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鼓朝凰 章二四 是非錯
李乾被打撈上來時依舊緊緊抱著祥譽。那柄長劍將他們的心貫穿在一起,鮮血竟浸入劍鋒,擦拭不去。
他抱的那麼緊,即便抽起長劍,也不能將他們分開。
御醫上奏,陳請用藥水浸泡漢王屍身,使之軟化,將二人分開。
十數載沉湎問道,性情寡淡的皇帝悲哀已極,聞此奇奏終於暴怒,當場將奏疏撕得粉碎砸在那御醫臉上,即下旨,追冊陸氏女一品王妃。九皇子諡英。賜英王及王妃合棺而葬,陪袝永陵。
區區草芥優伶之身,冊封一品王妃,享合棺陪袝之身後大榮,自天朝開元以來,獨此一例。
太后聞訊不允,與皇帝當面爭執起來。
長生殿內,屏退眾侍隨,太后清冷的聲音愈發如猶冰寒。她問:“陛下認這陸氏女為兒婦,竟還允其陪袝永陵,莫非是要替陸氏反賊翻案麼?敢問宅家,要將這一大家子的顏面擱在什麼地方?”字句裡,盡是嘲弄嗤笑。
皇帝沉寂良久,一雙手卻不自禁地顫抖,他闔目長嘆,抬起手捂住眉眼:“朕本有九個兒子,能長成人的只這四個,如今,卻也只剩下三個了。母后莫非不記得,九郎也是您的孫兒。承歡膝下,又才是多久之前的事。他……他如今已不在了,母后為何……為何就不能多想想他的好。”
“好。”太后冷笑:“陛下若是能將與我鬥氣的智勇用在朝政上才好,否則你餘下那三個兒郎怕是也要被些左狼右虎生吞活剝的。”她睨眼望皇帝去,眼中折射出尖銳的精悍,那並不似一個母親打量兒子的神色,而似針工裡的巧繡娘厭棄一件制壞的繡品。她忽然愈發陰冷起來,揚起唇角,緩緩笑道:“還好。”
皇帝尚兀自埋著眼,聞聲抬起頭來,卻聽太后冷道:“還好那三個兒郎子少說有兩個不似你,阿爺不中用,小郎們急著當家來。”
如斯尖刻。
皇帝苦笑。“阿孃!”他的嗓音裡浸著疲憊,身影哀頹而又沮喪,他像個普通兒郎一般喚著阿孃,問:“阿孃當真從不曾悔過麼。今時今日,兒終於懂得阿孃當日之恨,可阿孃又能否體察兒子此時之哀。”
“我有什麼好悔。”太后嗤笑。
“阿孃不悔。”皇帝長嘆:“既然如此,阿孃何苦瞧見一個七分像她的小娘子便攜在身旁,又何苦待摯奴如此——”
“你住口!”太后眸光烈寒,肅殺臉色與那神聖圖騰一般的妝紋迭於一處,愈發孤絕高傲。她便像一隻昂首立於榮耀之後的雌獅。許久,她搖頭而嘆:“罷了,這一件事也可依你。但——”她話鋒陡然轉利,顯出不可悖逆的堅決來:“陛下要依我二件事:其一、賜吳王宏攜世子常居武德殿;其二、小三兒府上也空了這些年了,白氏那丫頭倒是很合的。”
“阿孃,白卿那小女兒比阿寶也才大十歲。”皇帝頗無奈擰眉。
太后置若罔聞,接道:“後一件事,也不必急於一時,但還是莫拖延太久的好。”
“阿孃。”皇帝又喚。
太后輕笑,她看著皇帝,眸光中流淌出哀憫來。“你知道如何才能保你那三個兒郎都好生活著罷?”她忽而問道。
皇帝由不得怔住。
“你說得不錯,他們都是我的好孫兒。”太后微微闔目,竟似沉寐在午後暖陽中。她靜了許久,嘆道:“放下你那一套不切實際的東西罷,不可聽任,不可無為。”言罷,她重喚上侍隨宮人,擺下步輦,前簇後擁著去了,再不由人多言。
