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鼓朝凰 章六六 胡不歸
藺姜率軍開拔,一晃月餘,竟幾乎了無音訊。
臨行時白弈將白府上精心馴養的飛翎給了他四隻,叫他進入沙漠前放一隻,到了西州放一隻,抵達高昌再放一隻,入山前放最後一隻。不需書信,只要這四隻鴿子各自按時回來,就能知他們行進順利。
然而,那四隻飛翎卻一齊飛了回來。
白弈暗歎,猜想藺姜恐怕是為求至極輕裝,在入大漠前就將這四隻鴿子一齊放走。沙漠之中,人尚且缺水缺糧,還要帶幾隻鴿子,確實也是拖累,倘若遇上風暴或流沙,能否保全也是未知。放了也就算了吧。只是如此一來,諸事皆只得靠一個默契,再難以及時互通訊息了。
入冬後,遠徙西突厥軍果然漸漸愈發浮躁,頻頻邀戰,每每聲勢大造,於城下連日夜的鬧也是常事。至後來,竟常坐在涼州城下,指名點姓喊著白弈叫罵。城頭將士們聽得萬分憋悶,紛紛請戰,無奈白弈堅決不允,還叫他們連一支箭也不許射下去。
非但不許應戰,白弈反而讓涼州長史王徽遍集城中裁縫,領其中眼力最佳者上城頭去觀望西突厥軍服制旌旗,回來畫下圖樣,再叫之前歸順的西突厥俘虜加以指正,命裁縫們趕製突厥軍衣甲旗幟。
將士們大為不解,不知元帥為何竟要替胡人籌備軍用,一時紛紛前去探問。但白弈卻不加半句解釋,只是微笑著叫他們少安毋躁。
及至千餘胡服盡數齊備,白弈卻只招了一人來幕府相議,便是趙靈。
“我要你領人扮作突厥軍,夜襲吐谷渾,將吐谷渾準備冬用的屯糧劫走,送往西突厥轅營。但我只能給你一百人。你敢還是不敢?”他盯著趙靈雙眼,如是相問。
吐谷渾與西突厥長相勾結,胡人之所以至今仍能堅挺不退,多半倚仗吐谷渾在近處支援補給。但吐谷渾亦同樣遊牧草原,冬日難熬卻不是西突厥專利,長久供給,早已暗生怨憤。欲退胡狄,先擊其利。此番喬裝胡人前去吐谷渾奪糧,一旦得手,恐怕大戰未開,這狼與狽便先要內訌。
“大王果然好離間計!”趙靈揚眉一笑,眸中閃爍不定的,全是興奮光芒,反而頗為挑釁地反盯著白弈:“末將敢不敢倒在其次,反倒是大王,當真敢麼?”他始終不肯稱白弈一聲“元帥”。
白弈聞言,目光愈發沉斂:“待大局已定,勝券在握之時,白弈自會給將軍一個交代。但,今時今刻,還請將軍以家國大計為重。”他說著向趙靈抱拳行了一禮。
“既然大王都不怕了,末將又有什麼好怕的。”趙靈眸色一瞬明朗:“但這一百人要我自己來挑,不是精兵我不會帶。”他笑著,不待白弈動手,自取了令字籤反身就走。
這一策離間計,當真天時,地利,人和。
吐谷渾早為糧草之事對突厥軍多有怨意,已藉口拖延了許久,遲遲不肯供給。如今趙靈忽然去截,先入為主,自然認為真是胡人前來搶糧。趙靈領那一百精騎活像遊走密林的獵豹,迅猛矯捷,引著吐谷渾兵便向突厥軍大營撲去,扔下截來糧草就走,亂軍之中,夜幕之下,撤得悄無聲息。
西突厥軍被蒙鼓中,全然不知吐谷渾為何忽然來犯,慌亂中一番大戰,死傷慘重,待猛然醒悟過來,方知中計,連忙急急鳴金叫停。西突厥戈桑烈汗命次子速魯親往拜見吐谷渾贊普,竭力辯解,此乃中土人狡詐,使出離間之計破壞兩部友盟。
然而,吐谷渾守軍言之鑿鑿,親眼看見偷襲者著胡服,舉胡旗,分明是胡人馬軍,吐谷渾被截走的冬資又全在西突厥轅營之內,真可謂是人證俱在,物證俱全,叫人百口莫辯。吐谷渾贊普一怒之下,與戈桑烈斬角斷義,反向天朝請降稱臣,要與涼州軍聯合對付西突厥。
白弈得訊大悅,即刻上表奏請,封吐谷渾贊普為河源郡王,又以宗室女冊封金城公主,嫁與贊普為妻。
和親公主的鳳輦在贊普躬親大禮相迎之下,乘著烽火狼煙駛向吐谷渾宮殿之時,西突厥戈桑烈汗惱恨怒急,親率大軍全數出擊,以流火大弩強攻涼州一日夜。將近黎明夜色最濃之時,終於漸漸偃旗息鼓,向著北方撤去。
