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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鼓朝凰 章五三 花聲泣

作者:沉僉

聖上御賜姻緣,阮氏女靜姝配裴遠為妻,又令裴遠重襲其父潞國公爵位,妻為國夫人,不待胡使離京,已先擇定娶嫁吉日。淑妃又與那阮氏娘子義同金蘭,將靈華殿來做孃家,婚禮自是風光無限,頗有些貴主出降的排場。裴郎情深,阮娘守義,同甘共苦,守得雲開,這一樁美事一時成了最風雅的佳話,人人豔羨。

靈華殿中,醉花蔭裡,墨鸞遙遙望著迎親香車遠去,想起靜姝臨行泣語:“我走以後,恐怕沒人照料娘子,望娘子善自珍重。”不禁在心底淺嘆。

走吧!我的好阿姊,離開這奢華府邸,去尋你的良人。我唯以此報你多年待我情義。我已溺死在這血池裡了,你我姊妹一場,不想叫你看這慘象。

善我者,吾亦善之;不善我者——

她抬眼,向天空望去。日朗天青,陽光金沙般灑落在眼裡,刺得人想要流淚。

宮人上前來報了些什麼。

她忽然轉身,牽起長裙,疾步時幾乎要奔起來。她一口氣去到會客外堂,推開翠屏,眼前那少年郎恰聞聲抬起頭來,早不是記憶中小小的模樣,卻仍是那雙清澈眼眸。

他吃驚地瞪大眼,呆呆地張著嘴,小聲音喃喃地:“姨姨……”

“阿寶!”她急急地喚他上前來。

“姨姨?”瞬間,他眼裡躍出驚喜來,爬起身向前跨了一大步,忽然又頓住了,連退回去,俯身正拜:“侄兒李颺拜見淑妃主!”

那一本正經又小心翼翼的模樣令她苦笑。到底是長大了,再不是當年躲在屏風後面偷看她梳洗的小娃娃:“阿寶!”她又催一聲,已見嗔怪。

那小郎君這才跳起來,飛撲上前,大喊一聲“墨姨姨”,將她抱住,鑽進她的懷裡。

“郡王殿下!長沙郡王!太失禮了!”接引的尚宮大驚起來,慌忙來拉。

她卻一把攬住他,冷目反斥道:“郡王奉聖恩還京來見,我們倆姨侄說話,你動的什麼手?若是皇后在此,你也敢就來隨便拉扯殿下嗎?看做伯孃的是向著侄兒還是向著你這奴婢!”

那尚宮是皇后跟前的人,本有些自恃,不料想吃了教訓,唯唯諾諾地退至堂外,不敢再上跟前來擾。

李颺卻在她的懷裡咯咯地笑:“姨姨變了,變得比從前還美,阿寶險些不敢認。”他抬起頭來,笑彎了眼。

“阿寶也變了。”她嘆一聲,伸手拎住他的一隻耳朵:“放出去幾年就變成野小子了!這油嘴滑舌的也拿到阿姨這兒來說?別以為才將護著你,你就好上樑揭瓦。護你是護你世子郡王的體面,不代表尚宮說的就全錯了。管教也算是代皇后管教你。去,先向你伯母皇后殿下認錯。”

李颺疼咧了嘴,忙拽住她的手,連連陪著不是討饒。待她放開手來,頗有模有樣地朝著中宮方向拜了一拜,口稱錯了,再起身,卻又揉著耳朵抬眼笑起來。十四歲的少年郎,已初有了輪廓,個子拔得飛快,眉宇間初生的朝氣一半英挺一半頑劣,但依舊愈來愈像他的父親,並不只是外貌。

“回來見過你父王了嗎?”她將他拉至近前坐下,細細打量。

提及父親,李颺眉眼間的笑意頓時斂了下來:“沒有。”他低了眼角,很有些自哂地聳了聳肩:“我……沒能進王府的門。”

墨鸞聞之瞭然。這些年來,吳王府那一道高門,鮮少有人能進的吧。許多人也都已忘了,先帝還有個兒子,今上還有位弟弟:“沒事,姨姨帶你去。”

她當即命宮人齊備車障,叫李颺與她同車而行,一路閒談,待至吳王府前,將要下車,才拉住李颺道:“阿寶,一會兒見過你父王,還要與姨姨回去再拜見你皇伯父,然後往附苑見長皇子去。記得了?”