長生殿上,獨留皇帝一人呆愣。忽然,他伸出手去,緩緩地,緩緩地,撥弄那鑲金的青龍薰香爐上絲絲嫋嫋的殘煙,便好似想,握住那分明是握不住的一縷。
及次日早朝,皇帝降詔,賜吳王李宏攜長孫李颺長居武德殿。聖意不明,揣測紛紛,竟有人疑心陛下有廢立之心。東宮一脈,人人自危。但民間卻有戲言流走,譏諷那懦弱天子夭折了一個兒郎便忙不迭將兒子孫子圈來了身旁,就近看護著;這三子吳王宏亦是個好修仙道練丹丸的主,自五載前吳王妃故去,整日沉迷道學,披頭散髮便像個瘋子,比之其父更有過之而無不及,反而深得聖心;太子仁弱無為,吳王失心修道,倒是那魏王李裕頗有幾分皇子膽色,偏偏被拋在外頭,活脫脫就是個後孃養的。一時間,神都歌謠傳遍裡坊,戲謔天家:弱子、棄兒、黃冠郎。
自太液池畔慘烈,德妃謝氏便痴了,終日抱著李乾兒時耍玩的布偶,時而哭啼,時而嘶聲尖笑。她像一頭絕望的母獸,散亂髻發,雙目赤紅,似哭似笑的癲狂哀鳴遠近飄散,整個蘭心殿彷彿已作了地獄火池,再無人敢靠近。
但卻有流言廣散開去。言說,英王與英王妃是死於太后謀策,只因這一樁姻緣有辱天家門庭顏面,故而不能容。更有甚者,流言蜚語所向,指墨鸞於太后近前邀寵出賣英王夫婦,將那夜墨鸞先與祥譽私見又與太后密談之事串聯的有模似樣,種種不堪,口耳相傳。
於此,墨鸞惟有沉默。她能察覺宮人們看她時探究的眸光,又是懼怕又是鄙薄。但她不能解釋。這世間有太多事,愈解釋,愈成掩飾。
白弈託艮戊予她帶來簡訊,道出些始末。
事前,韋貴妃之子,李乾之四兄,魏王李裕曾在踏青時與英王夫婦“不期而遇”,那期間有些甚相談自是不得而知,但,爾後,英王妃便與魏王府上婢伎幾有來往,更疑惑者,禍起後,貴妃所居的昭陽殿與魏王府上竟都悄無聲息的處置了人,俱是拔去了舌頭,死狀慘烈,且這幾人又都或多或少與樂府司與九重門禁有著絲絲縷縷的聯絡。
利用祥譽報仇心切設計,意圖牽出謀逆案清剿異己,倒是個不錯的算盤。
只是他們錯估了那女子。她在最後一瞬由恨倒戈向了愛。雖然,終還是沒能救得她郎君性命。
其實,英王本可以不死。只可嘆他太痴。
墨鸞聞之唏噓。這訊息多少令她有了些許寬慰,那幕後殺人的血手不是太后的,不是她的阿婆。可不知緣何,只要想起那夜火光大盛中,太后異常冷靜的神情,她便渾身哆嗦。那不僅僅是冷靜,是至極決絕的冷酷。
她以甥女之名,奉懿旨前去蘭心殿探視德妃,才到門前,便一個踉蹌被德妃身旁的大宮女穗兒推下階去。“我們蘭心殿上下便是死絕了,也不要你這給雞拜年的狐狸來憐憫。這貓哭耗子的模樣還裝來騙誰!”穗兒一雙眼哭腫了,眼神卻似刀子一樣。
墨鸞只好默立,正自心苦,卻聽個女聲道:“這沒眼色的小賤婢,做得這等混賬事說這胡話,仔細著要割舌砍手。”那聲音不高不低,綿柔婉轉,卻暗含一股子韌勁,不怒自威。墨鸞尋聲望去,見一華貴女子給人攙扶著,緩步走上前來。那女子身著藍錦宮裝,高腰寬裙依然遮不住隆起的肚子,顯是有孕在身。她袖邊袍擺皆繡著金線菊,髻上插的花兒也是藍色的,不及牡丹濃盛,卻是別有罕見風韻。她的容貌是極美的,又透著精明聰慧。
一見這女子來,穗兒立時變了臉色,甚是羞慚地迎上前去恭敬道:“良娣怎麼來了?”說著,便伸手要扶。
那女子一推手狠狠將穗兒摜在地上,冷麵斥道:“還不快向貴主賠罪!”