戈桑烈畢竟是稱雄西北草原的霸主,這最後一搏看似兇猛,其實只是虛張聲勢,並未出動全力,圖的不過是一咬之威,以保撤退順利。天候重壓,痛失臂膀,他再不能拖著十數萬大軍遠徵,只得忍痛暫時舍下被囚涼州城內的長子,先撤回三彌山牙庭,再做長遠打算。
白弈立在城頭,遠觀胡人退勢,當即點了三員大將,調三千精騎為前鋒開道,步軍三萬餘跟進,命他們帶十萬軍旗,張足聲勢,乘勝追擊,只許敗還,不許全力求勝。
果然,這三萬兵出,一相接觸,西突厥軍早有防備,戈桑烈汗親自斷後壓陣,立時洶湧反撲。三萬涼州軍虛戰一輪便即敗退回撤。戈桑烈亦不反逐,自領部下,全力揮師北還。
那三萬涼州軍方才回城,城內白弈卻早已點齊軍將兩路,仍是各三萬,嚴陣以待,只待三萬先遣撤退,即刻出擊,仍舊是精銳馬軍開道,步軍攜輜重火器跟進,形如雙刃,直插胡狄的背脊。
先虛後實,以虛兵破敵戒備,以實兵攻敵不防。
六萬將士蓄積了數月的憤恨與熱血一朝得以宣洩,立刻以爆裂之勢向敵軍撲去。這真正出兵首戰的一鼓作氣,將一個燃燒的“殺”字震在了西北遼闊的大地之上。
戈桑烈汗到底未曾料到,涼州軍首次追擊受挫之後竟還會再來,而且更加銳不可當,被這六萬精兵良將殺得潰不成軍,鎩羽大敗。收攏殘部得脫,清點人馬,十萬部竟只餘下四萬,一戰折損大半。
本以為不過是皇帝的妹夫、膽怯的王侯,卻哪知是深藏不露的天生將才,堅壁數月原不是不敢應戰,而是弭耳俯伏,一朝將搏,猶如猛虎撲山。戈桑烈汗這才知真是輕看了這位初統大軍的元帥,再不敢多耽擱片刻,一面火速向三彌山撤退,一面拜書天朝,罪己請和。
但白弈怎可能放過這清剿西北的絕佳戰機?又何況藺姜那三千人先行在外,此時停戰議和,又將他們置於何地?
他心知李晗個性軟弱,若知胡人請和,必有動搖,索性命人截下胡人議和書函,殺了那胡使,動員三軍,再發檄文,號稱十萬眾,親率遠徵,一路追往三彌山,勢將這西北家門前的狼窩徹底掏個乾淨。
果然,藺姜不負所託,奇兵一支,如從天降,又有高昌阿薩蘭汗相助,已搶先一步,奪了突厥軍牙庭。
訊息並不聲張,戈桑烈率部返回才知有詐,牙庭失守,腹背受敵,在大軍合圍之下被逼至絕境,終於失手被擒於廝殺陣上。可汗被俘,西突厥殘兵再無鬥志,追隨二王子速魯一同躲進冰天雪地的三彌山之中,至此,已剩不到千人。部落老幼婦孺盡數被俘。
但這畢竟是塞外夷狄之地,絕非久留之所。
白弈一面安撫西突厥俘虜,並不將他們囚禁,亦將大軍從其牙庭之內撤出,而在三舍之外,安扎連營,一面再三說降速魯,允其千金,保其封王,仍舊統領舊部族人。但連遭挫敗的二王子速魯已十分謹慎,遲遲未見回應。
白弈見勢,不願拖著大軍在這冰天雪地裡與幾百個頑胡拉鋸,便命大部先行開拔,大張旗鼓押解戈桑烈班師回朝。留下三萬人馬駐守,等待皇命處置。
深冬的大草原上滿地枯衰,泥土凍結成了厚厚的冰殼,一望四野茫茫。月夜下燃起的篝火不滅,大帳內燒暖的爐火正紅,歸鄉情切的歌子蕩在這天寬地廣裡,時遠時近,彷彿天籟。
“你說他們當真會來?”藺姜抱了塊米餅,坐在火堆前,米餅烤得金黃焦脆,啃起來嘎嘣作響。一番遠徙苦戰,風沙暴雪荼毒,他簡直已黑紅得不像話,乍看一眼,險些要認不出模樣來。他三兩口將餅揉進嘴裡,隨便從白弈手裡搶了水囊來灌了一口,一嘗之下,兩隻眼裡卻冒出光來:“竟然自個兒偷著喝酒。”他貪心地又灌了一口,睨著白弈笑道:“你可不能這樣啊。大冷天的,禁酒令是誰下的,自己倒先偷喝上了。”
“我說嚴禁酗酒,又沒說不許喝酒。天冷驅寒的酒水,你自己身上沒有?”白弈白了他一眼,劈手又將水囊奪回來。天寒地凍裡,水酒瞬間即涼。他將那水囊又湊到火上烤著,一邊緩聲道:“我說會來,他就一定來。”
他們在等那在逃的西突厥二王子阿史那速魯。
押解戈桑烈是白弈設下的圈套誘餌,只為引那速魯自投羅網。試問,為人子者,眼看父親被囚走,又怎會無動於衷?
