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長安亂 五
我朝法度男女皆可出仕,因此上同殿為臣的夫婦當真不少,依趙昊元之才,外放三五年積功升遷,或是自翰林苑編修至英華殿大學士,甚至於拜相都非難事。雖因當年之事得罪皇太女未獲重用,然而鳳凰將軍地位顯赫,那些個落井下石的小人倒也為難他不得,不過閒言碎語可是難聽的很。所以名義上掛的職名是吏部給事中,只不過空領份俸祿,其實一年到頭難得到衙門“給事”幾回。
對於吏部尚書牛維翰來說,能一輩子不見這個庚辰科的狀元郎,最最是人生幸事。每每趙昊元來衙門應個卯,接連三兩天便有一起一起來歷不明的人打聽趙昊元的行止言語諸細事。狀元科科都有,似趙昊元這般豔名盛過才名者,還真是頭一個。當年閒暇時對夫人馮金英戲道:“你們女人真真糊塗,依本官之見,那趙某不過是個略長得平頭正臉些的細伢子,虧她們也捨得下手爭執,竟連臉面也不顧了。”
馮金英答道:“既這樣,咱也潛習功課,明歲春闈若能取在三甲之內,但求尚書大人勉強收留小女子莫給人搶了去吧。”
牛維翰只道夫人已屆不惑之年,不過是講來頑笑,那知馮金英竟當了真,她少時乃是鄉試第七名,如今發憤苦讀,竟於去年中了第三甲第七十九名,論年紀乃是當年中舉士人中年紀最長者。其實單以成績而論,倒比當年牛維翰的第三甲第八十七名還好。時皇上亦下旨褒獎,御賜同進士出身,桂萼殿書記,傳為一時佳話。
桂萼殿書記乃是皇上內書房的要緊侍官,自夫人成了同僚,兩人便聚多離少,馮金英倒是樂在其中,牛維翰便不免懊惱。昨夜馮金英又被皇上留侍宮中,牛維翰一夜孤枕難眠,早朝上又被人諫議大夫張素卿參了一本,散了早朝後到衙門理事,偏又遇著個災星趙昊元在書房候著,登時腦門轟的一聲大響,只覺世間倒黴事莫過於此,豈知趙昊元張口便是一句更驚心動魄的:“家主人林將軍有喜,著下官前來告假。”
倘使晴天裡接連響上十五道霹靂,也沒這般嚇人。牛維翰瞠目結舌,半晌方道:“這二皇子喜事還未辦,怎地又弄出個喜事來?這這這……是個什麼喜?”
趙昊元呵呵輕笑,一揖到底,“林將軍現已有了近兩個月的身孕,林府要雙喜臨門,倒勞煩大人了。”
“大……大婚的日子禮部定在什麼時候?”牛維翰連話也說不囫圇,冷汗涔涔而落。
略懂官場事理的人,都知道此事難為。天子賜婚,又是嫡系二皇子,將來二人的嫡長子依我朝制度也算是皇孫輩的皇位繼承者之一。如此恩寵,鳳凰將軍早該做出姿態將原有眷屬遣散――總沒有讓皇子做小的道理。如今非但沒有遣散的意思,竟還搞出個“有喜”,倘若這個孩子生得出來,可算不算是皇室血脈呢?難道舉世皆稱驍勇第一的鳳凰將軍活得不耐煩了麼?
