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鼓朝凰 章三八 卻相欺
她覺得自己輕如鴻羽,似隨冷風蕩去。
風極寒,夾著哀鳴嗚咽。眼前幽暗深邃,她看不清前路,只能茫然隨波。
足下寒冷,溼滑觸感便像蛇漫過柔軟肌膚。她低下頭去,抑制不住驚聲。
是血,冰涼的血潮汐般漲來,淹沒她**的足踝。
紅光照映,她終於漸漸看清,眼前這一片血海,茫茫無邊。
那墜在其中的人們早已面目全非,沉浮,掙扎,悽呼……無數枯腐的手向她伸來,撕扯她的衣裙。
血水漬溼了她的烏髮,順頰而落,恍似垂淚。
她怕得嘶聲哭喊,慌不擇路地奔逃,卻怎樣也尋不到止盡。
肌骨寸寒,令她不住顫抖,肩胛處卻如有火灼,她精疲力竭地跌跪下去,眼睜睜望著紅潮漫溢,似要將她吞噬。
忽然,眼前氤氳恍惚,嫋嫋漸成人影。
那烏黑的眼,清瘦的面頰,玉修般的身姿……“水……水湄……!”她驚撥出聲來,跌跌撞撞撲上前去,拉住那雙手,如攀緣木。
水湄的手很涼,好似冰雕。
“水湄,你好不好?你去了哪裡?咱們這是在哪裡?”她哽咽而泣。
水湄靜靜看著她,濃黑雙眼彷彿一汪靜止墨池,悄無聲息,末了,卻溢位笑來。“你竟然也來這地方。”她向她微笑,伸手要搭上她肩頭:“小娘子,別怕,水湄帶你走。”
然而,只在那隻手要觸及她剎那,肩胛胎記彷彿要化鸞振翼,耀起萬丈金光,將水湄震開去。
火燎灼痛。她在金光環繞中捂著肩,看見水湄從血池中爬起。那不是她認識的水湄,那只是六道之中迷途的怨鬼,不願忘卻前塵,不願再入輪迴,夜夜嘔血哀泣。
“水湄!”她悽聲哭喊。
白光撥開濃雲,自九天貫下。金白交錯的光暈幻若長羽,託著她飛昇而去。
她看見水湄悽絕的容顏漸漸模糊,聽見亦笑亦哭的哀呼。
“你走罷!但你總有一日還會下來!我在下面等著你!”
淚水潰撒。
恍惚,一雙溫暖的手擁住了她。
她含淚扭頭,看見母親的臉。
“阿孃!”她像只落巢的雛鳥,顫抖著撲入母親懷中,放聲大哭。
“傻丫頭,你該回去了。”母親溫柔的撫摸著她,親吻她的額頭。
“我不走!我不走!”她緊緊抱住母親,淚眼瑩瑩急呼:“阿孃,我想你!我要和你在一起!我要回家!”