“你快去前邊盯著吧!我這兒不用你‘看守’。”白弈說著拍了藺姜一把,催他快走。
“那速魯給你顛來倒去地耍了幾個來回了,他也不是傻子。你真不怕他反過來找上你,再去換他爺?”藺姜起身似要走了,只是嘴上仍不免嘮叨。
白弈看一眼中軍帳外森嚴戒備,笑道:“該來的總是要來,你以為你蹲在這兒他便不來了?”他說著走出帳外去令道:“天冷風大,都去烤烤火,不用守著我了。”
藺姜怔了一瞬:“你呀……”他似乎想說什麼?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只跺了兩下腳,把靴子跺實了,抓過大氅披上,擺擺手,鑽出帳去。
帳外飄雪,幾團白絮飛進來,被爐火一蒸,立刻化了水霧。
白弈看著眼前這霜雪湮滅的奇異景象,將燒熱的酒湊到唇邊又飲了一口。滾燙酒漿如火,從喉管直燒到臟腑。反覆燒煮過的酒中早已沒有什麼水分,他將餘下燒酒全倒在火上,火光陡然一盛,烈焰躥得老高。
他就著火席地坐下。即便鋪了皮草,地面仍舊寒可徹骨。他緩緩地從懷裡摸出一隻小小的香袋。這香袋是婉儀做的,臨行前,小女兒親手系在他的頸上。但裡頭裝的,不是香草。他將香袋開啟來,倒在掌心,看那些晶瑩碎片在火光下泛起七彩光澤。
那是一支碎掉的琉璃簪。
他努力地找,終也只得回這殘缺不齊的一小撮。
他還記得,臨別時婉儀對他說:“怎樣都好吧……你先給我好好地回來……”她垂著眼,又委屈又倔犟,說什麼也不願流淚。
可是?那個遠在天闕近在心尖的人呢?他心上那一支剔透無瑕的琉璃。
她也會如此想麼?
她真的,在等他回去麼?