李颺呆了呆,悶聲點了頭,跳下車去。

才進王府大門,李颺便幾乎狂奔起來,待到堂前,卻又怔住了。高高的門檻險些絆倒他。他穩了一穩,才跨進堂,忽然便跪了下去,俯身向父親重重三叩首,一句話也說不出,埋頭眼淚卻湧了出來。他皺眉咬牙,強忍著,將泣聲全嚥下肚去。

李宏默然伸手,靜靜地撫在兒子頭上

父子久別重逢,竟未見如何激動,彼此心照不宣地,彷彿六年光陰不過背身轉眼剎那,一場忽覺夢。

“我在車上悶得有些頭暈,上院中走走去。”墨鸞與李宏對面施罷禮,領了侍兒往府園中去。

她在園中小徑緩步片刻,果然見李宏尋來。

“王府中的花木都長得很好呢?枝繁葉茂,望而知春暖。”她伸手去撫一株薔薇。

“閒散之人,也只有擺弄花木了。”李宏淡然應道。

“這樣悠閒的日子,吳王殿下已習慣了麼?”花刺在指尖烙下一點朱赤,她輕吮了,回身時,芳唇卻帶了一抹殷紅:“父子重聚,怎麼不多與阿寶說說話?”

那花前女子像一株岸生蓮,凝眸時,血色先從花蕊蔓開去,分明柔聲輕語,卻有絲絲涼意升騰。

“多謝妃主,還記得舊日之約。可是……”李宏靜看她良久,輕聲詢問:“這樣真的好嗎?”

“什麼?”墨鸞一笑挑眉:“大王說什麼不好?”

李宏卻不再應她。他蹲下身去,伸手捧住她方才撫過的那株花。花刺上還殘有血痕,紅豔豔的,映著赤色花瓣,彷彿有灼目的溫度:“在哭呢。你聽到了麼?”他以指腹輕將那血跡抹去,緩聲如是問。

墨鸞微怔一瞬,笑道:“大王莫不是真已修得仙道了,連草木之聲也聽得見——”

不待她說完,李宏卻忽然打斷她:“不是花,是你。”他長身而起,在她面前攤開了手。指上血跡猶如丹砂,卻又彷彿一顆晶瑩瑪瑙,化作淚滴形狀:“你聽不到自己在哭嗎?”他眸色含憂,嗓音低沉輕緩。

墨鸞驚退一步,堪堪靠在一顆海棠樹下。

忽有風來,掃落飛花漫天,淡粉瑩白灑了她滿身。

她倚樹站定,鎮靜下來,勉力揚起唇角:“你……聽錯了吧!只是風聲而已。”

落英繽紛,烏髮紅顏。分明佳人依舊,卻早已事事皆非。

“是麼。”李宏疲憊地苦笑:“原來是風聲啊。”他重在花前俯身,拿來花剷土盆,似想將那一株薔薇移作盆栽,卻終於還是將那花鏟扔進空盆裡。

離途中,李颺一直呆呆地,彷彿神遊天外,將至宮門時,忽然抬起頭來:“我那時候……真的以為,姨姨會做我孃親呢……”他低眉又抱住墨鸞,將臉帖在她的膝上,悶聲喃喃道:“姨姨還喜歡阿寶嗎?還像從前那樣對阿寶好嗎?”

墨鸞心絃一顫,撫上少年微溼的面頰:“傻阿寶,只要你乖,姨姨就會一直疼你啊。”她如是哄慰,笑得十分溫柔。

可是?那種熟悉的感覺,又是什麼?

有誰……曾對她說過同樣的話嗎?

