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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鼓朝凰 章八二 風雨驟

作者:沉僉

內有洪澇,外有豺狼,哪一頭都是天大的事,半點不容有失。

中書令裴遠素有水利長才,自請扛此重責,前往澶州治水。

武寧郡王藺姜主動請纓,再往安西,平定西突厥右廂五弩失畢叛部。但太后沒有準他。

“我請你留在神都,幫助藺公。當此內憂外患之時,京裡可千萬再不能出半點亂子。”墨鸞請他來宮中,如是對他說。

藺姜堅持不接:“神都事可以讓阿顯來。”

“不,阿顯去安西,你留下。”墨鸞搖頭。

“他不行!此次突厥叛部勾通龜茲、焉耆,來勢兇猛,阿顯的資歷和閱歷都還不足以掛帥擔綱!”藺姜擰眉駁道。他望住墨鸞良久,放柔了嗓音,哄勸般輕嘆:“阿妹,你不必再為些舊事覺得虧欠了我。那些都跟你沒有關係。該我去的地方,我得去。”

“我沒有。”墨鸞蹙眉。她此時的神情安靜而又認真,半點不似個柔弱婦人。她從書案之後起身步上他面前,雙手將他的請戰表雙手抵還給他。“我知道這是國之大事。此去平叛我另有良將掛帥,只要姬顯做副帥去輔佐他,不用你擔心。請你留在神都。”

殿外風雨交加,撲打得呼呼作響,陡然天火雷鳴,震得人心頭顫動。

“阿妹,你是不是……要做什麼?”藺姜盯著她良久,沉聲一問。

她在書案側旁的鎏金九龍銅雕前回過身來,緩聲道:“我要去澶州。”

“不行!”幾乎不假思索,藺姜已截口反對。

但墨鸞已不允他多言:“皇帝年幼,只有我去。”

“可以讓宰相去。” 藺姜駁道。

“只要你留在神都,左僕射就能與我同去。”

“我是說,讓宰相代替陛下去!”

“你難道要讓藺公去麼?藺公年事已高了。”墨鸞靜靜反問。

藺姜聞之一默。是呵,怎能讓父親去呢。近年來,父親望著遠不如從前了。這等在暴風驟雨洪流湍急裡打滾的苦差事,老人家擔不起了。

“那我去。我和鳳陽王一起去。”他擰眉道。

墨鸞苦笑:“你去算什麼呢?你留下。”

“那就讓吳王去罷!為何……為何你非親自去不可?”藺姜無奈。

“鳳陽王與我去澶州,藺公、吳王、御史大夫留京輔助陛下,這是內閣議定的。”墨鸞靜道。

是的,她必須親自去,只有她親自去斬殺這興風作浪的水龍,才能絕天下之口,否則,定會有人藉機發難,要將這天災怪罪到她身上,指她為擾亂朝綱引致蒼天降罪的罪魁。到那時候,她與阿恕,又不知要多出幾多艱險。既然總是艱險,不如先發制人。

“阿哥,你留在神都相助藺公,替我守著阿恕,我就能放心了。” 軟語安撫時,她輕握住了藺姜的手。

藺姜眉目間的憂色已濃得不能化開。“但我不放心你。”他反握住她的手:“就算你此時是上安西前線去,我都可以有把握怎樣能保你平安回來。可是……黃河改道,萬一再有決堤,大水一衝過來就……我沒辦法想象。”

“沒有這種萬一。”墨鸞決然沉道:“神都與澶州離得這樣近,黃河洛水同漲同落,再決堤會如何,誰都無法想象,誰也都絕不該存有這樣的念頭。”她靜了良久,眸中堅定漸染了一絲懇求:“再多給我一些支援和信任罷……”

藺姜默然回望她良久,唯有惆悵應諾。

內閣議定掛帥出征的良將是靖國公殷孝。拜將臺擺在承天門外,風雨不消,旌旗被雨水打得溼沉,依然在狂風中揚起,輝映獸吞鐵甲。

一別戎馬幾多春秋,依舊是雄姿英發,虎威赫赫。靖國夫人巾幗不讓鬚眉,執意隨夫出征,將三歲大的女兒帶在懷中,儼然一位颯爽的女將軍。連國公十一歲的長子與九歲的次子也都騎得駿馬,開得長弓。

大軍開拔在即,忽然,卻有一騎飛來。望之,竟是長沙郡王李颺奔至臺前。“臣請從軍報國,為太后與陛下分憂!”十九歲的兒郎仍有青澀,但到底脫了幼嫩,再不是懵懂稚子。

風捲濃雲,連日不斷的滂沱大雨模糊了視線,墨鸞看著他,情不自禁向他伸手。“阿寶上前來。”她將那一腔熱血的少年郎扶起,一字字落在呼喝風聲裡:“這一去,就只有家國,沒有個人,更沒有皇家貴胄、世子郡王,你可知道?”

“臣知道。”少年應得鏗鏘有力,身姿堅定如磐:“臣願為兵為卒,任從元帥驅遣,但求綏我邊疆,不懼生死。”

“好。”墨鸞親執起他的手,將他引至殷孝馬前:“元帥收下這小兒郎麼?”