穗兒摔在地上,又不服,又委屈,但再不敢違抗,低伏著向墨鸞賠罪。
墨鸞雖認不得那女子,但聽穗兒呼之為“良娣”,立時已猜到,那恐怕正是德妃的親內侄女,東宮太子良娣謝妍。論起來,還是她的“表姊”。她慌忙將穗兒扶起來,又向謝妍深深福了一福。
“這賤丫頭沒規矩著實該打,表妹別怪,阿姊也給你陪不是了。” 謝妍微笑,親手拉起墨鸞入內殿去。
才到門前,便有癲狂痴叫傳來:“畜生害我孩兒!阿鼻大地獄在等著你們!爾等必遭千刀萬剮,八千里業火焚身!”只見一個披頭跣足的婦人,手裡緊緊攥著把剪刀,正拼盡全力在榻頭屏風上猛戳。金繪翠描的屏風,早已千瘡百孔。
謝妍見狀驚得面如土色,急呼道:“你們還愣著!快將妃主那剪子請下來!”
一眾宮人慌忙湧上去,抱足的抱足,摁手的摁手。
德妃驚聲嘶叫,竟似個癲癇瘋婦,掙扎許久,直到精疲力竭,被人奪了剪子,便徹底蜷縮起來,躲在榻角,痴痴呆呆地,又哭又笑。
昔日典雅高貴的德妃已徹底不在,只剩個乾瘦老婦。她的頭髮,竟全花白了,散亂著落在臉頰兩側。
失子之殤,一夜盡白頭。
謝妍在榻邊軟墊上坐下,撫住德妃手臂,嘆道:“大姑母,您是不是連阿詠也一併怪罪了?”
德妃茫然地抬起頭來,看了看謝妍,雙眼忽得一亮,竟泛出稚兒般清澈興奮地光來。“阿詠。阿詠。”她聲聲喚著,一把抱住謝妍,俯身貼面在謝妍隆起腹上,輕撫著,咯咯地笑:“乖寶寶,你是不是阿孃的乖寶?”
“大姑母……”謝妍慘然涰淚,捋著德妃散亂髮絲,柔聲輕哄道:“阿弟要託生到侄女兒這裡來,大姑母要保重貴體,好再抱抱阿弟呀。”
德妃聞言,瞬間,便掛著淚珠開懷咧嘴,那神情竟像個心滿意足的小姑娘。
墨鸞從旁看著,剎那淚湧。
然而,及至英王發喪前夜,德妃卻忽而薨沒了。她半夜裡不顧一切地衝了出去,在庭院中瘋跑,大笑著說看見了她的九郎,最後,墜在了太液池裡。
她墜了下去,那淒厲的笑聲與怨恨的詛咒卻永遠留在了深深九重之內,迴盪不絕。
不斷有宮人說,在太液池上撞見隱隱幽魂,看見德妃主、英王與王妃前來索冤,人心惶惶。
皇帝悲極,在太液池上大作三日三夜法事,超度賢卿愛子亡魂。
道場散去,墨鸞從旁悄悄抽身,心潮湧動,竟是說不清的悲憤寒冷。
那母親至極的絕望與拼盡生命的控訴深深地刺痛了她。
她沿著宮路,緩緩地走,輕地聽不見步聲。
忽然,遠遠處,一陣呼喝喧鬧傳來。她抬頭,見幾個衛軍圍作一處,垓心那人的銀鎧紅巾何其醒目,一瞧便知是藺姜。
只見藺姜竟將個內侍摁在地上,狠狠一拳下去,便是鼻血橫流。但他全不打算住手,拳拳紮實,俱是落在那內侍頭臉上,竟似有多大的仇怨一般。那內侍似乎亂叫嚷了句什麼?他猛一揚手,竟將那細瘦瘦的一個人“嘩啦”掀飛起來,跟上去便是一腳。那內侍哀叫著癱軟在地上,兀自抱著腦袋滾躲。藺姜仍不停手,暴戾起來像只憤怒眼紅的狼。
這樣打下去,豈非要出人命?
墨鸞嚇壞了,慌忙跑上前去,一把攔住藺姜,呼道:“你在做什麼呀!快罷住!”
那倒在地上的內侍一瞧見墨鸞,立時大叫起來:“貴主快救小人!藺將軍要打殺小人了!”