大概,他本沒有資格再做這樣的期待吧。
他模糊地笑了笑,悵然將那香袋塞回去,聽面前紅火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響,彷彿筋骨碎裂一般。
遠處響起了搏鬥聲。
幾乎同時,三支烏黑弩矢刺破了皮織的帳篷,呼嘯著向他襲來。
果然來得準時。兵分兩路,算個聰明角色。只可惜――
白弈一劍削掉那三支疾矢,眸光一閃,已見幾名突厥人提刀撲入帳中來,殺氣騰騰就是一頓亂砍。
白弈唇角溢位一絲冷笑,長劍鳳起,借力打力,還擊得毫不費力。殺人不過頭點地,輕輕巧巧,十幾顆頭顱滾落,血花飛濺時,衣裳尚未沾染,便是那三尺寶劍也乾淨得不著半點血汙。
“出來。”他拭著劍鋒寒刃,清冷殺氣隨著劍光倒映在冰一般的劍身上:“我說過,會與你有個交代。但做這等勾通胡賊賣國求榮之事,就是你不對了。”他忽然揮出一劍。劍氣盪開,將帳頂撕出一道裂口,一個黑影隨著漫天雪花一起落下地來。
那黑影翻一個筋斗直起身來,嘲諷地笑著:“大王要殺我,不必尋這等藉口。勾通胡賊是有的,賣國求榮沒有。大王心知肚明。若我不去找那阿史那速魯,他必定親自來拿你項上人頭,怎還輪得到你我在此清靜說事?如今速魯已然落入大王陷阱之中,大王不與我個詐降誘敵的功勞,反而要屈殺我?”抬頭時眉目灼灼,赫然正是趙靈。
帳外遠處,衛軍聽得喧鬧,就要奔來。
“都不許上來!”白弈怒喝一聲,震得眾衛軍再不敢多進一步,只得持戟站在雪地裡。他斜劍身側,緊緊盯著面前這狼一樣的少年。那孩子劍拔弩張,眸光中混著殺氣與恨意,彷彿渾身的毛刺全都豎了起來一般。一晃眼,影像交疊,彷彿又見當年鳳陽山中那埋下石炸炮的孩子,那樣的眼神,這許多年來竟一成不變。
白弈擰眉冷嘆:“趙將軍――或許你更願意我稱你盧家小郎?你很命大。”趙靈便是盧靈,當年那死在他手中的皖州鹽商盧杞之子,一個本應該已被他滅了口的孩子。這是一場早在十多年前便已埋下火種的復仇。
“我確實很命大。你的家將很忠心,只可惜他沒想到,有的人心天生是生在右邊的。”盧靈冷嗤一聲,一把扯開衣襟。在那些大大小小的新舊戰傷之中,左胸口上一道精細傷疤早已在經年久月之中,變得不再鮮紅刺目。然而,淡去的只是傷疤,不是心中仇恨:“如今你未必是我的對手。今日,我要替我盧家大小十餘口冤魂討一個公道。”怒聲未落,他已從腰間拔出一把胡刀來,再一閃身,已撲到白弈的面前。
盧靈一直是使長槍的,沒人見過他使刀。如今一見,才知他的刀法比槍法更狠辣百倍。那一柄胡刀便彷彿是他身體的延展,刀風凌厲綿密,他竟似比閃電還要快上百倍,一招一式猶如幻影,叫人半點也看不清。
白弈接了他幾十招,掌心不覺已溼冷一片。
太快了!
這小子太快了!快到令他只得招架,全無反擊餘地。
略一分神,臂上已是一痛。血湧了出來,轉瞬鮮紅一片。
那持刀的殺手,卻已金鷂一般,輕靈地翻了一個身,人與刀都化作一道寒光,直插後心。
說時遲那時快,白弈眸中精光一耀。只見他不閃不避,甚至半步也未挪動,只是轉身直面時筆直刺出一劍。
但見盧靈身形一僵,似被無形阻力凝住了一般,再不能前進半寸。
白弈手中長劍,竟堪堪比在盧靈的頸項,只消略一進力,便能叫那顆腦袋立刻飛出丈外。
“你太快了。”白弈看著面前這精幹少年,淡淡吐出這一句話來。
盧靈怔了良久,仰面爆發出一陣大笑:“原來是我太快了。快到你站著不動,轉身就能刺中我的喉管。但你就該一劍殺了我,你錯過了最佳的時機,就再也別想傷我。”他瞳孔中陡然沸騰出濃稠陰鷙。
忽然,一個清朗語聲急急撲上前來:“白大哥!別殺他!你殺了他就再也沒有機會――”
白弈聞聲一震,只見盧靈的掌心裡一道藍光射出,直襲湧身上前來的姬顯而去。
“閃開!”白弈大喝一聲,縱身一把將姬顯撲在地上。那枚銀針正刺在右臂,頓時一條胳膊全麻了,手上無力,劍便“鐺”的一聲落在地上!
好狠的毒!