母親淚如珠落,浸溼了潔白羽衣。
她只覺身子一沉,忽然便向下墜去。
“阿孃!”她呼喊著向母親伸手,卻只看見母親的淚顏。
母親在與她說:照看好你阿爺和兄弟。
她聽見了。
銀鈴在耳畔輕響,好似追魂的吟唱。她猛睜開眼,撲身坐起,吐出大口腥濃黑血。
“阿鸞!”有人輕聲喚她。
她虛弱地尋聲望去。視線終於漸漸清晰,她看見那朝思暮想的俊顏,怔怔的幾乎不敢相認。
她有一年沒見到他了,從未想過,再相對,卻是這般境地。
他雙眼熬得通紅,眼眶微凹,眼下泛青,下頜也泛著青,新生的胡茬還未來得及修,髮絲也有些亂了。
她從沒見他這般不修邊幅。
眼前一晃而過,是鳳陽初見時,玉琢也似的翩翩公子,那隻一瞬間便將她神魄盡數奪去的卓俊青年。
五年了。如今他都二十七了,就快要是而立之年。她卻頭一次,見他眼底流淌出這般神情。
她緩緩伸手,心痛地輕撫他的髭鬚、胡茬。
他微握住她,望著她,似想說些什麼?卻只見喉結滾動,終是沉默。
執手相看,千言萬語亦無言。
他便這麼握住她手不放。鍾秉燭來替她診脈,他也不離去,不願鬆開。只待到鍾秉燭走了,他才將她的手貼在唇上,輕柔吻她的掌心,而後將她擁進懷裡。
好輕的一個擁抱,小心翼翼地猶如呵護易碎冰晶。
她的淚又落了下來。
他擁著她與她細說:
全憑殷孝引開了衛軍,又得白崇儉為掩護,裴遠將她帶去東宮,而後乘太子車障,由側門出禁,最終有鍾御醫神術,才將她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而她,已昏昏睡了三日。
三日中,太后遷去了德恩寺。
當夜長生殿上,皇帝與吳王一番促膝長談,終於躬親擺駕慶慈殿:“請”太后遷往德恩寺靜養。內中詳情無人知曉,宮人們只聽見父子倆抱頭哽噎的泣聲,還有太后蒼涼的大笑,在這深深九重上空,縈繞不絕。
她聞之恍惚猶如隔世,痴怔半晌,問:“那……我不用再回宮中去了麼……?”她忽然抓緊了他,明眸生彩,不掩期待喜悅。
但白弈卻沒有應聲。他只是看著她,眼底深淺,沉浮的,全是她看不懂的波瀾。
“大將軍,太子殿下的車障已到了。夫人催將軍快些過去。”門外小婢忽然一語驚破短暫寧靜。
他眸光一爍,站起身來。
“哥哥!”她焦急地緊拽住他,眸色成哀。
別走!
別放手!
但她手上還是陡然一涼。
他扳開她的手指,轉身就走。
“白弈!”她哭出聲來,第一次,直呼了他的名字。
他渾身一震,僵在門畔,久久地,竟邁不出步去,亦不敢回頭看她。
可他終是走了。
她無力地倒在榻上,不敢看那個背影。
她覺得冷。好冷。分明炎炎夏日,卻比萬丈深淵下的血海幽冥,還冷過百倍。
她終於又見到了父親。
近二年未見,父親愈發蒼老了。
她看見父親在禁居的小屋看書。即便是半靠牆壁,父親的脊背也已些微佝起了。他眯著眼,似乎看得十分吃力。
風掠入屋內來,吹動書頁亂翻,他便慌忙將之拂平。
她呆呆在門前望著,竟連呼吸也不禁屏去。
直到父親發現了她。他的眼猛得瞪大了,風又來,將他手中書“啪”得掀在地上。他站起身來,眸光顫抖,竟已霜發如雪。
兩年。他被太后囚禁了整整兩年。兩年前,分明還只是青絲夾銀。
照看好你阿爺和兄弟……
驀得,母親的聲音恍似天降。
她跪了下去,膝行撲上父親身旁,抱住父親,不住地掉淚,卻沒有聲音。
她不知該說些什麼。
她拖累了父親這樣久。
“好丫頭,讓阿爺好好瞧瞧。”父親將她拽起來,細細地瞧他的小女兒。父親在笑,連眼角皺起的尾紋也浸著欣慰的甜。“真像你阿孃。”他如是嘆息,問:“丫頭,你還怪阿爺麼?”
她努力的搖頭,聽見步搖輕撞的細微脆響,哽咽難言。
父親輕拭去她垂淚,拉她擇席坐下。“你初生時,有仙家批爻,說你紫徽坐命,有百官朝拱,乃是入主宸宮的帝曜之格,但又雙逢鈴火,命途坎坷,狼星坐夫,雖得夫婿顯貴但註定福薄……阿爺只一心想著,不願你去吃那些苦,想將你養作一隻安平小鳥兒,卻忘了問問你自己的心意,是不是想振翼高飛,鸞鳴太阿。是阿爺太自以為是了。” 他輕撫她的髮髻,惆悵長嘆:“阿爺沒本事,潦倒至此,連妻兒也照料不好,唯一還值得驕傲的,就是你和你阿弟。只要你們倆都好,阿爺就此生無憾。”
她聽得眸光震顫。驕傲。父親是在說她麼?她這樣懦弱、庸碌又不孝的女兒,父親也會為她驕傲麼?