墨鸞仔細一瞧,那內侍一張塗滿了灰和泥的臉,竟是昭陽殿裡的曹常侍,常隨在韋貴妃身旁來拜謁太后。墨鸞登時驚心,死死拽住藺姜,低聲喝道:“藺哥哥!”他若真在內廷打死了貴妃主的親信常侍,可怎麼交待?
藺姜不語,只黑著一張臉還要打人。
此時,一個守望衛軍忽然喊道:“將軍快走,阿韋子帶著人來了!”
藺姜氣憤,又踹曹常侍一腳,拉過墨鸞便跑。
墨鸞慌得心也險些蹦出來,竟似聽見了身後韋如海領人追來的呼喝聲。但藺姜便像只小豹子,竟一把將她抱起來,奔得飛快,三兩下便躥沒了影。她只聽見耳畔風聲呼呼作響,連驚詫的心思也沒有了。
待到無人處,藺姜才將她放下來。
“好阿哥,你這鬧得是什麼?”墨鸞撫著心口,一驚之下,舊傷處竟又隱隱作痛起來,她忍不住蹙眉。
藺姜憤憤“哼”一聲道:“再敢碎言碎語,剁了那閹貨的狗舌頭!”
墨鸞微微一怔。
原來他是為她。近來宮中風言風語,想必是曹常侍傳了些什麼難聽的給他聽見了。
她一下子心疼起來,張口欲言,卻只終落得一聲嘆息:“你別牽累了自己。多不值得。”
“這怎麼叫牽累?”藺姜似還沉在激動中不能自拔,面上顯出異樣緋紅。他忽然緊扶住墨鸞雙臂,望著她的眼睛道:“阿鸞,我起過誓了,絕不做我阿爺還有殿下那樣的人!我要保護你!我能保護你的!”
他終於喊了出來。他喊她,阿鸞。
墨鸞在心底哀叫一聲,無端端心湖驚濤駭浪,水紋中竟旋起濃烈淒涼。她嗅見了隱隱血腥之氣,甘美又絕望,苦澀無邊。
“別說!求你別說!這種時候,別說這大逆不道的混帳話!”她語無倫次地喝止他。
“我要說!”他眼中卻現出孩童使性的胡蠻來:“這算什麼?他們……他們這都算是什麼?我阿孃死了,她的郎君便眼睜睜看著。殿下更好了,他竟自己跟著去死了!他們……他們……”他雙手緊攥,竟至顫抖起來,在自己唇下咬出一排血印。
喪友之痛猶如利矢,將那些封陳的血塊從傷疤底下狠狠剜出。他便像只幼小的獸,馱著傷,在迷惘中狂躁著自抑。
“藺哥哥……”墨鸞胸中刺痛,竭力試圖將他緊握的拳掰開來。
他低下頭去,抵在她肩頭。他忽然笑起來:“他也這樣。他如此薄待你。”
墨鸞驀得渾身一顫。
他卻一把掐住她雙肩,迫視她的眼,烏黑瞳子裡一片沸騰。“你為他險些死了,他卻拋下你娶了別的女子,將你丟在這裡!”
剎那,墨鸞臉色慘白。舊傷銳痛如刀攪,幾欲窒息暈眩。只一句話,便將她刻意埋起的傷口生生刨起,再不能掩藏,只能鮮血淋漓。她踉蹌著站不穩了。
藺姜拉住她,幾乎將她擁進懷裡去。兩人貼得愈發近。墨鸞甚至可以感知他灼烈的吐息。“你一直戴著我送你的簪子,不是麼?”她聽見他迫切地追問。“阿鸞!”他又喚一聲,激情難抑,眸色已成深深漩渦。
“別喊!別喊了!”她抱住頭嘶聲哀叫,奮力地掙開他,卻無力地跌坐在地上。胸口痛的彷彿立刻就會裂開,她止不住地顫抖,大口喘息,卻呼不到空氣。她捂著嘴將頭埋下去,鮮紅鮮紅的液體順著白皙手指的縫隙滲落。
他一下子慌了。“阿妹,好阿妹你怎麼了?”他眼神瞬間清透起來,泛著粼粼的光,又是緊張又是愧悔。“是我錯,我又胡亂說話。”他惱恨地捶自己一拳,將她扶起:“咱們找御醫去。”
墨鸞固執地將他推開。
“阿妹!”他焦急地手足無措了。
墨鸞一手捂著嘴,一手撐住牆壁,勉強站穩。
兩相無言,靜謐頓成詭異。
良久,她緩緩抬起頭來,拭去唇邊紅漬,哀哀地望著他,用至極輕弱的聲音道:“別那麼苛責他,他也很難啊……”短短一句話,她說的那樣疲憊。
藺姜氣息一窒,心中一片落寞。
他不敢告訴她,日前聖上請了白老侯君過來,御賜了茶點,相談許久,問起了她。聖意再明瞭不過了,多半是要在三位皇子中選一位賜婚,待到英王喪過,便要借這個吉慶。宮人們閒極,如何傳言的都有。她如此體諒白弈,莫非當真要為了白弈投去另一個陌生男子懷中?當此時,那信誓旦旦給過她承諾的好郎君又在什麼地方做著什麼事情?