白弈來不及回身,只聽身後勁風呼嘯,刀光殺氣交織成的寒冷已至。
剎那間,肌骨撕裂聲哀。
卻意外地竟未有疼痛。
白弈呆了一瞬,猛轉回身去。毒素順著血液流竄,激得他一陣頭暈眼黑。迷糊間,卻看見藺姜攔在身前,盧靈掌中的胡刀已從他的胸口穿了過去,黏稠鮮血順著刀刃滾落,巖漿一般灼燒。
“孃的……老子沒死在戰場上,倒給自己人折騰死了……”藺姜含笑罵了一句,抬腿一腳踹在盧靈的頜下,生生將之踹飛,卻忽然噴出一口赤紅,直直地便跪了下去。
瞬間,白弈只覺一腔熱血全湧上頭臉去。不能思考。暈沉灼熱的疼痛似要將他的腦袋撕裂。他忽然左手拾起落地長劍,猛地一擲。
寒光碎,血花飛散。
三尺青鋒正正地從盧靈的咽喉處插了進去,將他牢牢釘在那懸掛輿圖的支架上。人身的重量向下一墜,劍刃便嵌在了下頜的骨上。
然而,他臉上卻顯出愉悅的笑容來,很輕鬆,全無半點痛苦,竟彷彿終於從一場漫長的苦刑之中逃出生天。
赤紅噴濺,把好一片山河染得血肉模糊。
“大哥!”駭呆了的姬顯終於大哭出聲來,連滾帶爬地撲上前去,一把抱住藺姜。
“別動那把刀!現在拔刀他一口氣上不來就真的完了!”白弈回頭爆喝一聲,一把將他拖開去,不由分說隨手操了條馬鞭將他雙手綁在案角上,不許他亂動半分。
姬顯已哭得聽不見人話,出氣多進氣少,胡亂號叫掙扎。白弈顧不上理睬他,急傳軍醫救人。
他也顧不得自己的傷勢,匆匆穩住局面,便去見那新敗的俘虜。
尚自被困陷阱中的西突厥二王子速魯瞧見白弈過來,十分揶揄地抬頭笑道:“你們自家內訌消停了呀。”
白弈滿面陰沉,一雙眼烏黑得深不見底:“降或者死,沒工夫和你廢話。”他的語氣絕不容半分質疑,不見半點往日溫文,唯有霸道。不,甚至連霸道也不足以描述。那是一種寒氣,非正非邪,彷彿三途黃泉中睜開的一雙眼,看透生死要害,又將生死視如草芥。
那樣的神情,便彷彿地獄血海中蕩來的冷笑:生是你的救贖,死是你的湮滅,與我何干。
剎那,阿史那速魯竟彷彿被雷劈中一般,雙股戰戰,一下癱坐在地,顫抖得說不出話來。
白弈一條右臂耽擱了醫治,毒入血脈,險些廢掉,在藥湯裡浸了好幾個時辰才終於恢復了些知覺。軍醫囑他還得繼續浸足一日夜,方可將餘毒全數祛盡。他懸著胳膊,扭頭看見一旁倒匐在地的姬顯。
此時的姬顯竟像是死了一回一般,無力癱在地上,手腕傷得慘不忍睹,一雙手被血染得鮮紅,額頭上也撞得鮮血橫流,滿臉又是血又是淚。
白弈命人給他鬆了綁,將他拖過來。他整個人軟軟的沒什麼響動,直到白弈親自用左手拿了塊帕子擦去他臉上的血汙,他才終於回覆了些許氣息:“都是我的錯。”他把眼睛埋在白弈的掌心裡,如迷途負傷的小獸一般嗚咽顫抖。
“你不是錯了,你只是――”白弈踟躕良久,竟覺得不知該作何論斷。他沉沉地嘆一口氣:“這世上可憐的人太多,各有各的不幸,你難道每一個都想救麼?神仙也辦不到的。誰的因和果,誰的緣與孽,讓誰自己去了斷吧。”他順著姬顯的脊背,直到漸漸聽不見抽泣,苦笑:“去看著你大哥去,告訴他,他要是敢把這一口氣給我嚥下去了,別怪我把他吊在枉死城頭上抽!”
藺姜傷勢十分沉重,昏昏沉沉,鮮少有清醒的時候。
白弈去看他,趕上他醒了,竟掛起個依舊淘氣的笑容還嘴:“你記著你答應我的事了,否則,誰抽誰還不一定呢。”
那般笑容令白弈竟是心中一酸,旋即很是惱恨,皺起眉來道:“你不盯著我,沒準兒我就忘了。”
但藺姜卻在瞬間板起面孔來:“你敢!我死了也盯著你。”他說得很平淡,卻認真如斯。
白弈給他噎得半晌應不出話來,末了終是一嘆:“別說胡話,哪有那麼容易死了。”他擰眉斥了一句,卻又不知究竟是在斥責別人,還是在安慰自己。
但藺姜又昏睡了過去,似乎,並不曾聽見。
一夜之間,大軍凱旋的步伐便這麼沉了下來。
然而,三日之後,藺姜卻忽然不見了。沒人知道重傷至此的他去了哪裡,還能去哪裡,是生,或是死。
白弈沉默了半日,終於命軍中掛起了招魂幡,以衣冠焚燒,請下金塔。
姬顯無論如何不願接受:“大哥他一定還活著!他一定還活著!”