趙昊元的氣定神閒的回答:“下月初九。”
牛維翰心念轉得極快,“不過十多天,三個月也顯不出身形來,為婚事皇上又是給了一個月的假,還是暫莫提這事……待大婚之後,一切便好說了。”
趙昊元等的便是他這句話,“大人說的極是,只是將軍第一次有喜,未免脾氣大些,我等也不好違她意的。”
牛維翰忙道:“還是再勸勸,勸勸。”
兩人又聊了幾句閒話,趙昊元便起身告辭。且不忙回府,特特命轎伕拐到長慶樓要了幾色菜餚並小食,皆是招牌菜餚,酸菜野鴨子、鹹菜炒茭白、雞泥羅卜、黃金雞、梅花脯、廣寒糕、玉帶羹、素八珍。
長慶樓的掌櫃譚泛舟是原與他同鄉,落第之後投水自盡,竟然被長慶樓的東家救起,這才投到麾下,他原本長袖善舞,近年才升為大掌櫃。兩人熟絡的很,譚泛舟因問:“不來喝兩杯,卻買回去做什麼。”
趙昊元笑道:“誰吃這個,還不是她,口味忽然刁的很。給王大娘知道了,底下十來個人沒有不抹淚的。”
譚泛舟自是知道林府廚房總提調王大娘的威名,這王大娘原是御膳房裡的宮女,出宮之後嫁了個丈夫卻是個病鬼,沒幾年便癆病死了。後來為婆家不容,不知怎地跟了鳳凰將軍。近些年聲名漸廣,據說近十年來經她□的廚娘近百,隨意放一個出去,都被京城內的豪門大宅重金禮聘。只是王大娘未免有恨鐵不成鋼之憾,對待婢女廚娘自然嚴痾,所以林府廚房專有個別號叫作“恨修堂”。林將軍不喜歡家廚燒製的菜餚,王大娘自然面上無光,連帶手下人要吃苦頭了。譚泛舟忙笑道:“謝將軍青目,長慶樓自此終於有個可說嘴的典故了。”
適時長慶樓的大廚親自將食盒送來,聞言連忙道:“莫,莫,莫,掌櫃您這是將我架在火上烤呢,給大娘知道,還不活燒了我作脯子。”趙昊元含笑作辭,命從人會帳,自己親自捧了食盒離去。
謝泛舟笑送他離去,隨口道:“將軍的口味真是古怪。”大廚悄聲笑道:“女人嘛,啥時候不古怪,想是做了將軍也是一樣的。”
趙昊元方回府,早有何窮迎上來,悶笑著低聲道:“你怎地才回來?人家大禮都送上門來了。”
趙昊元眉毛一挑,道:“哦,是皇太女還是左相?”
正說話間,門上當班的小六子持了一張來回,“左相遣李國良先生來拜將軍。”
何窮笑不可抑,說道:“自然是皇太女了,還單有一份禮品是給你的。你且回青廬,我去見這個傳說中當世謀算無雙的李國良先生。”
何窮笑的怪異,趙昊元心裡自然奇怪,匆匆趕去時,鳳凰將軍靠在雲皓肩頭閉目養神,周顧坐在一旁剝葡萄喂她。一見他,雲皓先自大笑,“來的正好,皇太女送你的東西在桌上,自己看罷。”
林慧容睜睛見是他,霍地坐正身子待要說話,直指著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笑倒在雲皓懷中。
趙昊元將手中的食盒擱在一旁,且挽挽袖子作欲動手狀道:“半日未見,你們幾個竟瘋魔了不成?”
那兩個笑的不能說話,周顧朗朗道:“皇太女惦記著你,你且去看看是什麼再說。”
窗前黃花梨大案上擺著兩隻錦盒,他隨手揭開一個蓋子,見裡面共是四樣:人參、雪蓮、官燕、熊掌。趙昊元也是個識貨的,先喝一聲彩,隨口道:“皇太女在這些小事很是下功夫。”
“是是……”林慧容笑的上氣不接下氣,雲皓接著便道:“你且看那一隻,那個是指名要送給你的。”
那一個盒子裡卻是幾味藥材,趙昊元只識得一樣鹿茸,疑惑道:“這卻是什麼?”
雲皓笑道:“莫裝傻,你也算是半個大夫,如何不識得?”
趙昊元赧然道:“我不過看書多些,又沒在藥鋪裡待過,如何知道?”林慧容大笑道:“已經找人辨過了,那些是肉蓯蓉、仙茅、淫羊藿、陽起石、巴戟天……”
藥材長什麼樣子或許趙昊元不熟悉,這些藥物的功用可是記得很清楚,俱是補腎壯陽之物,皆是各系列□裡的必用之物。皇太女著人送這些東西專給他,可不是別有所指?難道他們一個個笑的奇怪。林慧容正漫聲嘲道:“真真是惜春常怕花開早,霸才無主始憐君啊。”
趙昊元斜瞥她一眼,怒道:“不通的很!”取一碇上來的松煙墨,胡亂在硯臺裡磨了兩下,信手扯過一張桃花箋,綽一支狼毫在手,筆走龍蛇,霎時間草就一張書帖,擲給一旁的侍兒,冷笑道:“來而不往非禮也,交給何爺教他按這個單子回禮給皇太女。”