“人是不是都這樣呢?愈是待他好的,愈看不見。”他由不得苦笑。
墨鸞蹙眉一顫,心痛欲碎。
那痛,原是從血液裡燒起來的。
婉儀在鏡前微微側面,從鏡子裡看那不願進屋的郎君,眼角沁出哀傷的嘲弄。
今夜,她的郎君歸家來。
短暫別離,相思正濃,她精心盛裝以待。待來的,卻是那樣完美卻散著寒氣的臉。
只為她點點的小心思,遣走了他心裡的可人兒,他的寒氣便不加掩飾,人前好合夫妻,人後冷若冰霜。自那日起,他再不曾入她房中來。
她不是忘了他的絕情涼薄。她不服。他是她的郎君,只能是她的郎君,她的良人。她要將他奪回來。
但他漫不經心的敷衍令她銳痛。他竟連門也不願進來,那樣遠遠地,偶爾答話。她的眼神尖銳起來,唇邊溢位疼痛的譏諷。“你還不知道罷。”她執起筆來,細細繪額黃,忽然開口道:“你那好阿妹已與旁人摟抱到一起去了。”
白弈聞聲終於抬頭正眼看她,卻是輕笑。那神情分明只兩個字,不信。
“藺公家的小郎,可辱沒你的阿妹?”婉儀挑眉還擊。
剎那,白弈眸色厲寒。他的笑容僵下來,漸至嚴峻,只盯著婉儀。
婉儀頓覺冰涼,莫名回望他,問道:“你這樣看著我做什麼?”嗓音由不得緊了。
“你再說一次,是誰。”他又問一次,一字字說得緩慢至極。
婉儀輕笑:“你指望是誰?太子哥哥?總不能是父皇罷。”
“我在問你話。”他眼裡隱隱竄上火來。
婉儀不禁一僵,她擱下妝筆,起身來,拖曳衣襬梭梭的響。“是藺慕卿唄。反正總不是你需要攀附的人。”她又負氣起來。
“不可能。”白弈又笑起來:“他倆不可能。”
“我騙你作甚?”婉儀冷笑:“你當我是無聊的妒婦,編派你的檀卿來討你嫌麼?”她走上他面前來,迫視他雙眸,道:“若不是父皇召過阿公,要將她嫁我三哥,這樣的事,我才不說出來討沒趣呢。我是替你家擔這個心。若直接與爺孃說了,你又要疑我搗鬼,不如直接與你說。你信便信,不信便不信,愛怎樣怎樣去好了。”她轉身回了坐榻,悶悶獨坐。
白弈聞言,面上神色又冷峻起來,墨瞳微閃,不知在想些什麼。忽然,他撩簾走了。
婉儀聽見,心裡一酸,忽而卻從銅鏡裡瞥見自己。花子朱唇,精雕細琢,卻是一派哀色。
呵,多可笑,作這般妝化是為何?也無人要看。
她猛將那銅鏡推轉一邊去,淚卻滾落下來。
白弈急急向外走,才要出苑去卻被人喚住。
一道人影如燕掠來。
他忽然翻手將那人掀了重重甩在一旁假山上,掐住衣襟,怒道:“你回來做什麼?你怎能將她一人丟在那裡?”
艮戊靜道:“小娘子此時與藺公子在一處觀星,想來無事,我就回來一趟。”
白弈當下胃裡一陣抽痛,禁不住皺起眉來,咬牙道:“你為何不攔著他們。你分明知道——”
他話未出口,艮戊忽然出聲打斷他道:“鬆手!”