“傻丫頭。”父親好似讀懂了她的目光,撫著她面頰,笑得慈藹:“你們永遠都是爺孃的驕傲啊。每時每刻都是。不論你們顯赫或是卑微,不論你們承當頌讚還是遭受鄙夷,即便天下人都拋棄你們,爺孃永遠都不會。”
“阿爺!”她終於哭喊出聲來。
五年來頭一次,她這樣呼喚父親。母親墳前錯失的,她終於,尋了回來。
“從今往後,女兒來奉養您,照料阿弟。”她抱著父親,飲淚,眸色堅決。
父親只是微笑,很幸福地微笑。
然而,他卻忽然離去了,就在次日的清晨,沉沉的睡去,再也不醒來。
她顫抖著立在父親榻邊,害怕得不敢伸手碰觸。她害怕冰冷。
直到白弈從身後擁住了她。她忽然嘶聲尖叫,哀哭。
“或許,伯父只是思念伯母,先去與伯母團圓了。”白弈如是在她耳畔低語著哄慰。
她固執地掙扎哭泣:“他昨日還好好的!他才說,永遠都不會拋棄我的!”
至今,她仍清楚地記得,五年前,母親故去,流亡途中,阿弟餓得大哭大鬧,賴在地上不肯走。
那時父親對她說:“丫頭,阿爺去找吃的。你照看著阿顯,乖乖地在這裡等,別亂跑。生著火,千萬別讓滅了,野獸見了火光便不敢過來。千萬別睡著,阿爺很快就回。”
她於是就乖乖地帶著弟弟等啊等啊!可等來的卻是趁荒打劫的人販子。
她嚇得一把將弟弟推進草叢藏起來,在墜入黑暗前那一瞬,瞥見草叢中弟弟慘白的小臉和驚恐的大眼睛。
她不明白。為何又是這樣?為什麼父親總在給與她溫暖與希望之後忽然又將她獨自推入冰寒。
明明說過,不拋棄,永遠不會拋棄她,為什麼還是一次又一次的拋下她?
她答應母親的事,原來,根本做不到……
“阿鸞。阿鸞。”白弈溫柔的聲音就在耳畔。
她瑟縮在那懷抱裡,汲求暖意,卻依然覺得冷,嘴唇咬得血跡斑斑。
白弈緊擁著這受傷的小鳥,不忍闔目,心中蕭瑟彌漲。
對不起。阿鸞。對不起……
他在心中默誦,再睜開眼,寒氣便順著眸光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傾瀉。
這是他最後的底線。他已經,沒有回頭路可走了。
父親終於得與母親合塚。
墨鸞領著從鳳陽趕來的弟弟姬顯,跪在父母墳前,披麻戴孝,焚香叩拜。
姬顯又長得高了,十一歲的孩子,個子躥得飛快,眉宇仍細秀,眸色已老成。他執意要回鳳陽,留在軍戎。
“阿姊,你要嫁人了麼?”他拽著馬韁,在道旁綠柳下問墨鸞,仍是個孩子,已鞍馬嫻熟。
墨鸞拉著弟弟的手,惆悵萬分。
“他是阿姊心上那個人麼?”姬顯又問。
“去罷。”墨鸞唯有嘆息:“照顧好自己,阿姊會掛記你的。”
姬顯抿唇,輕巧躍上馬背。“阿姊!”他引著馬兒徘徊:“我要做將軍,誰若是欺負了阿姊,我饒不了他!”
“傻話。”墨鸞苦笑:“做將軍是為了保家衛國,誰叫你為了這個。”
姬顯一雙眼明亮生輝,大聲道:“阿姊就是我的家呀!”他無比堅定地看著墨鸞:“阿姊,再等我兩年,我再也不會躲在一旁眼睜睜看你被人欺負!”
