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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鼓朝凰 章八六 勤王詔

作者:沉僉

女帝初掌天下,並未將禪位的李承遷封或貶謫,登基當日便降詔,將李承立為東宮太子,仍為皇嗣,自稱代為理政,以安撫舊宗及天下心。

然而,即便是這樣的作為,也總有人不能接受,無論為公為私。

天授元年八月,李氏舊宗、大仁皇帝之兄韓王元嘉及弟彭王元則自隴西舉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先佔了西京,殺向神都,號稱要清君側、勤君王,助退位的太子重登大寶,匡復李氏江山。隴西到底是李氏宗族之地,此旗一舉,一呼百應。

兵部急報頻傳,女帝命左武衛大將軍傅朝雲領軍平叛,羽林上將軍藺姜及右武衛大將軍姬顯領京畿防衛。但卻有一個難處——神都兵力不足。

韓彭聯軍府幕兵加在一起,號稱二十萬眾,聲勢浩大,來勢迅猛,若盡舉神都衛軍迎戰,又恐京中空虛,被他人偷襲,但若要將大部留守神都,只怕出擊部隊寡不敵眾。雖說,兵在詭道,不在多寡,傅將軍奏稱只需五萬左武衛,可退叛軍,但畢竟有四倍軍力懸殊,叫人放心不下。

當此緊要關頭,京中接到皖州急報,皖州刺史劉祈勳請旨出兵,徵討叛逆。

若有一路兵馬能與傅朝雲所領之左武衛形成腹背夾攻之勢,雷霆一擊,想要以少勝多未必沒有可能。但皖州畢竟是白氏根基所在,皖州轄下府兵也不過三萬,若是貿然動作,一旦有失,勢必動搖人心。叫劉祈勳備戰,或可以解圍,未必就是上策。

情勢緊迫,正值這難斷時分,一個矯捷身影卻驚鴻掠影般翻過東宮牆頭,神不知鬼不覺到了太子李承與太子妃崔氏閣外窗下。

東宮明德殿內閣中,新從皇帝又做回太子的李承抱膝團在坐榻上,垂目神色黯淡。年少的太子妃卻是一身縞素,立在太子面前。

“你……你去把衣裳換了!你這是幹什麼……”李承低著頭,嗓音中已有哀求之意。

“你李家的天下已經亡了,殿下不敢出聲,妾為兒婦,只好替殿下素衣一哭。”那年方十五的女子容顏貞婉,眸中卻透著股節烈之氣。

“你胡說什麼……”李承慌忙爬起半個身子,去掩她的嘴:“陛下視我為己出——”

“她若視你為己出,就不會奪你的皇位,改了國號,將你當做個病入膏肓的廢人關在此處。”太子妃先聲將之截斷:“殿下,如今的東宮形同囹圄,殿下哪裡像是一國的儲君,倒分明是個待死的囚徒。她如今不過還需要假借你的名頭安撫臣民,這皇位將來遲早是傳給華夏王的,絕不會再還給殿下。”

“就……就算如此,阿恕也是我的弟弟……何來……何來亡國之說……”李承弱弱地駁此一句,卻先從語聲裡少了底氣。

太子妃眸光粼粼,望住膽怯的夫君:“殿下難道不曾聽過些傳聞,那華夏王當真是聖睿皇帝的血脈、殿下的親弟麼?”

“好了,不要再說了!你們……你們這些女人,怎麼一個個的都這麼……都這麼……”李承抱著腦袋跳起來,彷彿崩潰地嘶聲喊叫,話到嘴邊卻又說不下去了,喘了幾大口氣,終於頹喪地又團回原處去:“你還想做皇后罷,你去和母親爭鬥罷,做出賢德的模樣,你的兒婦之道在哪裡?你又有什麼好!”

“那殿下的人子之孝又在何處?殿下的父仇母恨難道就這麼算了?殿下執意認賊作母,究竟是寬宏仁善,還是懦弱無能?”太子妃非但不退,反而連逼三問,她在李承膝前半身跪下,抱住李承雙膝,柔聲道:“殿下可以把我看做一個爭權奪利的女人,我只是替殿下擔憂。我既然嫁與殿下為妻,就需要替夫君著想,不願眼看殿下坐等奸人毒手。我知道殿下不貪愛皇權富貴,可殿下眼睜睜看著祖宗基業斷送於自己手中,心裡真能好過麼?你不好過的,我都看在眼裡。”她一番話說得很是懇切,字字落在李承心上,竟惹得李承忍不住落淚,一雙小夫妻抱著哭成了一團。

“可是如今我……我又還能有什麼辦法……”李承抹著眼淚哽噎難名:“連三叔也……也被他們——”

他話方到此處,窗下忽然似有響動。

兩人頓時臉色慘白,太子妃刷得竟就從腰封裡抽出一把剪刀來,緊緊握在胸前。

但窗扇一轉,那跳入閣內的人影終於清晰,卻叫李承由不得渾身一震。“阿寶哥!”他抑不住喚了起來,奔上前去,險些被自己的腳步絆倒。

同樣也是一身素服的李颺站在太子面前,靜默片刻,才開口:“我父王,當真是被……是被……”他猛抬起頭,雙眼通紅地彷彿能淌出血來。

“阿寶哥……”李承便似終於瞧見了救星一般,撲進李颺懷中,放聲大哭。

太子妃從前並未與李颺打過照面,但見此情形也已猜出了**分。“長沙郡王,我聽說你在安西戍邊,為何忽然來了東宮?”她忽然如此問道。

李颺聞聲抬眼向這女子望去,又是一刻靜默。“太子妃是懷疑我麼?”他反問。

“不,我只是想說,如今能幫助殿下的,恐怕,也只有長沙郡王了。”太子妃輕聲一嘆。

李颺將太子與太子妃略打量一番:“韓王與彭王聯軍已往神都勤王來了,殿下可知道這訊息?”他微微將窗撩起一角,仔細看清了無人在外監聽,這才壓低嗓音向李承問道。

猛聞此言,李承雙眼一亮,一旁太子妃卻似有遲疑。“他們……當真是來勤王的麼?”她手中還握著那把剪刀,閣中燈火與目光一齊落在鋒利處,閃爍不定。

李颺並未應她,只是默然搖了搖頭。“但還有一人,卻是真心前來勤王的。”他忽然邁出半步,向李承倒身一拜:“請陛下再多忍耐些時日,臣等定救出陛下,還我李氏江山!”

李承怔了一怔,彷彿已有些不習慣有人還將他稱作“陛下”一般。一旁太子妃卻已連連催促他快寫詔書。小閣中一時尋不到合適物什書寫,太子妃刺破了手指,將李承裡衣扯了一塊下來,讓他就著擠出的血水在衣綢上下詔,而後匆匆將這一份血詔封縫在李颺衣帶之中。“陛下的性命與李氏的天下,就全在郡王手中了。”她說著,反而向李颺重重一拜。

“皇后快請起來!”李颺忙將她扶起:“陛下,臣只有一個請求。”他又抬眼卻向李承看去:“請陛下將……將那女人交與臣處置。”

李承神色一驚:“你……你難道——”

不待他說完,李颺已疾聲將之打斷:“臣不敢徇私!但是臣……我只想與她當面問個明白,親手報這大仇!”閣間陡然戚寂,少年眸中的哀與痛輝輝灼灼,糾纏一處,深濃得如同血色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