你可不義氣!你明知道……還——”他打啞謎一般,話說了半截,氣鼓鼓望著白弈。
白弈見狀笑嘆:“大王玩夠了早些收心罷,你這樣,德妃主可——”
“我可不是鬧著玩的。”李乾打斷他,一雙眼一本正經的烏黑明亮:“我來就是想找你說這個,你跟姨母說說吧!別和我母妃攪和在一起瞎操心了。”提及自己的母親,他忽然又負氣起來。
“好。”白弈微笑:“但你得多替我照顧些阿鸞。內庭重地,不是我這種外臣隨意進出的。”
“哎?你們先把她弄進去,害我出一身冷汗,現在又要我照看她……我怎麼覺得我虧了呢?”李乾單手托腮,擰眉思道:“不行,再加個條件——表哥,你應承我,可不能欺負我十二妹呢。”說著,他咧嘴笑起來,單純而輕快。
怕是要求她別“欺負”我才好。白弈心中冷道,面上卻依舊笑得和暖,應道:“我怎會欺負貴主?”
“那怎沒見你帶她回來?”李乾忽然問:“你把她一個人丟在鳳陽?”
瞬間,白弈眸光陡寒。他不動聲色微靜半刻,道:“她過兩日就回了。路途辛勞,不想要她跟著趕路。”
“那好。成交。”李乾握拳捶在另一手掌心,展眉開懷:“事兒說完了,我可就先走了。”他擺擺手,轉身便走,儼然急不可耐。
白弈靜看他一溜煙跑了,也不挽留,只是心中暗自斟酌。這小親王如此的個性,自是打小給寵出來的。李乾大概從沒什麼身為皇子親王的自覺,更不談皇權大寶,只是,旁人未必也會同他一樣。無論是德妃,還是父親,甚至其它皇子朝臣們。他喚來家將艮乙,問道:“查出端倪了麼?那個姓陸的樂伎。”
艮乙道:“光化二年那件舊案公子還記得麼。據傳說,當時樂府司令丞陸洍之妻正身懷有孕,臨刑前難產母子皆死在大牢裡了。”他頓了一頓,又接道:“陸洍的妻子是個藍眼睛的胡姬。”
白弈略一驚,當即令道:“你快去跟緊了漢王殿下,但有異動,立刻回報。”
艮乙領命,即刻追著李乾而去,轉眼消逝無蹤。
穿過朱雀大街,樓閣漸漸秀氣起來,不再是達官顯貴們的高門深宅。
李乾喊了駕車僕子在一家大院落前停下,才下車,已聽得院內聲聲唱婉,他不自禁微笑,兩三步跨進門去,入了院,反而愈走愈緩。
院中水榭裡,一襲綠衣水袖的女子腰柔如柳,婀娜而唱:
“西風常烈水常東。嘆匆匆。憶華榮。又念當年,獨有舊情衷。玉殿金陵應猶在,殘山裡,朱樓夢,曲已終。
“看此間興亡種種,亂紛紛,還冗冗。誰堪與共?望江水,碧流如洪。白浪淘沙,暗湧卷重重。何處風流仍醉臥?蒼苔冷,瓦堆寒,盡成空。”
她唱得淒涼婉轉,聲聲慢裡又有激烈隱埋,水袖舞得獵獵。
李乾從旁聽著看著,暗自吃驚。
忽然,一道青光襲來。他下意識閃避,伸手去擋,卻是那一隻綠袖,鞭子般抽在掌心,宛如靈蛇。
“譽娘!”掌心疼痛,他嚇了一跳,忙大聲喚道。
那女子回身看見李乾,拂手收了綢袖,眉眼漸漸柔和下來。“大王來了。”她垂下雙眼,柔聲應時,睫毛輕顫。
李乾上前一把拉住她,小心問道:“譽娘,你怎麼了?”
“大王,祥譽沒事。”那女子輕輕搖頭。
李乾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確信她無恙,才又笑道:“今兒個早晨,母妃又把我拎去相親啦。這回是姨母家的表妹。”他拉著祥譽就在水榭裡坐下。
祥譽輕聲問:“大王……答應了麼?”
“怎麼可能!”李乾大聲抗議:“再說人家也不想跟我呀。”
祥譽眸光閃爍,又問:“那位娘子……漂亮麼?”
李乾不假思索道:“漂亮。比從前見過的都漂亮。”
祥譽聞言神色一黯,低著頭,卻忽然聽李乾道:“但是沒你漂亮。”
李乾望進祥譽眼底,痴痴喃道:“我總覺得,你的眼睛像是藍色的。像海。我從沒見過誰像你這樣。”他握住她的手道:“皇祖母的千秋眼看快到了,皇祖母最愛聽唱詞曲調,樂府司與內教坊是一定要興辦的。我想辦法帶你進去,只要皇祖母喜歡你,別的什麼都好說。”
他說的篤定,祥譽靜望著他,半晌,忽然問:“殿下,若是祥譽做得不好,太后……不喜歡呢?”
李乾一怔,旋即道:“不會的。”
祥譽道:“如果我惹太后生氣了,她……她非但不喜歡我,還要殺我……怎麼辦?”
“怎麼可能呢。”李乾哭笑不得:“你別亂想。”
“我是說如果呢?”祥譽堅持道。
“那……”李乾語塞半晌:“那我就帶你逃走。”
祥譽雙眼一亮,旋即卻又暗下來:“大王捨得麼?你的父皇、母妃,還有這一擲千金的榮華富貴。”
“我捨不得父皇和母妃。但是——”李乾看著祥譽,嘆道:“我也捨不得你。父皇有那麼多兒女,母妃貴為德妃,沒有了我,總還能過。但你……所以我還是會帶你逃走的。可是——”他拉住祥譽道:“你也要答應我,為了咱們倆,你別惹皇祖母生氣,好麼?”
祥譽沉默良久,眸光漸虛。“殿下……”她終於下定什麼決心一般,開口似想說些什麼。
忽然,一個人影急匆匆奔來,近看卻是李乾跟前駕車的僕子。
“大王!大王!”那僕子疾呼:“內廷來人尋大王呢?說是德妃主的頭風症又犯了。”
李乾一驚,刷地起身就走。
“殿下!”祥譽緊張跟著站起身來。
“你等著我,我很快就回來。”李乾回身給了她一個笑臉,飛快地跑掉了。
他一路急急趕往德妃的蘭心殿,還沒上殿,已急急地喚起來。
但他卻見德妃好端端地坐在案前喝茶。
“母妃?”他撲上去抱住母親,驚疑問道:“你沒事麼?”
“你這胡塗孩子又鬧得什麼?”德妃擱下茶杯反拉住他,道:“我能有什麼事?”
李乾聞言心上一顫,呆呆地望著母親。忽然,他猛一下推開德妃,連連後退了兩步,眼中神色,卻全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