墨鸞心頭一暖,望著弟弟策馬而去的身影,直眺到再也望不見了,禁不住,笑也潸然。
此去遙遙,思乘九霄。
天朝天承二年六月廿九,東宮冊封孺人滿月,正是大吉之日,永珍布新,由欽天監奏表,迎娶新婦的吉日便定在這一天。
依著規矩,迎親前夜,新婦要在孃家守夜,不可見人,否則便是不吉。
白弈站在苑角,遠遠看著母親與前來幫手的靜姝送墨鸞回屋,掩門一瞬,恍惚錯覺墨鸞回眸望他。那眼神中,有無限哀怨。
心下一陣緊縮刺痛。他皺眉,扭頭便走,只待回了自己堂屋,自斟了杯茶,慢慢飲了,才靜下來。
納妾之儀,比不得聘妻六禮,但畢竟是東宮擇女,加之太子仁柔風雅,也曾奠雁貽絲,他看著墨鸞用那東宮相貽的捻金絲線繡金縷鞋以作回贈,只覺針針都刺在心尖。
他也曾給過她許諾,也曾信誓旦旦地說,不要她嫁李家郎。到如今,他卻要親手將她送去給李晗,還是作妾。
原來,繞了這麼大一個彎,終是殊途同歸。當年他處心積慮將她拐來,不就是為了謀一份外戚之實麼。如此,可算他求仁得仁?呵呵。既然如此,為何還要疼?
為何。只為他還有更高廣的所求,不能捨下。
有緣無份,相逢不時。
他摁著額角哂笑,緩緩從衣襟內取出一隻小香囊。那一年他生辰,婉儀贈他名駒,墨鸞繡了這香囊,金絲翠線的一雙鴛鴦,內裡結作的,是一個鸞字。他將那香囊貼唇親吻,蘭草淡香,便好似少女髮絲間靈動的清甜,卻偏偏夾雜薄荷冰涼,時時的刺醒他:那些憧憬美好的幻夢,已被他親手敲得粉碎。
忽然,一雙微涼的手由身後環上,覆住了他的眼。
那熟悉的淡雅清香。
阿鸞……?
他張口欲呼,唇齒間卻陡然香軟。檀口盈盈,甜蜜瞬間潮漫。
阿鸞……!
心池瀾起,他忙想抓下那雙覆眼的素手,竟已露了慌亂。
但他卻聽見她低柔的哀求:“別睜眼。便只當是夢罷。”少女生澀稚嫩的親吻便好似小貓舔吮,淺淺落在鼻樑、頰側,拘緊,卻很虔誠。那柔軟的身子便偎在身旁,只須收臂便是溫香滿懷……
不可抗拒。
頭腦瞬間空白,他從喉嚨裡發出落敗的嘆息,狠狠將她揉入懷中,猛翻身壓下。唇舌糾纏,壓抑許久的渴望令他迷亂。她如幽蘭般甘美誘人,肌膚滑膩,腰肢嬌柔,細微的顫抖將處子的羞澀與不安暴露無遺。他竟像個初閱情事的少年般情難自持,手忙腳亂地拉扯阻隔彼此的衣物,毫無章法的吻她,每一寸肌膚。
一片混亂,沒有天下權爭,沒有你殺我閥,沒有責任,沒有義務,只有此時、此刻、此地,彼此的喘息,在灼熱的慾望中沉浮。
熱汗和著香津,衣衫半褪,青絲錯纏,香豔旖旎裊繞。
滾燙的唇貼著少女豐盈軟玉遊走。
少女敏感的微吟出聲來,好似幼貓嬌音。
那聲音激得他一哆嗦。
身子火熱,心裡卻似冰裂,點點寒意侵滲。他睜眼定定地看著身下衣衫凌亂雲鬢亂斜的女子。柔弱無骨,香玉橫陳,紅潤由她的面頰散開去,肌膚染作退紅酥,便好似剔透粉晶。熱汗滾落,他不敢再看,別過臉去,不住地喘息,氣卻呼不進肺裡,溺水一般。
不能。
不能再繼續下去。
他努力撐起身,將她推開,牙關緊咬地一句話也說不出。
“你……連一個夢也不肯給我……”她哀哀地落下淚來。