少年熱血,銳氣誠不可擋。

殷孝低頭看一眼李颺,喝聲:“上馬,走了。”

李颺欣喜而笑,翻身蹦上馬去,竟連鐙也不踩,足下似生了彈簧一般。“姨姨,等阿寶做出一番事業來給你瞧。”他勒韁回望,馬蹄踏雨,濺起水花一片。

她站在雨裡遙遙遠送良久,侍人手中的傘擋不出暴雨,暈開了頰側斜紅,鳳冠上垂下的金粟在額前來回搖擺,披風浸得透溼。皇帝遣人勸她回去,莫要著風傷了身體。她返身步上高臺,看見隨立一旁的吳王李宏。

阿寶一定是先求過了父親,被駁斥了,所以才會在這時候忽然跑來當眾要求從軍,以此逼迫父親就範。“長沙郡王胸懷大志、有勇有謀,不愧為大仁皇帝的長孫、吳王殿下的嫡子。”墨鸞悵然而笑。

“太后謬讚。”吳王李宏躬身低下頭去:“太后就要前往澶州,此去路途兇險,請殿下千萬珍重。”

墨鸞聞聲又向他看去。風雨中天光昏昧,竟看不清神色。她淺淺地勾起唇角,卻舒展了蛾眉:“國難當頭,輔佐陛下坐鎮神都,是最沉的一副重擔,也請大王千萬珍重。”

好一句“千萬珍重”,蘊涵幾多意味。

但幾乎就在太后鑾駕離京同時,太極宮甘露殿上卻有哭聲響起,竟似比不停歇的風雨更叫人揪心膽寒。

大殿重簾之後,小皇帝李承彷彿一隻驚慌失措的幼鳥,癱在書案,反覆自語:“朕不信……朕絕不信……”

那內侍監韓全匍在御書案一角泣訴:“老奴所言句句是真,先帝崩逝乃是太后姊弟所為!陛下如若不信,可往皇陵,請開先帝聖寢一驗。”

“放肆!”但聽得此言,李承便似被火燒了一般。“你放肆!先帝的安寧,豈可隨意打攪!”他連連地指著韓全怒斥,稚嫩嗓音中卻已有了顫抖。

韓全聲淚俱下,抬頭時,前額已是血淋淋一片,雙眼卻顯出精光來:“老奴一生侍奉先帝,本該追隨先帝而去,之所以苟全性命,隱忍至今,只為替先帝雪此奇冤,奈何不得良機,不敢妄動,而今太后與鳳陽王離京在外,正是天叫陛下報大仇、正國統!”

“不……不不……”李承驚得跳了起來,連連搖頭,不敢應承:“太后是朕的母親……”

“端敬敏皇后才是陛下的母親!”韓全辯道。

“可太后教養朕五年……”李承仍舊搖頭。

“她佔據陛下朝堂,將陛下當作傀儡!”韓全急斥。

“可……可……你不要亂說!”李承辯無可辯,直把自己縮成了一團。

“陛下!如此大事,老奴怎敢亂說!”韓全膝行上前,牽住小皇帝衣襬哀哀泣道:“陛下難道就不曾聽說過些傳言?端敬敏皇后究竟緣何早薨?太后與鳳陽王勾連,立下一個‘華夏王’,分明其心可誅!父仇母恨,國恥家辱,陛下又還猶豫什麼呢?難道還要等著她對陛下下了毒手才悔之晚矣不成?”

“我……”李承到底還是個未及束髮的孩子,哪受得如此緊逼,終於哭出聲來,一面抹著淚,一面不停地嚷:“我要見三叔……你去請三叔來做主……”

眼見小皇帝無法決斷,韓全只得急急命人密請吳王李宏。卻不料,李宏到來,聽得此事,竟勃然大怒。

“狗閹奴!邊疆不寧,洪澇滔天,你在調唆陛下做些什麼!”他憤而一腳將韓全踹在地上,負手叱道:“國難當前,任何旁的事情都留待日後再說。”

“大王也是李姓子孫,是先帝親手足,難道真就忍心不顧麼?”韓全爬起身來,伏在李宏足下:“只要陛下與大王下定決心,早做準備,便能在他二人返回神都時將之一舉擒殺,還政於陛下,替先帝雪恨!值此良機,又能耽誤多少大事?若不把握,只怕日後再想舉事就難了!”

一番說辭,叫李宏心下一陣動搖。

這確實是個絕佳的機會,但也絕非易事。若是走漏了訊息,怕是要反受其害。萬萬……不可草率。

“你……肯定先帝崩逝與太后有關?”李宏細問時已不由自主壓低了嗓音。

韓全叩拜道:“老奴有曾跟隨太后身旁的一名宮娥為人證!正是太后用鈍器重傷先帝,才令先帝不醫而崩。當年先帝與老奴前往溫泉行宮,去時還好生生的,誰想到——”

“行了,將這宮娥帶來。”李宏截口將之打斷,不願再多聽。他眸色漸漸沉斂,又令:“這一件事,做得決斷之前,不許再對任何人透露半個字,就算杜御史與藺國老也不行!”他這一句話似在喝令韓全,目光所炬卻是李承,聲色嚴厲,把個年幼的小皇帝唬得呆在當場,一聲也不敢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