景福四年春,西突厥長王子阿史那斛射羅返程離京。天朝遣威衛、驍衛、千牛衛各十人,組儀仗衛隊三十人,詔命鳳陽王白弈為欽差督護,率衛護送草原使團,巡撫西涼。

餞行酒擺在往常那清淨別院,與席三人:裴遠,傅朝雲,還有即將出行的欽差督護。

敕令下得太突然,全在意料之外,初聞時,著實令白弈震驚良久。

連日來所傳言的,分明是要派靖國公擔當此行。他也特意為此問過子恆,那日陛下連夜急召說的是什麼。子恆給出的答案,亦是如此。直到殿中宣旨,卻忽然有了這麼一出。

啊!好個裴子恆!可是?當真說來,也怨怪不得吧。這並不能算背叛。

也是他疏忽,陛下忽然詔還了長沙郡王,分明事有蹊蹺。他卻因了裴子恆一句話,未加細想。又何況,派遣靖國公擔當,順勢駐鎮涼州,本就是個寧邊的上算。讓他去,也未嘗不可,只不過,要打的仗就不止一場了,不論於國於己,都如是。正當攘外之時,陛下卻忽然動了“先安內”的念頭。究竟是為什麼?

莫非……真是有人獻計君側嗎?

白弈暗自苦笑,自斟一杯酒,飲盡了,抬眼見朝雲與裴遠俱是一臉沉重,愈發笑起來:“也未必就是壞事,都苦著臉做什麼。”他一手一個,左右拍在兩人肩頭。

“我去請纓,與你同去。”朝雲眸光一灼,忽然站起身來。

“你再去,不是正中下懷嗎?”白弈一把將之拽回,笑道:“好了,我走以後,京中事,家裡人,都還要靠大哥照料。”

“這一次同以往都不一樣。”值此時,一直沉默寡言的裴遠忽然插進話來:“不是你一人的性命,是數十萬軍民,乃至天下興亡。善博,你……你若——”他的聲音聽來十分沉冷,有些僵得發澀。

白弈揮手止住他:“你知道為什麼你今日還坐在這裡。”他笑著又斟兩杯酒,先推一杯予裴遠:“子恆是君子,從不做禍國殃民之事,不拿蒼生安危冒險。我往涼州,靖國公備守神都,若我萬一有失,進可再擊外寇,退不傷聖朝根本。子恆行的是萬全策,多謝你看重我。”

裴遠聞之失笑:“若要我說半點私心也沒有,我有愧。為你這番話,多謝你還當我是朋友。”他先敬一回,一口將酒飲盡了。

白弈卻不慌不忙,又將他空杯斟滿:“你要真有愧,答應我一件事。”他盯著杯中酒暈,緩聲道:“若我不在時,她真的……做錯什麼?別縱著她……”

裴遠眸光一顫,呆了良久,默然端起那杯酒,再盡,眸色已然決絕。

三人連飲了數十杯,白弈只覺略有些氣悶頭暈,便獨自轉出院中去透氣。

這一處小小別院所在十分隱秘,他常在空閒時來此,獨自靜一靜,得片時安寧超然,格外輕鬆。

真的……是你嗎?是你想將我攆去萬裡邊疆之外刀頭舔血嗎?

那一抹清幽倩影在心底愈發清晰,他擰眉合目,奢望將之揮去。他並不懼怕,甚至有些期待,將看似極致的敗勢扭轉成奇峰天來的勝局。只是,心中依然有些苦澀。真有這麼恨嗎?曾經是那樣的柔情愛戀,如今卻再不想見他,甚至想要他死……也罷,總算是求仁得仁,又還有什麼好多說的?他悵然自哂,深吸一口氣,復睜開眼來。

眼前豁然一亮,卻有如幻身姿闖入眼簾。

她梳著雙環望仙髻,只綴了三四枚點翠珠花,再不著華飾,月牙緞子繡花衫,芙蓉襦裙,披帛雙挽垂,那模樣分明是個諳世不深的大家少女,竟幾乎與當年離開鳳陽初入九重時候別無二致。

阿鸞……為何……會在這裡?