“回去!你不該在這兒!”他啞著嗓子衝她吼,抄起散落在地的紗衣將她裹了,打橫上肩,抗回原處,狠狠關了門。
他倚門跌坐在地,聽見她在屋內捶門大哭,心口如有刀戮,面上透出的,卻是一派斷腕悽絕。
她做了件蠢事。
醒來時,墨鸞這樣想。
地面冷硬,寒氣透上來,刺得她心口隱痛。她勉力爬起,捱到梳洗床上坐下,輕梳散發。
銅鏡微影,映出一雙紅腫的眼。她低頭,將臉埋入掌心,再不願抬起。
直到房門輕響,她驚得猛抬起頭來,卻看見靜姝,領著一隊侍女,捧來鳳冠衣裙。
是靜姝。不是他。他大概……早就走了罷……
她頷首苦笑。
靜姝托起墨鸞臉,將浸了井水的帕子輕敷在她眼瞼,而後轉身去掩門,卻頓在了門前。
“將軍走避罷,新娘子要換衣梳妝!”靜姝把著門,嗓音涼涼的,沒半分好氣。
門外那人不語,只默默任她“砰”得閉了門。
墨鸞握著帕子,一時驚怔,心下五味翻湧。
靜姝將她拉起,替她穿上新綠嫁衣。金泥霞帔染,金縷鴛鴦翠,何等新貴華儀。
“看,娘子今日真美。”靜姝將墨鸞摁回銅鏡前,竭力笑哄著。她抹了花油,開始替墨鸞挽髻。
墨鸞怔怔望著銅鏡,彎眉罥煙,水眸欲泣,半分歡喜也無。
靜姝嘆息,起身去,開啟了屋門。
光忽然流淌進來,撒在面龐。那立在門前的男人好似已融在光裡。他上前來,與墨鸞對面而坐,默然凝眸半晌,親自替她敷粉勻面。
靜姝悄然欲退。
他卻將之攔下。“繼續替娘子梳頭罷。不要遲了。”他細細的沾調螺黛,為她勾畫月眉,月稜描罷,又繪額黃。他眉宇間浸著疲倦,神情卻十分安靜,淡然地彷彿某個平凡清晨,畫眉之樂,相攜相倚。
墨鸞一瞬不瞬地望著他,垂目,又有淚落。櫻唇輕顫,她似想要說什麼。
但他止住了她。“昨夜裡,夢見鸞凰清鳴,今早批爻,言為大吉。”白弈捧著她臉,以手拭去晶瑩,語聲清沉。他又取一支玉簪,挑了口脂替她點唇。
朱脂甜滑,薔薇馥郁浸潤。墨鸞深深吐息,終於將淚飲下肚去,淺淺勾起唇角。
最後兩兩相對,無須多言,自有靈犀。
未知許久,直至笙瑤歡樂聲起,苑中有眾人和樂高吟:
“東霞照仙鸞,自舞女床山。紅酥點花子,翠羽憑輕嵐。
懸香金屏暖,桂障車已安。妝成需早應,莫惜素羅衫。”
東宮儐相的催妝詩已來了。
以“東霞”喻東宮,以“自舞”應福澤,妝成需早應,莫惜素羅衫……好個裴子恆,明知內情,催的是阿鸞,埋汰的卻是他。白弈起身欲走。墨鸞急急拉住他,眸光顫動,幾乎又要淌出淚來。
“阿妹此去,需多加保重。太子……謙和仁厚,必不會虧待。”白弈輕拂開她手,轉身退入屏後,挑窗躍去。
墨鸞睜大了眼,百般強忍,不願淚落妝花。
這邊靜姝領著眾侍女,已還吟回去:
“新綠初成爺孃家,安能不叫念霜華。江左狀頭知禮否?日未明曦就催發。”
裴氏系江東鴻儒世貴,雖受裴妃案牽累而中落,但儒名猶在。裴遠少年時便提金殿榜首,其後受薦魏王於川蜀荊湘坐鎮治蝗,更是聲名遠播,而今入仕,又為天子欽點作東宮儐相,奉旨代迎催妝,舊事自然是不再提了。更有人揣測,天子念舊惜才,早有意為裴氏平復。此間,靜姝深諳裴家事,卻又惱怒裴遠做了儐相便一味幫催,是以反語譏諷:“日未明曦”既指時間尚早,又喻東宮未有明示,大有謔之為儲君不急急阿監意味。