白弈唯有苦澀嘆息。藺姜若死,是英雄,是功臣;可若是還活著,卻擅自離營不歸,那便成了棄軍之將,要承逃兵之罪。他又何嘗不希望藺姜還活著。可他又要如何向朝廷覆命交代?
他看著那些雪白幡旗隨風飄蕩,與皚皚天地間模糊成一線,聽那些風中響器的鈴鈴不斷,在心底默然念道:
你小子若是真還活著,就早點給我滾回來。
否則,你叫我如何與她交代?如何還有顏面再見她?
難道你要我與她說,抱歉,又多欠了她一條性命嗎?
那一絲魂牽夢縈在午夜遊走,她尖叫一聲,從夢魘中醒來,渾身僵冷,汗如出漿,彷彿有千斤巨石壓身,疼痛酸楚,半晌動彈不得。
夢中所見何其真實,便好似親歷。
她眼睜睜地看著藺姜跪在血泊裡,胸口一把利刃,鮮紅染了滿身。
胸腔裡一陣翻江倒海的痙攣,她摁著心口,匍在榻邊止不住地乾嘔,直到生生嘔出一口血來。
被驚動的宮人們掌燈擁上前來,嚇得面無人色,急忙便要去尋御醫。
“不要御醫!去請藺國老!我要見藺國老……”她撐起身來疾呼,幾乎要從榻上滾下來。
不一時,侍者傳召了右僕射藺謙前來,她卻又膽怯起來。她要說什麼呢?難道她要與藺公說,她做了一個不祥的噩夢,夢見藺姜……再也回不來了?“我……我不見了……”她躲在帷帳中靜默半晌,吐出這話來:“請藺公回府吧。我難受得厲害。明日再向國老賠不是。”
三更半夜裡把人召來,卻又不見了。那侍人無奈,只得依言退去,片刻回來,卻說:“國老遞話進來,請妃主保重貴體,造夢之事,多為憂思所致,不必太過介懷。”
簾帳微顫,她縮在被褥裡,心頭一陣暖,一陣涼。一宿難成眠。
她從此日日掛記著邊陲戰事,卻是杳無音訊。西北來的塘報只到大軍北進就斷了,空白得令人寢食難安。
她心中揣了這事,惶惶得幾乎再也顧不上旁的。
她再也經不起失去了。
藺姜,阿顯,還有……
心中陡然寒瑟,赫然發現,那胸口處的舊傷竟依然還會疼痛,彷彿隨時都會裂開,再流淌出鮮紅的血。
她忽然抓起妝臺上一支金釵,猛向著自己左腕刺下。鋒利釵尾穿刺了白玉皓腕,鮮血藤蔓一般攀爬蜿蜒。進來伺候的宮女發出驚恐的呼救聲,跌跌撞撞打翻無數壇罐。她痛得唇瓣青白,滿身冷汗,卻低下頭去,瑟瑟地笑了。
直到她終於再見到他,那個熟悉至刻骨銘心的男人。他站在那兒,衣不解甲,身後,一口四方漆黑的棺木躺得靜默無聲。
瞬間,心口炸裂般劇痛。
“為什麼是你活著回來?”她幾乎是撲下階去,雙拳在袖中緊攥得顫抖,指甲陷進肉裡,鮮血成丹蔻。
“原來……你希望死的是我嗎?阿鸞,你若真如此恨我……大可以親手殺了我。”
她聽見他含哀的嘆息,看見他合目時眉梢落下的悽然慘色。她忽然像被灼傷了一般暴怒而起。
他為何還能說出這樣的話來?
他為何還要露出這般神情?
騙子!
騙子!
騙子!
為何要這樣逼我?
為何,連最後一個可以安心藏身的溫暖角落也不留給我?
好恨。
好恨。
為何無處可逃?
為何這痛像是魂魄中生出的孽,永不消退,永無寧日?
殺了你。
殺了你是否便真可以殺了過去,殺了這漫漫無期的奢華極刑?
猛出手,抽他腰間三尺寒鋒,恨絕難消地用力刺去。
是恨?是愛?是淚流滿面時蜷縮的絕望?還是血染雙手時顫抖的瘋狂?
她不知道。
她寧願不知。
我恨你。
是的。
因為,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