白弈微微一顫,似要迎上前去,卻還是默然頓在了原處。

墨鸞卻款款步上前來:“哥哥明日要走了,餞行酒卻沒有我的。只好不請自來,與將軍餞行。仰我天軍威武,盼旗開得勝,早日凱旋。”她手中執一隻白玉酒壺,柔聲裡也浸著酒的暖香。

“旗開得勝,早日凱旋。”他將這兩句反覆低吟,卻忽然哂笑:“真的盼我凱旋麼,還是隻盼天軍凱旋,並沒有我……”

語聲悽迷,似有涼風起落,颳得人心頭寒瑟。

但她的眸子裡卻流淌出哀色來:“不然你叫我盼誰?”她在他身旁站住,哂笑:“你以為我是個不知輕重的女人,將戰禍當成兒戲,調唆陛下輕戰,只為取你性命?你可以看輕了我,但不能看輕你自己。先帝冀望于靖國公,外拒強敵,內鎮宵小,靖國安邦,你要往高處走,這一副枷鎖該如何除去,你一定比我清楚。你既不信我還有待你好的心意,不如就當我是為了弟弟,賄賂你這取絕世功以立威的良機來討好。如此想,是否就想得通了?”她說得輕緩,字字句句間的涼意漫過彼此心頭。

“你……”白弈聞之,愈發心中生澀,慘然笑了笑:“你要照顧好自己,別再碰那些傷身的東西。”

“酒也不能喝嗎?”她眼底一晃,閃過無辜又甜美的失望:“看來我這一壺餞行酒是送不出去了,虧我還處心積慮在裡面下了無藥可解的劇毒。”她輕笑一聲,拔開壺蓋,仰面對口猛灌下去。

“阿鸞!”白弈情急地扼住她的手腕去奪。

墨鸞卻抵死不放,爭搶時,她像只醉燕兒般軟在他的臂彎,溫滑瓊漿灑在兩人身上,浸溼衣衫。

白弈奪過那酒壺,灌下一口殘酒嚥了,將酒壺擲在地上:“嘩啦”碎了一地。

那酒是苦的,很苦,便好似真溶著至烈的毒,但又似有醇厚餘香,令人甘之如飴。

她的唇也似散著佳釀芬芳,水潤光澤下的嬌嫩撩動心底之弦,不由自主地想要觸碰,更親密地交融。

他無端端地竟想落淚。

他不放手,盯著她,兩人緊靠在一處,幾乎貼面,近得可以聽見彼此的心跳。他的眸色沉了下來,好似最深的琥珀,望著望著,便能將人的魂魄也吸了進去。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他需要更鋒利的罪孽,穿刺胸口,施捨與他些許活命的空氣,即便是最稀薄的也好。

可是……不,他還不能夠。

“若我不能回來,慕卿也會帶阿顯來見你。你再不必擔心有人會害他。”他苦笑著說完,便跌坐下去,漸漸合了眼,如陷眠醉。

他昏昏睡了許久,直到朝雲與裴遠來喚他才醒。

“看這人,偷偷醉在這裡,仔細別要誤了明晨的正事。”裴遠依舊戲謔他,一如既往。

頭仍有些暈沉沉的疼痛,他揉著太陽穴:“我方才看見阿鸞,她來送我——”

“你醉了發夢吧!妃主深居大內,哪裡能夠隨意就出來這裡。”朝雲截口打斷他,一巴掌拍在他的後背上:“回去了,家裡人還都等著你。你總要留半日陪陪夫人、公主和阿寐。”

原是醉夢一場嗎?

他依舊有些恍惚地揉著額角,忽聽一旁裴遠輕笑:“倒也未必。或許,真是專程來相送,也未可知。”

一瞬驚怔,低頭卻見滿地白玉碎片,似還沾著酒香,晶瑩潤澤,臂彎裡餘香不散,衣衫上溼痕未乾。頓時,他酒醒了大半。

她來過……

她真的來過……

可那又如何?

別時驚夢人已遠,滿地空餘冷香寒。莫道酒淚穿腸苦,遙相醉看心成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