眾女吟罷,苑中果然笑聲四起。
笑音未落,已聽裴遠清聲應道:
“素女鼓瑟賽仙瑤,皎皎河漢看波濤。欲待驕陽撥雲意,奈何天鳶鬧鵲橋。”
素女乃河漢之仙。他將靜姝比作白水仙,仙子鼓瑟,引動銀川波濤,水浪拍天,又有鳶鳥鬧橋,他倒也想等等再行,只恐怕遲了這鵲橋便過不去了,卻怎麼好?七分戲謔,三分委屈。立時,呼喝聲隆,迎親使眾齊聲吟唱,絲竹樂聲愈喜。
屋內,墨鸞靜聽苑中歡音,淺嘆,伸手去取團扇。
“娘子……!”靜姝一把攔住,欲言又止,十分不捨。
“遲些早些,又還能拖到什麼時候。”墨鸞苦笑,拉著靜姝的手:“好姊姊,你莫學我。秦姝終得蕭郎配,你待了他這許多年,莫再空待下去。君子重情重義,你倆的緣分並非尋常男女堪比。”
靜姝微震,垂目苦笑,神色自有迷離。不比尋常又如何?總是門不當、戶不對,良賤不婚。何況他如今平步青雲,自有名門佳媛媒聘。
團扇遮面,新袍踏波。將離家的女兒祭掃了父親靈位,又拜別母、兄,在花團喜樂之中被擁上香車。外間歡聲夾道,障內卻是泣聲連連。
儐相催動高頭馬,就要起行。
不防,一隻手卻忽然搭過華轡。
樂聲驟然一窒,幾人面色立白。
裴遠神色陡然大緊,驚餘,眸光一轉,當即笑道:“郎舅兄莫非要障車來?”
白弈緊緊攥著轡韁,掐得連那韁繩也要斷了一般,好一會兒,才終於擠出一抹淺笑,靜道:“請裴君佳句。”
此言一出,氣氛頓時一舒,兩方眾各有言笑,皆等著裴儐相的障車詩來。
裴遠沉思一刻,便即吟道:
“雛燕將欲行,幼羽尚自新。毋能永相護,含笑話別情。”
無人料到,他卻念出這樣的句子來,不見奢華,不見吉慶,淺淡映著婚禮,愈發寧和深遠,又添了肅意。
毋能永相護,含笑話別情。既然不能護佑她一世,不如笑著放她自去罷。雛燕離家,羽翼待豐,燕子尚知此禮,人又如何?
白弈怔忡良久。
毋能永相護。不錯,那是他終此一生也再不能填補的缺憾。裴遠便這麼毫不留情地一刀剜下,和著淋漓血肉送到他面前,痛得他不得不放。這個裴子恆……
神思微恍,驀然憶起的,卻是當年鳳陽庭園中,裴遠一聲長嘆:“江山美人,你不可能兼而得之。”
呵。果真如此麼。果真便叫這人早早言中了?白弈略抬眼去,光影交錯一瞬,面上卻浮現出莫測笑意,竟似妖色。
不對。鹿死誰手,尚未分曉。
他笑著收回手,靜看著仕女使臣擁簇著香車遠去,眸色沉斂得一脈深寒。
“你……東宮的喜帖,這婚會,你……你與我同去麼?”身後,婉儀輕聲詢問。
“去。為何不去?”白弈貌似詫異地回看婉儀一眼,笑得輕鬆無比:“貴主稍待,我去備車。”他便這樣走了。
婉儀呆呆望著他,莫名,卻有寒意滲入骨血中去。
他當真要去赴那同牢、對拜、下花、卻扇的歡宴麼……
變了。是什麼?在不經意間,已飲血而蛻,變得愈發陌生,疏離難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