白弈怒色未平,勉強勻整了氣息,鬆開艮戊前襟。
“那隻!”艮戊得脫,立刻搭上他另一隻手手腕。
白弈猛一驚,頓時覺得左手疼痛,這才發現左手掌心兩道血口正汩汩地冒著鮮紅。方才他毫無意識,狠狠握在尖利山石上,竟未察覺。
鮮血滾落,染得指尖灼熱。他將傷口攥進拳裡,無聲而立。
艮戊見他安靜下來,才道:“你自己攔罷。或者,自有人要去攔。我有什麼立場去攔?”
聞言,白弈頓時啞然。
沉寂中,忽然,艮戊問道:“你忘了答應過主公主母什麼了?”
白弈眸光一閃,抬眼看艮戊,反問:“他招你回來看著我?”他似是極力剋制,但依舊難掩詫異激烈。
不錯,他答應過父親和母親,不再冷落公主。作為交換,父親會以阿鸞尚年少幼稚為由,暫且拖延那將承御旨的婚事。
他忽而嘲諷笑道:“朝雲,你幾時開始聽他號令的?你不是認也不認他的麼。”
艮戊沉默良久,猛爆起一拳,衝白弈臉上砸去。
白弈迅捷偏頭截下。
艮戊卻反扣住他脈門。“所以我才見不得你現在這副模樣!” 艮戊嗓音裡隱隱怒氣衝撞,一雙眸子在夜色下閃爍,竟也騰起怒火。“你這麼做,和他又有什麼分別?” 他憤憤地將白弈甩開。
白弈退半步,微握被艮戊掐過的手腕。由那裡開始,一寸寸徹骨的疼。“多好,虎父焉有犬子。”他笑出聲來,轉身又走。
“阿赫!”艮戊忽然厲喝。
白弈渾身一僵,竟再邁不出步去。
多久了?有太久,沒聽他這麼喊自己了。
“阿赫。”艮戊卻放柔了嗓音,好似在哄個孩子。
苦澀頓時從心底漫溢上來,白弈頹喪迴轉,靜得不似個活人。偶爾任性,也只能在此一二人前。他撥出一口濁氣,又恢復那幅沉斂模樣,淡淡道:“我曉得了。你回去罷。”
“你……”艮戊猶豫一瞬,扳住他肩頭,道:“別再碰那些傷身子的東西。”
話音未落,白弈竟忽然又像給狠狠蜇了一般,猛甩開他,吼道:“回去!你快回去!走!”
艮戊無言默嘆,回身匿入夜色中去。
諾大庭苑,獨餘白弈一人,鮮血依舊順落,一滴一滴,竟是如斯刺耳聲響。
他折返去找婉儀,步伐微浮不穩。
婉儀正兀自垂淚,見他回來,驚異又惱恨,抽身便走。
他上前拉住她。
她憤怒地別過臉去,冷嗤。
他將她捉還來,圈在懷裡。天仙子與曼陀羅的藥力漸漸發上來,令他有些迷離,喘息急促。
“你還回來做什麼?你不許碰我!你——”婉儀倔強地想要掙開卻被他扼住雙腕。那掌心纏繞的棉紗磨疼了她的幼嫩肌膚。“你……你這是怎麼弄的?”她驚呼,轉瞬又心痛。
他捧起她的臉。那張臉,落在眼中,卻全變做了另付模樣,這兒的天涯咫尺,那兒的咫尺天涯。“好卿卿,好阿妹,我的好人兒……對不起……對不起……”他眼裡激盪起異樣的玄色,埋首在她耳鬢喃喃亂喚,沿著玉潤頸項一路吮吻,香肩,胸口……羅衫輕褪,一地春華繚亂。
呆愣的侍婢們驚醒過來,羞臊地滿面通紅,急忙忙退出去,下簾掩門。
他猛將她打橫抱起,擁上臥榻。那懷中人兒早已不勝嬌羞地深陷,酥軟地只得任人擺佈。
顛鸞倒鳳,誰家鴛鴦,何處美景良鄉,奈何竊飲黃粱,浮生方覺,徒添心傷……
雲雨罷了,那女子早已偎依懷中沉沉睡去,他頭痛欲裂,摁著太陽穴,在黑暗中兀自大睜著眼,一宿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